第61章
纪漾因为“别闹”那两个字安静下去。
可这不代表他很好糊弄。
纪漾:“你和阿姨说的是去处理旧事,很危险?”
聂叙:“不会。”
纪漾顿了顿,说:“行,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说完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聂叙将手机拿下来,看了看恢复黑屏的屏幕,抬手将手机还给邓娇。
邓娇接过手机,想了想说:“真的不和少爷说一声?楚正清以“航运资产过渡期需确保本地就业稳定”为由,派临时监督组入驻简源和四号楼,说得好听是维稳,可这时候回纪家,那不就相当于被困死在里头?”
韩彪也皱着眉:“陆离放在四号楼的钉子都还在,他别的立场不明,在三少的事情上却向来不讲道理。如今为了让三少从泥潭里挣脱,一定会不遗余力针对我们。”
聂叙:“没必要告诉他。一元的竞标正好卡在过渡期,纪闫松未必不会拿此做文章。你们联系江磊,让他带几个人出来,就放在伯曼附近,安静一点,没事别打扰到他。”
韩彪欲言又止。
邓娇倒是不像他那么多顾忌,直接说:“这时候把磊哥调走,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这时候要的就是被动。”聂叙重新转身,朝向远处的海面。
他说:“海诚宣布破产,简源就成了明眼上的活靶,这时候总得让他们捏点什么东西在手里才行。”他的声音平且静,淡淡的,“没有经历过绝望挣扎的死亡,没什么意义。”
这个自愿被捏在纪家手里的东西,可以是四号楼,也可以是人。
邓娇和韩彪对视了一眼。
都隐隐露出担心。
还是邓娇,试探说:“老大,我觉得少爷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他凭什么生气啊?”韩彪秒上头,“他可是姓纪,离开纪家老大收留的他,就连现在不告诉他,那不还是不想让他淌纪家这趟浑水。”
邓娇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还顺带给了他背上一巴掌,咬牙:“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你打我干什么?”韩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邓娇压着声音骂,“不怪别人骂你头较简单,四肢发达,你上次去老大家还没看出来?”
韩彪:“……看出什么?”
邓娇力竭,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聂叙的目光扫向他俩,俩人浑身一凛,站姿都更规矩两份。
聂叙:“要说什么就大声说,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邓娇:“报告老大!我在和韩彪说你喜欢四少,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韩彪瞬间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她,像是见了鬼。
瞪了两秒,又去看面前的人。
韩彪见自己老大只是盯着娇姐,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导致他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老大。”韩彪小声。心想待会儿老大要是想把娇姐扔海里,他还是可以把人捞起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老大开了口。
“知道就知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韩彪彻底僵化。
邓娇:“我这不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问,老大你这喜欢到底是单纯有点好感呢?还是非这个人不可呢?要是特别特别喜欢,那咱们做事的时候也得稍微顾忌一下是不是?”
韩彪的脑子从僵化中,又开始一点点苏醒。
老大喜欢纪四儿?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飞扬跋扈爱打人?喜欢他说话噎死人不偿命?还是喜欢他长了张……确实,是很好看。
可这好看的男人,和好看的女人不都一样?
女人不好吗?
韩彪百思不得其解,试图从自家老大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结果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听见聂叙回复邓娇:“他和我们知道的,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不相关。他既然选择从纪家的命运里挣脱,就不该让他牵扯眼下这因果。”
邓娇和韩彪一下子就沉默了。
站在聂叙身后,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
整个樊洲作为经济发达的交通要塞,大概很难让人相信,还有一个海湾虽然没有被废弃,却也和废弃差不多了。
整个码头,只有部分散货和近海渔业的小型船只,仍在使用港口东侧的几个泊位,大型轮渡的鸣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和这个地方毫不相关。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废弃西端栈桥末端。
那里原本是大型邮轮的靠泊位,也是很多很多年前,“启明号”最后停靠的地方。
栈桥的水泥表面被磨损得发白,边缘的防撞轮胎早就风化成了硬壳,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柴油的腥味,还有一层很淡的,被潮气泡久了的纸页发霉的气息。界碑后面的坡地上长满了芦苇,风过来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干燥的摩擦声。
再放眼望去,远处是一座废弃的调度塔。
这片海域从那场事故之后,就好似被整个樊洲集体遗忘了一般。
周边都透着一股萧索和荒凉感。
可是,总有些人没能遗忘。
“阿叙。”穿着灰色褂子的老大爷,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岸边朝他招手。
聂叙带着回神的邓娇和韩彪走了下去,“周大爷,您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周大爷嘴上念叨着,哆哆嗦嗦从自己脚边的竹筐里,拎出两条用草绳串起的大鱼,递给他说:“自己钓的,拿回去吃。”
聂叙推辞:“您自己带回去吃就行了。”
“你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大爷不由分说塞给他,说:“家里就我和你大娘两个人,孙子今年刚参加工作啦,很少回来,我们也吃不了多少。”
聂叙:“利生工作了?在哪儿?”
老大爷一脸不自觉的骄傲,“供电局,分配的。”说着用模糊的,已经渐渐蒙上一层白翳的眼睛,看着眼前高大的青壮年,佝偻着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你为我们这些人做得都已经够多了,真的,够多了。以后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啊。”
聂叙点头:“您放心吧,回去慢点。”
“诶诶,别送。”老人挥挥手,沿着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邓娇:“其实这些年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可每次想到不止有周大爷这种老年失孤的,还有幼年丧父,中年丧夫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个家庭,我都打心底里觉得,是有意义的。”
聂叙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
“是我们都该谢谢你。老大。”邓娇看了眼韩彪说,“是你从那么多人当中选中了我们,如果没有你,我俩应该都在孤儿院。”
韩彪用力点了点头。
聂叙抬脚往上走,“走吧,回去了。”
上了车,聂叙单手关上车门。
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鱼,转身递给后面的韩彪,“找人送去伯曼。”
“送去伯曼?”韩彪拎着,和手里一对死鱼眼大眼瞪小眼。
邓娇接话:“我记得少爷在舟泠的时候就收了不少土特产,对这种鲜货,应该也是喜欢的。”
韩彪已经无话可说了。
邓娇小心试探:“老大,你还没说呢,你对人到底是好感,还是……”
韩彪也安静地竖起耳朵。
聂叙拧动车钥匙:“少打听。”
邓娇闭嘴了。
韩彪也退回去坐着了。
车子开过浅拢湾沿岸的那条路,聂叙脑子里闪过纪漾的脸。
他现在在做什么?
对于连分析微表情都是职业生涯课程的人来说,他不至于没察觉到对方语气里那点情绪。
可是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能清晰感知到,纪漾身上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即便这样,他也不打算让你一个创建了一元,把所有愿意跟随的人都签下,哪怕自己资金不多的人;一个为了果农会把自己的残肢磨得血肉模糊的人;一个想要报复别人,可以把自己关进冷冻仓的人,混杂进自己所行之事当中。
一是,他希望他就肆意的,简单的,做他自己就可以了。
二是,他不确定某人再不听话,自己还能不能拟出一份附加条款的合同来。
纪漾哪里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看着手里那两条,起码一共有二十斤重的鱼,多少有些脑子转不过弯。
门外的人是生脸。
“磊哥让我拿来的。”对方说。
江磊?
纪漾将鱼放到厨房。
阿姨看着两条鱼也犯了难,说太大了,吃冻货的话是有点可惜的。
刚好下午的时候,公司就有消息出来。
说资质复核再次被卡。
理由是,历史合同存疑需要补交材料。
团队情绪都挺低落的,纪漾想着聂叙反正没在,就拎着鱼出门,把鱼交给一清炖店里炖了,再把人都叫了出来。
林阅特地开车送的他。
中式的清炖店里,纪漾和林阅坐在位置上等。
木制雕花隔挡很有格调,纪漾穿着休闲,坐在椅子里看店里面五花八门的菜单。
林阅四处张望,小声说:“小漾总,我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没事儿,不用管。”纪漾头也没抬。
他们坐了一会儿,隔壁的隔壁桌,有个斯斯文文戴金丝眼镜的男士,上前来,笑着问纪漾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纪漾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笑着回说:“可以啊。”
旁边的林阅有点震惊。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个小老板魅力挺大的,属于走在外边经常会被要联系方式的那种,男的女的都有,可只要和工作不相关,他一向都是拒绝的。
现在怎么突然同意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江磊的手机上收到消息。
就是纪漾拿着手机和对方交换联系方式的图片。
手底下的人问:“磊哥,需要上报吗?”
江磊坐在车里低骂了声,看着手机,不好和手底下的人说。
不是需不需要。
他也不敢啊。
第62章
纪漾新加的联系人叫闻屿,名片上印‘恒安证券高级投资顾问’,年纪不大,气质却很稳。
彭家应带着一伙人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
双方友好点头。
“谁啊?”钱弋天这话痨拉开凳子第一个问,看着人离去的背影说:“还挺帅。”
彭家应则拿过纪漾手里的名片,看了两眼,低声和纪漾咬耳朵,“什么情况?恒安证券这几年和商会走得挺近的,这是楚正清的人?故意接近你的?”
纪漾将名片拿回来,“应该不是。”
彭家应:“不是楚正清的人,还是不是故意接近你?”
“他是不是楚正清的人我不知道。”纪漾说:“但肯定不是故意接近,这店是我和林阅临时起意,随便在软件上找的,他不可能特地在这里蹲我。大概率凑巧罢了。”
彭家应:“那你怎么和人加上联系方式了?你不是不爱随便加人?”
纪漾耸肩,不动声色往店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江磊找来的人并不避讳被他发现,更像是单纯的保镖,露了半个肩头在窗口那儿。
“小漾总,看什么呢?”乔巧顺着他目光回头,好奇问道。
纪漾笑了笑,“没什么。吃鱼吧,新鲜的,口感应该还不错。”
砂锅清炖的鱼刚好端上来,冒着腾腾热气。
奶白的汤底里浮着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同事的情绪也渐渐都松泛下来,虽然竞标材料的事情还压在心上,但纪漾主动组局,谁也不想扫兴。
吃到一半,彭家应趁大家碰杯,凑过来小声说:“资质复核的事情,我托内部的人问了,说是委员会里有人递话了,要我们补一份审计报告,时间卡得很紧,三天之内必须交上去。”
“三天?”纪漾皱眉。
“对,我问了一圈,圈里能接急单的审计所本来就少,能出涉外资质认可的更不多。而且这时候接我们的单,等于明着和纪家那边还有关系的势力叫板。”
纪漾放下筷子想了想,“黄凯那边能不能帮上忙?”
彭家应摇头:“他老婆娘家那边因为金虎盛被查了,关联公司全在审计名单上,这会儿躲都来不及。”
纪漾没再追问,指尖摩挲着杯子边缘,目光落在那锅鱼汤升起的白雾里,像是在走神。
一桌子的人也没人打扰。
眼下这个竞标他们能做的,其实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有点像是,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吃完饭散场,纪漾说自己要走走,在门口和其他人一一道别。
华灯初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漾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路边停来一辆车。
闻屿从车里露头,“四少,送你一程?”
“认出我了?”纪漾见着他并不意外。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低笑:“在店里见着你走进来的时候,只觉得你……各个方面,都很符合我的审美。其实在加你联系方式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起来你是谁了。”
纪漾:“谢谢啊,不过不用你送了,我住得不远。”
闻屿并不放弃,开着车慢悠悠跟着他,“真不聊聊?我知道你们缺一份合规审计报告。恒安证券旗下有一家分支所,专门处理特殊企业资质评估,不受樊洲本地的行业约束。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纪漾失笑,“你跟我说这个,总不至于单纯因为我长在你审美点上吧?”
“这当然是两码事。”对方显得风度翩翩,“私人喜好和工作我向来不会混为一谈。我也是有条件的。”
纪漾:“比如?”
闻屿:“简源旗下安保系统的新一轮外包招标,恒安想参与。”
听见这句话,纪漾就笑了。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闻屿笑着说:“没办法,现在整个樊洲的企业都在盯着简源,你们一元挂靠其上,想不引人注意也难啊。”
纪漾最终还是坐上了闻屿的车。
他送他回的伯曼。
“你住这儿?”闻屿看着楼上问。
纪漾解开安全带,“如你所见,我一个落魄少爷哪里住得起这种地方。我家保镖的房子,我就是个暂住的房客。”
“保镖?”闻屿说:“据我所知,纪家大名鼎鼎的安保系统,不少人都是靠简源选拔进去的,住得起这种地方倒也不算稀奇。就是不知道四少的保镖是哪位?”
纪漾下了车,关上车门。
双手手肘放在车窗上,弯下腰,轻笑:“闻先生,事关私人安全问题,我就不回答了。”
“当然。”闻屿回应了一个笑,“应该的。”
此时的马路对面。
江磊用的并不是普通手机,而是他们内部的通讯渠道。
尖端科技的摄像头,能不断将对面的画质高清传回,除了没有声音,连对方嘴角扬起的弧度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江磊咕哝。
咕哝完了,又对着耳机说:“实话说,我本来不想发给你的,可这个闻屿的身份也算是有点特殊,还是知会你一声。”
“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低沉,“盯着就行。”
“一元的事情,其实找简源会更简单,可我看少爷没这个意思。”江磊问说:“就一直这么盯着啊?我怎么感觉我像抓奸的。”
聂叙:“简源是投资方,没到那份上他不会找简源。”
“你俩算这么清楚吗?”江磊说:“我以为以你们都同居的状态来说,少爷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找你。”
聂叙:“公是公,私是私。”
江磊:“说得那么正经,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除了陆离把人带走那次,一次也没狠下心过。”
江磊不怕死似的,看着屏幕里,评价:“这姓闻的长得确实还行,不愧是社会精英。”又说:“他的性取向一直都不是秘密,我听说卡颜卡得很厉害,目标一直都是漂亮又乖巧的男生。”
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乖巧?”
话到这儿的时候,画面里的车开走了。
江磊:“人走了……不是,这少爷怎么不进去?他回头了,是不是在看我这里?敏锐度这么高的吗?”
画面中,纪漾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直接横穿马路,过来了。
隔着车窗玻璃,敲了敲窗。
江磊叹气,降下车窗,扯了个笑:“四少。”
纪漾的眼睛扫过对方耳朵里的耳机,重新回到江磊的脸上,“纪家这时候乱成一锅粥了吧,你这个安保一组的大组长亲自来盯我,不上去坐坐?”
“不了不了。”江磊摆手。
通讯里,聂叙:“把耳机给他。”
江磊立马取下来,递过去。
纪漾一边将耳机戴上,一边转身靠在车身上。
耳机那头,有敲击电脑的哒哒声,一时间,没人开口。
聂叙手里的事像是告了一小段落,然后才说:“认识那个姓闻的?”
“刚认识。”纪漾换了只脚着力。
聂叙点着手里的笔:“刚认识就让人送你回家?”
纪漾:“不让他送回家,怎么能知道楚正清想借着一元撬开简源的缺口。”
聂叙并不意外,“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是。”纪漾说:“他刚好能提供我想要的,何乐而不为。”
“材料的事过两天就会有新的转机。”聂叙:“离他远点。”
纪漾看着夜晚的车流,“你要做什么都没想着告诉我,现在你人都没在,我就算真做了什么你也看不见吧。”
聂叙的声音带上一丝危险,“忘了合同是怎么签的了?”
纪漾同样想到合同,被噎住了。
说:“我要是单纯看他顺眼呢,也不行?”
聂叙:“你试试。”
然后接着明确道:“不行。”
纪漾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耳机里安静下来。
在刚听见对方声音的时候,纪漾其实不想和他说这个。
他想问他在纪家怎么样?想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从知道江磊的人跟着自己,他就意识到必然是聂叙的意思。接别的人名片,添加联系方式,坐对方的车回家,虽然他有更正当的理由,可他无法否认,自己暗藏的那丝故意试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他就是没忍住。
还挺幼稚的,其实。
可真的发现江磊的车,发现他通讯对面的人,就是他预想中的人。
感觉来得比想象中复杂。
这丝复杂,在耳机里出现那句急匆匆的,“老大,监督组的人来了。”
“知道了。”聂叙回应。
纪漾不用他说,就道:“你去忙吧。”
聂叙应了声,短暂停顿,“有事找江磊。还有我刚刚说的话,记住了?”
纪漾暗藏下他那边的动静带来的不确定,故意:“记住了,你让我去试试。”
聂叙气息拉长。
“很好。你会知道我人没在,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的。”
通讯挂断。
纪漾转身将耳机抛回给江磊,绕了一圈,到副驾驶,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磊看着转瞬接到的那句“二十四小时看着他”,摸了摸鼻子说:“你故意就故意,都要挂了,挑衅他干什么?”
“我挑衅他了吗?”纪漾问。
江磊点头,竖了个拇指说:“这么多年,你干了整个系统里都没有人敢做的事。他软硬不吃的,劝你别惹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哪天你真把人惹毛了,软的说不定还是有用的,算是你救过我的一点点友情提示。”
纪漾想起自己刚开始加聂叙的时候,态度够软了吧,哥哥哥哥我爱你,最后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加上。
纪漾满脸怀疑:“真的假的?”
江磊全肯定:“百分之八十吧,剩下那二十,可能看他当下心情?”
纪漾:“那你觉得他当下的心情怎么样?”
江磊:“你火上浇油你问我?”
监督组的人肯定要倒霉。
第63章
纪漾坐在江磊的车上,注意到他断了通讯后,直接切换了四号楼外围和内部好几层楼的监控。
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门口,车牌全是樊洲商会的统一编号。
门口值岗的人换了一批生面孔,一群西装革履,胸前别着工作牌的人在走廊的房间进进出出。
资料被一摞一摞抱出,中途偶有洒落,下一秒就会有人抬脚踩上去。
与其说是来监督的,架势更像是来接管的。
纪漾看了一会儿,“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看不出来?”江磊冲屏幕抬抬下巴,“明面上是针对纪家,其实是翻找四号楼和简源这些年往来的资料和证据,当然了,下马威嘛,明知道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架势还是要摆足的。”
纪漾有一个很疑惑的问题。
“商会既然介入,聂叙为什么不直接离开纪家?”
江磊看他一眼,笑了下,“四少,我这么跟你说吧,自古以来,你见过哪个知晓家族秘密的人,能安然无恙被放走的?尤其是聂叙这样等级的人,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保镖,如果纪家还是鼎盛时期的纪家,他这种身份,下场通常分为两种,一辈子卖命给纪家守口如瓶,要么……你懂的。”
经过这么多事情,纪漾已经不像以前,总觉得这种事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他知道纪家原本掌握着多大的权力资产。
见过普通人在豪族倾轧下,如蚍蜉撼树的无力。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纪小漾了。
偶尔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竟觉得遥远到难以触碰的距离。
现在的纪漾,依旧算是半个前富二代网红“一只漾”,同时,他还是一元的老板之一。他和黄凯包括冷链厂负责人这些人打着交道。
他适应着如今的身份附加给他的一切,也不断学习着如何更好地适应环境以及生存。
他一边想着聂叙说的,材料的事情过几天会有转机。
一边免不了站在聂叙的身份上,却设想他如今的处境。
纪漾:“你们既然让简源下了手,真想离开,不是没有办法不是吗?”
“现在不是没办法离开。”江磊说:“是还不能。”
纪漾隐隐有种预感,“和浅拢湾的海难有关?”
“你知道?”江磊面露震惊,又释然,“也是,都这时候了,他让你知道也没什么。”
纪漾并没有说,不是聂叙告诉自己的。
一切都是推测而已。
只是现在,他从江磊这里,知道了更完整的版本。
聂家曾是樊洲最高的航运巨头之一,鼎盛时期,拥有私人船队。
他的父亲名叫聂云山。
母亲名叫沈月清。
母亲出身于南阳华侨富商家族,祖辈经营航运保险和海事律所,因为共同的信念结缘。
江磊:“那时候的纪家远够不上聂家的规模,联合其他几家和聂家谈生意,明面上也有过一段友好合作期,直到“启明号”沉没前半年,因为理念不合,合作突然中断。”
纪漾:“理念不合这个概念,是不是太笼统了?”
“你也觉得是吧?”江磊将车窗全部降下去,感慨又嘲讽般,“可历史遗留的痕迹就是这样说明的,那时候的航运圈很乱、走私、偷运,货船夹带违禁品,都是半公开的秘密。聂家是老派家族,理念不合这个理由不是说不过去的,可是一个口口声声要收你当义子的,自称和你家关系匪浅的长辈,会在你家出事后,让你家的祖业航道成为一片废墟?会掠夺你家的航线权,打压合作商,然后再告诉你,是我给了你一条活路吗?”
纪漾是想过,聂叙会进入纪家,身份不可能毫无痕迹。
莫姨也说过,纪闫松曾经要收聂叙当义子的事情。
所以,纪漾:““启明号”是聂家的船?”
“对。”江磊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何况也已经看出来了,聂叙就算没有交底,也没拿纪漾当纪家人,对他也绝对是信任的。
江磊说:“启明号是商会背书的改装货轮,当时要压一批货出海,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在聂家工作多年的老手。聂叙的父母都在船上。”
1320这个数字再次在纪漾的脑海中出现。原来,他的父母也在船上。
如果真是意外,大抵不会有今天这一切的。
纪漾:“我看过官方资料,说是航行途中遭遇突发风暴,船体断裂导致的。”
“官方版本而已。”这句话江磊说得悠远。
纪漾:“不是风暴?”
“那晚的浅拢湾远海,只有七级风力。”江磊看着他道:“四号楼至今存放着当晚的详细资料,是有人引爆了船舱底下存放的部分化学品,船体断裂,火光冲天,救援被阻碍在岸边无法抵达。”
纪漾又一次想起聂叙房间里的画,以及自己梦中那片绝望窒息的海。
他仿佛能听见那些哭喊和惨叫。
看见血月消失,是的,没有月亮,是大火烧红了桅杆上的灯笼,映红了这出人间惨案。
纪漾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离,可他还是听见自己,用很冷静询问的声音,说:“这是你们后来调查得知的吗?”
江磊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说:“有部分是,有些不是。没人知道,当年的海难不是无人生还。聂家原本被父母留在岸上,却偷偷跟船出去的唯一的独子,从船上死里逃生了。”
……
“纪漾,纪漾。四少……”
纪漾听见江磊在叫自己。
“怎么了?”纪漾感官逐渐回笼。
江磊面带怀疑,“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听得受不了?”
纪漾摇头,“不是。”
“那就行,我就跟你说这么多。”江磊道:“至于这其中的曲折,为什么出事?纪家都干了些什么,有空你自己问他吧。”
纪漾点点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细究。
就在这个时候,监控画面里发生了冲突。
四号楼带头的是韩彪。
监督组那边对比这群人,像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似的,撑不住两下。
监控里的声音混乱不清。
先是监督组的人大喊:“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奉命核查,你们不要乱来!”
韩彪跟个痞子一样,大个子往走廊上一杵,冷笑:“调令文件我们也看了,说的是协助统筹,你们上来就把这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乱来的到底是谁?”
对面脸色黑成锅底,“你们今天要是不配合,后果怕是承担不起。”
“什么后果?”韩彪靠上墙,转了转耳朵,“说来你彪爷我听听。”
车里。
纪漾说:“他要是去当个收保护费的痞子无赖,没人敢欠他帐吧。”
江磊敲键盘,“在四号楼也一样没人敢欠他钱。”
就在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聂叙的身影。
他带着人从楼上下来,身边跟着监督组的一中年男人。
他们一出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凝滞。
“韩彪。”聂叙出声,“差不多行了,客气点。”
对面的中年男人也示意自己的人,“动静都小点,咱们是来协查的,不是来打架的。”
说完转向聂叙,笑着说:“聂先生,我们也是奉了楚会长的令,底下的人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希望见谅。”
“客气了。”聂叙淡淡说:“楚会长要是有任何疑虑的地方,我们随时配合。”
对方眼里看似友好,实则隐隐不满。
接着说:“那接下来的几天,就只能委屈聂先生和四号楼的各位兄弟暂居在此,没事就不要出去了。”
韩彪顿时起身,一脸怒容,“你这是想软禁我们?”
“这位兄弟说得也太严重了些。”中年男人露出无奈的笑,说:“主要是闹大了,不光是眼下的纪家,包括商会和简源各方,面上都不好看不是。”
中年男人,“聂先生你说呢?”
聂叙看着中年男人,笑了笑,“韩彪,全力配合,从今天起,除了日常活动,室外训练区项目全面暂停。四号楼一切事务暂缓,什么时候继续,另等通知。”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
还想说什么,聂叙已经带着人走了。
聂叙失去消息的第三天,纪漾接到彭家应来信,材料复核的事情,因为简源上位,下达的一连串的新公告而出现转机。
其中一条,就是有关舟泠到南岛航线的,。
虽然资产过渡还在进行中,可招标方有了简源的参与,证实他们的资料没有问题。
一元的立场,在这个时候变得就很明显。
也格外招眼了些。
闻屿再一次联系他。
表达想通过纪漾,参与简源新一轮外包招标。
接通这个电话的时候,纪漾又一次站在伯曼公寓的那副墙画面前。
闻屿的声音很清晰,“我通过一点渠道得知,现在纪家的四号楼是各方势力汇聚的重点,听闻四少在纪家的时候,就因为一个保镖做出过不少所谓的荒唐事。只要你肯应下,我从商会那边替你周旋周旋?”
“闻先生消息这么灵通。”纪漾依旧盯着画,“难道不知道那个保镖到底是谁?”
闻屿失笑:“你真的很不容易讨好。”
“不是我不容易讨好。”纪漾说:“是我知道我能做的太有限。”
闻屿安静了几秒钟,说:“你就那么相信他?”
纪漾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今夜又下了雨。
雨打窗栏,渐成瓢泼之势。
纪漾看着雨,才轻轻嗯了声。
挂了电话,他又在那里靠着窗站了五分钟。
他和闻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相信也是真的相信。
可直到膝盖上的隐痛隐约传来,他却陡然冲出房间。
阿姨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从沙发上抓起文件,“小漾,你这是要干嘛?”
“我出去一趟。”纪漾将文件装进防水袋,说:“您收拾完就回家吧,哦,不,今天雨太大了,您就留下,不用等我。”
阿姨跟在他后面,絮叨:“这下着大雨呢,什么文件这么急?让林阅明天过来拿也行啊?”
纪漾在门口停顿。
说:“不了。”
“就今晚吧。”
一份恰好需要聂叙签字的三方回执,已经在桌子上放了三天了。
计划不是这一刻才有。
也不是不相信。
只是他单纯的,在此刻,有这样迫切的想看见一个人的念头而已。
第64章
雨下得比天气预测的还大。
走出伯曼公寓的那一刻,狂风卷着雨幕劈头盖脸砸下来,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茫茫的雾,路灯的光被雨水折成碎金,连路对面都看不太清。
阿姨塞到他手里的雨伞,在这时候的作用都大打折扣。
江磊的人不出预料在第一时间察觉,十分钟后,纪漾面前就停下来一辆车。
“四少,去哪儿?”开车的人问。
纪漾收好伞,确认手里的文件没有被打湿,说:“纪氏庄园。”
司机打方向盘的动作一滞,确认:“纪家?”
“对。”纪漾说:“你不用管,去就是了,江磊那边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司机沉默了两秒,大概想起来他本就就姓纪,说要回去,好似无可厚非。
点点头,将车启动。
对方开的应该就是系统里的车,大半个小时后,在进入纪家庄园大门口的时候,并没有遭到阻拦。
纪漾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隔着雨幕看大铁门口后,那段长长的石板路,想起那时候还不太习惯使用轮椅,和聂叙走在这条路上的场景。
现在回想,他当时离自己那么近,应该是因为自己差点失控从轮椅上冲出去。这对聂叙这种常年训练,协调控制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来说,应该有些不能忍。
现在再次进入,不知道是下雨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总觉得纪家的光变得有些灰扑扑的。
远处主楼那栋城堡别墅,同样灯火通明。
矗立在那儿,纪漾此时却只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露出獠牙的怪兽。
他又想到了莫姨,想到了纪茗玥。
包括纪仲霖。
听说海诚清算之前,他就已经搬离纪家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住在他之前说,要借给自己住的那套房子里。
纪漾脑子里转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发现车子右拐,连忙说:“不去主楼,去四号楼。”
“进不去,四少。”司机开着车,“四号楼现在都是商会的人在把守,我们这些原本外派的人都只能在外围活动,没有内外一致的命令,不能随意进出。”
纪漾挥了挥手里的文件,“没事,会进去的。”
此时的四号楼闸口处,依旧有商会的人在外值守。
今晚轮值的两个人,一肚子抱怨。
“这差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其中一个人站在闸口处守卫亭下,抱着肚子咕哝,仰天看了看说:“这破天气,雨说下就下。”
另一边的人回应:“怎么着也还有几天,我昨天听三楼的弟兄说,这四号楼铁板一块,查到现在毛都没见着一根。”
最开始抱怨的人收回视线,压着声音,“楚会长把这里的进展全都同步给了纪家主楼那边,依我看,纪家绝对还有点东西,不然楚会长何必和纪老爷子穿一条裤子。”
“小点声。”另一个人说:“纪家和商会的关系,那又不是一天两天,早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现在啊……”说话的人指了指身后,“就得看纪家这场内部地震,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了。”
对方也往后看了一眼。
“说实话。”男人喃喃:“这越安静我心里越不安。表面上看,四号楼和简源都是正常的人才输送往来,可这一丁点异常查不到,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要我说,纪家豢养的这头狼,搞不好才是咬死纪家的真正元凶。要不然纪老爷子能这么防着他?还有那个陆离,带着人三天两头在这边打晃,烦死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束车灯照在守卫亭那里。
“谁?”男人厉喝。
他以为又是陆离那方的人,连忙对另一个人说:“通知里面,就说有人硬闯。”
另一个人想也没想,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就通知了里面的人。
同一时间。
四号楼四楼会议室。
这样的雨夜,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般那么冷硬,实际上,双方经过几天时间,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默契配合的现状。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四号楼包括韩彪邓娇等中层,都在会议室里归类着文件,偶尔和身边监督组的人,解释说明。
仔细看,就会发现,监督组的人面色都不是太好,一副没休息好的焦躁隐隐浮现在脸上。
聂叙坐在长桌的上位,手上翻着一份报告总结。
他的左手边,就是这次监督组负责人的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焦躁要更明显一些,几次对着聂叙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又无从下手的阴郁绕在眉心。
室内白炽灯的灯光大亮。
已经连续点了好几个通宵了。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座机响了起来。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毕竟现在能接进这里的每一通电话,都是重点。
韩彪压下眼里的嘲讽,大力将凳子推后,起身,走过去接通。
两秒后,看向聂叙:“老大,监督组的守卫说有人要硬闯。”
聂叙抬眼,朝正对面墙上的大屏抬了抬下巴,示意韩彪将画面同步打开。
韩彪点点头。
打开的第一秒钟,韩彪:“靠。”
韩彪的火爆性子,这些天监督组的人都是见识过的,他的惊讶并不作假,导致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屏幕里是俯瞰的视角。
只见停下的黑色车辆后排,有人撑着伞刚好从后排下来。
先下的右脚,动作很慢。
他穿得很居家,棉质里衬一看就是室内穿搭,外面的那件白色开衫,更像是出门临时套上的,衬得整个人在夜晚的门外格外显眼。
抓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白净,下了车,伞稍稍往后移,露出一张比穿搭和手都更扎眼的脸。
门外值守的人其实都已经懵了。
人一下车,他们就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硬闯的意图。
“你……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值班男人开口:“这里是管制区,不让进。”
“我知道。”撑伞的人轻笑,“来这里当然是有正事。”
纪漾将文件递出:“这份文件已经是三方回执的最后一天期限,聂叙作为海诚清算前的最后统筹,我必须拿到他的签字。这是文件,可追溯,能公开,要确认一下吗?”
值班的两个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要接,被另一个伸手打断了。
提醒,“这是纪家四少。”
“四少?”另一个人想了想,大概是不清楚网络上的事情,对纪家小辈也了解有限:“你确定?不是说纪家四少是个纨绔吗?看起来不像啊。”
“那都多久以前了。”对方压着嗓子,“他就是一元的老板之一,挂靠简源那个。放他进去正好可以看看和谁接触,通过什么渠道运作,搞不好是个突破口……”
楼上会议室。
监督组的负责人,认出是谁后也笑了。
“想不到是纪家四少。”中年男人看着聂叙说:“听闻这四少和亲生父亲都一刀两断了,不知道是多重要的文件,非得今天签。”
聂叙看着屏幕的神情一成不变,淡淡说:“合规流程,一元竞标关系着未来五年的职业发展,监督组应该不至于在此为难人。”
“这当然。”中年男人立马取出对讲机,说:“让门口的人把人放进来。还有,态度好点。”
韩彪和邓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隐隐露出担心。
谁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纪漾。
五分钟后,纪漾正式踏进四号楼。
楼上的会议室已经暂停散场,每层楼都亮着灯,各有各的忙碌。
可现在这里有两方人马。
气氛微妙,每个人都盯着这个夜晚造访的来客。
四号楼本身的人还好,毕竟纪漾不止一次出现,甚至还在四号楼住过一晚。
监督组的人看他就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像是戴着探照灯,恨不能偷偷的把他从上到下扫描一遍,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结束这场看不见尽头一样的协查折磨。
可监督组的人,也是人。
是人就不可能完全不接收外界信息。
豪门少爷爱上保镖,不是什么新鲜传闻了。
只是一直以来,外界都没有揭露这个保镖是谁罢了。
监督组几个整理资料的人,错落站在走廊里,看着拿伞上来的人。
他的头发湿了,顺着发尖落在肩头,让耳尖那个小小一枚的银饰衬得人湿漉漉的,带着股孱弱精致的文气。
很杂糅的感觉,却不能掩盖他的好看。
声音也轻,“请问聂叙在哪?”
“楼上的会议结束,这会儿应该回宿舍了。”其中有人回答。
纪漾点头,笑了笑:“谢谢。”
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朝楼上去。
在后面嘀咕。
“你们说,传言里的那个保镖,不会就姓聂吧?”
“是才合理啊,这少爷前两年的保镖是谁,不算秘密吧。我听说这位聂首席还做过他助理,真要有点什么不奇怪。”
“上流圈的晚宴不是一直都在传,是这位纪少单方面喜欢。”
“别聊了,有人会盯着的。”
监督组盯着纪漾的人,从进门一直都有。
可一直跟着他去了保镖宿舍的,只有一个,而且很是光明正大,就站在他后边。
纪漾视若无睹。
站在宿舍门口敲门。
笃笃笃,没反应。
再敲,还是没反应。
后边的人,试探:“四少,不如文件我替你转交?”
试探的话一落,就见着这少爷肩膀微微往下塌。
“叙哥。”少爷声音低落,头抵着门,像是委屈:“我刀疤疼。”
后边的人微微僵住:“……”
心想还真跟传言一样,是为着人来的?
后边的人不死心,刚想上手搭上纪漾的肩,眼前宿舍的门陡然打开。
少爷猝不及防往前,撞到人墙上。
“闹什么。”聂叙微微低头,声音平淡,“刚在洗澡。”
等到纪漾起身,打开门,“进来吧。”
纪漾后边的人也想进,聂叙回头看了人一眼,硬生生让对方的脚停在了原地。
门嘭一声关上。
纪漾刚扬起嘴角:“我刚刚那出怎么……唔。”
毫无征兆的,他整个人被突然回身的人,拽着往前带了一步。后背还没完全离开门板,聂叙的肩就已经压过来了。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手腕上的力道在零点几秒内从按住变成回拉,纪漾重心不稳地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那半步的惯性被聂叙的肩膀和胸腔完整地接住了。
不是他退到门板上。是他被摁上去的。
“你……”纪漾的话一下子闷回了喉咙里。
没有试探,没有悬停,就是直接、完整、猝不及防地挤压上来。唇齿相接的瞬间快到纪漾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
门外的人大力敲门:“四少,没事吧?刚刚什么动静?”
纪漾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了,头皮阵阵发麻。
他想起这还是集体宿舍!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聂叙疯了吧。
他疯了。
纪漾开始挣动。
可一切都好似徒劳,他被钉在那里了,连眼前都瞬间黑了下来。
因为聂叙不止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还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65章
黑暗,会本能放大人的感官。
气息相融,唇上的温热辗转,深压,也克制着没有长驱直入。
纪漾能感觉出来聂叙吻自己是冲动的,因为本质上他就不是个冲动的人。也正是因为纪漾对他的既定印象太深刻,导致聂叙行为上的冲动,好似随着他气息一并钻进了自己全身的毛孔。
那种连同环境一并带来的紧张战栗,让纪漾生理性发抖。
没拿文件的那只手,从推拒,变成了攥着聂叙肩头的衣服,越攥越紧。
门外的敲门声一直在继续。
纪漾能感觉到背后门板传来的震动,能听见宿舍窗外疾风骤雨的声响,也闻见了,聂叙身上那股原本冷冽,在此刻却显得灼热的气息。
无从依傍,也无从挣脱,让纪漾下意识选择了相信身前的人。
也正是察觉到他的动作,聂叙终于停了下来。
他稍稍退离,又并未完全退离。
连蒙在他眼睛上他的手都没有松开。
视线如有实质。
纪漾知道他在看自己,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伸手就把他的手扒拉了下来。
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身后。
察觉宿舍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长松了口气。
“没人。”聂叙哑声开口。
开口的同时,手顺着纪漾的肩头往上,掌住了他的脖颈。中指刮过他颈后的椎骨,又拂过打湿的发尾,低声说:“湿成这样。”
纪漾有点受不了这么近距离,胡乱回:“风太大了。”
到了当下,他的脑子其实还是糊的。
聂叙刚刚亲了他!
纪漾很想问他为什么亲自己?
没问出口,就感觉聂叙的手又拂了拂自己的耳朵,“这耳返江磊让人给你的?”
那个小的银耳夹看起来像是个饰品,其实不是。
纪漾下意识嗯了声。
“摘了吧。”聂叙说:“现在意义不大。”
纪漾被他不断的动作弄得耳朵发热,怕外面的人听见,不得不压着嗓子,“江磊让我不要摘,说这有监听……”
纪漾说到这里,自己就闭嘴了。
要是真有监听功能,江磊这会儿估计也早就切断了。
聂叙低笑了。
纪漾抬头瞪了他一眼,上手将人推开。
没推动。
跟推一堵墙一样没什么区别。
门外的人敲了半天无人回应,这会儿也没有动静了,只不过人肯定是没有离开的,门板上轻微的动静,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应该是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试图听见点什么。
纪漾半真半假,一铁脚撞人小腿前骨上,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保证让外面的人听见,“放开我!我担心专程找了借口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聂叙膝盖往前一抵,纪漾再次被困在了门后面。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聂叙的声音也恢复了平常音量,声音很冷静,眼神却始终落在他脸上,手却往下问:“刚刚在外面说刀疤痛,也是借口?”
纪漾没想到他竟然听见了的。一边觉得,他像是在配合自己说给外面的人听。
又像是真的很认真在问自己。
那点不适其实可以忍的。
他这段时间,在伯曼生活得一直很好,一次也没有幻肢痛过。
可他有想起了自己出门前的那股迫切,以及这一路过来,没什么可以阻碍自己的那种心情。
行为上在点头,嘴上却像是撒娇一样说:“是啊,借口,想让你多心疼我而已。你会心疼我吗?”
说完就用口型对着聂叙道:快拒绝我,语气冷点。
“你还真是……”语气确实非常之冷淡,可下一秒,纪漾的右腿被人抬起,聂叙撑着他上身一用力,纪漾就发现自己被聂叙抱了起来。分开腿,手上不得不吊着人脖子,趴在对方肩头上那种抱。聂叙侧头,后半句话埋在纪漾的耳朵处,说:“你声音可以再可怜一点。”
纪漾:“……”
他被那股热气熏得半边身体直接麻了。
下一秒,聂叙抬脚,一脚踹门上。
“滚!”
门外传来一声惊吓之余,颤抖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马上走。”
纪漾转身被放到了床上。
还是他之前睡过那张。
他看着门,心想,聂叙刚刚那声滚,效果来得还挺好。很有被找上门的少爷,烦得烦不胜烦,波及无辜那味儿了。
要不了十分钟,监督组上下,大概都会觉得放他进来的意义其实并不大。
可是,聂叙为什么要吻自己?
还是这个疑惑。
纪漾坐在床沿,抬头看着忙碌的人。
聂叙先是扯下上头床沿的毛巾扔给他,示意他把外面带着湿气的外套脱了,然后转身进来浴室,差不多五分钟后,提着一桶冒热气的水走出来。
“先泡。”他说:“待会儿让人给你送换洗的来。”
纪漾搓头发的手停下,任由毛巾就那样搭在脑袋上,缓缓开口:“刚刚……”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停住。
觉得好像不用非得说些什么。
聂叙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刚刚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纪漾问。他在想,这个词确定是从聂叙口中说出来的?
下一秒,聂叙就提着裤腿在他面前蹲下。
直接上手给纪漾脱假肢,一边抬眼看着他道:“我也是人。”
“你是说……”纪漾想起他们曾经讨论过的话题,第一反应是,“你对我有欲望啊?”
聂叙拆解卡扣的动作用了点力,弹得纪漾嘶了声。
聂叙气笑了。
他看着顶着毛巾,因为疑问往前凑近,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
一个人就这么跑来。
堵在他门外,声音发软说他腿疼。
现在告诉他,他只是怀疑自己对他有欲望。
聂叙好笑的同时,内心有一处地方正在塌陷,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刚刚在门口,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听见了自己内心骤然轰塌的声音。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没有常人该有的情绪的,他也刻意让自己不要过多的陷入情绪的牵绊当中。
可惜,从纪漾第一次说要跟自己合作,从他进入海诚恢复职位,又从海诚离开,他就开始频繁地不间断地在他眼里存在感越来越强。
姓纪这一点,在他这里原本是逾越不过去的天堑。
对纪漾的情感,无异于诠释了那句,爱上仇人的孙子。到处都透露着荒唐和不可思议。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觉得他是纪家人。
不觉得纪这个姓氏,是该随着纪家的一切,以任何形式往他身上贴任何标签。
也许是从他编理由说,他因为药物影响记忆,也许是从见过他真的从腿疾的阴影里挣脱,也许,是他每一个细小的,闪光发亮的瞬间开始的。
从他进入纪家开始,他很少回溯过去。
近来却频频回想有关纪漾的过往。
只有回忆得更清晰,才更能提醒自己,需要时时克制。
海诚大厦将倾,四号楼作为运转在纪氏和简源之间的中转站,眼下如专属的囚困牢笼。
偏偏,有个人就那样冲了进来。
腿疾好似从不曾成为他的枷锁,相反的,他分分钟就能利用此变成手段和武器。
聂叙承认,自己就是失控了。
捂住他的眼睛,是不想他看见自己眼底迸裂的情绪。
当所有失控归拢,失序回归理智。
一句对他有欲望,让聂叙第一次体会到,钝感,或者说,不去怀疑那个可能性,在某些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聂叙在悬崖紧急刹停,挑眉点头说:“你要这样理解,也没毛病。”
“是吧。”纪漾将毛巾拉下来,目光扫过聂叙身上的黑背心,心安理得说:“那我们一样嘛,这样我就没什么罪恶感了。”
聂叙手上动作顿了顿,“一样?”
“对啊。”纪漾对自己的情感很坦然,他觉得自己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很多的因素和情绪堆叠,好感绝对跑不掉了,还有聂叙深重的背景之下,从心底里生出的那股不可名状的沉重和酸涩,只是他人在这里了,那个吻好似一下子冲淡了那堆积到了喉咙口的情绪,他缓了下来,关注起自身这一切情绪的来源。不管是什么,这一切的前提,纪漾都不能否认,“我对你,一直都是始于颜值。”
聂叙从桶里拧出湿毛巾,说:“这算是肯定?”
“绝对的。”纪漾说:“所以我理解你。爱上本少爷,是每个颜狗的命中注定。”
下一秒,纪漾“啊”了声,挣扎,“烫啊。”
“别动。”聂叙摁住他大腿,“现在天气开始冷了,你又淋了雨,现在不严重,不代表夜里不会痛。”
纪漾现在才反应过来,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被带着走,好似默认了他晚上会留下。
纪漾适应了毛巾的热度,环顾宿舍:“怎么就你一个人?”
“最近一直都是。”聂叙说。
纪漾默默,“我就是来签个字。”
“这么大雨,你还想出去淋一遍?”聂叙抬眼扫了他一眼,手掌往下稍稍用力,说:“还有,给你的护具怎么没戴?”
纪漾:“……我临时起意,没想起来。”
聂叙顿了顿,没说话。
按了会儿,重新将毛巾放进桶里。
纪漾看着自己的腿,控诉:“全烫红了。”
“这个温度伤不着你。”聂叙说着,扫了眼他的腿,说:“热敷的本质是血管扩张,肤色深浅决定了发红的程度。……是你自己的原因。”
纪漾:“……”
低头给自己吹了吹。
聂叙反复换了两次水,一直到纪漾说骨痛完全没感觉之后,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大雨不停。
确实有像是要下一整晚的架势。
一个小时后,纪漾已经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下。
他穿的是聂叙的一套军绿色短袖和短裤,上衣穿过,短裤是新的,大了点,睡觉还是行的。
“你睡哪儿?”纪漾看了看另外几张床,发现都没有床上用品了,问正将自己外套挂起来的人,“你再铺一张?”想到他还给自己洗了衣服,这哪是保镖啊,全能男人了。纪漾良心过不去,试探,“和我挤挤,将就一下?”
聂叙将衣架挂好,看了眼门口:“外面又来人了。”
纪漾抬起一点,跟着往门口看了看。
“这些人是不是闲的,难不成还想听墙角?”
聂叙走回来,掀开被子,很自然上了床。
他坐在床头。
纪漾往里挪了挪。
他挪了一下,再挪一下,手伸进去一直动来动去的。
铁架床跟着他的动静,不断发出声音。
聂叙看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你在干嘛?”
纪漾抬脸看着他,无辜道:“你的裤子太大了,我一动就往下掉。”
聂叙好一会儿没说话。
两秒后,伸手捂着他的嘴,身体倾下来半压,说:“别动了,你还想让外面听一出床戏?”
“需要吗?”纪漾被捂住含混说,眼睛发亮。
聂叙抵着他耳朵,“不需要,我不想。”
同时手伸了下去。
勾着裤沿,将纪漾落在胯间的裤子提了上去。
第66章
纪漾被那轻微的回弹,弹得默了两秒,安安静静规矩下来。
聂叙看了他一眼,放开他,翻身回去。
扯了下枕头,躺下来。
宿舍的单人床,宽度终究有限。
只有纪漾自己睡的时候,觉得多躺一个人完全没问题,谁知道真躺一起了,他发现自己得尽力往里挤,才不会担心聂叙半个身子掉在外面。
等到他第三次往里挤的时候,腰上突然箍来一只手,将他往前捞了捞。
纪漾因为惯性,被捞得额头抵住了聂叙的肩胛骨,鼻尖蹭着那件黑色背心的肩带边缘,热烘烘,像贴着一道安静的体温源。
纪漾想往后退,腰上的力道收紧。
聂叙闭着眼,说:“都让你别动了,睡。”
“你这样我睡不着。”纪漾实话道,因为贴太近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含混不清。
聂叙稍稍低头,“还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纪漾:“……”咕哝,“倒也不必。”
纪漾放松下来。
他听着雨声,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环境竟然让自己非常放松。
哪怕知道外面随时会有人来,知道四号楼当下的处境,哪怕他来的时候还是倾盆大雨,现在躺在被子里,感受着身边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他竟然觉得很安心。
他少有这样的时刻。
回忆上辈子,他真的很少没有紧迫感,完完全全放松自己的时候。所以他还不太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还是身边这个人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纪漾头往下埋了埋,说:“睡不着,说说你的父母吗?”又迟疑:“能说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聂叙睁开眼看着他问。
纪漾摇头:“不为什么,就是从江磊那里听说了一点。不过不多。”
聂叙怔了怔,声音低了两度,缓慢,“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来的?”
“也算是吧。”纪漾说。
他没说自己的梦。
那太无厘头了。
聂叙的手这次隔空落到了他脑后的头发上,望着头顶像是陷进了回忆,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的来历在纪家不算秘密。我父母他们向来比底下普通的工人忙碌,我其实很少见着他们人。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就不觉得自己家和别人家有什么区别。我小时候是尤厘的奶奶带大的。”
纪漾抬头,“难怪……那你之前说舟泠的木楼照搬了你家里的布置,你家……”
“拆了很多年了。”聂叙说起这一切,好似显得格外平静,“海难事故之后,事情闹得很大,聂家的亲戚相继遇到问题,有的是生意出了问题,有的是突发意外。别说我家,现在整个樊洲的船商历史,几乎找不出聂家人,仅剩的几个远亲早就搬迁至海外了。”
纪漾那种寒冷的战栗感,再次从心底里冒出。
真的是单纯的生意出问题,或者突发意外吗?
显然不是。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资源掠夺,为了生意竞争,真的至于做到这一步?
而且不止是纪家,茗玥当初那个未婚夫齐家,陆离的主家陆家等等,甚至整个樊洲航运商会,应该都参与了隐瞒“启明号”事故真相的计划。
纪程逸也说过,聂叙不会放过纪家的,包括商会。
他那么笃定。
毕竟是重生,一定知道些什么。
纪漾:“那你爸妈对你好吗?”
“嗯。”聂叙开口:“我所有有关船运的地图线路、造船技术、甚至是船队经营等一系列相关知识技能,都来自于我父亲。至于母亲,她在外人面前是个女强人,其实很温柔,她很支持父亲的事业,包括父亲一早规划的,让我继承他的一切这件事。”
纪漾好一会儿没出声。
结合江磊告诉自己的,纪漾大抵能想象聂叙幼年的生活。
他出生富裕,父亲伟岸,母亲又是高知,不缺钱不缺爱。
这大抵能解释,为什么他在如此大的变故和仇恨面前,很多行事的底色,始终是保持着底线的。
这也是纪漾始终觉得,他最终不会成为纪程逸口中那种丧失理智的人。
年少时的聂叙该是什么样的。
无外乎很有底蕴的船王少爷,少年天才,却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
他应该很容易和码头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打成一片,也可以跟在父亲身边侃侃而谈。如果顺利长大,成年,他应该是他父亲的翻版,更上一层楼,或者几层楼的模样。
可事实是,他的人生轨迹却在某一年突然翻转。
他现在是四号楼的老大,周旋于各方。
他是简源幕后的,至今未曾被人彻底揭露过身份的老板。
是经历过真正的枪林弹雨,从黑暗中挣扎而出,时常游走在危险地带的人。
纪漾其实在伯曼就发现了。
他身上有几道疤,都在后背,而且都不小。
一个在四号楼,甚至整个简源的选拔系统里,常年保持考核第一的人。伤疤必然不是近些年的。
纪漾指尖蹭过他肩头一道,经年累月已经泛白变浅的旧伤疤,问:“你身上的伤都怎么来的?”
聂叙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大部分都是跑船的时候伤的。”聂叙说得平平常常,确定他不会动手动脚之后,才松开他,接着道:“只有后腰那处,是十二岁那年留下的。”
纪漾:“那不像是刀伤。”
“石头划的。”聂叙说,说到这里添一句:“为了个小孩儿。”
他自己十二岁,小孩儿?
纪漾:“纪程逸?他被绑架那回?”
“不是。”聂叙说:“没人认识他。”
纪漾:“那他人呢?”
聂叙微顿,轻声:“死了吧。”
纪漾彻底安静下来。
心里微微发闷。
也许是聂叙那句“死了吧”,说得太轻了,因为太轻,反倒让纪漾感觉出来那其中的某种沉重,重得像一块巨石一样,好似一直在他的心里没过去似的。
从聂叙的父母,到他突然提起的,这个可能死了的小孩儿,都让这场雨夜谈话,落在了纪漾心里。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直到聂叙的手捋了把他脑后的发根,说:“睡吧,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以后再说。”
纪漾嗯了声,把自己翻过去平躺。
黑暗中,过了一会儿。
纪漾:“睡了吗?”
聂叙:“没有。”
纪漾:“晚安。”
聂叙:“嗯。”
纪漾第二天醒来,外面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
和他第一次住在这里醒来的场景有些像,床上已经没人了。
纪漾起身,看见自己那件白色开衫,叠得齐整放在床尾,上边放着自己昨晚带来的文件袋。床头边的凳子上放了个保温水杯,底下压了张纸条。
纪漾拿起来:字已经签好了,杯子里放了红枣枸杞,醒了喝,洗漱完来食堂吃饭。
纪漾将纸条放了回去。
他喝了半杯水,拎起衣服闻了闻,还是熟悉的皂角味儿,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盖一床被子的原因,纪漾觉得比昨晚刚穿上时的味道还要重一些。
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走廊很安静。
纪漾后来睡得太沉了,不知道半夜还有没有人来过。
他去了食堂那一层。
正是早上饭点,人基本都在这一层。
两方人穿着不同的制服,泾渭分明。
纪漾一出现,原本闹哄哄的食堂里,一整个安静了下来。
纪漾视若无睹,直接去了窗口。
之前给他打过排骨的阿姨还记着,见着他就笑眯眯的,意味深长道:“醒啦?”
纪漾被笑得莫名,迟疑地回了个笑。
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阵嘀咕。
“真住在一起?”
“那不是废话吗?说是昨晚进去后就没出来过,我还向这里的其他人打听了,说这少爷不是第一次来。”
“确实,你看食堂阿姨看起来都和他很熟。”
“楚会长早上说要单独和这个四少谈谈,被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说他不在核查范围内。”
“这是这个聂首席第一次这么明确拒绝一件事吧?这么看,他真的对这少爷没有感情?”
“那谁知道。总之,我要是面对不喜欢的人,分分钟都忍不了,更别说共处一室了。”
……
窗口的阿姨将纪漾要的粥和鸡蛋放到餐盘里,弯腰和他道:“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他们来这里这么些天了,净招人烦。”
纪漾被阿姨逗笑,点头说:“知道了。”
阿姨又顺手似的,往他盘子里放了两个他没要求的烧麦,一个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
然后在纪漾反应不及的眼神里,推着他示意:“去吧,聂队他们在那边。”
阿姨应该在此很多年了,还喊人聂队呢。
纪漾抬头往阿姨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一眼看到了聂叙。
他们那排长桌上,以聂叙和监督组的中年男人为界,两边各自坐了七八个人。
聂叙和对方并排,没有吃饭,靠在椅子上偏着身体和对方说着话。
纪漾看过去的时候,他同样抬眼看来。
同时抬手向下点了点,示意他过去。
纪漾就端着盘子过去了。
刚好聂叙对面的位置空着,纪漾坐下,发现左手边是韩彪,右手边对应中年男人正对面,也空着。
韩彪注意到他的餐盘,震惊:“你吃得完?”
“阿姨非要给我有什么办法。”纪漾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当着韩彪的面吸了一口。
韩彪顿时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聂叙还在和中年男人说话,说什么时限以及调查的问题。
纪漾左耳进右耳出,吃得不算认真。
直到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四少,来了就在这里多待两天?”
“他吃了早饭就走。”聂叙淡道。
中年男人笑了笑,“有你这么赶人的?这里好歹也是纪氏庄园的地盘,怎么说也算是四少的家吧。”
“我和纪家没关系了。”纪漾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聂叙,说:“我也不在这里多待,上次在这里食堂吃饭吃到一半,他就为了别的男人带着人冲出去了。现在风水更差,睡觉都有人守门,我实在不习惯。我要见人的话,等他们出来了再说吧。”
中年男人顿了顿,扯了个笑,没再说话。
纪漾转手把盘子里大半的东西放到了对面的餐盘里。
鸡蛋灌饼拿到中途被挡住。
“自己吃。”聂叙说。
纪漾:“我吃不下。”
聂叙:“就这一个。”
纪漾不想妥协,先站上道德制高点:“你是不是嫌弃我?你昨晚抱我的时候说没感觉,你就是嫌弃我。”
纪漾这话一落,两边跟商量好的似的,齐刷刷低头猛吃。
聂叙盯着他,脑子里却闪过昨夜勾住腰时,手上那薄韧的柔软触感。
对纪漾这总是冷不丁张口就来胡编的话,额角隐跳。
这次彻底没了商量余地。
敲了下他餐盘前的桌子,“吃完,不许剩。”
第67章
纪漾最后还是把东西一点一点塞完了。
聂叙坐他对面,看似和边上的人说着话,目光始终不露痕迹地用余光看着纪漾。见他一副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最后一口时,甚至露出终于解脱了的明显意味时,垂眸掩下眼底深处的那丝浅淡笑意。
“行了。”纪漾放下筷子,把餐盘往前一推,抓起旁边的文件袋,“吃完了,我走了。”
聂叙抬眼看着他,偏头对中年男人道:“我送他出去。”
“自然。”中年男人笑着摆手道:“四少难得来一趟,又这么匆忙,没理由连送都不让送。规矩是死的嘛。”对聂叙和颜悦色道:“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可不能让人生着气走。”
纪漾意外挑眉,内心翻了个白眼,也没说什么,从位置上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穿过走廊,往四号楼大门口的方向走。昨晚那两个值班的守卫还在,见着纪漾都避开了视线。纪漾没工夫看他们尴尬,他脑子在转着别的事。
出了门,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冷,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能听见轻微水声。
过了闸口,门口还是昨晚送他来的那辆车。
纪漾停在车门边,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稍稍上前一步,压着嗓子:“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个负责人态度转变那么快,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还有,我早上听人说,他原本要单独找我谈的。”
结果非但没有怎么为难,态度一百八十大反转。
聂叙单手插兜,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在四号楼,他的状态比纪漾想象中松弛,说:“不用管,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走。”
“他们肯罢手?”纪漾很怀疑,什么都查不到,他以为会一直僵持。
聂叙看向他:“商会楚正清的私人邮箱,今早收到一份匿名邮件。有关参与掩盖“启明号”的线索片段,发送IP地址就在四号楼。所以你猜,罢不罢手能不能由他们说了算?”
纪漾:“……”
这算是威胁吗?
还这么明目张胆。
而且早不发,晚不发,偏偏是今天早上,偏偏是监督组负责人要找上自己的时候。
纪漾不太喜欢自作多情,可这事儿由不得他下意识这样想。
聂叙是因为自己。
他或许可以再等两天,又或者,他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纪漾没说话,聂叙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开口:“原本就是替楚正清准备的,你来反倒给了一个更合适正当的契机和理由。最多再过两天,不会超过三天,商会会有一个明确的公示。”
纪漾抬头,看着聂叙身后四号楼这栋楼。
它的存在曾经是纪氏庄园的某种象征,在整个豪门家族乃至商界的安全系统里赫赫有名。
纪漾第一次看它,觉得他简朴,和纪家格格不入。
现在看它,依旧如此。
可它简朴的内里,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铜墙铁壁,聂叙用近二十年的时间浇筑了它。不止防外界,现在面对多方视角,一样无人能窥探其内里,包括纪家,也早就失去了对它的真正掌控。
那它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
“你们都会搬出这里吗?”纪漾问。
聂叙:“‘简源驻樊洲东区事务中心’。”
纪漾面露疑惑。
聂叙:“纪氏清算,大半资产过渡简源,包括四号楼,这是四号楼系统中心新的挂牌名,办公地点在简源办公楼旁边。”
纪漾长松口气,那口气又没有彻底松到底。
纪闫松之前在自己酒店做过的那场地下交易。
“启明号”真正出事的原因。
商会、樊洲另外几个家族,凡此种种,四号楼作为核心安全的关键,真能脱离得那么顺利?
纪漾:“那你呢?之后名义上归属于简源旗下?”
“当然不是。”聂叙轻笑了声,笑意却冷淡毫无意义,“聂叙属于纪家私产,签过合同的。”
纪漾皱眉,刚想问什么合同。
就被旁边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
是陆离。
身边还是跟着方启。
陆离抱着手说:“我还以为商会有多大能耐,这才几天就由着人随意进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纪漾身上。
纪漾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纪家破败都还能有你这样忠心的狗,我进出哪里那是我的自由,跟你有关系?”
方启一张脸当场红白交加。
陆离倒是淡定。
他转头看着聂叙说:“你都能放任他和商会的人见面,甚至留他在四号楼住下,为什么要冷眼看小逸那么痛苦?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也得到了应该得到的惩罚,不是吗?”
聂叙冷淡:“你是指他利用金虎盛转移资金不成,反被吞了个干净?”
“金虎盛怕你。”陆离道:“你要肯帮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纪漾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起这事儿,完全一头懵。
这些天他的注意力都在竞标材料的事儿上,恰好聂叙这边形式又颇为紧张,他完全不知道纪程逸这里出了状况。
纪漾是知道永盛套现失败后,留下了一个空壳。纪程逸早已将部分资金通过金虎盛利用地下渠道转移,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确如聂叙说过的那样,脱了一层皮,并没有讨着好。
那这陆离是几个意思?
看不得喜欢的人好不容易爬上高位,又跌落谷底。所以哪怕忍着噬心之痛,也宁愿让自己的死敌去帮他一把?
伟大啊。
纪漾这样感慨的时候,又想起,纪程逸是重生者。
纪程逸能利用纪仲霖,以此推理,一样能利用陆离。
所以想让聂叙给金虎盛那里递个话的,不一定是陆离自己的主意,很可能是纪程逸旁敲侧击暗示的结果。
聂叙:“我不可能帮他。”
陆离:“你就非得这么绝对?我保证,只要你让金虎盛把资金吐出来,我会带着他出国。”
“啪啪啪。”纪漾在一旁鼓掌。
陆离转头盯着他。
纪漾:“我很好奇,我三哥他知道你要带他出国吗?”
“这就不劳四少操心了。”陆离说:“我有我自己的渠道,同样的,纪家如今的局面,他也不适合待在这里。”
纪漾秒冷脸,“你都知道纪家不适合待了,为什么非得绑架聂叙帮他?就凭他喜欢?”
陆离:“这和四少没关系吧?”
“那可有的是关系。”纪漾上手抓着聂叙的胳膊,看着陆离说:“我的人,凭什么得替你们擦屁股,凭你脸大?还是凭他纪程逸蠢?别以为你们有过那点交情,就打着青梅竹马的情谊道德绑架,我告诉你,不行,不帮,不可能。”
陆离扫过他的脸,“你觉得你能替他聂叙做决定?”
纪漾上前一步,挡聂叙前边。
“不能啊。”纪漾缓缓说:“可我说不许,你看他敢动吗?”
纪漾说完转头看着聂叙,眼里露出威胁。
示意他要是敢不顺着自己,这事儿绝对完了。
聂叙从纪漾站在自己前边开始,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接收到威胁信号,嘴角轻扬,眼睛看着他,话却是对陆离说的:“确实,不敢。”
陆离:“……”
这个受老爷子提拔,在方启这些人眼里,是提起来为了和聂叙分庭抗礼的陆哥,表情隐隐崩裂。
方启在旁边都默默退了一步。
方启一直觉得陆哥脾气很不稳定,为了三少来求人,已经是践踏尊严了。
结果他总感觉陆哥对聂叙的反应,反应更大,说的话也是,“聂叙你脑子没问题吧,和一少爷玩过家家呢。”
聂叙抬眼:“说话注意点。”过了两秒,又说:“你出不了国,陆家给你物色了一门联姻,两天内就会催着你见面。”
纪漾:“……”
陆离也怔了,下一秒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栏上,“操。”
嘭一声响,震得守卫亭的人,警戒望来。
陆离一脸烦躁的走了。
纪漾:“他相亲?”
聂叙说:“他是陆家旁支出身,地位很低,陆家近来感受到了商会的紧张局势,觉得他可以发挥作用了而已。”
纪漾摇头:“我是问,他一个GAY,联姻不就是骗婚?好没有道德。”
聂叙按着他后颈,将他推车里,“你不需要关心他。”
“我那是鄙视好吗?”纪漾坐上车,扒出车窗,想了想,还是说:“纪程逸那边你就算不帮,也尽量别和他接触。”纪漾觉得这样说,真的很像是自己吃醋了似的,又说了一句:“他的情况应该比你们所有人都以为的,要复杂一点,离远点没错,嗯。”
聂叙单手撑着车顶,弯腰认真看着他,像是要看出点什么,语气平静问他:“比如?”
“比如……他搞不好是个剧本大师哦。”纪漾似是而非说了一句,缩回去。
拍椅背,“走。”
车子开出去十米,纪漾看着后视镜里还站在原地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纪程逸这些年,自导自演这么多,可不就是个剧本大师。
可纪漾又不能明说。
毕竟人家重生好歹是原装,自己这换芯的恶毒反派岂不是天理难容。
等载着纪漾的车,消失在拐角。
聂叙用手机敲了段密文出去。
对面很快回过来,同样的密文,意思是:“又查纪漾?”
聂叙:“不,是纪程逸,不要生平,从他身边的关系网开始入手,幼年就找邻居,同学,同事,重点让人回忆不寻常之处,记住了,哪怕听起来再离谱的事也不要遗漏。”
……
又一个三天后,监督组以资料核查完毕、无需长期驻留为由,主动撤出四号楼。简源和商会之间,形成了‘各有把柄、互不追击’的微妙平衡。
商会目前不会再正面施压。
纪氏产业过渡顺利进行。
四号楼的搬迁是一个繁重且漫长的过程。
聂叙被纪闫松叫走,就明面上的人员清点和重新整合部署,开了一天的会。
韩彪叫了几个弟兄,把聂叙的一些私人物品和资料,一同送回伯曼。
底下的人感觉都很复杂。
他们是正式合同工进来的,会以为就算离开,也一定会是聂叙带着人离开。可他现在依旧在纪家做事,一切听从纪老爷子安排。
韩彪其实很想说,你们的合同,其实从头到尾压根就没转过手,可这个话他又不能说出口。
毕竟聂叙的身份还在保密阶段。
伯曼公寓楼下,从下车到上电梯,气氛一直很压抑。
聂叙一只手拎着东西,靠着电梯刷手机。
韩彪只好站出来安慰:“一个个都丧眉搭眼干啥,以后搞不好还天天见面呢。”
“怎么可能。”其中一个沮丧说:“这些年,虽说任务很紧,可兄弟们都知道,不论是福利制度还是安全保障,聂哥都给争取到了最好的。我们虽然大部分是简源系统中心选拔出来的,可一想到以后要出去接单线任务,心里总是不得劲。别说天天见面了,有没有机会见还两说呢。”
边上的人接:“是啊,我也习惯了四号楼的生活。”
韩彪没好气:“一个两个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都是第一梯队的人了,随随便便接个政要或者大明星身边的活儿,不比这风里去雨里来的日子轻松啊。你们知道为了能让你们顺利出去,老大背地里废了多大劲。”
电梯到了,聂叙从墙上起身。
说:“行了。四号楼不见得是好去处,既然出去了,向前看。”
韩彪跟在后面,“就是嘛。我跟你们说,四少现在可住老大这里,现在还早,肯定没睡,他那个生活习惯肯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们可以蹭个饭,顺便收拾……”
滴!聂叙刷卡进门。
韩彪所描述的场景并未出现。
整个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人呢?睡了?”韩彪上前按了灯。
满室灯光大亮,照见了一片冷寂,韩彪好似又看见了自家老大过去那个一尘不染的样板间。
还有人不长眼,跟着进来问:“不是说四少住在这里?”
韩彪尴尬回头,“老大。”
聂叙把车钥匙放旁边,视线扫过家里,告诉韩彪:“问问江磊。”
韩彪立马掏出手机。
“磊子!”韩彪捂着手机,“纪漾人呢?”
江磊:“你们那边结束了?我们在南岛,一元刚接到竞标结果通知,这边渔港就出了点问题,我们计划往舟泠方向那边绕一圈,估计要一星期的样子。”
韩彪无语:“出去不知道说一声。”
韩彪注意到老大看过阳台,到通风的浴室,以及一楼卧室开着的门,连床上的床单都不见踪影。
福至心灵:“出去也用不着把行李都带走吧?”
“我们出来之前,他就找到房子已经搬出来了啊。”江磊也很懵,“你们不知道?”
韩彪听着听着阳台划拉门的动静,都不敢抬头。
韩彪:很显然,没人知道好吗!
韩彪想起之前纪漾电话打娇姐那里,说搬走,娇姐说他是和聂哥赌气,故意说的。
韩彪怀疑自己被忽悠瘸了。
挂了电话。
韩彪支支吾吾:“那什么,老大,都在南岛呢。”
“刚刚听见了。”聂叙说。
韩彪:更不敢动了。
两秒后,“那什么,我有东西忘拿了,就先走了老大。”
“对对,我也有事,我也走。”
“一起啊,让我蹭个车。”
……
聂叙对这群家伙视若无睹。
他拿起厨房岛台上那个印着“不累死就算赢”的水杯,原本是两只,另外一只是“不饿死就行”,纪漾下单的时候,说很适合他自己。
现在杯子只剩一只。
聂叙看着那行字,站在空荡荡的房子,硬生生给气笑了。
第68章
南岛虽说临海,却并非海岛城市,主要以丘陵和山地组成。
天蓝得更透,云压得更低。
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像过度发酵的水果,又像是被阳光烤热了的树脂。
纪漾站在渔港边缘的旧栈桥上,看远处锈迹斑斑拖船的船尾。那上面插着一面褪色的蓝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鹈鹕,那是南岛本地的旧时商号标志,现在几乎绝迹了。
“那边不让靠近。”江磊举着手机过来,低声:“我问了本地接洽的人,说那是私人码头,归一个姓赵的本地老板所有。前几年买下来的,一直没怎么用,最近突然开始挖淤泥、清航道,动静不小。”
“姓赵?”纪漾收回视线,转向江磊,“和纪家有来往?赵元?”
“你猜得没错。”江磊收了手机说:“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这个赵老板叫赵长根,早年是纪家船队的机长,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专做海产品出口。他原本就是赵家本家的,后来女儿又嫁给了赵元的外甥,算是亲上加亲的关系。”
纪漾想起赵元那张阴沉的,满脸褶子的脸。
纪漾:“现在是管家的活计做不下去,有闲心撺掇他本家的人给我使绊子?”
“不一定是针对你。”江磊说。
说到这个,江磊严肃了几分:“赵长根早年是跟着跑远洋的,后来才来的南岛。他手里的泊位,正好卡在你刚竞标成功的那条冷链线的中途补给点上。重点是,我查了他近五年的船运记录,有三分之一的航次是空船出港、空船返港,没有货单,没有报关记录。而且他从不走樊洲港,只走南岛和舟泠之间。”
纪漾微微拧眉。
一元刚拿到招标,南岛中途补给到港的租赁、仓储配套,运输接驳就接连出问题。
如果这个赵长根是给赵元做事的,他不应该低调这么多年,和樊洲那边几乎不形成往来。
如果不是呢?
船尾的鹈鹕旗在风力猎猎作响,旗角上那行褪色的小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稀可辨——“启明航运,南岛驻泊点”。
纪漾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个赵长根,守着这片滩涂,更像是长久地在等待着些什么。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纪漾问江磊说:“你跟着我真的没问题?其实这些事我可以自己找人打听的。”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跟着你。”江磊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在他心里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口,“你搬出伯曼,为什么没和聂叙说?和他生气了?”
纪漾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从一个话题,跳跃到上面的,莫名其妙道:“我说了啊,他回纪家那天就说了。而且我会住在伯曼,一开始就是因为住院不方便,加上酒店房间到期,我都好这么长时间了,总不可能一直住他那儿吧。”
江磊:“……”
好有道理的样子。
可他怎么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呢。
两人回到路边,林阅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瓶水。
“小漾总。”林阅将蓝色文件夹在腋下,把纪漾那瓶水拧开了才递给他,“喝水。”
江磊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心想这助理也太有眼力见了,听说以前的经历还挺曲折,成长飞快,难怪能一直跟着少爷。
“合作社冷仓那边来电话了吗?”纪漾问。
林阅点点头,“来了,还是那句话,说纪氏已经欠了他们两个月的电费没给了,如果两天之内不交齐,就要断电拉闸。”
江磊是个实干派,在简源并不负责任何经营和管理,即使这样,他也明白,“一旦断电,里面的海货不出一天也会全部变质,所有损失和赔偿,岂不是都得算在一元头上。”
林阅一脸焦躁:“现在这都还不是最要紧的,不知道是从哪儿透露的消息,说纪氏没了,一元要革新,第一个放弃的就是南岛的散户。现在人群正在集结,我听说乔巧他们都已经安抚不下来了。”
纪漾皱眉:“在哪儿?”
林阅翻了翻手机,立马说:“岚礁村。”
“林阅,给之前冷链厂负责人去个电话,让他把东西拿来。”纪漾拧上瓶盖,“走,去看看。”
江磊一把把人拉住。
“你就这么去?”他问。
纪漾低头打量自己,“我怎么了?”
江磊扫过他的腿,“我的意思是,不安全,你要不再等等,听听简源那边的意见?”
纪漾又想到和聂叙签的那个不平等条约。
不过这次,纪漾说:“已经上报过了。”
“上报过了?”江磊震惊。
纪漾点点头:“对,官方渠道,正规流程。简源评估部门最后给出的报告是,从投入产出比判断,确实建议放弃这批首批货源,这点事在简源那么大的经营体系下,确实可以成为轻而易举的“弃盘”,可我不想。”
江磊:“……要是这样,我觉得简源的专业性还是要参考的。”
纪漾一边坐进车里,一边说。
“我没否认简源的专业啊,可简源和一元,就好比大象和蚂蚁,大家出发点不同,活法自然也不一样。”
江磊无话可说。
两个小时后的简源大楼。
祁宋青刚开完一场部门会议,累得瘫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并随手翻着桌子上收到的一份月度总结。
翻到最后的时候,动作一顿,一口咖啡险些喷了出来。
二话没说直接拨了内线。
“把财务部的人给我叫来。”
五分钟后,财务部负责人战战兢兢出现在门口。
“祁总,您找我?”负责人小心问。同时脑子疯狂转动,心想这个月没出什么事儿吧?
祁宋青坐正了,点着报告最后一元的名字,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负责人长松了口气,说:“这个叫一元的公司刚成立还不过半年,咱们简源之前划过一笔资金到对方公司的账户上,是个规模较小的公司。不过他们最近拿到了舟泠到南岛的航线经营招标权,前景挺好的,只是现在遇到点麻烦,财务部给了最后的盈利评估,因为公司太小了,具体的数据分析就没详写。”
祁宋青看了看对方那四十快五十郎当年纪的脸,以及头顶中间光秃秃的地中海。
到底没忍心把话说得太吓人。
只是默默问:“你不知道一元的老板是谁?”
“老板?”财务部领导心中纳罕,想了想,“好像是姓彭。”
祁宋青点点头:“他们还有一个老板。”
财务部负责人:“啊?没听说啊。”
“没事。”祁宋青完全没了脾气,“总之你记住,以后再有任何有关一元的事情,直接上报给我,哦,也不用,我给你Nathan的私人邮箱,你发给他。”
财务部负责人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Nathan是简源集团幕后大boss,这事儿只有少数人知晓,而且这人一直很神秘,有消息流传,好像一直在国外。
所以,这个叫一元的公司,和简源的大老板私底下有交情?
财务部负责人一张脸黑红黑红的。
急忙点头,“好好,我知道了。”隔了两秒,又小心问:“那这次的事,我要不要再发个邮箱?”
“这次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祁宋青说。
财务部负责人点点头,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祁宋青叫住。
“老蒋。”祁宋青缓缓说:“身在简源,没事儿可以多上上网,关心关心集团时事,免得和年轻人脱节。”
财务部负责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中年裁员危机的心酸。
怀疑是不是自己被暗示了,连人事在走流程都想到了。
如丧考妣走出办公室。
有人围上来问他是怎么回事,财务部负责人心有不甘问:“你们知道一元吗?”
“谁不知道啊。”周围人顿时叽喳道:“纪家四少那公司吧?”
“对啊,名义上还挂靠着咱们简源呢。”
“当初是谁说纪四儿草包来着,现在海诚都没了,我听说纪家大少接手了他外祖家的产业,三少现在完全销声匿迹了,反倒是纪漾,一步一步出人意料。”
“其实一直以来也有人骂的,简源吞并纪氏产业,而他和简源合作也成了他踩着纪家上位的证据之一。”
“说起来,老蒋。”有人问财务部负责人,“集团里只有你们财务部和一元打过交道吧,你见着人没?”
老蒋讪讪。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么个小公司放眼里好吗。
哪知道什么纪家的“破落少爷”。
办公室里,祁宋青把这事儿告知聂叙的时候,聂叙传回的消息是,他已经知道了。
这让祁宋青觉得意外。
走出办公室。
发现办公区间,不少人都埋着头在玩儿手机。
他也不是那种看不得底下人开小差的上司。
随便站到了一个员工后头。
发现对方竟然在看直播。
是纪漾。
这是这少爷为数不多的直播之一。
还不是他自己在播,是他的小助理在播。
林阅的声音在镜头之外,说:“都可以录屏啊,我开这个就是想让所有人一起作证,到底是不是我们小漾总欠钱不还,又到底是谁不讲理。避免被有心之人放大。”
他身边还有人说话,是江磊,问:“你开这个经过他同意了吗?”
“小漾总的账号归我经营,本来就是发他日常的。”林阅理直气壮,“工作也是日常的一种。”
镜头里人头攒动。
侧面看,像是在一现代化村子的村口。
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纪漾坐在一竹编椅子上,脚蹬在地上,让椅子只有两只脚落地,有一下没一下往后仰。
榕树周围还坐着一些老头老太太。
他比别人还自在。
他面前的就不一样了,大多都是青壮年。
尤其是带头那个,指着纪漾说:“我们普通人不管你们是谁经营,也不懂什么竞标,我们只知道有人必须得为这事儿负责!你是纪家的儿子,新闻上说什么和纪家脱离关系都是假的吧?我看你们就是想当老赖!不给钱!”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
弹幕飞速滑过。
【少爷这又把自己扔什么鬼地方去了?】
【声音最大那个,我作证啊,他真的和纪家断绝关系了,纪家倒了他就差没上去踩一脚啊喂!】
纪漾脚刹停。
微微抬眼,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
他像午后打盹的猫,缓缓开口:“钱,没有。”
祁宋青给聂叙发消息。
“你哪儿呢?你家少爷真的不怕被打吗?”
聂叙隔了两秒回过来,“船上。”
祁宋青:“……”
你不该在纪家吗?
第69章
此时南岛以东二十海里处。
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旧货轮正在漂流,和无数废弃在海面的空船并无区别。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船尾的排气管上方有极淡的烟缕,说明轮机仍在低功率运转。
聂叙站在驾驶舱侧翼的平台上,回复完消息,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如常般按熄了手机。
从舱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元。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统一黑西装的男人。
赵元穿着一套并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对比起当管家时,脱下那身十年如一日的长袍,让他的后背显得稍微有点佝偻。黑色帽檐下,眼睛尖利阴森。
“有什么消息非得这时候回?”赵元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往聂叙手里的手机扫了一眼说道。
聂叙转身看着他,说:“赵叔这些年是越管越宽了,要不我打开给你看看?”
“聂叙。”赵元眼底更阴沉了一瞬,“你真以为摆脱商会,这事儿就能过去吗?你同意老爷子的提议来南岛取货,就该清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被拖下水的机会?”聂叙并不受威胁,缓缓道:“说是赵叔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恰当吧。”
聂叙并不理会赵元难看的脸色,接着说:“纪闫松想要当初埋在南岛的货。应该还不知道,你早年从航运利润中截留了大批金条,就留在南岛吧。”
聂叙这话刚落,赵元身后的几个人,就瞬间紧绷。
每个人的手都放到了腰间,气氛绷到了极致。
赵元死死盯着聂叙。
几秒钟之后,赵元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放松。
“都放下吧。”赵元说:“你们不是他对手。”
等身后的人退后两步。
赵元:“你还知道多少?”
聂叙:“我知道多少,取决于赵叔的诚意。”
赵元额头青筋绷得老高,过了会儿才说:“我并不清楚你父亲的东西被放在哪里,你应该知道,你12岁能活下来,本就源于你在远洋动态调度和安全平衡上过高的天赋,也只有你能看懂你父亲留下的原始图纸。这些年,老爷子给到我手里的,一直以来也只有残缺的复印本,原始完整版没人知道在哪儿。”
聂叙轻笑了声:“赵叔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喜欢说一半留一半。没关系。纪家现如今已经很难复起,东西能不能拿回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聂叙看着赵元道:“不过赵叔就不一样了,听闻你在海外的投资亏损大半,不然也不能这么积极主动跟着来南岛吧?”
纪家现如今的状况,让这个龟缩在纪氏庄园太多年的人,好似失去对市场的敏锐以及掌控。徒留在他身上的,好似只有早年留在骨子里的阴损和狠毒。
赵元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一样。
他说:“我要的是钱,没想丢命。”
“是吗?”聂叙说:“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你私吞的事,同样的,我和赵叔一样,不过是想留下家父的东西做过纪念,不想因为这点东西受制于人。”
赵元权衡良久。
海上一个浪头打来,船翼颠簸摇晃,赵元像是从中惊醒。
他试图从聂叙的脸上,找到他说的是假话的证据,或者是看穿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结果一无所获。
赵元:“图纸我确实不知道在哪儿?不过我可以把赵长根手里的伪造记录交给你。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有一份“启明号”在此停靠的物品清单,和船舱人员伪造记录。”
“真的?”浪潮的声音,让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有些失真,聂叙说:“那说好了。”
赵元垂下三角眼,“自然。”
海上的动静,并不能漂到岚礁村。
岚礁村三面环丘,只有一条两车宽的石子路从村头到村尾,路边长着一些人迹经常踏足,导致干枯的草茎。
村口的老榕树是整片靠近海滩最显眼的东西,树冠铺开得极大,枝桠上垂下来的气根像棕色的幕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只是人一多,空气就显得燥热。
纪漾那句“钱,没有”说出来之后,榕树底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那个领头的黑脸男人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
指着他鼻子,“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也是这个话。”纪漾把椅子的前腿放下来,整个人往前倾,“纪氏欠你们的电费,纪氏的人该负责。我只是拿了航线经营权,之前的欠账单子签的可不是我的名。”
对方顿时显得特别激动。
一边招呼着身后的那些人,一边大声骂:“你坐在纪氏的钱堆里,跟我们说签的不是你的名?你姓纪,你不掏谁掏!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啊。”
“就是!”
“有钱人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人声越来越沸腾。
林阅手机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也已经快要赶超三十万。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刚进来看得我一脸懵逼。】
【我觉得少爷这态度还挺奇怪的,和之前给果农卖水果那次,态度完全不同。】
【楼上的,我也感觉出来了!】
【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讲理吧,其实说实话,带头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就像是来挑事的。】
【小助理,你们有没有带人啊?我觉得那男的像是要打人了。】
【打人犯法,本来就不该少爷拿的钱,这不是强逼嘛,可以报警了。】
林阅也有些担心地看着纪漾。
有人在说“别跟他废话了”,有人在说“他就是在拖时间”,还有人说“他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一看就是保镖,人家有备而来的”。场面比刚才更嘈杂了几分,但没有人真正往前冲——纪漾的陈述里有道理,而且他太镇定了,镇定的底气往往意味着对方手里有牌。
黑脸男人往榕树根下看了一眼。江磊靠着树干没动,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动作随意得像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四少。”
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不响,但带着年纪沉淀下来的厚实感。人群往两边让了让,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短袖,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内侧斜着延伸到肘窝,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只在光线下显出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铁环上挂着五六把,走一步响一下。
赵长根。
榕树底下一下子安静了。不只是村民安静,连纪漾的视线也从那个黑脸男人身上移开,落到赵长根身上。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他知道——码头仓库的产权争议、冷链电费纠纷的根源、以及那一面被压在旧货底下的启明航运旗帜,都跟这个人有关。
“我替四少说句话。”赵长根走到人群中间,没看纪漾,而是对着那个黑脸男人和身后的村民说,“电费的事,纪氏清算组上个月已经核过账了,钱在清算流程里,只是还没到你们手上。咱们不能为难一个年轻人是不是?”
“赵老板。”黑脸男人的语气软了半截,“哪是我们为难他,分明是他为难我们……”
“赵老板,也你算咱们南岛有声望的老板了,这事儿你可得替咱们说句话啊。”
【这人有点威望哦。】
【老板?干什么的老板?】
【看起来确实不是不讲理的人。】
【不是,少爷怎么在冷笑啊。】
纪漾并不清楚,自己的所有动静都在镜头的曝光之下,只是从赶来的,之前冷链负责人的手里,接过那份协议,扬声:“赵老板。”
男人回头看着他。
纪漾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像我,电费断了俩月没人闹,我一来,第二天就闹起来了。我查了一下,之前的电费账单一直没断,上周突然说要拉闸——供电所说的是承租方欠费,但承租方是纪氏清算组的临时账户。你手里那份产权备忘录应该和清算组达成过协议吧?”
赵长根沉默片刻,开口:“四少想说什么?”
“我说,这钱我可以出。”
纪漾一句话,让现场沉寂了好一会儿。
纪漾站得很稳,右脚挪动时,护具磕了下裤腿内侧,纪漾将手里的那份协议递过去,“钱我出,责任共担,钱不是白给,是预支抵偿,冷冻部分的仓储接驳算进航线运营成本,合理合法的分摊,签吗?”
压力一下子给到了对方。
纪漾见对方迟迟不应,收回来,笑了笑。
退后两步又坐回了椅子里。
摊手表示。
“各位也看见了,欠钱的时候,咱们这位赵老板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现在钱我出了,他却犹豫了,问题到底在哪儿呢?”
现场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看赵长根的目光带上怀疑。
赵长根没有说话,五指微微收紧。
反倒是一开始声量最高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见情况不对,挥着拳头就朝纪漾扑了过来。
嘴里嚷着:“我和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拼了!”
现场一片惊呼。
纪漾微微后仰。
只听一声惨叫。
男人被江磊一脚踹趴在了地上,啃了口土地上的泥巴。
林阅冲过去皱眉:“小漾总,没事吧?”
“没事儿。”纪漾摆手。
摆到一半,看见林阅手里的手机,立马长叹口气:“吓死人了。太野蛮了,不讲武德。”
【哈哈哈哈哈,你到底哪儿被吓死了啊。】
【我看人冲过来的时候,你丫动都没动一下好嘛。】
【踹人的是保镖?】
纪漾往旁边看了看,“算吧,临时的。”
【保镖踹人,你就不骂人野蛮了?】
纪漾:“那是正当防卫好不好,不属于野蛮。”
【不喜欢野蛮的啊,那你喜欢啥样的?】
纪漾随口道:“喜欢体贴温柔,会叫我宝宝的。”
江磊没有丝毫踹人的淡定。
眼里全是惊天动地。
第70章
纪漾闲聊的状态,二次触怒了被江磊踹趴在地上的男人。
都这时候了,不忘叫嚣怂恿:“你们别被这少爷骗了,嘴上说得好听,他一个生意人,哪有我们普通人赚的道理!”
村民并未被调动,原因更多的,还是看男人摔得太惨,嘴唇都磕破了。
男人见无人行动,当即指着林阅手里的手机说:“你们看他还在直播!他开一场直播,随随便便接个广告,就够我们这些人吃好几年的,来这里摆谱,不过是想流量变现罢了!”
“懂的还挺多。”纪漾视线扫过去。
从头到脚将人扫了一遍,又看了眼一言不发的赵长根,转回来轻笑:“就是不知道赵老板给了你多少好处?”
黑衣男眼神闪了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纪漾:“那就奇怪了,钱我都说了我出,合同都在手里了,你却一个劲儿拿我身份和直播说事儿,你不觉得心虚啊?”纪漾又转向赵长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赵老板?”
赵长根停顿了几秒钟。
他似乎没料到纪漾早有准备,然后才说:“合同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岚礁村东头有挖掘开发作业,八点结束了才行。我请四少喝杯茶。”
纪漾:“八点?非得这个时候?我平常作息很健康的。而且这个时间,也不在正常作业合规范围内吧?”
这时候有村民替赵长根说。
“赵老板最近扩建码头工程紧,都是利民的好事,我们也没人在意。”
“是啊,赵老板挺辛苦的,这两天凌晨我都还能听见吊机运作的声音,不容易。”
赵长根连忙摆摆手,哎了声,“多亏各位体谅,不然也不能有我赵长根的今天。总之大家放心,这事儿待我和四少商量清楚,一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村民:“我们还是相信赵老板你的。”
“是啊,我们可以等。”
“我坚信赵老板的为人!”
有了一两个带头的,其他人左看右看,最后选择附和。
好像刚刚那点质疑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林阅他们都微微皱起眉。
赵长根转向纪漾:“八点半?成吗四少?”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纪漾环视一圈,盯着他,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说:“既然离村庄不远,到时候我去找赵老板就可以了。”
赵长根像是下意识想拒绝。
话到嘴边,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迟疑说:“也行,那四少可以适当再晚点,挖掘工作周围脏乱差,怕不安全。”
纪漾点点头:“可以。”
约定定下来,赵长根就如来时那样,挂着几串钥匙,离开了这里。
他一走,趴在地上的黑衣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挥手招呼上村里看起来和他关系很好的几个人也走了。那几个人就是刚刚带头说相信赵长根的人,走之前不忘狠狠瞪了纪漾好几眼。
人堆渐渐散了,也有对纪漾好奇,留在周围看似闲聊,实则一直打量他的。
纪漾也没急着挪地方。
他从林阅手里把手机拿过来,一边对着镜头整理头发说:“下次直播还是招呼一声,好歹让我做下形象管理啊。”
林阅都习惯了,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这种场合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网友。
【哈哈哈哈,小助理跟你学的,我记得你第一场直播不就是在宴会,那次的盛况我可是全程参与了的。】
【宝宝,很漂亮了,别弄你那头发了!】
【宝宝,该说不说,小助理还是聪明的。】
【就是啊,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了去带货吗?这次是什么,海产品?】
【注意点吧,有些偏僻的村庄真的挺吓人的,里面的黑暗你无法想象。】
【就是,就刚刚那场面,连我都看出来有人刻意在中间带节奏了,可村民竟然还愿意相信那姓赵的,很有传销那味儿啊。】
【宝宝,要注意安全哦。】
纪漾:“你们叫什么宝宝?听得我好不习惯。”
【你自己说喜欢的啊。】
【那叫你什么?宝宝!(钟馗版)吗?】
【就叫,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纪漾:“你们真是赢了。来这里不带货,正经事。会注意安全的,放心。没事儿下了。”
纪漾毫不留情退出直播,留下手机那头无数对着屏幕无语凝噎的人。
纪漾的单人话题里讨伐高筑。
都是对他这次直播时长的不满。
林阅凑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一下午的问题:“小漾总,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同意把那笔钱自己出了?我看赵长根他压根就没真心想签协议,咱么话放出去了,到时候不白白当这冤大头?”
纪漾侧头看着他,眼里露出点笑意,“谁跟你说那钱是白出的?”
“可是——”
纪漾:“不管赵长根他签不签,这笔钱最后都会变相落进一元的运营成本里。我一次性填了,供电所那边留的是我的账户的划款记录,到时候仓储货物出库,就不可能绕开一元。赵长根之所以犹豫,打的就是我们不出钱,到时候他一出面,钱货全进他自己口袋。”
林阅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开始说没钱,是故意的?”
江磊:“你把他引出来,是为了试探他?”
纪漾:“咱们两眼一抓瞎,总得先看看在背后动作不断的这位赵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人吧?”
林阅彻底不说话了,看他的目光差点冒星星。
“别这么看我啊。”纪漾无语,又被盯得有些好笑,“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就要觉得自己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商业奇才了。”
林阅点头:“就是啊。”
纪漾:“……那你还真想多了。”纪漾看了看村庄远处,傍晚升起的袅袅炊烟,直白道:“我只是擅长先以恶意揣摩人,并且践行,这个世上什么都可以吃,就是绝对不能吃亏。”
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话。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一样没有。
晚上七点半。
岚礁村的人休息得很早,这个点已经家家关门闭户。
只是最近赵老板的项目动工,机器运转的轰鸣惊动了这一片的沉寂,吊机上远射灯从村庄上面晃过,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声起。
“咱们提前过来,确定对方不会起疑?”江磊走在纪漾的右侧,确保他不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摔倒。
纪漾打着手电筒,“要是真按照约定时间,那不得被人牵着鼻子走。”
纪漾其实心中还有一个猜想。
码头扩建很像是虚张声势,赵元和赵长根、启明远航、南岛的驻波泊点。
纪漾脑子里很多东西零零散散的内容,有什么东西好像就快要浮出水面了,可就是缺点什么才能拼凑完整。
尤其是赵长根特意提及的八点。
按理说,不过是寻常作业结束的时间,纪漾却总是觉得,不太对。
果然,他们刚堪堪靠近那片滩涂,远远就见着人结伴从施工地离开。
牢骚的声音隐隐传来。
“赵老板到底在干什么?说是时间紧,我倒是一点没看出来。”
“别抱怨了,我看那架势,应该是底下挖出东西了。”
“你们看见今晚吊起来的那几个黑箱子吗?全是用防水黑布密封过的,有个工人不小心揭开,里面也全是用钉子订好的木箱。当时赵老板脸色就变了,把人大骂了一顿,说是之前码头建设留下的材料,我看不像。”
“本来就不是,今晚来的那个船,看见没有?上面所有人腰间都别着东西,一看就都不是善茬。”
……
此时的江磊察觉到什么。
一把拉住纪漾,说:“先别过去。”
“怎么了?”纪漾问。
江磊的目光在黑夜里显得尤为警惕,他看着远处的海线,说:“你给林阅打电话,让他现在来接你。我这次过来没带高精设备,很多情况掌握不清楚,不能贸然让你过去。”
纪漾知道,江磊不会突然这样。
虽然自己本就带着搞清楚的想法来的,可也没蠢到这种时候,还脑子发热。
刚要点头,就见远处施工地高处,一束大灯直直照到了他们身上。
江磊脸色一变,站到纪漾前边。
没多久就从那边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人,头上还戴着安全帽。
上气不接下气问:“是小漾总吗?”
“是。”纪漾拍江磊,示意让他让开。
对方立马说:“不好意思啊,赵老板不知道你们提前就过来了,这会儿忙得正抽不开身呢。这样吧,赵老板让我带你们去他平常休息的地方先等等,他忙完就过来。”
太正常了。
从发现他们,到工人前来带路,就像他们真的是来谈协议的,而对方百忙之中还客气招待了他们。
这时候拒绝,显然也不太合适。
得到江磊示意他先应下的信号,纪漾点头:“好,那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对方边在前边走边说:“慢点,路不好走的。”
他们穿过这片滩涂,走近施工范围内,光线一下子明朗不少。
老旧的履带式的重机停在泊位尽头,履带陷进新铺的石子路面,几名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地上焊接着铁架,电焊火花溅入水中发出短暂的嗤响,铁锈和焦糊味顺着风漫向四周。
他们进入的入口,和施工区域隔离开来,路边竖着一块红油漆写着“禁止靠近”的牌子。
发现他们,工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朝他们看来。
带路的年轻人还朝工人招呼:“师傅,你们忙完手里的活儿也早点回吧,今天就不继续了。”
“好,知道了。”其中一个工人,重新拿起隔离面罩说。
纪漾和江磊对视了一眼。
跟着带路的人,一路到了所谓的赵长根的休息的地方。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类似一个码头船舱的地方,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的单人铁架床。
空间里一股陈腐的霉湿味。
“小漾总,实在不好意思,这里条件简陋了点。”带路的年轻人道:“只能委屈你们先在这里等等,赵老板一会儿就过来。”
纪漾站在里面,望着对方说:“我刚在路上撞见几个人,说你们今晚这里还有船靠岸,码头不是扩建停运了吗?”
对方一愣,立马笑道:“是赵老板自己的船,运建筑材料的。”说着就退出去,说:“东西乱得很,你们能不出去就尽量别出去了,安全第一。”
说着还体贴一样,替他们关上了门。
纪漾并没有去开门的打算。
只是看了看这个空间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江磊到小窗口那里,撩开窗帘看了看,说:“正常工人应该都已经离开了,刚刚焊接的那几个一看就是新手,做样子的,还有来带头这个,应该和下午在村口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性质差不多,只不过更机灵聪明一些。”
纪漾拖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所以,是赵长根压根就想让我们有来无回?”
江磊摇头说:“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可能和今晚靠岸的船有关。”
……
此时船靠岸的地方。
吊机吊起的货箱正悬在半空,机器运转的嘈杂,让底下灯光阴影处的对话更显紧绷。
“你是说纪漾在这里?”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敢今晚把人引过来?”
赵长根站在身侧,苦恼说:“不是我想,实在是他太难缠,他那个协议几乎把我的路全给堵死了,也是他自己提出要过来的,还提前了时间。”
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元。
他的眼睛隐在帽檐下,在夜晚几乎让人看不清楚,沉吟两秒,说:“他搞不好已经知道什么了,他是个大麻烦,必须想办法解决了。”
赵长根面露一丝震惊,压着嗓子:“那是纪家的四少爷啊。”
“四少爷。”赵元没好气冷哼了声道:“哪来的少爷,何况老爷子从头到尾就没把这个孙子看在眼里过,就算有也不过是利用。反倒是他,要是走漏风声,我这边都没法回去交代。”
赵长根想起下午,对方拿着手机的架势。
点点头。
想说那就先把人关起来。
还没说话,后边的船舱门口就弯腰出来一人。
因为身高太高了,手还扶在舱门上边。
一身黑衣,随意中又处处透露着不寻常。
男人站在舱门外,并没有下来的打算,视线扫过另一个人,“赵老板,你要是想叙旧可以等明天,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这是?”赵长根问。
赵元眉毛狠狠一抽。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某少爷前几天还出现在四号楼,和聂叙共处一室。
赵元没什么心思和赵长根细说。
只介绍:“聂叙。”
又道:“赶紧把货吊上船,然后去把尾巴处理干净。”
赵长根又朝男人看过去。
下意识的,他指尖抖了抖,一时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