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赵长根连恐惧的来源都说不清楚。
他只是本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加上赵元让他干的事,让他觉得心虚,一时之间,连男人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聂叙从台阶上缓步下来,靴底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停在赵元面前,目光越过赵元灰白的鬓角,落在他身后那排黑箱子上面,最后又落在半空中吊着的那箱。
聂叙上前两步,弯腰敲了敲箱板:“验货吧。”
“还要验货?”赵长根皱眉,“这批货在此放了十好几年了,从来没有人动过,不可能出问题。”
聂叙起身,捻了捻指尖平静道:“交货有交货的规矩,走货也有走货的规矩。不能因为赵老板一句话,就坏了行规。”聂叙说着转向赵元,“赵叔,我知道你和赵老板有点关系,可这不是小生意,验过了,大家都放心。”
赵元说:“时间太紧了,可以延后再验。”
“所以我才说要抓紧时间。”聂叙不为所动,“刚刚听动静,是有人来了是吧?吊机悬了十五分钟了,再不动,南岛海事处该收到匿名举报了。”
赵元的视线扫过那排黑箱,眼里有顾忌也有忌惮。
赵元朝赵长根使了个眼色,然后才挥手说:“那就验!”
赵长根朝聂叙脸上看了一眼,确定他始终在打量着箱子,才随手招来旁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两句。
聂叙对周遭的小动作充耳不闻。
赵元带来的几个人收到指令,统一从后腰摸出刀,上前将防水黑布一一划开,露出底下干燥的木箱。木箱上的钉子被一一撬起,几大口箱子被前后掀开盖板,扑起一阵灰尘。
聂叙戴好手套走过去,扒开里面的稻草,随手拿起一件盛酒礼器一样的青铜尊。
“东西确实是真的。”聂叙上下看了看,挥手示意边上的几个人,“和物品清单上做对照,看仔细了,不要遗漏。”
“聂叙。”赵元不满,“你这样验货,得验到什么时候去?”
聂叙将东西小心放下,脱了手套拿手里,说:“赵叔,你也知道当年这起文物黄金失窃案,在樊洲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吧?说起来,连我都不清楚,你们竟然把东西放在南岛这么些年。现在老爷子想带着早年的东西去国外重起炉灶,货当然不能有一点闪失。”
赵元眼底冒出凶光,冷笑:“别告诉我,都这时候了你还一心为着纪家着想。”
“那当然没有。”聂叙并不否认道:“之前老爷子联合喜乐门谈了桩生意,转头又去了国外。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钱吗?”
赵元眼睛微眯:“果然是你!”
聂叙无所谓笑笑:“是我,不止这一桩,你们开春丢的那批货,同样也在我手里。樊洲就这么大的盘子,武器又是暴利,谁不想独吞。老爷子要是能拿着眼前这些东西就此离开樊洲,提供出货源以及线路,那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弄得你死我活。”
赵元长久地没有作声。
像是早已预料到,只是此刻才得到证实而已。
随后问:“你既然早已掺和,现在想黑吃黑,那你又为何执着于“启明号”的线索?”
聂叙眼睛都没眨一下,“启明号当年在南岛停靠,伪造的记录单上,有批不知名的货物不知去向。我再不干净好歹姓聂,可不想列祖列宗九泉之下,还得背一个走私文物和黄金的罪名。”
赵元冷笑:“以你手里如今拿到的货,垄断樊洲的地下市场轻而易举。可你太蠢了,聂家抽不了身的,早在二十年前,聂家就没有退路可言。”
聂叙淡淡扫过他:“是吗?”
赵元意识到自己说过了,脸色难看闭上嘴。
指挥着人赶紧将货重新装箱。
另一边,弃用的船舱休息区。
这边是视野盲区,看不见东头海岸的场景,却也能隐隐听见一些人为制造的动静。
纪漾毫不在意。
一心一意在船舱里翻东西。
江磊看了半天看无语了,“少爷,你好歹是个少爷,能不能有点礼貌?”
“礼貌这玩意儿也得对方先有啊。”
纪漾示意他看窗外。
一开始送他们过来的年轻人,去而复返。
不止是他,现在跟在他后面的起码有七八个人,包括刚刚装作在焊接的那几个人工人。
他们倒也没有直接靠近,只是站在船舱外面的甲板上,看样子是在闲聊,实则视线一直似有若无落到他们这里。
江磊看着外面狠狠皱了皱眉,回头看他又重新打开一个抽屉,低声问:“你找什么?这里不过是赵长根临时休息的地方,能有什么重要东西。”
“什么有用找什么。”纪漾拿起里面一个灰扑扑的笔记本,翻了两下放回去说:“今晚气氛这么不同寻常,如果焊接的工人一开始不是针对我们,那赵长根防的是谁?人往往会在一些关键时候,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可他又防着对方,东西未必会贴身带着。”
纪漾说着环顾四周。
视线最后落到那张单人铁架床上。
纪漾走过去翻了两下,一无所获,冷不丁地,又蹲下去在床架下面摸了摸。
别说,还真有东西。
“找到了。”纪漾将东西抽了出来。
江磊:“……”他一边信服,一边感慨:“就你这排查的直觉,要是放在保镖组织里,搞不好还真能有点作用。”
纪漾:“谢谢啊,我可干不来你们那种辛苦活儿。”
说着的同时翻开手里的东西。
看清内容,他和江磊同时沉默了。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账本,其实又不是。
里面仔细记录了这十几年来,赵元指使他利用岚礁村做为掩护,大肆敛财的证据。空船夹带私货,利用阴阳货单虚假贸易转移赃款,村民日常劳作掩盖异常货流,而赵长根“本地恩人”的形象,经过十几年的运作根深蒂固,这也是外界一直未能察觉异常的根本原因。
江磊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整个岚礁村都是同谋?”
纪漾所关心的是,“我怀疑今晚靠岸的人很可能就是赵元。”
江磊:“现在先别管那么多了,东西既然拿到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纪漾点点头,将东西放好。
猝不及防打开门,和门外正贴着门偷听,一脸紧张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纪漾笑了笑,“赵老板来了?”
“没有没有。”对方摇头,起身说:“赵老板那边耽搁了,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我就是怕小漾总这边有什么需要,就在门外候着,你们要是有任何需求,叫一声就行。”
“是吗?”纪漾扫过周围,“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被监视了呢。”
年轻人瞳孔微缩,尴尬:“怎么可能。”
“那就行。”纪漾作势要踏出去。
对方立马伸手阻拦。
不止是他,甲板上其他人也同时起身,朝这边逼近。
江磊上前,将纪漾拽到身后。
“你们想做什么?”江磊问。
那个年轻人立马道:“两位,现在真的不能出去。如果你们非要乱来,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江磊笑:“怎么个不客气法,我看看?”
对面大约是知道江磊是个保镖,互相对视几眼,并没有贸贸然出手。
纪漾在江磊身后,小声道:“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我刚看了,手机没有信号,估计是被屏蔽了,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要麻烦。”
江磊不动声色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岸边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警笛声。
门外的几个人脸色大变。
纪漾面露意外,问江磊:“你报警了?”
“没有啊。”江磊皱眉低声。
而对面的年轻人五官扭曲,大喊:“警察来了!不管怎么样,先把他们抓起来!赵老板说过,一旦招惹了警察,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一时间,七八个人朝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江磊顺手提起门边的凳子,朝最前边的人猛地砸过去,然后拽过纪漾的手:“走!朝警察过来那边去!”
纪漾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刚刚上来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纪漾只能换一个方向。
他隐隐看见远处的警方的灯光,一束一束的,全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纪漾以为是冲着自己,结果竟然是东头海岸。
那边的动静因为警笛声起,似乎闹得更大。
纪漾一下子犹豫了,他还要朝着警察去?
江磊这时候又撂倒一人,耳机里滴一声响,像是信号恢复,他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指示,突然冲着纪漾吼:“去东岸!”
纪漾躲开一个被江磊踹趴在自己脚下的人,难以置信,“赵元就在那边,我去干嘛?”
江磊还想说什么,又被另一个冲上来的人打断。
纪漾看他因为自己束手束脚,还是决定相信他,直接朝着那边转了过去。
有一个漏网之鱼一瘸一拐跟上了自己。
纪漾边疾走边回头,路过栈道时,掀起旁边的钢条砸对方身上,一路上抓到什么扔什么。
纪漾和警察几乎是同时到的东海岸。
只不过自己过去的方向更隐蔽。
一窝蜂的警察冲上来,“都别动!举起手来!”
纪漾发现自己后头的尾巴竟然不知道何时溜跑了。
纪漾下意识倒退,转过拐角。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什么重物被砸在铁板上的沉闷轰鸣。
又“嘭”一声,那种肉体和木板相接,木板四分五裂迸溅的声音随后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纪漾发现重重砸铁板上的人,正是刚刚跟着自己那个。
半天都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
而另外的声音,离自己不到五米。
老人砸在碎木板上,帽子掉了,额头有扎穿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佝偻着脊柱,从肺里费力干咳出声。
是赵元。
纪漾缓缓回头,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纪漾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聂叙朝他扫过来,皱眉,“江磊呢?”
纪漾指了指那边,“还打架呢吧。”
聂叙盯着他,似乎有个咬牙的动作,却没有下一步行动。
他去到赵元面前。
蹲下来,揪着他的胸前的衣服提起。
“我父亲的东西在哪儿?”聂叙问。
赵元咳出一口血唾沫星子,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当年启明号出事的真相,你说你找你父亲的东西是为了纪念,包括你今晚说这么多,不过就是拖延时间。你要纪家死,要纪闫松死,要当初每一个参与启明号出事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聂叙弯下去一点,贴近对方耳边,“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赵叔。”
赵元微微瞪大眼睛,他看着虚空,又突然隔空朝纪漾看来。
他又从胸腔里发出嘶鸣一样的笑声。
听得人毛骨悚然。
“听见了吧,四少。”赵元死死盯着纪漾,“从头到尾,他留在纪家就没安好心,他在利用你。”
纪漾哦了声,走过去。
他在聂叙身边蹲下来,周边都是来来去去的警察,脚步匆忙,一片混乱。
纪漾却饶有心情,“原来我演技这么好啊。”
赵元瞪着双眼。
纪漾:“我爱他,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这样吗?可惜了,正常人谁恋爱脑啊。你看,他能一边弄出这种大阵仗,一边顺便让我摆脱了麻烦,谁说利用没有真心呢,我很好满足的,互相利用罢了。”
聂叙将赵元丢开,揪着纪漾的后衣领站起来。
此时江磊终于冲了过来。
他先确认了一眼纪漾没事,然后看向聂叙和地上的赵元,问聂叙:“你既然察觉出岚礁村有问题,怎么先把这老家伙抓了?”
聂叙:“顺便。”
此顺便和纪漾口中的顺便完全颠倒。
纪漾莫名心虚。
左看右看。
最后无奈转回去,低头快速且小声:“不是互相利用,全是真心。”举手:“谁说谎谁是狗。”
第72章
聂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时抓捕已经接近尾声。
整个东海岸都陷在一片混乱之后的收尾期,有警察过来给赵元戴上手铐,领头的警察走到他们这里,朝聂叙伸出手,“聂先生,案子如今取得重大进展,多亏了你。”
“客气了。”聂叙伸手和对方交握。
警察在整个周围看了看,感慨说:“当年这起案子发生的时候,我还是警局一个实习的小警察。樊洲当地的警方联合我们跨省追踪,最后还是一无所获,都以为东西已经出海了。如今能在这么个小码头寻回,又和当年的“启明号”相关,这事儿小不了,铁定要层层上报的。”
聂叙点点头,“理解。聂家存世的人并不多,并且都在国外,我可以帮忙联系。”
“那再好不过了。”警察笑着道。犹豫了一秒,拍了拍聂叙的肩膀,“旧案重翻,希望不会让你觉得太难受。”
聂叙:“不会,说起来,是我得谢谢你们。”
赵元被警察抬走的时候,灰白的头发上还沾着碎木屑,那张本就皱缩的脸显得更灰白了几分。从几人旁边路过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纪漾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四少爷。”他嘶哑开口,挣脱两下,让警察跟着他停在原地。他看着纪漾,残忍笑着说:“我赵元叫了你这么多年少爷,可你却从来不知道,你早该是个死人的。”他又看了眼聂叙,疯癫大笑,“你,你们,我赵元落得今日!竟然栽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不甘心!”
聂叙皱着眉将纪漾拉拽到自己身后,胳膊挡住,不让纪漾上前。
自己紧盯着赵元,“你刚刚那句死人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赵元从喉咙发出声音,低声说:“去九泉之下问你爹妈啊。”
聂叙登时就要上手。
纪漾一把抓住他,“你听他瞎逼。”
自己一穿书的,早就死了这点,自己能不知道?
江磊也连忙阻拦,“这老家伙一看就是故意的,他的话未必可信。”
刚刚的警察也示意同事赶紧把人带走,说:“这种人一看没有退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放心吧,虽然这个案子横跨了快二十年,我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警察嘴上这样说,其实内心也感觉自己没说到点上。
毕竟作为职业人员,他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文物失窃案本身就是个开端,连牵扯出“启明号”,这一切都好似在这个叫聂叙的男人的预料之中。
他刚刚上手的本质原因,似乎和他身后的那个人有关。
俩人什么关系?
警察带着这个疑问收尾去了。
纪漾见人走后,拿下聂叙的胳膊。
他这会儿才有心思去注意那些封箱的货,越看越佩服。
“这是要吃枪子的程度了吧。”纪漾感慨,“还是那么多年以前。”
江磊见东西被一箱箱抬走,说:“能干走私的,别说吃枪子,吃炸弹都愿意。越是以前,才越乱,那时候的网络和追踪技术远没有现在发达,不然东西不可能藏这么多年。”江磊感慨,“说起来,要不是你们一元拿到了竞标……”
江磊突然住嘴,纪漾也发现了。
“赵长根呢?”
作为赵元犯罪的帮凶,纪漾从刚刚就一直没有发现他。
“跑了?”江磊皱眉:“文物失窃案子上他只是配合藏匿,可联合整个岚礁村的犯罪事实,绝对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纪漾这时候暗道糟糕,“林阅他们还在村上的民宿里!”
纪漾说着就要跑,被聂叙一把拽住。
“先别急。”聂叙说:“现在是晚上,赵长根没有那么快的速度,就算有,第一时间也不是针对林阅那些人。先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他联合整个村庄的。”
纪漾立马拿出身上的东西递给他。
聂叙接过来翻了两下,看纪漾。
“在哪拿到的?”聂叙问。
江磊插话,说船舱的休息室,顺便还把纪漾的那套理论说了一遍。
聂叙:“逻辑是对的,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藏在船舱,还刻意把你们专门引到那里去?”
“我们提前了时间,他没有选择。”纪漾说。
聂叙点头:“也有道理,但是不全对。”
纪漾皱眉:“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东西是假的?”
“东西是真的。”聂叙说:“只不过,大概率是赵长根有意为之。”
纪漾想了想:“他想借我们的手对付赵元?可是这样一来,他自己不一样跑不掉?”
江磊这时候说:“我去找找看。”
就在这句话说完,江磊走出还没有两步远的时候,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
爆炸声起,火光冲天。
连他们所站立的脚下,都跟着晃了晃。
纪漾两边的耳朵上捂上来两只手,自己被带着,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将自己掩护在身下。
可是,那橘红色的,蘑菇一样的冲天火光,真真切切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就在他们刚刚过来的船舱那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东西混合烧焦的气味,有星点的碎屑被气流冲得四散,到了这边,漂浮在空中,轻飘飘落下,燃尽最后一点余温。
四周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再次陷入了混乱。
有人在大喊:“怎么回事——”
有人在问:“有人受伤吗?那边有多少人?赶紧让人去看看!”
还有人在喊:“得打119,火势太大了!”
这些声音在纪漾听来,都像是隔着好几层玻璃,朦朦胧胧的,很远很远。
他脑子突然剧痛,像被什么东西凿穿了似的。
同样的场景,相似的火光。
这一次不是他之前噩梦里的,那种似真似假的场景,是清晰的,真实的,好像就在他眼前发生的。
甲板上不止有被火包围的惨叫的人,纪漾能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往水里跳。
能看见漫天的火光,映红了整整半边海上的天。
他的视野从很矮,到突然变高。
抱着自己的,像是一对男女。
男人的声音很紧迫,说:“没有时间了,不能让这孩子出事。”
女人的声音反倒显得冷静,“船尾有小舟,阿俞说过会来接他的。”
男人毫不迟疑,“你带着孩子走。”
“不行!”女人严词拒绝,“我们目标都太明显了,绝对上不了岸,反倒会害了他!”
女人冷静的声音,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变了调,甚至带着颤抖。
她一直在问:“他怎么这儿?孩子怎么会在这儿的?!”
男人安慰:“没事,没事,只是震晕了,快,先别说那么多,先把他们放上去。”
纪漾看不清男人和女人的脸。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哭闹。
他被穿上救生衣放到了一个小小小小的船舟里,小到上面只能只能躺下一个,再坐着一个。
他伸着手,想要女人抱。
女人安慰他,“漾漾,听话啊,你跟着哥哥。今晚的风会顺流把你们送上岸,哥哥如果不醒,就自己跑知道吗?乖啊。”
纪漾一个劲儿摇头,可是他并不能阻止小舟被推开,越飘越远,融进那片黑夜的海水之中。
火海吞噬了那艘轮船。
纪漾忘了哭,他只是怔怔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他回头发现,后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纪漾看不清他,也不认识他,只觉得身边像待了一座没有活气的石雕。
海上下雨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这段记忆对纪漾而言,不是突然被强塞的,却也足够让他难以消化。所以他梦里看见的真的是启明号吗?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纪漾头痛欲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推开身边的人,直接冲着海岸扑过去,抓着边上的绳索,呕吐出声。
江磊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惊,“怎么了?怎么了?”
问的是聂叙。
聂叙盯着纪漾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场景,眼底深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聂叙立马和江磊说:“去找水。”
“好。”江磊连忙去了。
纪漾耳朵轰鸣,胃里的抽搐和剧烈疼痛引起的那种痉挛不同,纪漾第一次体会到意识完全从身体里抽离,生理和心理都在产生激烈抗拒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自己,自己又不是自己。
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只是身体如本能一样,发生了体表化的反应。呕吐的同时,如之前低血糖发作一样,手抖得绳索都要抓不住。
身后有手撑着他。
背上的手一下一下抚平。
聂叙的声音也很稳,开口说:“还记得之前在舟泠晕船我怎么教你的吗?深呼吸。”
江磊这时候拿了水回来,“靠,不会是爆炸声太近,脑震荡了吧。”
聂叙接过打开的水,喂给纪漾。
确定他摇头之后,才说:“不是。”
江磊一边拧上瓶盖,一边打量纪漾,焦心:“那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我看他听我们说话都像是听不清一样。还有,爆炸那边说是没伤着人,只是赵长根没找到。”
“应该是应激障碍。”聂叙简短说完,将人转回来,按在自己怀里。
纪漾的口鼻捂在肩上,一呼一吸被迫拉长,确定他呼吸平稳了些,聂叙弯腰打横将人抱起:“走。”
纪漾的脑子里天人交战,思绪一度混乱不堪。
这种突然踩空,被人抱起落不到实地的感觉,让他好像又变得很小很小,又回到了船上。
他听见女人的嘱托。
纪漾闭着眼,模糊重复她的话:“哥哥。”
第73章
那声呓语一样的呢喃,落在聂叙的颈边,让他脚步微顿。
聂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仔细描摹过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和记忆里相似的痕迹。
他记忆中的小孩儿,在爆炸中脏得像只花猫,唯独一双大大的圆眼睛,黑白分明,连下巴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聂叙以为他是启明号上,某个船工家里的小孩儿。
船舟在一片芦苇荡里靠了岸。
那会儿天还没有完全亮。
芦苇足有半人高,穗子还没有全白,带着夏天末尾那种泛青的黄。天际从灰蓝变成了浅紫,一抹很淡的橘红从水面漫上来。
“哥哥。”小孩儿扯着袖子这样叫他,很小声的。
聂叙听见自己说了整个晚上以来的第一句话,沙哑回复:“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小孩儿像是想哭,憋住了,说了个地址。
聂叙应了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海岸的灯光和火把,以及远海飘起的那片烟。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小孩儿一头扎进芦苇丛。
深一脚浅一脚,小孩儿摔了好几跤,短袖短裤脏得都不能看。
他是个话痨。
一路自言自语,像是想引得他说话,又像是自己给自己鼓劲儿。
他说他要回去找妈妈。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几遍。
聂叙说:“我没妈了。”
小孩儿就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他们在临近中午摸回了城里。
聂叙没有找到小孩儿口中的那个地址,不确定是不是小孩儿太小,记错了,反而是整个城,都在谈论浅拢湾的海难。
爆炸是意外,风暴太大了。
甚至有传言,聂家是因为做了不法之事,遭到了上天惩罚。
无数普通家属涌向那个方向,甚至有游街的,大声喊着,要找聂家讨公道。那些伤心、包裹无数人性命的烧灼的怒火、无处宣泄,骤然失去亲人的茫然,都直指当时的聂家。
路边店铺的广播里,纪家当时尚算年轻的纪闫松,声音镇定平和:“对聂家发生的意外,我代表整个行业以及商会,包括我个人深表痛心,我们和聂家的合作年深日久,相信聂家的为人,不管之后的调查结果如何,我纪氏在此承诺……”
路边的路人,谈论说:“纪家这时候肯站出来,确实不容易。”
“听说聂家主家那对年轻夫妇,在此次海难中双双殒命,聂家也算本地的老牌航运世家了,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结局。”
“哎,听说聂家本家已经有人卷钱跑了……”
聂叙抓着小孩儿的手就往本家跑。
实际上,卷钱跑的,不过都是些家里的佣人。
老管家见着他,先是震惊,然后瞬间红了眼。
蹲下来,哽咽:“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啊,我以为你跟着你爸妈已经……”
那时的聂叙已经半大,父母半生的影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有很多不懂的,想不明白的,不愿相信的。可他也懂很多。
他知道爸妈是什么人。
亲眼见过浅拢湾所谓的“风暴”。
判得清什么虚伪,什么是真心。
从船上醒来那一刻,到此时,也只是在老管家面前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门外有很多人在砸门。
“我出去说!”那是尚不及十二岁的聂叙道。
老管家一把拉住他,说:“少爷,别去,别去,现在外面那么多人恨不能把聂家生吞活剥了,你不能去啊。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姓聂,你爸妈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健康的活着。”
聂叙沉默着不作声。
“哥哥。”小孩儿又仰着脸望着他。
聂叙低头朝他看去。
他发现自己胸中的愤懑和情绪太满,快要忘了,这小孩儿看起来不过五岁。
连鞋子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他就那样打着赤脚,跟着自己跑了一路,跑回了家。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破败的家。
那股活人气重新注入胸腔,聂叙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泥巴。这一抹就越抹越脏了,只有下巴蹭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一看就养尊处优,家里娇养出来的。
聂叙心中刚闪过疑虑,老管家就把小孩儿接了过去。
催促他:“少爷,赶紧走,我知道去哪儿找这孩子的家人。平日照顾你的保姆老家在舟泠,我已经让她提前离开,你先去那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聂叙张了张嘴。
老管家推他,“走啊。”
“您呢?”聂叙心里隐隐有答案,还是问。
老管家无憾笑笑:“从我父亲的父亲那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聂家,少爷,我年纪大了,此生无憾的。一把老骨头,你就别管啦。”
见聂叙不动。
老管家无奈笑笑:“少爷,你记住,以后人生还长,不能太心软。对谁都是。”
聂叙最后还是被老管家赶出去了。
刚跨过后门门槛。
后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聂叙回头。
老管家用手示意他快走,并且让他放心。
聂叙点点头,目光落到小孩儿脸上。
“等找到你妈妈了,好好生活。”
一老一少站在家宅后门口的画面,是聂叙关于那个生活了快十二年的家最后的记忆。
聂叙并没有去舟泠。
他在浅拢湾片区盘桓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整个樊洲的航运市场,随着聂家出事,陷入瓜分无首的混乱时期。大小船队,或者各方码头势力经常爆发大规模冲突。
喜乐门作为当地势力最大的地头蛇,势力范围遍布非常之广。
是各方绝对不会得罪的存在。
聂叙当时混在一个名叫庆州的船帮,那会儿多的是十几二十岁在船上混饭吃的人。领头的看他年纪不大,对各种事务却烂熟于心,格外重视他几分。
最底层的好处,就是没人关心他来自哪里,姓甚名谁。
坏处是,什么脏的烂的,都看习惯了。
他很快在此出名。
这个浑身戾气,时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却能按着喜乐门分舵的头头,一刀切下去把对方吓得尿裤子的年轻人,很快被船帮的老大带在了身边。
他就此开始了自己真正的,背后关系网的初步建立。
半年后。
纪氏在上层争夺中拔了头筹,拿下樊洲最大的贸易中心项目,就此脱颖而出。
底层也从整天的喊打喊杀,有了明确的势力归拢。
庆州船帮吞并了大大小小的船队不下十几个,虽然不及喜乐门那般手段肮脏,可也已经有了和对方分庭抗礼一教高下的能力。
纪闫松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纪家没什么底蕴可言,祖上是渔民,到了纪闫松这一代,也多的是在底层的人。聂叙的存在,传到纪闫松耳朵里,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阿叙。”加长林肯停在巷口,还没上六十的纪闫松,脸上都是找到故人之子的痛心和喜悦,“你就在樊洲,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我该怎么向你地下的父母交代。”
那时的聂叙身量飞长,和半年前相比完全像变了个人。
他皮肤被日晒得黝黑,头发剪得很短。
已经初现少年体魄的身形上,都是日复一日汗水和训练起来的利落和冷硬。
他就单腿屈膝坐在墙头。
底下不管比他大的还是小的,都管他叫叙哥。
有人笑:“叙哥,了不得啊,你还认识这么有钱的老头呢?”
“你们什么关系啊?”
纪闫松姿态很低,上前道:“各位小友,只要阿叙愿意,以后我就是他的义父。”
这话换来一阵嘲讽。
“这年头还有人想收义子的哈哈哈哈。”
“老头儿,我们叙哥能把整个浅拢湾杀穿,谁敢惹他。日子过得不舒坦嘛,想让人给你当儿子,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是啊。”
聂叙撑手从墙上跳下来。
擦身要走。
纪闫松一把抓住他,“阿叙,你才多大,不能把自己烂在这种地方。”
又说:“我知道,你爸妈发生意外你比谁都难受,可这种地方混得再好,终究没有正经出路。这样吧,收你当义子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纪家现在要培养一批自己人,去国外进行正规集训,至于船帮这边,我保证纪家合作的待遇一定给最高的,你看如何?”
聂叙看着拉住自己那只手,终于开口:“合作?我以为纪家是想拿到船帮的控制权。”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纪闫松拍了拍他的背,叹气,“这样,我知道你爸教了你不少真本事,你就当帮我,行不行?”
这幅低声下气,迂尊降贵的戏码,演绎得入木三分。
好似他真的为了救故人的孩子于水火,不惜迂回地找了个借口。
聂叙答应了。
纪家选中了一批人,聂叙在其中,就是特殊的。
这是纪闫松给的“优待”,就是让人知道他和那些普通选拔的人不同,他是纪闫松指定的,唯一的,和纪家有关系的人。
针对,异样的眼光,恶劣的排挤,在一群半大的少年之间,可以变成最尖锐的利剑。
聂叙很少想起那个小孩儿。
他也懒得应付身边这些在他看来,已经称得上低劣的手段。
聂叙没想到,他还会再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纪家的私生子,遭到了喜乐门的绑架。
他和选拔人中的第二名陆离,一同被派往营救,是考验,也是因为他们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聂叙却知道,纪闫松其实是想顺便利用喜乐门除掉自己。
在浅拢湾他动不了手。
总得找一个看起来更天衣无缝的理由。
深山里的夜晚能听见狼嚎和虫鸣。
聂叙摆脱陆离,在一处山沟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
听见纷乱的脚步踩断了树枝,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妈的!你们怎么看人的,怎么还能让人跑了?!”
“那小崽子太精了,骗我说肚子痛,我怕是什么急症。就出帐篷找人那两分钟,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赶紧找!”
“没事吧?”其中有人说:“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个嘛。”
说话的男人脾气冲天:“剩下那个身上我搜了,什么都没有!绝对在跑了的那个身上,我告诉你们,人可以撕票,东西丢了你我都他妈别活了!”
聂叙等人走远,才从树后出来。
夜里的风,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聂叙虽有疑惑,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就不是来救人的。
突然——
“咔擦。”
左风口有树枝响动。
聂叙登时抽出腰间匕首扑了过去,黑暗中只觉得一小团黑影缩在斜坡下的一棵大树根底下。
“谁!”聂叙低声逼近。
靠近的一瞬间,聂叙就察觉出不对。
就在迟疑的那一秒钟,眼前的黑影就突然扑上来。
“哥哥。”又是这个熟悉的称呼。
甚至因为害怕,声音都在发抖。
聂叙浑身僵硬,一时间的难以置信,导致那团温热紧紧贴了上来,吊住了自己脖子。
聂叙短暂怔愣后,一把把人扯下来,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眼睛冒火,咬牙:“你他妈怎么在这儿的?”
第74章
聂叙抱着人穿过狼藉的码头,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停靠在路边的车。
江磊拉开车门,聂叙将纪漾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把人揽到了自己肩上。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大半,只余下远处警笛和吊机熄火后残余的机械余响,闷闷地透过车身传来。
“去岚礁村的民宿,还是先离开这儿去找家酒店?”江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聂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纪漾像是陷在浅表意识活跃,身体又陷入极限后的昏睡之间,呼吸带着局促,额头一层薄汗还没干透,又有新的冒出来。
“找家好点的酒店。”聂叙说。
江磊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码头区域,沿着海岸线朝南岛市区的方向开过去。
纪漾其实能模糊听见他们的对话。
可一旦闭上眼睛,眼皮就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纪漾”在启明号上。
所以,抱着“自己”的那对男女就是聂叙的父母?
纪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原身的记忆,那段突然注入的画面,让他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迟迟无法缓解,甚至还能有后续。
他跟着聂叙回了家。
又匆匆分别。
紧接着画面一转,眼前是看不透顶的密林,和他之前的梦境诡异重合,只是那个模糊的半大少年突然有了脸。
他再一次和年少版的聂叙重逢。
因为有了前一段记忆,眼前的聂叙对他而言,是亲近又陌生的。
那个会抱起自己,让他好好生活的哥哥,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狼戾的凶兽。
他也认出了自己。
震惊、气急,估计还有难以置信。
纪漾能感知到自己内心的那种恐惧,不是聂叙让他恐惧,是环境和他正在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恐惧。他甚至不能很好地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谁都不能说,什么也不可以讲”,他只知道这句话很重要,告诉他这句话的人也很重要。
所以他只能摇头。
他觉得聂叙要丢下他。
事实是,并没有。
虽然这个哥哥和之前给人的感觉已经很不一样了,记忆里的自己却并不怕他。
聂叙带着他穿过黑夜的山脉,雨水让潮气和树叶的腐烂气息变得很重,里面的天光很浅,很难准确感知到时间的变化。
纪漾以成年视角感知到了自己的幼小和无能。
饥饿、寒冷,崎岖的山路,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和必须躲避的那群可怕的人。任何一种,放在他眼前,都是他跨不过去的天堑。
聂叙基本不说话,却会把身上仅剩的干粮扔给他。
在纪漾因为太硬吃不下去时,睨他说:“你是哪来的娇少爷?不想饿死就快点吃。”
会在纪漾走不动的时候,一边皱眉说:“走不了就等人追上来给你一梭子。”一边还是蹲下来将他背起。
他们似乎走了很久,聂叙又好似一直带着他在连绵的山脉里打转。
直到他们找到那群人。
都蒙着面巾,手上拿着武器。
把自己带来这里的那群人。
他们在山中的一条路径斜坡上休整,脚边扔着两个袋子。
其中领头那个蹲下来,用刀挑了挑,似乎在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边上的人踹了一脚大的那个袋子,问说:“现在怎么办?咱们现在手里的一个纪家私生子,一个陆家旁支里不要的。要不就地解决了?反正带着也都是累赘。”
领头的那个说:“再等等。上面说了,跑走的那个小孩儿是Elara的亲儿子,必须抓活的。等这两个醒了问问,说不定有线索。”说到这里又恶狠狠道:“再不济,留着卖鲜货总比冻肉值钱。”
他边上的人问:“那个E……什么的女的,到底什么来头?搞得整个地下市场都是她的绞杀令。”
领头那个冷笑:“还能因为什么?听说过“蓝海工程”吗?”
“蓝海工程?”边上的人一脸懵,“那是什么?”
“跨境大生意。”领头的人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的刀拍了拍对上的胸口,说:“你以为纪家为什么提着脑袋搞武器和黄金文物,为的就是暴利喂养这个实验项目,喜乐门提供活体,那都是实验材料。现在一女研究员带着实验数据跑了,你还觉得这是小事儿?”
边上那个一脸烦躁,一脚踹树上骂:“他奶奶的,就因为她一女的,害我们所有人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就算把人找到了,咱们又能拿到几个钱?”
领头的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蠢!你以为现在还是钱的事儿?聂家灭门都能变成海难意外,何况我们。所以我说必须找到那个小孩儿,那女的死了,东西很可能就在那个小孩儿身上!”
此时的纪漾,被捂着嘴困在斜坡上方的一大从荆棘从之后。
聂叙紧紧捂着他。
威胁。
“不想死就安静一点!外面那群疯子要是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会把你吊起来喂狼信不信!”
又低声冷喝。
“不许哭!”
纪漾使劲儿挣扎,眼泪还是不要钱一样串串落下。
“那女的死了”。
他经历过一次,知道所谓死亡的意义。
“妈妈”那个称呼,对记忆中的他来说,并不艰难。
可也只是在心里。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精疲力尽,被身后的人抱起来。
纪漾终于醒了。
醒来的他发现自己还在聂叙怀里,不过是放大版的。
他们在车里,只不过车子已经驶进了南岛的市区,城市五彩斑斓的灯光,不止将纪漾从码头的混乱中拖拽了出来,也让他从片段式的和聂叙有关的记忆里清醒了过来。
他还是无法分辨,这记忆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原身”的。
可是太沉太重了。
哪怕是零碎的信息和内容,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纪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
太真实了。
真实得好像是自己经历了一样。
绑匪口中的话,不难猜出,走私只是一环,聂家出事,很可能和那个所谓的“蓝海工程”研究项目有关。
一个需要大量资金和活体实验,能够让樊洲商会参与掩盖,让齐家、陆家这种家族共同策划,让一个船舶世家遭遇灭顶之灾,不惜花大代价对一个研究院进行绞杀的实验项目,足见其背后的巨大影响和利益。
Elara?
纪漾咀嚼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从未听说。
自己没有母亲,那个不能称之为父亲的父亲,从来不提及自己的母亲是谁。街坊邻居的传言里,他的母亲是因为父亲家暴跑了。
金州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更何况是那种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邻里口舌的筒子楼。
他的生活算不上惊天动地,不过是日复一日。
唯一能称得上离奇的,大概就是楼上的一对母子,据说女的嫁给了有钱人,带着儿子鸡犬升天。
自己是初中左右,听说那家人还回来过。
豪车保镖,阵仗弄得还挺大。
好一阵都是各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一。
所以,Elara是原身的母亲?
可是原身的母亲是病死的,有据可查,也对不上。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好点了?”此时头顶传来声音。
纪漾从思绪里抽离,仰头,看见了聂叙的下巴,迟钝着嗯了声。
谁也没有再说话。
纪漾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两段记忆,带入不该有的情绪,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多小?”聂叙并没有质疑他这突然奇怪的问题很怪异,而是顺着他的问话问道。
纪漾:“你十二岁进的纪家,那就十二岁之前和十二岁之后?”
“之前……”纪漾没想到聂叙还真的会回答自己,他想了想说:“不太好评价,你觉得呢?”
聂叙突然反问。
这下是真给纪漾问懵了。
纪漾从他身上起来,对上聂叙的眼睛。
眼前的聂叙是纪漾最熟悉的,那个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沉默沉稳,偶尔说话很毒。失控吻过自己,也和他在一张床上躺过的人。纪漾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长得真符合自己审美。
只是现在再看他,纪漾发现自己对他的认识,深到已经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知道他那时候的肩远没有现在宽阔,脸部轮廓也没有这么深,身高至少比现在矮了近二十公分。
他也没有现在这么难懂。
十二岁之前称得上温和,骨子里带着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好教养。
哪怕是半年以后,冷硬之下的心软依旧很容易分辨。
不像现在。
漫长岁月赋予了他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底下压着的是无边的黑色海水。
纪漾望进他眼底,仿佛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纠结看见的是谁的记忆。
下一秒,喃喃说:“我觉得,应该很凶吧。”
哭都不让哭。
那都不是很凶了,是特别凶。
这个回答让聂叙怔了怔,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嗯了声。
“抱歉。”他说。
纪漾:“……不是,你道什么歉啊,我胡说的。”
聂叙看着他,抓着他手将人拽回来。
左手不动声色捏过他后颈的那块皮肤,像是在确定什么,最后哑声道:“没事,你再睡会儿吧,马上到酒店了。”
纪漾折腾一晚上确实很累,他也不挣扎了,干脆闭上眼睛。
凌晨的五星级酒店,能看见南岛大部分夜景。
祁宋青的声音从江磊的电脑里传出来,说:“的确像是应激障碍的反应,不过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
纪漾靠在床头。
心想自己哪里来的应激障碍?
纪漾不关心这个,他问祁宋青:“祁总,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祁宋青隔着电脑点头:“当然。你家保镖半夜一个电话把我薅起来,就为确认你确实没什么问题,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纪漾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聂叙。
视线收回来,想了想,说:“医学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完全的认知错误,会把别人的记忆当成是自己的?”
祁宋青:“认知障碍?要不就是神经病了。”
纪漾:“……我怀疑你在骂人。”
纪漾说这个话的时候,并没有察觉,聂叙一直看着自己。
“我冤枉好不好。”祁宋青不那么有正形道:“正常人来讲,这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事情。怎么了?我听说码头爆炸了,是不是让你想起两年前的车祸?你那个跑车当时坠崖,最后车好像也是炸了的。”
纪漾点点头,应付地嗯了声。
这借口也正合适。
他总不能说,自己这事儿不能用科学解释。
他是个穿书者。
继承原身的记忆好像也很正常,可他代入感太强了,强得他忍不住老是想这个事情。
关键是自己记忆又不全。
越想越头痛。
“好了。”聂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按下电脑,对祁宋青说:“他需要休息。”
祁宋青服了,“行行行,我下了行吧。”
聂叙将电脑关上,还给江磊。
江磊看了看纪漾的脸色,说:“那我也先撤了,好好休息。”
“等等。”纪漾叫住他,“林阅他们人呢?”
聂叙替他扯过被子,压住,“江磊会处理。”
“对啊,放心吧少爷,这些事你先别管了。”江磊在自己脸上画了画,“你脸色挺差的。”
江磊其实想说,你脸色差,某人脸色就更差。
想想还是算了。
转头就走。
江磊一走,深夜的酒店房间就安静了下来。
纪漾又忍不住去想,跑掉的赵长根去哪儿了?现在整个岚礁村的问题等着处理,警察忙着解决那批找到的文物和黄金,能有时间找人?
南岛到舟泠的线一天不开,就是一天的损失。
脑子转着就停不下来。
好像有太多的事情等着理清,太多的事情等着处理。
以至于他忽略了,聂叙并没有离开房间。
纪漾听见了浴室的水声,还在想,他洗个手洗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五分钟后人出来。
纪漾才发现他洗了个澡。
纪漾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晚上和我住?”
聂叙嗯了声。
太自然了,自然到纪漾想说哪儿不对,都觉得自己强词夺理。
可是,他又想起,在离开樊洲前,他们刚在四号楼同床共枕过,现在再睡一起,是不是有点那啥什么?
环境所迫尚且可以找理由,特意留下,那意义将完全不同。
“睡床?”纪漾又试探问。
聂叙擦完头发,终于看他,“你想让我睡地上?”
纪漾迟疑:“我倒也没有那么没有人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聂叙已经掀开了被子,坐在床沿看着他。
纪漾立马:“我还没准备好。”
聂叙眼底的笑意丝丝泄露。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聂叙用的陈述句。
纪漾一字一句说:“我虽然不觉得你一定会做什么,可我猜,两个都是GAY的男人躺在一起,一定是想发展点什么。至少,我就不能对天起誓,我脑子里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
聂叙嗯了声,挪上床,“你的脑子,你可以随意发挥。”
纪漾真没招了。
不过他发现,经过这么一打岔,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竟然消失了个干净。
连头闷头痛都缓解下来。
纪漾躺下去,长叹一声。
“真好。”
聂叙靠着床头,侧头看他,“什么?”
纪漾仰头看他,笑说:“要是搞黄能包治百病,那我一定来场大的。”
“有用?”聂叙问。
纪漾点头,“刚刚有。”
聂叙突然弯腰下来。
手将纪漾下巴抬头,吻了下来。
不同于宿舍的那个吻,纪漾惊讶之下微张的嘴唇,等同邀请。
纪漾第一次知道浑身过电是什么感觉。
被褥之下,一片混乱,聂叙的手寸寸下移。
气息洒在纪漾耳边,“帮你。”
第75章
纪漾被压在柔软的酒店床垫里,后脑勺深陷进枕头。
聂叙的话让他从迷蒙之中抽出一丝理智。
不是,帮我?
怎么就突然帮我了?
这个疑问只在纪漾脑子里转了一圈,甚至都没来得及理清,就猝不及防揪住了枕头,闷哼了声。
纪漾早就说过,自己实战经验为零,是个理论派。
而且这个身体被药物摧残过,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身体的欲望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反应起来的速度也是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
也许是聂叙身体本身的温度很高。
也许是酒店房间里的灯光太暗,聂叙虎口的厚茧太清晰。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是聂叙。
纪漾原本放在被子上,推拒聂叙小臂的那只手,很快放弃,变成紧紧抓握,指节都泛了白。
纪漾不得不侧头小口喘息。
他觉得很热,热气从被子里熏出来,染红了大片脖颈和耳际。
纪漾甚至无暇顾及自己在聂叙眼中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始终盯着自己的脸。很快,纪漾连这点呼吸的空间都被夺走。
纪漾模糊中,能感觉聂叙一边吻着自己,一边将他捞了起来。
他的膝盖抵在自己的后背。
即便借了力给自己,纪漾也不得不伸手紧紧抓住聂叙后脑勺的短发,让能保证自己不软着往下滑。
时间短暂而漫长,一分一秒都被放大了。
不止自己,纪漾也能听见聂叙的呼吸逐渐粗重,彼此每一处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不断攀升,纪漾出汗了,薄薄一层汗蹭给对方,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像过了很久,又没有很久,纪漾终于挣脱令人窒息的亲吻,嘴唇贴在聂叙的脖颈旁边,张嘴起伏大呼出两口热气。这次他又开始推人了,而且力气用的还不小。
声音颤抖不稳,沙哑又快速:“不行!……放开我……”
可惜他那点力气毫无用处。
最终只是咬着聂叙的肩膀呜咽出声,一下子彻底失了力气。
纪漾久久不能回神。
两人维持着相贴的那个姿势。
聂叙也没有第一时间退开,那只放在纪漾身后的手,捋过他后脑的头发,下巴也有意无意地蹭过纪漾的额头。
有点扎。
纪漾摆烂式地转头,埋得更深了,问:“我多长时间?”
这话一问,纪漾就听见了一声低笑。
纪漾觉得自己被笑了,想也没想照着刚刚咬的位置又来了一口。
聂叙无动于衷,只是蹭着问他:“喜欢?”
纪漾:……这问得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不过人总不能享受了还嘴硬吧,松嘴点头,大方道:“喜欢啊。”
“喜欢什么?”聂叙并没有就此打住,接着又问:“是刚刚的事,还是,包括人?”
纪漾这次不大方了。
掀着眼皮:“你确定要现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你知道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吧?”
聂叙低头看他,有一下无一下的按摩过他的后颈,“没事,你说说看你不能信的答案好了。”
纪漾被逼至此。
可凭什么只能自己被动啊。
身体是,现在也是。
纪漾冲着人,露齿一笑,“也喜欢啊。”
“确定?”聂叙扬眉。
纪漾继续笑:“你看,说了你又不信。”纪漾凑近他耳朵,“喜欢你,你厉害死了哥哥,你很有经验的样子啊。”
纪漾这话一落,就被一个反手掼回了枕头上。
直接给纪漾砸懵了。
聂叙慢条斯理翻身,骑在了被子上,居高临下。
这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纪漾内心颤抖了下,怀疑自己玩儿过火。
视线偷偷下移,说:“那什么,其实我也可以帮……”
“不用。”聂叙弯腰下来,双手撑在纪漾的脑袋两边,一只手划过纪漾的脸。
纪漾被划过的那片皮肤留下一串麻意,迟疑问:“真不用?”
聂叙嗯了声,“竭诚为您服务,少爷。还有,我没有很有经验。”
“这种事也能无师自通?”纪漾很是怀疑,连此时的那声听来让人羞耻的少爷都直接当没听见。
聂叙点头:“为什么不?”
说完起身。
纪漾这时候才注意到,聂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两张纸,正缓慢擦着手。
擦手?
纪漾一下子意识到了。
脸色爆红。
因为他想起来,聂叙刚刚还故意用那只手蹭了自己的脸。
纪漾使劲儿用手背蹭了蹭脸,咬牙:“聂叙!”
聂叙像是终于逗够了他。
笑了笑,翻身下床,扯过被子盖他身上。
又弯腰亲了亲他额头。
“你累了,睡吧,我去个洗手间。”
纪漾想说自己现在精神得不得了。
可是他看着天花板,刚刚那场看似胡来的行为,确实抽空了他的力气。听着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纪漾的脑子终于得到短暂的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甚至都没分出多余的心神去想,自己对聂叙亲近行为的放纵,其实早已超过了他心中对于安全距离的那根线。
聂叙再一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纪漾已经睡沉了。
聂叙看了看他,拿起矮几上的手机看了看,拎起外套,出门去了隔壁。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过来。”江磊一直没睡,在等他。
聂叙扔下外套,在套房的沙发上坐下。
“码头的爆炸查清楚了?”聂叙问。
江磊点点头,“是燃油爆炸,赵长根应该是提早就囤积了,看来他很早就想从赵元手里逃脱,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聂叙:“用我们自己的人去找,现在赵元被抓,警方布控,他一定还在南岛。”
“为了一元这次的项目?”江磊问。
聂叙并没有否认,“当初竞标一直不顺利,现在简源已经接手,我不希望这种烂摊子再落他头上。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让一元站得更稳而已。”
江磊看了他几秒,说:“我怎么觉得从码头回来开始,你好像格外在意他和过去的事情沾边。”
聂叙:“我以前就说过,他只是他。”
“可这避免不了,你知道的。”江磊说:“先不说他纪家四少的身份,就这次,案子从这个地方起,他就已经一只脚踩进来了。”
聂叙手里的手机,在茶几上倒转,落定,咚一声轻响。
聂叙:“他不是一只脚踩进来了。”
他很可能是一直就在其中。
聂叙:“你不是说祁宋青把调查结果发给你了?”
“哦,是。”江磊打开平板,放茶几上,“他说你在查纪程逸?这位三少从纪家出事后就一直挺安分了吧,你没事查他干什么?”
聂叙将平板拿起来,划拉了两页。
江磊:“我都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标注部分无非就是街坊夸他命好,说纪长守能找回初恋,就是多亏他用一封小学命题作文让纪长守发现了他的存在,这才成就了一段佳话。要不就是初高中,有同学反应,纪漾经常把纪程逸揍得鼻青脸肿,还回回都被老师同学发现。至于同事,只说他能力强,进纪氏以来,回回压中的项目都赚钱,跟开了天眼一样。”
聂叙看着在资料页里的内容。
嗤笑:“天眼?”
“很无聊对吧?”江磊耸肩,“这些评价大多都是不愿意承认,纪家的这位私生子三少,多少还是有些能力的。”
聂叙放下平板,“投机取巧也算能力的话,他确实算得上能力卓绝。”
这不加掩饰的讽刺惊住了江磊。
“什么情况?”江磊说:“你以前老是不愿意多说,我们一直都以为绑架案过后,你们也算是有点交情的。”
聂叙看过去,“如果连绑架都是他自愿呢?”
江磊严肃:“什么意思?”
聂叙将平板递回去,“自己分析吧,我走了。”
说着起身,拎起外套离开。
江磊被吊起一肚子疑惑。
“别走啊,说清楚……喂,你晚上就和我一起住不行吗?”
聂叙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离开了。
江磊:“…………”
他掏出手机,难以置信:“你不会私底下真的叫你家少爷宝宝吧?!!!”
NX:“?”
江磊反手发了一段直播录屏。
纪漾那句“喜欢温柔体贴,会叫我宝宝的”的话就在其中。
江磊发过去等了五分钟,画面一度停住,他并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江磊按住头,“?”
聂叙:“你录屏这个干什么?”
江磊:“…………我好奇?”
聂叙:“删了。”
江磊:“好的长官。”
江磊:“长官,我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私底下叫人宝宝,可我知道你甚至容不下别人手机里有他一段视频。你谈恋爱这么可怕吗?”
并没有恋爱的人,在床上拿着电脑工作了后半夜。
纪漾醒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晚上离开过房间。
纪漾迷迷糊糊醒了,够着身体去看,念出来:“恶性自恋人格加偏执型思维具体分析。这什么?”
纪漾刚醒,视力都不太清楚。
整个人快贴电脑上了。
聂叙:“没什么,看了几篇论文。”
聂叙的手将他的视线和电脑光线隔开,提醒:“刺眼。”
纪漾退回来一点,也没完全起身。
他抓了抓蹭得有些乱的头发,听见聂叙问:“你上次说纪程逸是剧本大师?”
纪漾漫不经心:“嗯哼。”
聂叙:“包括未卜先知?”
纪漾以为纪程逸那边又整出幺蛾子了,皱眉:“包括吧。”
未卜先知甚至可以算得上基石了。
“比如?”聂叙问。
纪漾睨他:“比如他预料到你迟早拿下纪家,所以对你锲而不舍。怎么?他找你来了?”
这话里的酸,纪漾自己都没察觉。
聂叙不动声色:“没有。你最开始想到找简源,也未卜先知?”
这个问题飘过纪漾脑子的同时,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加上聂叙问得太自然太寻常。他甚至自动转化了这个问题,就像聂叙知道纪程逸重生,现在在问自己。
他忽略了聂叙他们的训练,某种程度上的引导对话对他们来说只是基础。更遑论聂叙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纪漾还盯着电脑呢,“不,我穿书,厉害吧,属于上帝视角。”
说完发现聂叙放在键盘上的手没动,纪漾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了。
缓缓侧头,见着聂叙沉默两秒,像是有很多东西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荒诞又不足以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更多的是啼笑皆非:“你觉得自己是个穿书者?”
第76章
慌乱是纪漾的第一反应。
他下意识憋住了气,手心微微冒汗。
聂叙注意到后,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手把电脑放到了一旁,搂过他靠在床头。
那是个很坚定的动作,纪漾感觉出来了,他在安抚自己那瞬间的紧张。
他甚至都没有一味地等着纪漾给下一个反应。
而是自己接了那个话,给了纪漾一个理由,道:“胡说的?”
纪漾很想点头。
可是他又顿住。
他又想起了那两段记忆,看着眼前的聂叙,纪漾总觉得他的眼里像是知道很多,只是不急于拆穿。
纪漾朝外看去,这个季节的南岛清晨,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酒店窗外的大树,树叶已经泛黄。
他已经做豪门四少纪漾很久了,久到他快忘了从前的自己,疑惑却越来越多。
纪漾迟疑两秒:“如果不是胡说呢?”
“那就是你真的这么以为?”聂叙再次确认。
纪漾:“不是我真的这么以为,事实上,就是。”说到这里纪漾觉得自己真他妈像个神经病啊,他干脆从床头坐起来,正对着聂叙,先申明:“我知道我和你说过我药吃多了,记忆不全,但请相信,我没疯,脑子很正常,药吃多了失忆是骗你的。好吧,我知道我该死,但这个先放一边,你先接受这个前提。”
聂叙点点头,双手抱胸,“继续。”
纪漾深吸一口气,快速说:“事实就是我们生活在一本书里,这是个书中的世界。”
纪漾每多说一句话,内心都在崩塌。
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崩溃。
鬼知道,他竟然会在一个这样的时刻,一大清早蓬头垢面,在一个前一天夜里刚搞上床,还没搞彻底的男人面前,说,你生活在一本书里。
这真的非常像想提了裤子不认人,而找出的荒唐至极的理由。
事实上,聂叙的反应也远超出他的预料。
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堪称平静。
纪漾服了:“你不给点反应?骂我脑子有病也行啊。”
聂叙:“你脑子有没有病我不知道?说说看,什么样的书。”
纪漾难以置信,“你信啊?”
聂叙:“不信。”
纪漾顿时朝天翻了个白眼。
聂叙短短几句话,彻底让自己没了那种跟人摊牌的紧张,就好像他藏着的,这个一直以来属于自己最大的秘密,变得毫无神秘感,甚至有些寡淡。
纪漾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再继续说起来就变得很容易,可他有种完全不想继续,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感觉。说的时候甚至不带有丝毫感情。
书叫什么,内容是什么,纪漾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说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纪漾这次是真清醒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感觉多少还是有点复杂,其实没有,他只是长松了口气。就好像那块一直压在自己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下来了,他也没被砸死,还活得好好的。
而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
聂叙甚至很好地承接消化了纪漾口述的这部分内容,开口道:“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性情大变,主动找上我,并且一直觉得我和纪程逸有点什么的主要原因?”
纪漾:“没办法,虽然你要弄死我,可我腿都这样了,当时完全是没有别的选择。”
聂叙:“纪程逸让你觉得他是个剧本大师,他是怎么告诉你的?重生?”
纪漾半天没说话,无语凝噎。
他不知道聂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又是怎么就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不离谱吗?
纪漾百思不得其解,就问了。
聂叙:“这很简单,我找人查了他,发现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很多行为都像是有所预谋。他已知的很多事情和你所知道的,有部分重合,但大体上你应该也察觉了,也有很多不一样。那么,这其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们其中一人在撒谎,要么,就是他有意识操纵。他既然不知道你所谓的书,你又说他是个剧本大师,那就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纪漾心口发凉,觉得自己要是和他斗脑力,绝对会被秒成渣。
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只不过,纪漾疑惑:“你不是不相信穿书吗?却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不是不相信。”聂叙也从床头起了身,他说:“我只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纪漾莫名:“什么意思?”
聂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而是掀开被子起床。
他下床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又把纪漾的衣服拿过来,包括假肢。
东西放到床头,双手撑在床上,凑近一直还在等待他回答的纪漾面前。
聂叙一只手拉过纪漾的脖子,凑近:“启明号大火的那个晚上,你记得,对吧?”
纪漾当场愣住。
这个早上,从聂叙开始问他开始,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在纪漾的设想范围之外。
自己之前还在怀疑这段记忆为什么凭空而来?
现在聂叙就突然提起。
纪漾和他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贴着鼻尖,纪漾几乎被蛊惑,是的,自己记得。
可是自己都不确定的记忆,他又如何笃定的?
纪漾:“就算你确定在船上的人是纪漾,那也很可能你认识的,是原来的纪漾,我不过是偶然看见了他幼年的记忆而已。”
聂叙压抑着什么,他没有急于否定纪漾这个认知,只是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晕船?为什么看见爆炸会产生强烈应激反应,又为什么,要和船上的小孩儿一样,脑子不清醒都还叫我哥哥?”
纪漾:……自己什么时候叫的?
聂叙的问题,自己确实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聂叙稍稍退开,没再继续说这个,只是直视着纪漾的眼睛,“我知道现在有很多疑惑没办法解开,不过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我必须跟你明确一个事实。”说到这里微顿,等着纪漾反应,然后才接着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离奇,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我也不是不相信这种事,是你口中为基础的那本书,本身太悬浮,且不合逻辑,纪程逸的话也未必都是真相。首先,我就绝对不可能爱上他。”
这么确定的吗?
纪漾默默:“……这本来就是个万人迷狗血爱情小说,又不是现实题材。”
聂叙睨他:“你看我像盆狗血?”
纪漾:“其实你和我一个恶毒反派搞在一起,本身就挺狗血的。”
此时敲门声起。
聂叙一巴掌摁在纪漾额头上,“起床,我去开门。”
留下纪漾捂着额头,更乱了。
他很乱,可是奇迹般的,他的心其实很定。
那种前所未有的稳定。
聂叙不是个话多的人,纪漾在说出这个话题的一开始,就没指着自己会被当成正常人。可事实是,聂叙虽然没相信,却用纪漾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的角度和他分析了很多。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他身处在一团迷雾之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有个人在这时候伸手牵住了你。
他不会直接告诉你,你错了。
他只是带着你,坚定的,笃信的,同时也让你相信,路一直就在那里。
来的人是林阅他们。
“小漾总,你没事吧?”林阅在门口小心探头。
纪漾发现不止他一个,还有钱弋天乔巧他们都在。
纪漾:“没事,都进来吧,你们什么时候从岚礁村过来的?”
“今天一大早。”几个人鬼鬼祟祟地看了眼房间另一个人,都不太敢踏进去。林阅说:“昨天夜里村里的动静很大,还来了一些警察,我们是后来接到江磊哥的电话,就一直待在村里没动,今天才开车进城的。”
聂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和交代纪漾:“我出去有点事。”
纪漾哦了声。
聂叙走到门口,看着扒在门口的几人,“进去吧,看着你们小漾总。”
“好、好的,聂哥。”
直到聂叙离开房间,林阅他们才敢踏进去。
纪漾还在床上,“你们没被村民为难吧?”
同事摇头,“没有,不过岚礁村暴露的问题不是小问题,现在即便咱们把钱交给供电站,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的了。”
纪漾:“保证最开始这批货不出问题更重要,岚礁村散户居多,只要不聚众闹起来,问题就不大。其他问题再想办法。”
林阅看了看:“昨晚的爆炸是怎么回事?还有,聂哥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话一出,同事的眼神都不对起来。
打量周围,又落到被子乱成一团的床上,眼里暧昧不清。
纪漾立马:“你们那是什么眼神!他来正经事,和我们一样。”
这话一落,对面的笑意更多了。
林阅彻底憋不住了,小声提醒,“小漾总,你脖子……”
脖子?
纪漾整理好去到卫生间,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侧头拉下领口,发现锁骨窝上方一点的位置一个醒目的红色吻痕赫然其上。
“操。”纪漾低骂。
完全不记得聂叙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纪漾脑子里不受控回忆起昨晚的细节,刚回忆了个开头,就脚趾抓地捧了两捧水泼自己脸上了,再骂自己一句“色欲熏心”。
此时的聂叙,正坐在楼下的车里。
江磊看着手机说:“文物的事情上新闻了。”
“本来就瞒不住。”聂叙说。
江磊发现他正在回消息。
“你也注意到了?”江磊侧过去看。
下一秒,聂叙将手机收了起来。
江磊:“……谁的消息,我怎么好像看见有人骂你狗呢?”
聂叙:“你看错了。”
江磊:没有吧???
然后又很怀疑,毕竟哪有被骂心情还不错的。
第77章
这起震惊内外的文物黄金走失案,一开始只是网上隐约有传言。
因为涉及事情太多太广,一时众说纷纭。
纪漾也牵涉其中。
【这事儿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听都没听说过,怎么突然就有人说找到了?谣传吧?】
【是真的,这事儿官方态度也很奇怪,要是假的,这都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过去了,肯定早就出来辟谣了。】
【我作证,是真的,东西就在南岛的一个叫岚礁村的码头找到的,现在都还有警察在那边。】
【岚礁村?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啊。】
【楼上的,我猜你应该和我看的是一场直播。我发现了,他就是个行走的话题机,走哪儿哪儿就得火一把。】
路人听得一脸懵。
不清楚这种严肃的话题,怎么会和直播扯上关系。
然后就有人科普某豪门少爷一路走来的直播壮举,先是豪门宴会把家族搞得鸡飞狗跳,从豪门里出来断绝关系,自主创业后的第一场直播,带动了舟泠整个地区的KPI,这一次的直播虽说是助理的无心之举,可前脚刚有粉丝挖出来,说他在南岛的一个叫岚礁村的小村庄,转头这里就曝出特大事件。
【那确实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不管了,不论找到文物黄金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先让我拜一下,保佑我考试不挂科。】
【考研上岸。】
【考编顺利,身体健康!】
【保佑我买泡面永远有调料!】
林阅发现账号里突然涌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追根溯源,纪漾才知道,昨夜的事情在网络上不断发酵。
只是拜自己是什么鬼?
纪漾没心思管。
带着团队来这里,原本就是因为南岛到舟泠航线的事情。
现在赵长根跑了,村里也抓了好几个人,纪漾让同事联系了南岛这边各个环节负责人的领导,一整天连轴转。对接供电所和物流方,空隙时间和同事对数据,签文件。
纪漾并没有发现,他这个嘴上说着不坐班不管事的人,从他开始牵头和黄凯对接开始,他的成长其实是飞速的。
现在彭家应不在,他就成了团队的核心。
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脑子里会有自动清晰的规划。
就连推不掉的应酬,他也不再像在惠州那次,当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元在发展,而他这个从头看着一元发展起来的人,内心的责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漾总。”饭局上,南岛这边的物流领导并没有因为他年轻,而态度敷衍,而是认真思考后说:“你的意思是,想要跑出一套“小散单集中发货的”模型?”
“对。”纪漾点头,“不止针对岚礁村这一个地方,如果能成功,整个线路都可以套用,这样也可以省掉大量人力物力的成本。”
对方沉吟两秒,“其实是可行的。不过这条线原本在纪家手里的时候,尚且还算勉强,如今过渡到简源旗下,盈亏并非上面考虑的首要问题,甚至不小心就会变成“清空盘”的一部分。”
纪漾说:“这我知道,所以才要想办法改变,不能一味的守着老旧的东西等着被筛选掉。”
那是晚上九点了。
南岛本地一家很有口碑的饭店,到了这个点依旧生意很火爆。
供电所的人这时候插话,笑着说:“没看出来,漾总年纪轻轻倒是很有想法,连这些最基层的事务也了如指掌。”
纪漾笑:“谁还不是基层出身呢。”
这话倒是让一桌的人面面相觑,觉得他是谦虚。
纪漾也没解释。
他不是生来就是老板,也不是什么商业金融出身,他唯一所具备的优势和视角,大概都来源于他出身于底层。这也致使他的方法论从来不会假大空,一切以实际出发。
交流很顺畅,各方很快达成初步认识。
说到原本岚礁村的事。
物流这边的领导叹气说:“老赵这个人我也是经常打交道的,知道他上头有点关系,还想办法巴结过。谁知道他胆子那么大,一捅就捅大篓子。”
他旁边的人唏嘘:“人不可貌相。官方都发声明证实了,东西在他码头被发现,如今人还找不着了。”
“能不跑嘛,抓到了起码十年起步。”
“依我看,这事儿不简单,老赵顶多是个顶缸的。你们想想,那是快二十年前了,东西是怎么从樊洲到了南岛的,那么大批货,就凭他老赵他敢偷嘛。就连昨晚被发现,也有蹊跷,我听警局的朋友透露,说是警方过去的时候,东西都已经被吊起来了,这摆明了是要转移啊。”
“嗐,都是瞎猜,这些事儿不连累生意才是最关键的。”
也有人对纪漾:“漾总,你要是知道什么额外的消息,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大家伙。”
“一定。”纪漾说。
嘴上这样说而已,其实没什么可以说的。
官方就失窃文物找到的事情,做了简短公告。
至于赵元被抓,赵长根手里有关启明号当年停靠的货物数据造假的清单,全都在警方的保密阶段,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
纪漾也不可能到处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纪漾突然接到警方的电话。
警方那边说,他和江磊当时在现场发现的那个账本,有几个问题想问,需要他去趟警局。
留下两个同事在饭局上收尾,纪漾带着林阅过去的。
路上林阅看着手机,小心翼翼道:“小漾总,聂先生让我们看着你,可你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要不要主动和对方说一声?”
纪漾觉得好笑,“你们是以后都打算替我报告行程?”
“不、不是这个意思。”林阅连忙解释,“你才是我老板,小漾总,我知道的。”
纪漾哭笑不得,“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别那么怕他,好像他说什么就非得执行一样。我刚刚已经和他说过要去趟警局了。”
林阅小声:“可你俩不是在一起了嘛,而且聂先生那这种人,他的话跟命令一样,谁敢不听啊。”
纪漾立马申明:“别胡说啊,没在一起。”
“啊?”林阅震惊地瞪大眼睛,视线一个劲儿往纪漾脖子上飘,满带怀疑地咕哝:“你俩都睡了。聂先生也不像不负责任的人啊。”
纪漾服了,扯了扯衣领。
他现在都还穿着高领呢,得亏现在的天气已经不算热了,不然他这会儿肯定很暴躁。
纪漾一只手搭在林阅的肩膀上,说:“你连喜乐门那种肮脏的地方都见识过,谁告诉你躺一张床上就得负责?”
林阅的表情难以置信,又很快觉得合理,“是小漾总你不想负责啊。”
纪漾:“……”
他不想说话。
到了警局快十点。
警察是昨天晚上在码头见过的那个。
看着纪漾来,抱歉说道:“不好意思啊,听说你昨晚身体不太舒服,还让你这么晚跑一趟。”
“没事。”纪漾道:“我本来就在外面,再说,配合警察叔叔的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警局里本来很忙碌。
听见纪漾的话都笑了起来,气氛都跟着轻松了些。
因为纪漾算当事人之一,他的来历,在警局这个系统里不算秘密。只要调查就会发现,他不止有过一次前科,在自己妹妹的婚事上,也主动报过警。
纪漾面前的警察也笑了起来,引导他们找了位置坐下,问了几个他们当时是如何发现账本,又在哪里发现的几个问题。
纪漾一五一十回了,想起聂叙在码头的话,主动问:“这东西有问题吗?”
“东西没有问题。”警察说:“不过当时爆炸的地方就在船舱,所以我们想要了解得更详细一些。加上这里面涉及的内容很多,也很重要,所以每一个环节都得核实。”
纪漾看过里面的东西,能看出来,赵长根平日里只和赵元有来往,而且是单线联系,大多时候都是接收消息的一方,然后再执行。
纪漾问:“赵元呢?”
“审讯室。”警察看起来很头疼,“这人是个硬骨头,一把年纪了油盐不进,从抓进来之后一句话都不肯说。加上他不是南岛人,很快会被那边接手继续调查。”
纪漾:“我能不能去看看?”
警察点头说:“听说他以前在纪家当管家,正好,看看你过去他会不会开口。”
警察带着纪漾过去,纪漾再次见到了赵元。
相比起昨夜,他的状况看起来好了一些,额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只是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干,像一块干硬的朽木,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见着纪漾来,也只是掀起耷拉的眼皮冷冷看了一眼。
“赵叔。”纪漾抽开凳子坐下,依旧这样称呼。
赵元:“担不起四少这声叔。”
纪漾笑了笑:“咱们也算有缘不是吗?在樊洲的时候几个月都未必见得上一面,还能在这千里迢迢的南岛重逢。”
赵元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赵叔你这样硬挺着其实也没什么用。”纪漾说:“货是谁要的?赵叔你这么多年又是为谁做事,其实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警方只是需要时间和证据而已。即便你什么都不说,赵长根已经把你卖了,一旦落网,这条口子轻而易举就会被撕开。”
赵元哼笑,“你觉得这样我就会认罪伏法?”
纪漾:“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大了,没必要多给自己找些罪受。”
“四少。”赵元从椅子上坐起,身体往前倾,声音沙哑:“你不用套我话,我一句都不会多说的。”
纪漾也往前了一寸,“你这么坚定,是觉得还有人会救你?”
赵元闭嘴不开口,甚至靠了回去,闭上眼睛。
纪漾:“谁呢?总不会是纪家,纪闫松垮了,现在未必肯花大力气保你,商会和喜乐门那些更不会,你没那个价值。纪程逸?”
赵元再次睁开眼看过来。
纪漾心下了然,“看来你还真寄希望在他身上啊。我从以前就发现了,你对我这个三哥还真是寄予厚望,我很好奇,他又是怎么让你相信他有那个能力的?”
赵元眼睛里露出不屑。
“四少,三少爷从来就不是你能比的。纪家垮了有什么关系,金虎盛卷走了全部资金又有什么关系,他是被挑选的人,是命运选中了他,不是你这样的蝼蚁。”
纪漾被这神棍一样的发言震撼了。
恍惚看见了聂叙听见自己说,自己是穿书的时候的那种震撼。
纪漾和旁边做笔录的警察小姐姐对视了一眼,因为对方的表情实在有些一言难尽,纪漾不得不示意是赵元脑子有毛病,不用搭理这个话。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警察推门进来,对着跟纪漾一起进来的警察说:“赵长根有消息了!”
“真的?!”整个审讯室里的气氛都绷了起来。
连赵元都一下子坐起了身,这个消息终于让他紧张了起来。
纪漾身后的警察问:“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
门口的年轻警察说:“我们和聂先生那边的人分头合作,蹲了一整天才在一个小汽车站蹲到了他的影子,可当时在现场的人手不够,让他溜了。十分钟前,聂先生带人将人堵在了城北的废弃厂房那边,可现场发现了狙击手!”
纪漾身后的警察当机立断,“狙击手?!清点人,通知市局,立马前去支援!”
“好!”
说着就要走,走到门口回头。
打电话叫纪漾来的警察,大概是想起昨夜在码头的场景,突然问:“纪先生一起去?”
*
警车在马路上飞驰。
红蓝色的光闪耀在黑夜之下。
纪漾坐在打头那辆车的后座里,并没有打扰前边警察的谈话。
不过他全程都在听,听起来现场的局势有些紧张,聂叙只告诉他白天有事,自己去警局之前他还回了自己消息,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他在现场。
可现在,他有声音从对讲机传出。
像是从气喘的警察手里刚接过来的,声音很冷静明确。
“赵长根受伤了。”
“现在在西侧左边拐角的墙根底下,没办法冒头,狙击手不是一个人来的,外围大概还有三到五个人,身份尚不明确,不像是来救人的。你们只能从东面进,不要正面对上。”
车里的警察定了定:“现场还有人受伤吗?”
聂叙似乎在环视确认,“有个伤了胳膊的,暂时不要紧。”
“行!马上到,注意安全。”
纪漾坐在后面,听见自己身边的一个小警察问:“这个聂叙什么身份?从蹲点到抓捕,太专业了。这次咱们局能破获这么大一起案子,也是因为他。”
前排年长的警察说:“他的工种和咱们有些相似,保镖出身的。”
“难怪啊。”小警察感慨。
纪漾知道年长那个是刻意没有细说的。
牵涉太广了。
十分钟后,支援队到达了现场。
大片废弃厂房显得黑洞洞的,夜里的风灌贯穿破洞的铁皮,带起一阵瘆人的声响。
纪漾也是下了车,才搞清楚为什么抓捕陷入焦灼。
视野太暗是一部分,现场地形也非常复杂,厂房周边的杂草起码有半人高。
纪漾跟着下了车,站在车门边。
就在纪漾堪堪站定的那一秒钟,突然听见了“砰”一声枪响。几乎所有的警察,都冲着西侧墙角的方向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被引爆。
对讲机里都是气喘的脚步声,一连串的指令,还有大喊。
“赵长根朝建筑楼去了!”
“操!他是不是想死?”
“这边发现有人进来了!来两个人!”
纪漾下意识冲着建筑楼看去。
赵长根他没看见。
他看见了聂叙。
几辆警车的大灯全冲着那个方向。
即便隔着那么远,只能看见两道缠斗的身影,纪漾依旧凭着身形,一眼就认出了他。
太高了,他和那个狙击手就在边缘。
纪漾能看见聂叙一个扫腿,对方格挡的手腕因剧痛脱落,手中的武器从顶楼掉了下来。
纪漾丝毫没觉得放松,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顶楼的风很烈。
狙击手眼看趁手的家伙没了,脚尖抵着墙沿,抽出一把匕首矮身欺近。
聂叙左掌劈向对方持刀的手,右拳直击咽喉。
两人近身角力,拳脚带风。
聂叙将人逼至边缘,致使对方半只脚悬空。
狙击手突然笑了声,抠掉了变声器,开口:“Nathan,你还是这么强,这些年过得好吗?”
“Marge。”聂叙一眼将人认出。
对面心情很是愉悦,甚至吹了个口哨,“很高兴你记得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十年有了吧,不叙叙旧?”
聂叙很冷淡:“我没有和国际通缉犯叙旧的习惯。”
话落直取对方要害。
对面避之不及,用英文骂了一声。
说:“早知道你在这里,这趟活儿我压根就不会接。”
聂叙再次欺身上前,毫不留情:“只能算你倒霉,如果你愿意对警方说出是谁出钱让你来杀人的,咱们今晚倒是可以坐下来。”
Marge:“那不行,我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对话看似闲聊,可彼此每一次出手,都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
作为国际上榜上有名的杀手,Marge的排名并不算高,而两人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聂叙在认识Knox他们的同时,认识的Marge。
Marge:“我听说Knox现在龟缩在实验室搞什么发明,还是你牵的线。”
聂叙一手抓住空隙,卡住了对方的脖子,捏住动脉往里扣,直到对方脸色涨成不正常的紫红,才开口说:“他的双腿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而你死性难改,接活儿都接到国内来了。”
Marge完全说不出话了,武力上,他不是聂叙的对手。
他双脚半离地,艰难:“你要我命没用,你知道我一向只是拿钱办事。”
聂叙当然不会真的杀人,在最后一秒钟,将人一把丢开。
Marge是混血长相,整个人脱力趴在边缘。
他捂住喉咙干咳两声,这时候,他不知道看到什么,说:“Nathan,看,底下有个小甜心一直看着咱们。”
聂叙淡淡一瞥,微顿。
即便是这点轻微反应,依旧被Marge捕捉。
Marge笑得意味深长,“他看起来对你很重要?”
聂叙看着对方没说话,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开个玩笑。”Marge说:“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国内有自己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今天放了我,我保证,这趟活儿就当我失手,一句不会提你,怎么样?”
聂叙蹲下去,单手手肘放在膝盖上,开口说:“你这样的条件,现在吸引不了我。”
登时,Marge蹬着墙再一次弹起。
下面已经抓住外围的几个人的警察全部收队。
现在只剩下追着赵长根进了建筑楼的一队人,以及楼顶焦灼在一起的人。
有的警察一辈子也不见得会碰上什么大案子。
这次却感觉是真的在生死线上走。
不知道是哪一个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顶楼的其中一个,突然掉落,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又因为被人紧紧拽住,而大力撞倒了外墙上。
纪漾没忍住往前踏了两步。
“别紧张。”带纪漾来的老警察抓住他,估计是怕他往前冲上去,开口说:“论格斗,对面一看就不是聂叙的对手,已经又有一队人上去了,不会有事的。”
纪漾点头说:“我知道。”
虽然嘴上说着知道,纪漾却没敢放松。
直到看见七八个警察扑了过去,把吊在外墙的人拉了上去,这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纪漾的心刚刚落下去,就发现趴在边缘抓人的人站起来,却没有离开。
纪漾感觉到了那股视线。
所以,他看见自己了?
纪漾迟疑了一下,伸手冲着对面顶楼挥了挥,然后就发现人转身消失了。
纪漾旁边的警察没忍住笑了声。
纪漾:“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对方道:“我是觉得咱们局里那些年轻人,和聂叙打交道心态都不行,还不如你。你们关系看起来不错。”
纪漾:“应该……还可以?”
聂叙很快下来了。
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背后是烂尾楼和警察匆忙来去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没事吧?”纪漾迎上去。
聂叙抬高拎着外套的手退后两步,说:“别过来,都是灰。”
说着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
纪漾这才发现,他身上确实挺脏的,后背,裤腿,连袖子都蹭了好大一片。
纪漾的视线扫过他全身,确定没有什么流血的痕迹。
反倒是聂叙这会儿像是终于得空,打量过他,皱眉,“谁让你来的?”
“是我。”带纪漾来的警察连忙说:“接到消息的时候,纪先生刚好在警局,我想着这次的事情多少和他有关系,就让他一起来了。”
抓到的人陆续压上车。
警察接着伸手道:“今天多亏了你,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
“没事,那个人我认识。”聂叙说。
纪漾愣了,“你认识?”
聂叙看了他一眼,嗯了声,“专门做杀人买卖的,他们这行以接任务为准,知道的内容很有限。”
他在回答自己,语气很平静,可是纪漾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倒也不是心虚,单纯他身上那种格斗后的凶还未曾收敛完全,只要有一丁点的火,在平静底下也能放大数十倍。
纪漾视线下移,注意到他肩膀上有块白灰,下意识伸手替他拍了怕。
不等聂叙阻拦,纪漾就说:“等会儿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聂叙就由着他去了,只是拍了没两下,聂叙就把他的手拿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松开,只是示意他可以了。
现在只有赵长根还没出来。
他当时上去的方向,和聂叙他们所处得位置恰好呈对角,不过那么多人抓一个,应该不会出问题。
果然,很快对讲机里就传来了结果。
“抓到人了,在六楼。”
“他情绪很激动。”
“腿走不了,还一直流血,得先包扎一下。”
至此,这件事像是落到了尾声。
纪漾顺着车子的灯光,朝建筑楼的六楼看过去,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刚刚上来,纪漾就突然看见六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突然撞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建筑空地下面都是石子,那种闷闷的声音响在耳膜上,像一种错觉。
时间被拉长了,一切都在慢放。
就在这个时候,纪漾感觉自己的眼前暗了下来。
聂叙挡住了他。
他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
纪漾闻到了他手掌淡淡的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他说:“别看。”
第78章
赵长根死了。
在抓捕结束,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收队回城的时候,从六楼坠下来当场死亡。
纪漾被挡住视野,听见一片靴子踩在碎石子上混乱的声音,带队的人在大吼“怎么回事?人是怎么掉下来的?!”也有人喊着“封锁现场”。
聂叙放开自己的时候,纪漾眼前只剩下清理现场的那几盏大灯和几个警察的背影。赵长根坠落的位置被人用警戒线圈了起来,纪漾看见了白布的一角就移开了视线。
当时在六楼的警察全都抵着头,表情沉重,其中一个抹了一把脸懊悔道:“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受了伤,应该不至于再发生什么状况,谁知道他突然推开我就直接撞了出去,都怪我……”
警察领导问:“当时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没觉得啊,应该是害怕被捕?”
纪漾听了个大概,喃唵:“面对杀手都拼命想要活下来的人,坐牢难道比死亡还可怕?”
“只有一种可能。”聂叙说。
纪漾面带疑惑看向他。
聂叙回看过来,“他知道自己活不下来,或者说即便今天被捕,下场远比自杀可怕。”
纪漾没有说话。
他心里说不出的堵得慌。
大概是死亡太近了,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纪漾:“我一开始接触赵长根,做过的最坏的打算,就是谈不拢闹上法庭。我没想过……”
“我知道。”聂叙截住他的话,单手揽过他脖子将他抱在怀里,侧头抵着他头发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也不是因你而起,是赵长根自己种过的因,有人不会让他活,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纪漾轻声:“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纪漾说着,抬头几乎贴着聂叙的耳朵,“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牵扯出“蓝海工程”,所以他必须死?”
纪漾这个话一出,就明显感觉到聂叙看自己的眼神又深又沉。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聂叙问。
纪漾下巴磕在了聂叙的肩膀,恍惚说:“我没告诉你吗,除了启明号上那段记忆,我还有一段被绑架的记忆,当时在森林里,绑匪提到了这个工程。”
聂叙抓住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呢?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纪漾说:“都跟你说了,我的记忆很有限。”
纪漾其实也很好奇。
反问说:“当时你不是也在?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年长的警察走了过来。
见着两人靠得很近,问纪漾说:“是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吓着了吧。”
纪漾起身退开,摇摇头,“没有。”
“不用不好意思。”警察说:“就算是有的警察,见着这种事有时候都得连做几宿的噩梦,习惯了就好。”
纪漾接不了这个话,这种事还能习惯?
警察已经转向聂叙,说:“给那个狙击手录了个简短的口供,他交代了境外上线,但说不清雇主的身份。这种人,都是层层转包的。”
“我知道。”聂叙说:“现在只能尽快和樊洲那边对接。”
警察点点头,“市局已经在推进了,就是听说你和那边的人还挺熟,我们领导希望和你通个电话,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警察说这个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纪漾,聂叙也看过来。
纪漾:“……都看我干什么?”
“能一个人待着会儿吗?”聂叙低声问。
纪漾都不敢看旁边警察的眼睛,对着聂叙无语道:“你要接就去接啊,我好得很。”说着推了他一把。
聂叙跟着警察去了远处。
边走,对话传来。
警察:“纪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心性倒是比很多同龄人看着有韧性。”
聂叙:“本身也很小。”
警察闲聊,“你们相差得有六七岁的样子吧,是兄弟吗?我看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长得又不太像。”
聂叙:“嗯,是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
纪漾听见聂叙口中的这个定义时,微微愣住。
他们曾经是主雇,是上下级,哪怕现在,纪漾都还本能的觉得,他是简源的老大,是上下级颠倒后的关系。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聂叙那里的定义变成这样的?
就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幼年的记忆?
纪漾其实应该觉得别扭的,毕竟他不认为那是自己,可是事实上,他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他只是乍然听见聂叙这样说,有点意外。
站了很久了。
纪漾脚有些酸。
他看了眼聂叙他们所在的方向,又收回来,发现现场也没什么自己能做的。就回到警车旁,爬上旁边的石头堆,找了个还算平坦的石头坐下。
这个夜晚注定不寻常。
在来南岛之前,纪漾也没想过会发生这么多事。
他接到林阅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有回酒店。
纪漾低头回复,说了个大概,让他和同事商量好,要是没什么事明早退房直接回樊洲。
林阅问:“小漾总你不和我们一起?”
纪漾回:“来得及就一起,来不及你们先走。”
林阅回了个好。
这时候有个便衣急匆匆跑上车,发动车子对坐在旁边的纪漾说:“小漾总,法医他们在来的路上车子抛锚了,同事都走不开,能不能和我一起帮我开个导航。”
“抛锚了?”纪漾皱眉,看了看忙成一团的空地。
车里的便衣苦笑:“是啊,就是这么倒霉,今天这外勤出的怕是得忙到明天早上,这会儿困死了。”
纪漾这才点点头,“行。”
他站起身,想冲着聂叙喊一声,发现太远了。
便衣:“先上车吧,在车上打个电话就行了。”
纪漾收回打算,上了车,发现后视镜因为拐角已经看不见聂叙他们所处的位置了,纪漾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问:“车子抛锚的地方离这里还有多远?”
“少说也有十几二十里路了。”
……
从这辆警车离开原地,到聂叙回来,中间不超过十分钟。
聂叙找了一圈没见着人,拿出手机,发现也没有收到任何短信或者电话。
打出去,显示占线。
这个时候他的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跟着聂叙警察也很奇怪,随手招来一个警察问:“刚刚在这里的纪漾人去哪儿了?”
“哦,那位纪先生啊。”警察说:“法医刘姐他们的车半路抛锚了,辅警小张开车去接,我看他叫纪先生上车了,估计是怕自己半路打瞌睡。”
老警察骂:“那么困干脆滚回家睡觉算了!干什么警察啊。”
边骂边打了个电话。
通了两句,转头对着聂叙说:“车子确实半路抛锚了,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人直接把你弟弟给当咱们的人用了。”
对方说完这句话,发现聂叙的气场比刚从顶楼下来的时候还要骇人。
对方还要说什么,直接被聂叙抬手阻拦了。
他打了个电话,一边走到路边的车门边打开车门,开口说:“调南岛市区到城北的所有路线图发我,另外把所有在南岛能调动的人都找来。纪漾不见了。时间是十分钟之前。车从城北废弃仓库出发,他没发出任何消息极有可能一上车就失去意识或者被控制了,对方用的是官方的车,极可能中途弃车或者换乘,沿途监控可能改道的交通工具点,速度要快。”
这番话的尾音,消失在一片扬起的烟尘里。
刚刚被问话的警察跑过来,莫名:“怎么了?我怎么听着像是出啥事了。”
年长的警察到底是更有经验。
脸色难看道:“确实是出事了。”
“啊?”年轻那个:“是刘姐他们?”
年长那个回头看了看还躺在建筑楼底的那具尸体,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脚底直蹿后背。他隐隐有种预感,码头发现那批文物黄金开始,接二连三,他们局未必能获得表彰,一个处理不好,挨处分都绝对是轻的。
当机立断,“赶紧打报告!按特情处理,我先去追人。”
说着同样跳上车,绝尘而去。
聂叙开着的那辆车,在黑夜里急速穿梭。
这里是南岛,即便是调动简源的天网也需要时间。
可聂叙直接动用了核心,该知道的就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祁宋青是第一个接进来的。
难以置信:“你是说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了?”
“嗯。”聂叙抓着方向盘的手再次捏紧,“蓝海工程残存的实力远在预料之上,他们连南岛这边的警局边缘势力都能渗透,死了一个赵长根,现在直接朝纪漾下手了。”
祁宋青:“不对吧,这事儿和纪漾扯不上关系啊,他是纪家人。”
“他不止是纪家人。”聂叙的眼在车内暗色的灯光下,沉得化不开,“你不是说一直查不到Elara的存在吗?他就是Elara的孩子。”
祁宋青长久长久地没有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纪程逸,是纪漾?你救过的那个?”
聂叙闭了闭眼:“不,我放弃的那一个。”
第79章
那年的林子里,雾是慢慢从树根底下升起来的。
聂叙带着人走了大半宿,才在一片斜坡底下的岩缝里找到了半死的陆离。他中途从那伙人手里挣脱,半张脸被血糊住了,左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绑匪宁愿不要卖鲜货的钱,将他舍弃在这里,丢给山里的野兽虫蚁啃食。
“聂……叙?”陆离还能勉强听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说:“这场考验我输了,我以为就算没有陆家,我也可以靠着自己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现在看来,我什么也不是。”
聂叙:“这从来不是纪家的考验,不过是藐视人命的自我粉饰而已。”
“不管是什么。”陆离说:“我都走不出去了。”
说出这话的陆离,在嘴边碰上来一个水袋的时候,回光返照一样,抓着那只小小的手,难以置信问聂叙:“你把纪家的小三少爷救出来了?”说着转向纪漾,似乎拼命想看清他,声音沙哑:“我之前拖着人让你跑,你哭着说害怕……算了,没事就好。”
纪漾回头看着聂叙。
聂叙示意没事,不用理他。
纪漾确实没理他。
他只和聂叙说话,可是那两天一夜,他在两个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生死竞争的半大少年中间,忙下忙下。哪怕是在这样的场景和环境下,他把半块饼和聂叙分食,也会以确实咽不下去的理由,拿出自己的二分之一,泡水塞给另一个人。
陆离反复高烧昏睡,走出去几乎成了一种不可能。
不过他到底是没死成,这口气在聂叙找到塞给他一种山中的草药后算是吊起来了。
森林里的雨是入夜后才开始下的。
那是他们困在这片林子里的第三天。
三天足够外面翻天覆地,林子里和他们绕圈的绑匪彻底失去耐性。
一开始只是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几滴,砸在树叶上发出闷响,像有什么东西靠近的脚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整座山都被裹进了一层湿漉漉、冷冰冰的灰幕里。
雨声把所有的动静都放大了——每一根断裂的树枝,踩在泥泞里的踉跄,被强行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聂叙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后面,背抵着潮湿的树皮,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后腰,有一道很长很深的划伤,是在奔跑途中摔下山坡,为挡着小孩儿被尖石划的。血已经把一大块衣服染成了深褐色,外露的伤口狰狞可怖。但在雨里几乎闻不到血腥味,雨太大,什么都冲淡了。
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小孩儿哽咽的声音。每一次呼吸又轻又短,吐气带着细碎的,疼痛所带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嘘——我没事,别哭。”
小孩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却抓着他的手,听话地不发出动静。
只是眼泪落在手背,让寒凉的雨变得灼人。
二十米外,手电筒的光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横切进来,一束,两束,三束,像是用光织成了一张网。
脚步声踩在积水和腐叶上,发出湿漉漉粘稠的声响。
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话骂:“妈的,明明听见动静了。”
另一个人说:“别停,我们和绑人的任务可不一样,他们把人和资料都弄丢了,一准儿吃不了兜着走。咱们要做的,是让聂家那小子死在这里,明白吗?”
刚开始那个说:“他们说那个小孩儿就是被姓聂的小子带走的!都自身难保了还带着个拖油瓶,跑不远!”
说话的人离他们只剩下十五米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过聂叙的头顶,又滑开,隔着一片矮从和灌木,另一个人突然大喊:“这边有人!”
光柱倏然转向。
聂叙的手都已经摸到后腰那把短刀的刀柄,却突然意识到,是陆离。
陆离大喊:“你们这些狗杂碎,有本事弄死我!”
嘈杂的脚步声、骂声,像一锅搅动的浑水,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褪去。
可是时间太有限了。
陆离拖不住的。
小孩儿这会儿哭腔明显,他伸手想要按住他的后腰:“哥哥,好多血!”
“没事,没事。”聂叙安抚两声,蹲了下来,黑夜看不清人,聂叙不得不伸手抓着他的肩膀。他在迅速判断,到底要怎么做,设想每一种可能以及后果。
最终他发现,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远处的声音像是停了,风雨呼啸的山野声音格外瘆人。
聂叙的手用力收紧,几秒之后,一言不发将人抱起来,顺着斜前方的小路一路疾驰。
小孩儿大抵是预料到了什么,只是把下巴磕在他肩头,圈着他,什么也不说。
聂叙最后将人放在背山坡的一处岔路口。
闪电撕裂天幕,照亮这处没被冠木遮挡的地方。
聂叙指着旁边的一条很窄很窄,窄到成人几乎侧身才能勉强通过,是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石缝。聂叙将人推到下面说:“记得这里吗?哥哥说过,顺着这里就可以出去。”
小孩儿没有哭,只是用小小的湿透的手,抓着聂叙的手指,攥得很紧。
聂叙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
他叮嘱:“这里过去,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下,就是村庄。但是现在还不行,不确定那里有没有人等着抓你。”他捏过小孩儿后颈那块手感异样的地方,说:“你身上的东西太重要了,记住,听见一声口哨响,是马上跑,两声,原地等待,三声,代表安全,可以离开。如果天完全亮了,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就是……直接往前走,不要回头。”
聂叙问:“能明白吗?重复一遍。”
小孩儿突然扑上来。
眼睫毛扫过聂叙的肩膀,声音小小的,有些闷,“你会死是不是?”
“不会。”聂叙在这一刻选择了谎言,“我只是没办法选择你。你不是我进山的任务,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你不能再跟着我。”
小孩儿点点头,缩回石头下,看着他轻声道:“知道了,哥哥。”
聂叙在那一瞬间,几乎哑嗓。
他也是在这一天,突然就明白了,原来生死不是最难的,选择才是。
聂叙站了起来,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罩在小小人影的头顶。
小孩儿仰头:“我已经长大了哥哥,一声是马上跑,两声,是不能动,三声才能离开。如果没有声音,就是你不会回来找我了,是不是?”
“嗯。”聂叙将外套扯拢,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道:“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救得了你。”
聂叙转身,快速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恍惚又听见了小孩儿在叫自己。
事实上,小孩儿没有开口,他其实都懂,也比聂叙预想中坚强。
聂叙不敢去想,这个雨夜他要怎么度过。
即便自己能保证这个地方不被人发现,又该如何保证他不会害怕。这片林子那么大,树那么深,如果他害怕走错路,活下来的概率很低很低。
聂叙深深克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
因为跟着自己,概率不是很低,是等于零。
他只能送他到这里。
那个夜晚,那座无名深山,在暴雨过后天刚刚亮起一点灰色的时候,三声尖利的口哨穿透绵延山脉,直抵无人深处。
没人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聂叙活着走出来了。
全身一共伤三十八处有余,几乎浴血。
他带出了陆离,和纪家三少纪程逸。
纪家三少,对他们沿途所遇到的状况如数家珍。
从来就没有人找过Elara,也不存在这个人,更没有什么丢失的资料。喜乐门听闻纪家有个在外的私生子,将人绑走敲诈勒索,索性最后人救出来了。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聂叙亦认同了这个说法。
无人知晓,那天过后他就被连夜送往集训营,出来后的每一年,他总有那么一两天找寻不到踪迹。
石缝外的空地,杂草平地生长,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叫他哥哥的小孩儿。
那段记忆找不到对称的痕迹,恍如大梦一场。
直到——
“哥哥哥哥,我爱你。”
“打架,持刀,你来舟泠做流氓的?”
“哥哥,哪天我要是不得已下海,也算是你的责任吗?”
“叙哥,我刀疤疼。”
……
他以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身份,面貌,挤进了他的生活里,不容忽视。
‘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儿’这个猜测出现之前,在意已经累积到了一个高峰,直到这个晚上,纪漾说他记得,记得森林,记得绑架,他说他的记忆有限,可他并不知道,他圆上了那个记忆缺口。
他就是存在的。
百分之百。
即便所有人说他不存在,聂叙从不否定自己的记得。
只是在将人认出来的那一刻。
他不想承认,当年把他留在那里的事实,是他经年累月,不能细想的往事。
他以为他就在梦中堆叠的那层叠的骸骨之上,可他回来了。
不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不是责任。
是他爱的人。
在得到和再一次与之失之交臂的路口,聂叙将油门踩死,要被逼疯了。
第80章
纪漾是在一阵异样的响动中,勉强恢复意识的。
原本开启紧急通讯的手机,已经不在手上。
他动了动眼皮睁开眼,发现手脚都被捆住不说,还软绵使不上力。从带着警惕上车,到被扎了一针失去意识,中间不过半分钟。
还是大意了。
辅警是在现场打过照面的,当时周围都是警察,法医他们的车子半路抛锚也是真的。
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
纪漾脑子里漫过这个念头,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车上了。
这是辆箱式运输车。
全封闭的空间让他完全分不清时间,更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而他听见的那阵异样的响动,是因为这辆车看起来走了一条很不好走的路,路边坑洼不平,从车厢都能听见轮胎压过土路石子的声音。
纪漾趴在地上没动,脑子里分析着各种情况。
如果是因为自己动了南岛本土某些人的利益,应该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所以,根源上,一定还是和赵元被捕,赵长根突然死亡这条线有关系。
而和他们牵扯在一起的,必然逃不开启明号的海难,以及这场灾难背后,那个自己还没有弄清楚的“蓝海工程”有关。
那绑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又是谁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在南岛朝自己动手的?
“醒了?”黑暗中突然有人出声,吓了纪漾一跳。
不过声音纪漾认出来了,觉得很荒谬,“陆离?”
“是我。”手电筒的强光突然打开,纪漾被照得紧急闭眼,张口就骂:“有病啊你,拿开!”
陆离还真的把手电筒挪开了,放到一旁。
纪漾手撑着车底板,挣扎着坐起来,咚一下靠在了车壁上。
纪漾看清了他。
陆离比上次在四号楼门口见着的那次瘦了,他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显得胡子拉碴的。就坐在纪漾对面,曲起一条腿,像条丧家犬似的。
纪漾没忍住嘲讽了声:“你这是干嘛?给纪程逸的资金巨坑填补不起来,打算干杀人越货的买卖挣够了再带他出国?”
陆离看了他一眼,取出兜里一个压缩饼干撕开丢给他。
“吃点吧。”陆离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地方停下来让你吃饭。”
纪漾瞥了眼脚边的银色包装的饼干,没有动,示意自己的手捆着没法吃。
陆离无动于衷:“捆在前边,不影响你把东西送进嘴里。”
纪漾很想骂他,忍住了,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
“不清楚。”陆离说:“我只是负责从别人手里接过你。”说到这里,看了纪漾一眼,说:“原本用不上我,偏偏聂叙动了手里的人让整个南岛风声鹤唳,才让把你带走的人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虽然过程很狼狈,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南岛范围了。”
听见聂叙的名字,纪漾顿了顿。
聂叙能把人逼得临时改变计划,自然是很快就发现出了问题,更别说自己被带走,必然会惊动南岛警方。能从这样的包围圈里逃脱,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纪漾动了动,想起在警局试探赵元时,赵元的反应。
纪漾:“你现在到底是听谁的?我猜不是纪闫松,纪程逸?赵元被捕后也声称纪程逸必然会保他,我原本还在想,他拿什么保,现在看来,你们倒是手眼通天。”
这个话试探的成分更多。
陆离皱了皱眉,似乎不想谈及这个事情,可是,他没否认。
这就是重点了。
纪漾却没有就此放过,接着来了一句:“他是被选中的人,是吗?”
这话也是赵元说的,纪漾活学活用。
陆离的瞳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纪漾不确定他知道多少,可纪漾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那一晃而逝的挣扎。
“你说再多也没用。”陆离说着扫了眼他的腿,道:“不可能放了你,你也跑不脱。”
纪漾动了动腿:“我没想跑啊,你要不放心,一开始就该把我假肢取了。我只是好奇,之前纪家刚出事,纪闫松选中了纪程逸成为航线版块的核心负责人,变相认定他是纪家的下一任接班者。可是纪闫松一个靠着走私起家,踩着无数人命上位的人,尚且要受到樊洲其他家族以及喜乐门的掣肘,他纪程逸如今轻轻松松就能把手伸这么长,是为什么?”
纪漾一边看似在问,一边自己也在理清。
纪程逸觉得他自己是重生的,可是之前他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很有限,知道的事情也并不都是准确的。
所以他绝对不是隐藏实力,蓄谋已久。
结合赵元刚被抓,赵长根被变相灭口,“蓝海工程”呼之欲出,纪程逸在这时候出现,反倒像是应证了赵元的话。
纪程逸被选中了。
是“蓝海工程”选中了他。
这也能解释,陆离为什么会在南岛出现,而带走自己的人还能狡兔三窟。
纪漾不指望从陆离嘴里得知“蓝海工程”具体是什么,他也未必知道,纪漾只是问:“你助纣为虐是你的事情,不过我至少有权力知道,为什么抓我吧?”
陆离不说话。
纪漾等了三秒,终于骂道:“一条好狗……”
“不知道。”陆离抱着手闭上眼睛,“我现在接触不到他手里的消息,你问我没用。”
纪漾嘴边的骂憋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
纪漾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也是无用,把脚边的压缩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
陆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纪漾干咽下去,白眼:“看什么?你不会觉得我会绝食吧?”
陆离:“我是觉得你一点没有少爷形象。”
纪漾怼他,“我也觉得你还是当初在机场踹人的样子,更像个神经病。”
从纪漾醒来,一直到车停下,中间大概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车门打开,纪漾才发现这一夜还没有过去。
天还是黑的。
他也没感觉错,车子就停在一条土路上。
路面并不宽,一面是山坡,一边是灌木丛,顺着路边的灌木丛下去,是一大片湖泊。
纪漾恢复了些力气,被开车的司机推着,从一条小路下去,发现湖面边上停着一条小舟。
司机早就不是那个辅警了,舟上也是一个生面孔。
他和那个司机用当地的方言对话了几句,纪漾一句也没听懂。
陆离皱眉:“为什么又突然换路线?”
“不该问的别问。”司机不耐烦。
反倒是船上那个,看了眼纪漾,又对陆离说:“开车太明显了,会被追上。”说着弯腰从舟上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隔空抛给陆离,“为以防万一,你再给他补一针。”
纪漾看着那个细长的针管,稍稍往后退。
陆离捏着针管,没看纪漾的眼睛,微微用力,“用不上,我看着他,跑不了。”
“跑了你能负责吗?”船上的男人黝黑着皮肤,皱眉道:“既然走了这条路线都这样,保证货活着就行,死不了,赶紧打。”
纪漾退后一步,朝陆离伸手,“我自己来。”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
似乎在笑。
这次纪漾听懂了。
“新鲜事,以往哪个不是哭爹喊娘,第一次见着这么听话的。”
“这次这个卖不了,只是借了咱们的线运出去,不是那边要的货。”
“赶紧走吧,南岛那边现在完全不能联系了,好几个点全被端了,一联系准出事儿。”
纪漾在被推上去之前,远处主路似乎有车声传来,没人注意到,他抬脚时有东西从裤腿滑落,又被他不动声色踢到了边上的草丛里。
……
这一夜的南岛,警笛声响彻整个黑夜。
天刚亮,整个警局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十分钟的时间差。
人丢了。
还牵扯出警局的一个辅警,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收不了场。
办公室加了一整夜班的人,一个个哈欠连天却没心思吃早饭,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警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大的男人还穿着昨夜蹭了一身灰的那件黑色T恤,靴子踩在地板上,节奏无端让人觉得压迫。他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直朝审讯室而去。
有人下意识上去阻拦,然后发现自己的领导就在后边,并且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什么情况啊?”
“这不是乱了套了嘛,咱们跨区都还有的是条件和阻碍呢,这都不是体制内的人,就这么由着?”
这样的疑惑,很快被警局的最高领导层压下。
至于为什么被压下。
是因为高层接到了更高层的指示。
隐约明白,这次的事情并非文物黄金失窃那么简单,而是涉及一场国家级生物/化学研究项目,最后被人为利用,成为跨境犯罪的温床,横跨时间长达近二十年之久。
有人打着“制造可控制的完美武器”,研究新型生物制剂和神经武器,进行活体实验,目的是垄断地下武装与生化军火市场。
这起犯罪在近些年,在国内和国际上均有备案。
被称之为,“蓝海工程”。
聂叙所创立的简源,背后的生意和武器接轨,却没人知道,樊洲在此案中所涉及的所有地下情况,一手消息几乎都是从他手里流出的。
官方的档案里,他是“蓝海工程”受害者遗孤,同时也是樊洲地下情报网最重要的核心。
他的身份,一直受最高级别的保护。
连樊洲当地的警局和他打交道,想要查他,都未必有那个权限。
可他在南岛破例了。
官方同样开辟了特情通道。
赵元被带离了审讯室。
一间只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的新的问询室,没有监控,没有窗口,没有任何其他人。
老人从椅子上冲站起来,又被一脚蹬回去。
椅子被带翻。
聂叙两步上前,扯着手铐绕过赵元那张腐朽可憎的脸,冰冷的手铐勒进脖子里松垮的皮,直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赵元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他笑了,说:“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聂叙往后拉紧,“看来我还是对你太仁慈。”
赵元脸色逐渐紫红,面露濒死的恐惧:“这里是警局,你难不成还想杀了我?”
聂叙声音又冷又沉:“当然不。来南岛的船上,你说不知道我父亲的图纸在哪,现在你把东西藏在南岛这么多年,大半身家都在这里了,作为纪闫松的“活地图”,你告诉我你也不记得最后的线路?”
聂叙微微低头,眼睛向上看着桌子上那个光线并不怎么明亮的台灯。
缓缓开口:“赵叔,我的耐心只有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