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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听者有意。


    裴大太太正在明间里陪着自家妯娌和客人吃茶。她端起瓷盏欲作浅啜, 目光自盏后不动声色往戚府礼大奶奶和叶家太太面上掠过,又在裴二太太身上停了停,一面应酬地听着其他人说话。


    “等裴翰林回来的时候, 府上大爷和戚大小姐的婚事也近了。”有一娘子道, “说不准,这回便是双喜临门嘞。”


    裴二太太和礼大奶奶皆是微微笑着。


    裴大太太啜罢茶, 随手将瓷盏放了, 一面和气回道:“承你吉言了,我也盼着两家孩子这回考试都能顺利。”


    闻言,裴二太太和礼大奶奶的笑容都深了些。


    裴二太太笑叹了口气, 说道:“这科考本是不易, 他们两个能都过了院试已在我意料之外,想是多少沾了些我们家二郎的翰林之气才有这般运道。不像莲越,”她看向礼大奶奶, “那是真真百里挑一的人才, 就连却瑕也赞赏他文章写得好嘞。”


    礼大奶奶面上仍笑着,心中却沉了一沉,不由地想:她一贯爱显两个儿子好, 今日一反常态这般自谦来捧着莲越, 看来果然已是变了心意了。


    思及此,她不露形色地接过话来:“要说举业,我也帮不上莲越什么忙, 就连远在成都府的他二叔恐怕也比我能在老爷那里关问得多些。不过我看着阿竹同你们家宏岳的亲事, 倒确实不免为大郎操心。”


    “儿女自有儿女福,莲越优秀,你不必忧心。”裴大太太笑了一笑,又继续说道, “却瑕也是时常疏忽自己的性子,他身子还未全休养好,这趟出门又叫我牵挂着,总觉得他身边那些人谁也把他照顾不好。为人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礼大奶奶笑笑应下,其他人亦纷纷和调。


    又有娘子试探地说道:“裴翰林这般总为大前程操忙的人,还是要有个好妻室在家里帮衬着他才是。”


    裴大太太顺手端了茶,口中回道:“随缘便是了。”


    裴二太太看了看她大嫂,眼中转过一丝忖量。


    礼大奶奶略作沉吟,也没有多说什么。


    叶家太太则携笑应道:“大太太是大智慧,这能随出来的缘分自然是天定的,若是有缘人啊,千里迢迢也能咫尺相见。”


    就在这时,门外走来丫鬟禀道:“对过探花弄颜秀才家大娘子来了。”


    裴大太太听了便说道:“哦,她今日得空来了。”一面笑向众人解释道,“头里我请了颜大娘子帮忙看花样,诸位稍坐。”


    言罢,她转过头又向裴二太太交代了两句,这才起身去了偏室。


    ***


    颜瑛带着小燕在药局里支点完药材走出来,就又有衙门里的人追出来唤她,说是牢房里有个女犯得了急症,正好请她帮忙看看。


    她便二话不说跟着去了。


    县衙牢狱位于西南侧,俗称“南监”,颜瑛平日里并不必行至此地,她虽领了这份差事已有些日子,但这回却还是头次来帮忙看顾狱囚,故而饶是她心中已有所准备,却仍不可避免地因狱中情形而感到了几分畏怯。


    她才刚一走进去,就闻到了股腐烂发霉的味道,湿闷的空气里漂浮着汗液和油脂混合的臭气,隐隐还有些腥臊,比起在溪望村时的环境更要恶劣,激得她不由屏了屏呼吸,主仆两个只得将备在身边的面巾拿出来蒙了,这才勉强好受了些。


    或是因她们的出现有些突兀,颜瑛一面走着,已感觉有数道目光从暗处射来,引路的狱卒似毫无察觉地径直行走在前,小燕则往她身边又挨近了些。


    生病的女囚位于最底的牢房,牢室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媪,此刻正坐守在旁。见到颜瑛进来,老媪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落在小燕背着的药箱上,忙忙起身让了位置出来。


    “是颜家那位女大夫吧?”老媪眼神热切地说完这话,又转过头去唤那病睡在草席上的年轻女囚,“刘娘子,没事了没事了,有活菩萨来救你的命。”


    颜瑛听着这话,脸上微烫,但视线掠过二人身上的囚衣,顿了顿,还是没有言语。


    那被唤作刘娘子的女囚在昏睡中呻丨吟了两声,并未睁开眼。


    颜瑛探了探她的额头,只觉热灼掌心,于是又向老媪询道:“你见她除了高热之外还有什么症状?”


    那老媪忙忙便说了起来,颜瑛听她细致到连刘氏已一天一夜未有排泄都记在心间,不免又将对方多看了两眼。


    “她身上可有伤?”颜瑛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狱卒。


    狱卒闻言笑笑,说道:“小姐不知,她是那罪证齐全的,自己也不狡辩,并犯不着用什么刑,进来已有些日子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与他们定是无关。


    但颜瑛半信半疑。


    她的父亲颜同文是常替人与衙门周旋的,寻常人从被抓捕的那一刻,家里就要急着想办法如何能让其少受一些苦,那么这“苦”至少也是来处的吧?何况她曾在糍粑教的法坛外目睹过缇卫司的行事,虽说缇卫司更非寻常衙门,但凭她今日来这牢狱所见所闻,多少也可做两分参考。


    “烦相公回避一下,我好与她仔细看看。”颜瑛索性这般说。


    这狱卒似也乐得不用陪立在旁,只亲切回了句“那小姐有事唤我”便利索地去了。


    颜瑛吩咐了小燕正要搭手,却听那老媪又道:“我进来有五日,倒确实没听见她说身上有伤,看着也不大像。”


    颜瑛还是脱了刘氏的囚衣,借着从墙上巴掌大小的气窗透进来的昼光将她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果然如狱卒和老媪所言,并不见外伤。


    她不由略松了口气,随后待为刘氏扶过脉,便向药箱里取了针囊出来。


    几针下去,刘氏似乎慢慢从昏沉中醒了些神。


    “贼姑子……还我汉子……”


    小燕听清了这齑音,好奇道:“她是不是怨气太重?做着梦还骂人嘞。”


    颜瑛凝神调配着药粉,耳边听得那老媪插了声回道:“哎,说来都是冤孽,她家里汉子让清心庵的常姑子撺合着,同个花匠闺女背着她挨光,后来还要把人纳进家门。这刘娘子一贯看重她家官人,出了这事哪里忍得,就跑去那花匠家里揪着人骂,两边急上来,她把那家闺女推到地上撞破了头,过后被扭送到县衙,判了这三年徒刑。”


    颜瑛指下微微一顿。


    “那之后如何了?”小燕忍不住追问。


    “能如何,案子一判,她汉子当堂就把她给休弃了。”老媪道,“听她自己说,那会子要不是差役拦着,她就撞死在柱子上了,现下想通了,要等三年后出去再找那常姑子和花匠家算账。”


    牢房里静了两息。


    “这算是……想通了?”小燕怔怔地问。


    老媪把嘴角一牵:“啊,各人有各人的通法嘛,反正她是从此不寻死了。”


    “此事……确定是与清心庵的常姑子有关么?”颜瑛忽而破天荒地接了话。


    老媪道:“那得问问她了。”说着,凑上前往刘氏胳膊上扒拉了两下,唤道,“刘娘子,刘娘子,活菩萨问你常姑子的事——”


    “行了。”颜瑛将她止住,“她还病着,这事不要紧。”又忍不住提醒,“你弗叫我活菩萨了。”


    老媪笑着应是,说道:“小姐救了溪望村,没让那疫病蔓延开,也就是救了我们,我可认着你是活菩萨嘞。”


    颜瑛吩咐了小燕拿笔墨,一面佯作平淡地问道:“你又是何故入狱的?”


    老媪干瘪的脸上泛起一团红晕,须臾,回答道:“家里孙儿许久没吃肉了。”


    颜瑛了然,没有再言语。


    “灵清寺的香火一向不错,按说清心庵在它旁边,那里的姑子应不至于如此不心静。”她就着药箱的方寸之地,提笔开始写起了药方,口中语气寻常。


    只听身后有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说道:“呸,她们心静个屁……”


    三人循声转头,果然看见刘娘子已彻底恢复了神智,苍白着脸把颜瑛看着,仿佛全副力气都只为“清心庵”这三个字所吸引。


    颜瑛没有打断她。


    “常姑子这头肥狗,不晓得背地里帮着撺合了多少腌臜事。”刘氏目光忿忿地道,“我就是没有他们奸猾,也不及他们有银子能疏通,我骂也骂了,他们却只当我是撒泼,也不想一想,我有今天,难道她们就没有明日么?!”


    “狗屁姑子假礼佛,她们害得我夫妻离心,绝没有好下场。地狱在阳间,我就不信她们一辈子撞不着个阎王爷!”


    近乎嘶吼地骂完这句,刘娘子忽然又泪涌而出。


    颜瑛旋踅过去按住她,沉声道:“冷静些,别乱动,不然针下去伤了经脉你就废了。”


    刘娘子被这一吓果然稳住了些,只是仍呜咽难止,咬地嘴唇都破了皮。


    等到颜瑛再跨出牢狱大门时,迎着炙热的阳光,却觉得薄汗微凉。


    “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小燕关心地扶住了她。


    颜瑛皱起眉,停下了脚步。


    “回头你还是与白墨说一声,叫他不要去查那个人了。”她说。


    小燕疑惑道:“小姐是说灵清寺那人?为什么?”


    颜瑛没有多解释。她想起两人头回见到那个中年士人时,他正从清心庵那边翻墙过来,或是正因那一幕令她和小燕都印象深刻,所以才会对之后察觉到他的那些动向感到狐疑。


    但她却险些忘了,万一白墨打听到的事是她不该知晓的呢?


    清心庵,灵清寺……


    有些事,当真会如此凑巧么?


    作者有话说:


    感冒初愈,自知理亏,只能默默祝看到这章的各位周末愉快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劝说。


    颜瑛直忙到了薄晚时分才回到探花弄, 人才刚在巷口下了轿子,就见家里小厮迎上来,道是她祖父颜老爷那里有事, 要她过去会合, 晚饭顺道也就在外面酒楼里吃。


    “那你再回去备些急用的药来。”她吩咐小燕。


    不想小燕背着药箱还没来得及迈出脚去,那小厮已旋又开了口道:“小姐不忙, 老爷那里不是医事, 只说让小的陪小姐往玄真观寻他老人家去。”


    颜瑛听着不免愣了下。


    她还不曾遇到这样情况,但心里却可肯定颜老爷绝不会无端端这样安排,只是任凭她如何琢磨小厮带话时的语气神情, 却还是没有察出什么端倪。


    玄真观里已点起了灯。


    颜瑛走进殿宇, 一眼便看到了正站在供桌前和道士在说话的颜老爷,迎面扑来的灯油和香火味让她突然胃里有些发紧,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颜老爷回过头来看见了她, 脸上浮起与往日无异的和蔼笑容, 开口唤道:“瑛姐来了。”


    颜瑛亦如平常向他恭敬道了万福。


    有那么两息,她感觉到祖父的目光沉沉落在头顶,但当她抬起眸时, 却又不见对方打量。


    颜老爷把眼看向后殿, 一面说道:“走吧,我来领你认认路。”言罢,径与那道士作了别。


    颜瑛微怔, 反应过来后方小步跟了上去。


    颜老爷走得并不快, 也没让小厮跟得太近,颜瑛随行在他身侧,隐隐感觉到他将要说的话与他先前表现出来的平常姿态并不相符。


    她这里思绪未落,便听得颜老爷出声说道:“你当是晓得的, 我往这观里捐过不少香油钱。”


    他语气仍是平常,说着话还微微带笑,宛如聊着三餐茶饭一般续道:“所以你也可放心,你母亲的牌位供在这里多少能得个清静。”


    颜瑛倏地定住了脚步。


    颜老爷察觉到,于是随之停下来转头看向她,只见自己这长孙女脸色发白,仿佛神魂都被抽走了那般只是怔怔把他看着。


    他轻轻一叹,说道:“虽说蕙娘对不起颜家,但她毕竟是你亲生母亲,日后你若想凭吊,来这里也不引起别人注意。”


    颜瑛的胃里阵阵发紧,直到胸口传来痛意,她才深吸了口气,四面起伏的心绪因此而得到了些许克制。


    也不待她言语,颜老爷已兀自继续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当年看在你的份上,原本是要保着蕙娘的名分的,可惜她自己想不开,好在月娘也是个有德行和善心的,不然还不知你要长成什么样。若是换了别的人家,恐怕的确是要将你草草安置了的,但在我们眼里却只把你当做颜家的孩子,无论如何,翁翁总是疼惜你的,待我百年,家里那生药铺子也是交到你手上才安心。”


    颜瑛脸涨得通红,低眉攥紧掌心,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未有成言。


    “对了,听说裴大太太关问了两句你的婚事。”颜老爷忽而又道。


    颜瑛慢慢地抬起了眼眸。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颜老爷道,“有我和你父亲在,再如何也不至于让人用婚事拿捏你。裴府明着是记你的功德,可牵线保媒对裴太太来说不过轻易,反而我们不好拒绝,过后自与那不知头脸的人家攀一场亲,倒好像她那里把人情都给你还清了,日后反过来凭说你欠着她人情,要供裴家驱策。”


    颜瑛只觉得手足蔓开凉意,开口时险些没有控制住气息:“……裴大太太还什么也没有说过,你们想多了。”


    颜老爷只是笑了一笑,说道:“你啊,还是年纪小,心性单纯。那裴府再如何记你的情,可你到底姓颜不姓裴,难道人家会把你当自家孩子疼,不管什么时候都给你倚仗么?正如蕙娘的事,日后你夫家若要拿来说嘴,莫非裴大太太一个外人还能替你出面说和?人家岂不避嫌的。”


    “何为病人,何为主顾,何又为家人——”颜老爷意味深长地道,“你要分得清。”


    颜瑛抿住唇,没有言语。


    颜老爷也不再多说什么,径道:“走吧,我领你去看看你母亲的牌位。”


    颜瑛站着没动。


    “怎么?”颜老爷问她。


    颜瑛过了半晌才说话:“我……胃里不太舒服。”


    “哦,想是你忙一天下来饿了。”颜老爷上前来扶住她,语气关怀,“也怪我,这时候又找你来啰啰嗦嗦说这些,算了,今日先不看了,我们祖孙俩一同去吃顿好的,便当是犒劳你这些日子的辛苦;待你什么时候想来再与我说,反正牌位翁翁就帮你供在这里。”


    颜瑛只是低头道:“多谢翁翁,我不饿,明日衙门里还有差事要去看顾,我想先回去歇息了。”


    颜老爷见她如此,也不勉强,另关心了两句后便转而叫过小厮,吩咐又把她送回了探花弄。


    ***


    颜瑛进屋的时候被门槛绊着脚,打了个趔趄。


    等候在家的小燕见状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边往床房里带,边忙问道:“小姐哪里不舒服?我去找药来。”


    颜瑛扶着床沿坐下来,摇了摇头。


    “那我去给小姐拿饭菜来。”小燕说着就踅了出去。


    颜瑛甚至都没有力气叫住她,告诉她自己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她靠在床头,忍不住伸出左手把枕头圈在臂弯,随之绷紧了背脊,稍息,又用右手抚上左腕间那串木质温润的平安珠,慢慢摩挲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双目轻合,臂弯微松,只是右手仍然若有似无地抚着那串珠子。


    小燕回来了,颜瑛听见她在外面扬声道:“小姐,大奶奶亲自给你送了炖好的燕窝来补身子。”


    颜瑛一怔,也没等小燕赶进来扶她,便自己起身走到了门边;果然,李月芝正站在那里将她望着,眉宇轻蹙间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颜瑛复又举步,行上前先开口向对方道了万福。


    “先坐下吧,吃些东西。”李月芝的声音既柔且轻,耳根微红,像沾了胭脂。


    母女两人相邻着坐了下来。


    李月芝屏退小燕,亲手盛了碗燕窝轻轻放到颜瑛面前,说道:“你忙累了一日,这么久也没吃什么,先喝些这温补身子的。”


    颜瑛看着她,心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今日大奶奶去裴府了?”


    李月芝顿了一下,把手收回身前握了,唇角轻抿,应道:“嗯,头里你说裴大太太有事寻我,我们家如何好耽误,所以我就赶着去了。”


    这些都是赘言。


    再明显不过,她是明知故问,而李月芝则是答非所问。


    颜瑛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点点烧起来,有股力量在沉沉的心底推动着,好像她若硬要将它忽视,整个心腔便都要被捅穿。


    “……祖父说,裴大太太向大奶奶关问了我的……亲事。”颜瑛说完这句,整张脸都像浸在了辣椒水里,辣地她毛孔都在发疼。


    李月芝显然也被她这句“不成体统”的打听给惊到了,愣了几息,才潦草地于喉间挤出来一个短音,又顿了一顿,方重新沉下气来说道:“是随口问了两句,大约是想看家里对你们姐妹的亲事有无安排,她那里可以帮一帮忙。但你也晓得,你父亲没有生儿子的缘分,日后这生药铺子总要有人承继,你翁翁,”她咬了咬唇,“他一向看重你,瑾姐又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


    颜瑛没有再吭声。


    李月芝见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反应,犹豫了半晌,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颜瑛微凉的掌心,又说道:“莲姑,我们是一家人。”


    颜瑛触到她手里的薄汗,耳边听得这好似商量的语气,诧异之余,忽而恍然自己的强人所难。


    李月芝还在继续同她解释:“不论你如何作想,我总是对得起颜家的,也同……同老爷仔细说过了,纵是挑上门帮衬的女婿,也务必要个好人才的,须讨得你喜欢。如此这般,岂不比看裴府那样大媒的脸色过日子强么?毕竟上回那签文也说了,锥地求泉,以立足当前为佳,不好往他处努力谋求;外面那些人只当三姑六婆上不得台面,求医时是一副模样,谈婚论嫁又是一副模样。”她说,“我们不是没有为你想过的。”


    一股隐隐约约的燥意又纠缠着不可言说的情绪袭上心头,思绪乱如麻,颜瑛无言以对。


    这时门外忽传来小燕的声音在唤道:“二小姐,你找大小姐啊?她正在里面吃饭嘞,大奶奶也在。”


    屋里两个人闻言双双往门首望去,这才发现颜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半掩的隔扇外,因天色微暗,她们又全副精神用在说话,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


    颜瑾似乎也被小燕这一声唤地有些猝不及防,她在原地站了站,才牵起唇角向屋里人说道:“临走时张娘子给了些白蒲枣让我带回来给姐姐。”


    李月芝站起身来:“那你叫人洗一些给莲姑拿来吧,我就先回去了。”


    她从颜瑾身畔走了出去。


    屋里静了两息,直到小燕凑上来主动把枣子接下,颜瑾才像是又回过神,浅笑着望向了颜瑛,方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得颜瑛先问道:“你去程家了?”


    颜瑾轻轻“嗯”了声,说道:“张娘子对学画有些兴趣,说好我日常过去与她吃吃茶,交流些许。”


    颜瑛这才知晓原来自己在忙着其他事时,颜瑾已不顾她劝诫与程家走得更近了。


    那本就忽明忽暗的燥意忽然就在心底燎开一片火星。


    她盯着颜瑾看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姐姐?”颜瑾愕然地唤她。


    颜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燕窝你吃了吧”,便径出家门往间壁程家去了。


    程少规果然在张娘子的屋里。


    颜瑛跟着丫鬟方走进去,琵琶声便随着她脚步站定停了下来,张娘子起身笑向半坐在榻上的程少规施了一礼,又向颜瑛道礼别过,便极是解意地抱着乐器与丫鬟退了出去。


    “看来公子并不意外我会不请自来。”颜瑛立在厅中,目光直视榻上屈腿坐着的人。


    程少规一手拿了杯,把眼在她脸上看了两回,笑道:“颜大小姐这是吃了谁的气?不妨说来,如今整个南江,恐怕只有我才能为你出气了。”


    颜瑛攥住掌心,犹不动声色地道:“你可知张娘子请了颜瑾教她作画么?”


    “你这话问出来,想必也不信我不知吧?”程少规将杯中残酒抿了,笑了一笑,又道,“倒是我正好问问你,知不知道颜家已找了媒婆在帮你相看上门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交易。


    颜瑛一刹那怔住。


    脑海里兀自纷杂了半晌, 她才勉强牵出一丝镇定,说道:“我是否知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么?”


    程近约携笑端详着她的表情:“是没什么关系, 我那底下人不过好些打听, 偏事事要来报,我原是当话本子听;然颜大小姐与我之渊源却又不同, 程某自当关问两句, 也好知道是否该准备添妆。”


    “你此话何意?”颜瑛微微蹙眉。


    程近约抬了抬手,示意她入座。


    颜瑛站着没动:“程公子直说便是。”


    他便也不勉强,随手又给自己筛了杯酒, 轻抬眼帘看着她:“老实说, 我也有些意外颜家会在这个时候上心为你招婿。”


    颜瑛没有吭声,程近约观她神色,便道:“看来你确实意外。”


    “不过细想起来, 倒也可将颜家的心思猜测一二。”他继续说道, “以你如今的医名,还有裴府——”他略顿了顿,“对你的有意抬举, 恐怕会让有些人担心教你脱了掌控。女子向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但他们不愿你从夫,自然就要想办法还让你从父了。”


    颜瑛耳心一刺,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 热气翻腾着直冲脑海, 她却觉得掌心阵阵发凉,下意识要说什么,又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程近约把眼看着她:“那你如何想?”


    颜瑛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 才低低说了句:“我能如何想。”


    “我早先已对你说过,我可以帮你废了颜家。”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也姓颜。”颜瑛忽然红着眼眶定定向他道,“你不妨出去问一问,看看外面那些人是会说颜家不好,还是说我娘不对;你说要报恩,你拿什么理由报恩?因为我娘做着我父亲的妻子却同外男私奔,事情未成,她丢了性命,所以你就要废了整个颜家?我娘是羞愧自尽,你知道何为‘羞愧’么?!”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又深深呼吸了两回,这才勉强克制着身体没有发抖。


    程近约静静看着她,目中透出些恍然来,说道:“原来你是这样想。”


    他放下酒杯,又斟酌了两息,问道:“你怎知颜大奶奶是因羞愧而死?”


    “一个女子失了名节,注定一生要活在他人冷眼里。”颜瑛幽幽地吐了口气,“谁也逃不了。”


    程近约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却淡了些:“我倒觉得你母亲这样敢作敢当的人,不会为了区区冷眼就去死,否则她当时被颜家人抓回去的时候,就不至于上了公堂受刑也不肯吐出那男人的名姓了。”


    颜瑛攥紧了掌心,咬着牙关没有吭声。


    “我朝律例,通奸不过杖刑。杖刑分‘三打’,‘打’伤皮毛,‘着实’为真,‘用心’往死;据我所查,当年颜大奶奶上了公堂,县官下的令是‘着实打’。”程近约道,“颜家若有心保她,这事一则上不了公堂,二则这打‘着不了实’;现如今她为这么桩于男人干来不算稀奇的事丢了性命,你就没有想过,到底颜家因她受的损害大,还是你们母女因颜家受的损害大?”


    颜瑛愣愣看着他,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着实打……


    着实打——


    她好像又隐隐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腥气,险些要呕出来,又浑身冷汗地咬住牙,忙乱地把那些影影绰绰的陈旧画面扫去了脑后。


    “那些一口一个羞愧的话,是谁同你说的?”她茫然中又听见程近约凉凉一笑,“你倒真是信了。”


    不待她回应,他便笑叹了口气:“难怪啊,难怪——”


    颜瑛懵懵望向他,下意识地接问道:“……什么?”


    “没什么。”程近约坐正身子,理了理衣摆,口中随意道,“既然你已决意修正你母亲的‘错处’,做颜家循规蹈矩的好女儿,你的婚事我自不会作梗,颜大小姐可以放心。”


    他恁般干脆利落地说出这番话,颜瑛却未有如自己所料的那样松口气,反而隐隐又觉心底沉了沉。


    不。她想,程少规此人恐怕极是善于蛊惑人心,但她应相信自己才是对的,有些事不能做,更不能寄希望于他去做。


    一念及此,她把下巴一抬,索性直接道:“那就请程公子也弗要再接近颜瑾了。家里长辈不知你与我母亲渊源,自然希望她与张娘子常有往来,此事还只有公子可婉拒。”


    程近约却是一笑,摇了摇头:“我与大小姐虽话不投机,但与二小姐却还算谈得来,她有画可教,大小姐有什么?”


    颜瑛不想再与他转弯抹角,正色道:“程公子是恩怨分明之人,言出便该必践。颜瑾若只是来教画,我自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公子既然不喜欢颜家,又何必与他们多交往?”


    “我是生意人,不谈喜欢,只谈用处。”程近约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淡笑道,“大小姐不希望我与颜家人走得近,我能理解;但我在南江住着,总不能不与邻里相处——你看,就在明日我还要办小宴,托你家长辈陪席;若定要成全你的心愿,那就要违了我的心愿,大小姐打算拿什么来换啊?”


    不待她回答,他已径自续道:“不如你也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颜瑛微顿,旋后看着他言笑自若的模样,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程公子这些日子一时言报恩,一时谈用处,想来便是等在这里。”她说着,轻牵嘴角,“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不妨也说来听听,看看是不是整个南江只有我才能帮上这个忙。”


    程近约并未理会她言语中的薄讽,莞尔沉吟了两息,一手倚在榻臂上,另一手闲闲把玩着坠在腰间的核雕,似是随口用仍是平常的语气回了句:“杀一个人。”


    颜瑛蓦地一震,旋即恼火地盯着他:“既然公子不肯诚意相商,那我也只好见机行事了。”言罢便要转身。


    “我是认真的。”


    身后却传来程近约懒散而冷漠的声音。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但不愿节外生枝,唯有你接近她最为自然,下药夺命也属轻易。”他不急不慢地说道,“若你能帮这个忙,万事都好商量,说不定连这整个宅子我也能送给颜家。”


    颜瑛回过眸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报恩’?你竟发这样的疯。”话音落下,她抬脚就走。


    “我就知道你虽护着颜家,但到底不同心。”程近约又淡淡笑道,“不如再加一个那虎头虎脑的小表弟,如何?”


    颜瑛脚下一僵,倏然转头向他望去,定了定神,沉声道:“当日裴翰林托你帮我寻表弟,想必不是为了让你以此威胁我。”


    程近约笑出了声。


    颜瑛的背脊不由窜起一阵凉意。


    “裴翰林之托我自然记着,你母亲的恩情我也未忘。”他说,“但一桩归一桩,我答应帮你寻弟,又没说多久能寻到,也未有承诺生死——哦,对了,我记得那孩子的耳朵长得挺可爱,”他伸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尖,“这里的软骨比别人突出些。”


    颜瑛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被冻住了。


    “……继哥在你手上?”她顿顿说罢,又猛地冲口而出,“你怎么敢这样行事,就不怕我去报官么!”


    程近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颜大小姐,你是聪明人,还是不要说糊涂话浪费时间。我既能把这么个活人藏了这么久,连裴府都帮你找不到,难道还惧你空口无凭地去宣扬几个字么?你心中应有数的。”


    “至于说恩情嘛,本是各论各,也不与旁事相冲,何况你那表弟姓戚,又不随你母亲姓王。”他淡淡一笑,“我同你说过的,你不是你母亲,说的话对我作用有限,你的表亲——那就离得更远了。”


    颜瑛攥着的掌心紧了又紧,少顷,她听见自己尚算沉着地问道:“你到底与谁有这样大的仇恨?”


    程近约摩挲着掌中核雕,笑意浅淡:“你如何知晓,一定是我与人有仇恨呢?”


    她愣了愣,但不待她再说什么,程近约已说道:“倒无需你此时点头,回去好好考虑,若是决定应了,可要忠人之事哦。”


    语罢,他随手端了酒。


    颜瑛见他已是有了送客之意,自知也再问不出什么,只好犹豫地迈开了脚步。


    “对了,忘了同你说。若是你改变主意想离开南江另寻出路,我也可以帮你——这是报恩。”


    颜瑛听着身后传来这平平常常的语气,须臾,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去了。


    一脚踏出程家,她站在巷弄里,长长吸了口气,直到胸腔都有些发痛。


    颜瑛抬眸望去,遥遥隔水见那座雕花大宅被勾勒于华灯之下,忽然想起裴潇。


    若是他在南江,她当是要同他说一说这程少规的诡异恶毒之处。


    她要同他说,继哥已有了下落。


    或许,她还会同他说一说,家里已开始筹谋为她招婿。


    湿凉的夜风迎面拂来,颜瑛抬手抹了把眉眼,才发现掌心有血痕,指甲缝里沾着血痂。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腐烂的腥味,耳边倏忽回响起了程少规的那声“着实打”,她连忙屏住呼吸,眼前又浮现祖父对她说“蕙娘对不起颜家”。


    她连眼睛也闭上了。


    颜家要她嫁人,程少规要她杀人。


    可她学的是医术;等的,是那个刚去了京城的人。


    “瑛姐。”


    她忽然听见颜同文的声音,一顿,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大家应该都开始忙着聚会团年了吧,提前祝各位春节快乐哦~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背后。


    早上, 李月芝刚走到庭心就遇到了颜同文和郭琴儿两个,她迎面站定了脚步。


    “官人。”她先向颜同文道了一礼。


    颜同文似是有些诧异:“你出门啊?几时回来?今晚间壁程家还有小宴。”随后想起什么,先解释地道, “哦, 琴姐许久未听过书了,我带她去书场坐坐。”


    郭琴儿在傍边挨着他的胳膊, 笑靥盈盈地唤了声大姐姐。


    李月芝低眉道:“我去趟净月庵帮姐们祈个福。”


    “哦……”颜同文清了清嗓子, 笑道,“对了,昨晚我回来在门前遇到瑛姐, 她说的两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你们只是同裴府太太放出风说要给她招婿,但又不是说须得马上把人定下,你去祈福时还是要多为瑾姐求一求——不, ”他又说, “多为戚府那位公子求一求。现在戚府那边的消息摆明是至少要等九月才来,瑾姐这里若安排好了,瑛姐那里万事好说, 但反之却有不同, 你是晓得的,戚府若因此挑剔起来,说不准就要影响瑾姐的事。”


    话到最后, 他看着妻子, 语气更轻了些:“老爷那里若是问你,你也让他把瑾姐的事先顾着。”


    李月芝脸上涨红,急道:“官人只顾交代,如何不先去与老爷说了再走?”


    郭琴儿接了话笑道:“这话也只好让大姐姐去说了, 老爷待官人严厉,此时他老人家一心为瑛姐打算着日后继承铺子的事,恐怕官人去说了反而要被疑心用意,但大姐姐是出了名的品性好,邻里称赞,老爷欣赏——”她说到这里一顿,又才续道,“你去说,就算他老人家有什么猜测,也不至于轻易动怒呀。”


    “哎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一句两句话,都是为姐们好嘛。”颜同文伸出手轻轻扶了李月芝的肩,说道,“你受累。”


    说完这些,他就领着郭琴儿径先出了门。


    李月芝在原地站着没有动。


    “大奶奶,”丫鬟红芙在旁边说道,“其实……大爷的考虑也不无道理,老爷对大小姐的事恐怕是有些心急了。”


    李月芝没有吭声,又过了片刻,才抬眸吸下一口长气,出门往净月庵去了。


    戚廷晖早已等在了庵堂里。


    打眼一见李月芝主仆出现,他便立刻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向着对方礼唤道:“颜大娘子。”


    李月芝点头示礼,却并不言语,只是自顾先进了殿里,戚廷晖便落后两步跟在一侧,眼巴巴等她祈完福才又重新凑了上去,正要再主动说两句,却听李月芝缓缓开口问道:“既是碰巧遇上,戚公子若得空,不妨赏面喝一盏茶?”


    戚廷晖自然无有不应,并忙道:“我先时已在庵里定了茶席斋饭,大娘子若不嫌弃,还请赏光。”


    李月芝闻言不免觉得他这番安排有些张扬,既已先定了桌位,又何来“巧遇”?但思之又体谅对方是为向自己讨好,故也并不多言,颔首随他去了。


    净月庵的斋堂自不如那些大寺大院的宽敞,两人勉强寻得窗角下一处坐了,这才压着声量说起正题来。


    “敢问大娘子,二小姐那里一切可安好吧?”戚廷晖早已把这事惦记了两天,开口时不免有些迫不及待。


    李月芝不急不慢地端起盏啜了口茶,又沉吟了两息,方面不改色地说道:“今年春日里,我也来此处为她们姐妹祈过福,当时瑾姐曾卜了支签,庵里的姑子解说日后她的婚事恐要过五关,时至近来——我想起这事,不免越发替她担忧。”


    戚廷晖听罢,连忙说道:“大娘子,我对二小姐实是一片真心,此番我决心已表,家中也答应成全,日后我也定会呵护她,绝不会有什么关口要她去闯的。”


    李月芝向他微微笑了一笑,这笑很轻,像细风拂过湖面泛起又消失的涟漪。


    “二公子对瑾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你心里也当明白,你家长辈意在院试之后才为你攀亲——也并未明说是要与我们家,想是有些别样打算的。”她说着,浅浅叹了口气,“常言道‘不会攀攀门楼,会攀攀对头’,我倒并非在意戚府门庭高贵,只不过看中你这个人有真心和才学,但公子既是人中翘楚,今秋一旦考得功名先进一步,恐怕戚家长辈就要重新衡量你的亲事,到时候也就不由得你说了算了。”


    “不会的!”戚廷晖立即道,“我娘最是疼爱我,此番正是因我绝食表意,她那样强悍的人也肯让步。”


    李月芝眉目间露出两分愁色:“绝食之举,有一不可再有二,否则一来你家中只当你胡闹;二来秀才之身若因瑾姐受苦,闹大了你让她如何自处?你父母难道不会因此记恨她么?这自然也就成了关口。若是如此,倒不如请公子及早斩断青丝,瑾姐这里我也好不惊动贵府便做了安排。”


    戚廷晖脸色一变,倏地站了起来。


    他深深就要躬下身去,却听李月芝低声疾道:“快些坐下,弗要让人看出端倪来。”


    戚廷晖只得舂凹谷似地又坐了回去,但他既已听出对方想劝退自己之意,又如何能坐得住?刚挨着凳子,便立刻又急急道:“大娘子既然心疼瑾姐,也看重在下,何苦又只一味说些这消极之言?你我两方既有心,还请大娘子撮合。”


    李月芝良久未言,戚廷晖左等右等不见她出声,焦急之下冲口说道:“瑾姐在南江也是数得出名的闺秀,你们不把她嫁给我,难道还舍得嫁给别人糟践么?!”


    “我正是担心她空等你一场,临了却被人笑话。”李月芝虽神色从容地压着声音,脸颊却已有些涨红了,“戚公子,现下你家长辈态度模糊,你若真想把你和瑾姐的事定下来,依我看,恐怕只有先断了你家里人想待你榜上提名后另觅良配的念头,让他们知晓你得了瑾姐只会心有助力,而不因科考不顺失了意气。”


    戚廷晖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会意了。


    “我明白了。”他旋即说道,“大娘子这也是在考验我对瑾姐的真心,不过一次院试,我自然可以为了她放弃,只要能与瑾姐结百年之好,落第再考怕什么,我能为她做到。”


    李月芝听他如此说,眼中不禁有些发热,她望着戚廷晖坚定的样子半晌,心底终于松快了些许。


    她端起茶盏,佯作平常地向他抬了一抬手,语气低轻而郑重:“还望你们终成眷属,相伴始终。”


    ***


    颜瑛在李月芝离开之后也出门去了花鸟街。


    为了方便打听继哥的消息,王若兰近日都多在家里做活,颜瑛到戚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她在帮戚敬和准备出摊的用物——自打儿子丢了之后,他也不再执着于赎回祖地,开始一面挑着骆驼担走街串巷,一面四处寻找孩子。


    王若兰看见颜瑛过来,高高兴兴地顺手抄了一碗馄饨叫她吃,三言两语张罗着把戚敬和送出门去,便坐下来陪起了外甥女说话。


    “你午间留下来吃饭吧?”王若兰道,“正好也同秀秀见一见。”


    颜瑛携笑点点头,又把王若兰鬓边夹杂的银丝望了望,少顷,说道:“姨母,我再给你扶个脉吧,继哥还未回来,你们二老无论如何要把身体养好。”


    “不急,先把这馄饨趁热吃了,你好些时候不曾尝过嘞。”王若兰慈爱地看着她,“莲姑,你可是近来忙着没有歇息好?”


    颜瑛昨夜辗转无眠,早上对镜也知自己脸色不大好,见姨母察觉问起,她便顺势略作沉吟,说道:“昨晚做了梦,昏昏沉沉地没有睡得踏实。”


    “姨母。”她默默吸了口气,“那个人……我是说,娘……认识的那个人,你晓得是谁么?”


    王若兰一愣。


    屋里安静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颜瑛听见她姨母轻轻叹了口气。


    “已是过去这么些年了,你又何必再自己纠结。”王若兰道,“这样的事,你母亲如何又会同我说?倘我知道了,必然是要劝阻她的。是你听见谁说起那男人什么了?”


    颜瑛摇头,又顿了顿,把嘴唇一咬,说道:“我娘上了公堂也不曾道出他的名姓,可她挨打的时候,他躲在不知何处。”


    王若兰看着她,默了几息,抬手拭向了微红的眼角。


    “这怕不是她前生的孽债,不然好端端的秀才娘子做着,怎会叫人哄地做出这样糊涂事来……”王若兰有些哽咽地道,“颜秀才气头上又不肯周旋,公堂上威严深重,想是把那人也吓破了胆,他既救不了你娘,自也不肯冒头来陪着她受罪了。”


    颜瑛低眉垂目,攥住了掌心。


    “他们是狠心。”她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王若兰没听得清:“什么?”


    颜瑛一怔,回过神来,抬眸摇首:“……我是说——”她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小燕从外面进来,向颜瑛上覆道:“小姐,我买糖时碰着药局里的人,他说你要的那病人症状已收齐了,但还要与你面谈才好。”


    颜瑛听罢,顿了一顿,方起身向王若兰道:“姨母且忙,我去看看。”


    叫小燕来传话的果然是白墨。


    颜瑛在一处茶摊上与他见了,不免心情复杂地道:“这两日我晕了头,原该早些让小燕去通知你的。”她说,“灵清寺那人的事我已不想知道,累你白白打听一场了。”


    说着,她取了块碎银就要递给他。


    白墨连忙推辞,恭敬地道:“小姐对小的有恩,哪里用得着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不过,小的想,小姐可能还是听一听有关那吴义的事才好。”


    颜瑛便知灵清寺那人名叫吴义,闻言不免疑惑:“怎么?”


    “这人前天被衙门快手一条铁链锁进了牢狱,说是收纳贼赃。”白墨道,“小姐也知晓,落了衙门里那些文书快手的手底下,若没有些打点,少不得受些罪。小的在衙门外头蹲了一日,发现他并非什么寓居寺中的孤人,而是也能求到银子来救命的。”


    他说到这里,往茶摊周围巡了眼,方又压低声音问道:“这背后出银子给那跑腿婆子的人,小姐也认识。”


    颜瑛微屏呼吸,隐隐已有了些预感:“……探花弄里的人?”


    “正是颜家的丫鬟。”白墨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一转眼都初四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劝说。


    薄晚时分, 颜瑛回到探花弄,在门前巷道里听见从程家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又在原地站了站, 少顷, 于胸中默默吸下一口气,方举步往宴上去了。


    此时尚未开席, 但宾客已至, 颜家人除了她之外已齐齐整整地都入了座,早前出门各有各忙的李月芝和郭琴儿此时也都安安稳稳坐在女眷这一桌上,同两个程家的娘子们几乎融在了一处——只有她姗姗来迟, 显得格格不入。


    颜瑾和张娘子都站了起来。


    “颜大小姐奔忙这大半日, 定也是累着了,快先坐下喝茶润一润口。”张娘子迎上来招呼她,虚挽着把人往席前挨。


    颜瑾也已让开了身, 唤问道:“姐姐, 王姨母那里可好么?”


    颜瑛浅浅点了个头,随后向其他人见礼,目光静悄悄落在了她祖母颜太太身后——丫鬟春杏的脸上。


    她想起白墨说的话。


    ——“那吴义并非南江人, 而是从长洲县来灵清寺寓居备考的, 说是顺道做些小买卖。不过小的打听得知,他家里虽有房娘子给他生了一子一女,但他这回离乡备考, 其实是染了些男女是非;听闻, 他因同自家表婶有些首尾被发现了,家里人为避风头,才让他暂时来了南江。”


    “只是吴义这人往日里倒没有偷盗之类的习惯传出,寺里僧侣对他印象也不错, 小的听着衙门里的风声,这回他的事是有人举报,快手一去便人赃并获——小姐弗声张,依小的猜测,他怕是得罪了人。”


    颜瑛当时便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白墨既然能够把吴义在长洲的丑闻打听到一二,那么灵清寺那些明面上的事自然更不在话下,他口中吴义得罪的那个“人”,只怕多半就是戚廷彦。


    春杏一个丫鬟,能帮吴义周旋的力量有限,且观其面无焦色,也并无急火之状,颜瑛心下沉吟,将视线微转,投向了她的祖母。


    颜太太正面带笑容地吃着酒在听洗珠桥程家几个娘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颜家女眷,颜瑛看着她,明明什么异样也没看出来,却又好像已把那不可窥见之物看穿了无数遍,只觉得心里一时疼,一时酸,一时辣,一时又白茫茫成一片。


    弦音忽断。


    厅前戏乐声辄止。


    “怎么回事?!”程重午在屏风那边急斥。


    有伎乐连忙倒身下拜:“老爷恕罪——”


    又有个沙哑的细声说道:“看来是这琵琶练得不到家啊。”


    颜瑛想起来,今日宾客还有那老太监刘直。


    他话音落下,程重午没有吭声,这边席上的程大娘子也是面上泛红。


    程近约却在这时轻轻一笑。


    他的声音浸过屏风传来:“程翁用心良苦,那我便替梅娘把这情给承下了,还望各位莫要嫌她技艺粗笨。”


    张娘子这里听着,也不待他吩咐,径已先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颜同文还在那边说话:“少规竟舍得让张娘子亲自献艺,今日我们可是都沾了你二位的光啊。”


    说笑间,颜瑛听见程近约回道:“今日席上都是自己人,梅娘见诸位便如见亲友,颜相公这么说,倒是与我见外了,看来回头我还要让梅娘多多致谢令嫒授画之情才是。”


    一番言语下来,不待乐声再起,席上氛围早已复又松快一片。


    颜瑛皱了皱眉,下意识转目向颜瑾看去,只见她正低头喝茶,好像对被当众提及之事全无反应。


    但或是灯火映照之故,颜瑾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看来你们两家邻里日常关系也甚好啊。”程大娘子笑对颜太太和李月芝说道。


    颜太太轻抬下巴,端笑道:“常言远亲不如近邻,大郎与程公子投缘,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我们家老爷自那日与少规在裴府相识后,便时常在家念叨他嘞,逢人引见也是挂在嘴边一口一个‘家近约’。”程大娘子语气感慨地说道,“要不说都是缘分呐,我听老爷说,少规的眉眼恰恰还真有两分像他那顶顶聪明却可怜早夭的侄儿,若那孩子还在,年岁也该是差不多的。”


    颜瑾执杯的手一顿。


    郭琴儿笑着接了话道:“那可真是了不得的缘分嘞,那大娘子就没想过索性真与程公子结个亲?”


    程大娘子笑呵呵道:“前头我家老爷还与少规说起,日后两家就当做亲戚走动嘞;这都是托了裴翰林的福,不然你说这天下姓程的本家也不少,哪里就恰遇到这样好的后生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颜瑛望过去,似乎想看看对方有没有把这话听进耳中。


    颜瑛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了厅前伎乐。


    ***


    夜宴过半,颜瑛离席往檐下透气,不多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有人唤了声“颜大小姐”。


    她回过头,看见张氏正向她走来。


    “我看你席上并未怎么动箸,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张娘子道,“要不让厨上另给你做些来?”


    颜瑛透过花棱往隔扇里掠了一眼,说道:“张娘子客气了,我并非贵客,不必为我费心。”


    张氏即莞尔道:“大小姐是颜大奶奶之女,又是裴翰林嘱托公子照顾的人,要说贵客,这席上岂有比小姐更贵重的。”


    颜瑛闻言一愣,旋后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冷笑便道:“是么,我却没看出来我贵在何处,他又照拂我在何处。”


    “那是大小姐还尚未撞上南墙,所以不知我们公子的承诺有多珍贵。”张娘子仍是微笑言道,“裴翰林是张阁老门生,储相之才,目下张阁老初掌首辅之权,正是用人之时;裴翰林此去京城,前方必是锦绣相邀,一座江南小城,一朵门前海棠;依小姐看,游人兴起手折海棠,是手伤得重,还是那海棠伤得重?”


    颜瑛看着她,没有言语,月光洒在脚下,四围周遭似乎都染了层薄薄的霜。


    张娘子向她又走近了一步:“大小姐,公子是我见过最爱憎分明之人,他既说欠你的情,便一定是当他欠着的。”


    颜瑛忽而轻笑出声。


    “看来过往是我把娘子看得寻常了。”她沉沉看着对方,说道,“你与程少规不愧是对眷侣,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我依附于他,听他吩咐行事。所谓照拂,便是要我替他做下恶事无路可走,然后他再来如养狗一般将我圈起,却还要美其名曰‘报恩’。”


    张氏不急不躁,仍是语声婉转:“梅娘不过是想劝慰小姐,若小姐执意不愿与公子合作,你们二人也谁都勉强不得对方,无论如何,公子看在颜大奶奶和裴翰林面上,也不会伤害小姐。”


    却没有说不伤害其他人。


    可她说,谁也勉强不得对方?


    一股担忧和怪异的感觉袭上,颜瑛见她踅步要走,出口问道:“是谁?”


    张娘子回过头。


    “他想让我下手的,是谁?”颜瑛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张氏携笑,向她伸出了手。


    颜瑛狐疑地抬起手,递到了对方掌中。


    张娘子以指为笔,在她手心划字。


    王。颜瑛心下默念。


    秋。


    最后一个字,只有两笔。


    颜瑛倏地抬眸向她望去,满目震惊:“为什么……”


    屋里觥筹交错,不时传来的说笑混在戏声间,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心,如擂鼓,似潮汐,让她半晌语塞,程重午一家人的喜悦和得意就在一扇之隔,程近约为程家解围的种种事迹还言犹在耳。


    甚至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说,多亏了程近约相助,程重午的丝绸应该是能够补齐了。


    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颜瑛道,“一个足不出户的寡妇能影响他什么?”


    张氏屈指合上她的掌心,微微一笑:“颜小姐,有些事你我既未经历,便不必多问缘由了。”说罢,顺手轻轻拍了拍她,“席还未散,小姐早些进去吧,我往厨上看看羹汤好了没。”


    颜瑛仍站在檐下没有动。


    她也不知自己又站了多久,这夜里分明空气中一丝波澜也无,她却觉得脑海里疾风四起,一时想王秋儿,一时想裴潇,一时又想起继哥,最后她想到颜家,突然就觉得心口一疼。


    “姐姐。”


    颜瑾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你怎么了?”


    颜瑛摇摇头,靠在立柱边缓了缓气息,片刻,抬眸望过去:“没什么,前头多吃了两杯酒,闷着了。”说着,抽回了自己被对方扶着的手。


    颜瑾眉间微蹙,说道:“那要不我先陪你回去歇着吧。”


    颜瑛微顿,把将要出口的“无事”两个字咽了下去,转而颔首道:“也好。”


    颜瑾便去与长辈们先辞过,随后出来,姐妹两个就相扶着离开了程家。


    “你这些日,没去一趟戚府么?”方走出大门,颜瑛便突然问了一句。


    颜瑾微怔,回道:“近日也没有什么事要去那边。”


    “你和戚廷晖的事不算事么?”颜瑛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轻,“他快要考试了,日后若你们要结善缘,你有时间来为那非亲非故的人授画,不如关心他一二,落在戚家人眼里也是个好。”


    颜瑾的脸上露出几分愕然。“姐姐以往从不说这些。”她道。


    颜瑛淡淡道:“不说,便不用面对么?”


    颜瑾一时无言。


    颜瑛又看了她一眼,须臾,一面举步继续往家门前行去,一面用两人恰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戚廷晖开始为你绝食,是在我和裴却瑕从溪望村出来之后,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颜瑾慢慢点了下头。


    “他会选时机,证明他是有心思的人。”颜瑛缓缓说道,“连他那样看似冲动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何况那些沉稳的。”


    颜瑾眉头紧锁,攥了攥手指。


    “寻常人,恐怕少有能在一张桌上,同刘太监、程大户,还有祖父和父亲相谈甚欢的。”颜瑛停在了自家门前,“张梅娘是他身边唯一的宠姬,她琵琶弹得那样好,有心学画,难道程少规舍不得为她请来名师么?”


    她伸手去叩门,一面侧眸说道:“你向来聪明,弗要犯糊涂。”


    颜瑾忽然唤住她:“姐姐。”然后问道,“你几时往嫠节堂去当差?”


    颜瑛想起王秋儿,心下又乱,口中回道:“明日。”


    “那我同你一起去吧?”颜瑾望着她,目中映着门前的灯火,明明暗暗。


    颜瑛思及前言,只当她是想寻个借口慢慢疏远张氏,于是略作考虑,便颔首道:“好。”


    颜瑾见她应得这般干脆,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说起来,那


    嫠节堂里一大早就出了事。


    颜瑛和颜瑾姐妹俩前脚刚踏进大门, 后脚就被范婆子紧着拉到了间壁王秋儿的宅子里,照面一看,发现她脸上被指甲给划了好几道口子。


    王秋儿原本拿着把镜在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敷伤处, 见颜瑛来了, 立马放下东西起身就迎了上去。


    “颜小姐,你来得正正及时, 我方说要叫她们去寻你嘞。”她忙忙拉着颜瑛的手, 侧了受伤的脸向对方凑去,“你快帮我瞧瞧,用什么药能不留疤痕?实在不行, 也要十分淡化它, 我好用粉遮住。”


    颜瑛察了察她的伤,说道:“放心吧,伤得不深。”言罢, 又往旁边的谢妈妈看去, “这次尚算娘子幸运而已,妈妈既然在场,如何不赶紧把她们两个分开?余娘子眼睛不好, 也不至于轻易近娘子的身。”


    不待谢氏回话, 王秋儿已是哼笑一声,说道:“她眼睛不好,可还晓得靠那双眼睛摸着影子也要来我院门口倒夜壶嘞!”


    谢妈妈道:“这两日我们娘子本就睡得不安稳, 那□□偏生一大早来招惹, 还硬说她是来驱小鬼的,叫人越发着恼也是正常。”


    颜瑛把她前半句听在耳中,方想发问,又想起颜瑾在身边, 便转了口先向她道:“我这里帮王娘子看一看,你让范老娘领着,和小燕先去把这些药皂派发了。”


    颜瑾还沉浸在王秋儿屋内装设的震撼中,直到姐姐颜瑛又唤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微红着脸点点头,暂辞过去了。


    “那就是你家二姐?”王秋儿笑吟吟把目光从门边收回,向颜瑛道,“果是个好相貌的,今日她如何随你来这里了?”


    颜瑛随口敷衍了她两句,便问道:“上回来时给你的药用了么?这两日睡眠不稳又是如何症状?”一面说着,准备为对方扶脉。


    “用了,是要好些。夜里也没有什么,”王秋儿抬手扶了扶发髻,“就是遇到一两桩烦心事,一时不好入睡而已,小姐看着给些助眠的药就是了。”


    颜瑛手按在她腕间,不动声色地道:“要紧的还是要少思少虑,不然药物也帮不了许多。娘子日常在这堂子里,也不必面对外头纷扰,纵有些烦心事,交代给外面家里处置了就是,何苦自己费心。”又似随口说道,“昨日我还在邻居程家宴上见到了程大户和娘子们,瞧着他们心情不错,想是一应难处都已有了解决之法。”


    王秋儿拿帕子的手一攥:“他们……去赴宴了?”


    “王娘子不知么?”颜瑛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邻里程近约程公子自南京来这里游玩小住,程大户与他结识后一见如故,昨日程公子设宴招待程大户,请了我家里长辈作陪。”


    她说完这番话,却发现王秋儿对程近约这个名字并无什么反应,听见她提到南京也没有异样,不由心下微惑。


    只见王秋儿略沉默了两息,忽然问:“他家里三个娘子都高高兴兴地去了?”


    颜瑛察觉她动了肝火。


    “好啊。”王秋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的平静,“都把我当聋子、瞎子嘞,以为我在这里关着就没有办法,成日里听凭人家来添堵。”


    颜瑛听她如此说,心里不免闪过一念:莫非她是与程家哪个娘子不睦?程近约又是与谁做了交易?


    ***


    颜瑛和王秋儿在那头看病说话的时候,颜瑾这里也正借着派药皂的时机有意无意地打听着一些前尘往事。


    “误会一场,想是大家说开便好了。”颜瑾取了药膏打开,口中说道,“王娘子早早便没了丈夫孩子,也是苦命人。”


    “她若是算苦命人,这天下苦命人都得去死!”余娘子顶着额角的淤青,嘴里啐了一口,“她自己没看顾好自己孩子,还没皮没脸躲到堂子里来养汉子,狠心算计别人的孩子,我那丫头这一去连个消息也没有,恐怕已是被她给咒死了!”


    说到最后,她又掩面哭泣起来。


    颜瑾和范婆子忙着劝了她几句,一面哄着把药给她上了,好不容易这里安抚下来,两人方走出门,范婆子就语带庆幸地叹道:“好在今日二小姐跟着你姐姐过来了,不然余娘子这里又要闹着不肯用药。”


    颜瑾微诧,询问何故,范氏便道:“余娘子性子板正,与颜大小姐不投缘吧。颜小姐如今在南江的医名哪家不知?堂子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巴望着颜小姐过来,只她固执得很,弄得好好一双眼睛也延误了诊治,那药局里本无其他女医,外头那些药婆又哪有颜小姐的本事?且不说她有没有钱付诊费,只凭她不肯见外男这一点,寻常医人在她这里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颜瑾听了,沉默须臾,说道:“虽是我给她上的药,可那药也是姐姐给的,她难道不知我们是一家?这般为难自己,何苦来哉。”


    范婆子点头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所以女儿出门去没了消息,一担心便认准是王娘子当初咒的;其实孩子出了这门,哪有无事又往回跑的?有前程的不好回头,没有前程的顾不上回头,哪里是能三天两头给她报消息的?再说从前在堂子里她就把那孩子看得紧,出气声音大一些都要挨她两句说,小姐也是做孩子的,哪个孩子没有贪玩的时候。”


    颜瑾感觉她言语间颇站在王秋儿那边说话,心下微忖,犹作平常地道:“我看王娘子待人也算热情亲和,倒不知为何偏她们两个闹成这样,按说,余娘子也该体谅王娘子曾经的失子之痛。”说着,顺势转过话题,问了句,“对了,我听说,王娘子的孩子是溺水没的,还没找着尸骨?”


    “是啊,哎呀,说起这个便是可惜得很。”范氏随她缓步走着,一面口中聊道,“王娘子这些年虽不提,但想必她听着外头传裴府二爷如何如何冠绝南江也是有些不是滋味的,程家那孩子早年我也见过回,哎哟哟那叫一个乖乖巧巧聪明伶俐嘞,依我说,就是托生错了人家,但凡那时候他家里有几个钱,也不至于让孩子过得那么苦。”


    “十一二岁的年纪,那脸上啊就没有干净过,衣裳也破破旧旧的。”范氏道,“可偏生是个读书的苗子,那脑袋聪明得很,还能教其他小娃读书认字赚几口粮嘞;他娘为他很是骄傲,听说当时他们家里的钱都是一块掰成两半用,除了填饱肚子就是供着他读书。他也是个孝顺的,无论在外头得了什么都要带些回家给他爹娘,人啊,比别家同龄孩子都要瘦小些,可就这样过着日子,也听说眼瞅着就要去参加童生试了,而且先生都说他一定能考过,以后中秀才也不在话下。”


    颜瑾心绪微动,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如何?”


    “后来,人就没了呗!”范氏又连道可惜地叹了口气,“那日子啊我还记得,正是轧神仙庙会的那天夜里,说是去河里捉鱼给他爹熬汤,结果一直没回来。程家找了一晚上也没找着人,第二天王娘子还找了道士和端公、师婆来作法招魂嘞,实在找不到,她就在河边哭喊她儿子的名字送行,也喊了大半夜呐,那一天多少人都记得她儿子大名叫程云了。”


    程云。颜瑾把这名字在心里转了两圈,沉息再问:“那么晚了,他们就放心那孩子独自去河边抓鱼?既偏要那日炖鱼汤,他二叔也没陪着去么?”


    范婆子随手扯开了道旁的一根长草:“我记得是程大户那两日在外头在帮戚老爷做事,没在家。”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两份声音,“不过那后来大家私下里都有了个说法,道是程家那孩子怕是个命格大的,托生错了人家,程家养不住他,他也镇住了程家的运势,所以那孩子没了之后,他二叔竟就恰得人报恩发了一笔财,此后离了戚府自立门户,居然成了县里大户,孩子他爹虽是短命了些——他身子不好,染了伤寒没多久就去了,但到底临死前还吃上了好几天山珍海味;至于王娘子,你也瞧见了,她是不短衣少食的。”


    颜瑾沉默着没有言语,脑海里回想起那天程近约看着她,抓着她袖子时说的那句话,只觉阵阵酸涩之余更百思不得其解。


    “说起来,那年的年生恐怕真是不那么太平。”范氏又自顾自说道,“先是京城里传出有人谋逆,扯出几个在苏州的本家,弄得各县都提心吊胆,生怕一被牵连就是抄家灭族的祸;后又是程家那孩子偏在轧神仙庙会当天没了,再到年底又出了颜秀……”她突然住了嘴,神色微尬地抬眸看向了颜瑾。


    “哎呀,瞧我这张老嘴,也是闲得慌了才在这里唠这些陈年往事。”她抬手往自己嘴边打了一下,然后讨好地笑道,“管他上辈人发生了什么事,小姐们都好好地过日子就是。”说着也不再多提前事,赶着领颜瑾往下一个屋子去了。


    离开嫠节堂的时候,颜家姐妹两个因各自揣着几分思忖,彼此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心事,两顶轿子出了街口,一顶往探花弄方向,另一顶则朝着县衙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打雷了。


    颜瑾敲开外院书房的门, 走进去站定,唤了一声:“爹。”


    颜同文昨夜宿醉,这会子才刚起来不久, 尚揉着额角在消解头疼, 听着女儿声音也只是潦草地“嗯”了声,随口问道:“什么事?”


    颜瑾把手里的托盘放到了桌上, 说道:“我回来时买了些聚仙楼的八珍板栗糕, 想着你这里应该早上还不曾用什么东西,就和解酒茶一并送了过来。”


    “啊,你有心了。”颜同文对此显是颇为受用, 走过来不待坐下就先端起茶喝了一口。


    颜瑾看着他, 补了句:“这解酒茶是奶奶先已让厨上备好的。”


    颜同文咕嘟嘟把一盏解酒茶灌了下去,也不说什么,拿起碟中的板栗糕三两口吃了一块, 才想起来问道:“你一早去哪里了?”


    “姐姐去嫠节堂给程家那位王娘子复诊, 我有些好奇,就跟着去那里坐了坐,吃了盏茶方回来。”颜瑾把语气落得平常。


    果然, 颜同文回了句:“你对她有什么好奇的?”


    颜瑾便顺势接道:“昨日程公子那里宴上, 我听程大娘子说程大户那侄儿若现今还活着,应也是个不弱于裴翰林的人秀,我心想放眼整个姑苏也没两个后生好与裴翰林作比较的, 程大娘子这般夸口, 便不免好奇王娘子是怎样的人。”


    颜同文吃着糕点嗤笑了一声:“程六指那家子,不过是穷人乍富,天生没有的便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他那侄儿如何能与裴二爷相提并论?人家怎样出身,他们怎样出身?裴却瑕十四岁亲笔题的诗现在还在凤凰山腰那凉亭上挂着嘞。程家那孩子我又不是不曾见过, 虽是有几分勤勉,可就凭他家那条件,能读多久的书都未可知,还想不弱于裴潇,人死了无从比较,当然随便他们如何吹嘘了。”


    “也……未必吧?我听说,那孩子虽条件艰苦,却也撑到了考童生试,想必是心志坚韧的,何况他那时年纪还小。”颜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辩了一句。


    “童生有什么用?那七老八十甚至做了一辈子童生的谁见得少了。”颜同文不以为然,“裴潇若是十二岁早夭,那叫天妒,整个南江县——不,整个苏州都有许多人要去裴府吊唁;但你看程家那孩子没了,谁记得他叫什么?那会子人人都担忧信王余孽谋反之事会牵连到自己,要不是程六指后来发了家,其膝下又无子女,恐怕都没几个人提起他侄子这桩陈年往事。”


    “叫程云。”颜瑾微正了语气,看着他。


    颜同文也不知有没有把这三个字听进去,随手又拿了块板栗糕往嘴里咬了,自顾自续道:“时间过得真快,这转眼间也十几年了,杨家那群儿女要是命大还活着,为奴为婢这么些年,估计也该习惯了。”


    颜瑾心里想着程家的事,听他突然提起个不相干的,下意识回了句:“杨家?”


    “哦,你那年还小,不知当时朝廷剿逆这一桩,杨家就是前工部侍郎杨思的本家,在苏州城也是高门大户,不过就是卷进了信王余孽谋反之案,所以杨思被处死,杨家未成年男女都被没籍送进了京城。”颜同文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真是谁也想不到,那会子我在戚府见过一回杨家三爷和他儿子,那杨小公子小小年纪派头十足,我一个长辈称呼他公子,他也像他父亲那样只淡淡点了个头,这往后没了父族庇护,进了京,不晓得他还能对谁这样点头了。”


    颜瑾听着他这番话,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颜同文拉回思绪,转过来说了句:“程家人说的话你听一半就是,那嫠节堂不是什么有福气的地方,你日后也不要再去了,为着个早不知投胎去了哪里的孩子往寡妇屋里钻,不像话,你就知道了王氏什么样又如何?她那孩子既不与你相干,也早就死透了,那些前尘旧事能扯出个什么名堂来?你是秀才闺女,不要学的一副好打听模样,教戚府的人知道了可不好看。”


    颜瑾看着他一本正经地一字一句说下来,就好像片刻之前定言程云不配和裴潇相提并论,说那杨家小公子再也摆不出派头的人并不是他。


    秀才闺女,又该是什么样?


    一念忽而及此,她弯了下嘴角。


    “为父训话,你笑什么?”颜同文沉了脸。


    颜瑾回过神,自也感诧异,忙低首道:“女儿是想……父亲说得对。”


    因她一向乖巧,颜同文便也没有多加追究,只随口又说了两句就将她打发走了。


    颜瑾走了两步,站在院中抬头看着云层厚裹的天空,脑海里闪过了一幕又一幕。程近约有可能就是程云么?她虽毫无证据,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也抓不到有关王秋儿夫妇任何对不起他的线索,也不太相信以他的性子会对程家毫无芥蒂,这样肯帮程重午;但直觉却总是告诉她,程近约……同南江是有些关系的。


    父亲颜同文的话也回荡在耳畔。


    是啊,她此时追究这些做什么呢?颜瑾也不明白自己现下的行为有什么意义,甚至都要让父母以为她没学好。


    或许,程近约若知晓她在做什么,也会生恼。


    颜瑾摇了摇头。


    “小姐。”秋霜寻了过来,低声道,“程公子差人送了张图纸来,让你算好了给他。”


    颜瑾接过画纸展开,工笔绘就的佛塔赫然跃于其上,察觉标注处的墨迹还有些湿意,她不由心道:昨夜宴上散得晚,他竟这么早就起来绘图了。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他的笔迹。


    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但目光缓缓掠过这幅画的细枝末节和标注的蝇头小楷,颜瑾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声:好笔力。


    ***


    半个月后。


    颜瑾一路端坐不语,窗外鼎沸人声渐渐换作风拂鸟鸣,她听在耳中,紧张地有些走了神。


    不多时,轿子终于也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秋霜小心扶着她出了轿厢。


    颜瑾站定在山门前,抬头望向书着“云兴寺”三个大字的四方匾额,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她举步向前。


    “小姐,你没事吧?”秋霜紧了声音在她身畔问道。


    颜瑾随口回道:“没事,为何这样问?”


    “你脸上好红。”秋霜拉住她,把眼紧盯着她,面露担忧,“小姐,你要是不想进去了,我就去同程公子说一声,也没得他这样约人的,竟要你在这外面待一日一夜,家里还以为你是来为戚公子考试祈福,若有什么事,我们都没个支应。”


    颜瑾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口中道:“你弗要胡思乱想,平日相处便应知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


    从未与男子赴过这样约。


    颜瑾放下手,缓下心绪,顿了顿,又道:“他既说是领我来绘塔自然便无假,正好我也的确打算为戚公子今日入考场求支上签,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他能顺遂。”


    秋霜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其他,只是忍不住说了句:“也不知程公子非要带小姐深学这些有什么用,日后小姐不管是留在南江,还是托他去到南京,帮着打理打理内宅或铺子就是了。”


    “我同他都对算学有兴趣,这些日与他探讨‘商功’一节,又得他教授珠心算,的确受益匪浅。”颜瑾浅浅弯起唇角,“他画图纸既快又准,若非他家里是做布货买卖,我都要疑心他常与营造之事打交道。”


    至于去南京,她想,左右为此是要欠着他,投其所好也自是应当。


    念头既定,颜瑾也就不再去多做无谓之想,不过就是出了探花弄与他见面而已,虽要待整整一日,可她又不与他同处一室过夜,也便当是在庙里遇上的罢了。


    程近约挑戚廷晖进考场这日约在这处,已是方便了她的。


    云兴寺地处城外北郊山脚下,位置较为偏僻之余又靠近朝廷督管的砖厂,论规模也不过区区,只因寺内有一座佛塔为前朝旧迹,是以这些年才总算未有断了供奉。


    颜瑾进得寺内,果然见香火平常,于是先添了几个香油钱,这才往佛塔所在的石林那边去了。


    她远远看见程近约已坐在了亭子里喝茶,于是加快步伐。


    “程公子。”颜瑾走到近前,开口说道,“不知你已先到了,我往殿中去了趟才过来,让你久等。”


    程近约执壶给她倒了杯茶,一面邀她坐下,目光自她手上一掠而过:“这里的符不怎么灵。”


    颜瑾愣了下,捏着符纸锦囊的手紧了紧。


    “啊?”秋霜在一旁讶然出声,“这寺里有佛塔也染不着灵气么?那么子还约在这里,我们小姐方为戚家公子祈福高中,还为公子你求了道财运符嘞。”


    程近约微微一顿,看向颜瑾:“你希望戚廷晖高中?”


    颜瑾忙解释道:“他若能高中,自有他的好处,我只是……希望他有自己的好运道。”


    程近约看了看她,须臾,说了句:“人运相冲时,你要好,他便不该好。同戚府的人讲各自安好,不过是他们安好,你吃亏罢了。”


    颜瑾听出他话里淡淡冷意,压埋在心底数日的猜想不禁又在蠢蠢欲动,她抿紧了唇,将握在手里的那道财运符悄悄袖了。


    “你打算几时回南京?”她委婉问道。


    若戚廷晖这次考试果然顺利,满打满算,估计两家也该在戚廷筠的婚礼之后提及他与她的事了。


    程近约显然也明白她在问什么,回答时语气平常:“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这里的事办完,你们的事一并解决了。”


    “我们?”颜瑾疑惑地看着他。


    程近约没有多言,只是“嗯”了声算是应答。


    颜瑾等了会儿见他不打算解释,忍不住多问了句:“也是……要随你离开的女子么?”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传来两声巨响,颜瑾心底一吓,几乎是瞬间就扑上前用两手捂住了程近约的耳朵。


    风息霎时凝固了。


    程近约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问道:“你做什么?”出于本能,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脉门,若非及时察觉她此举并无杀气,恐怕她的一只手已经废了。


    然而颜瑾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呼吸之间的危险,又或许她自己也僵住了,只是定定盯着他,声如蚊呐:“打雷了。”


    程近约一怔。


    四目相对,他忽而想起那日在房中恢复神智,看见她守在身边的场景。


    丫鬟秋霜在旁边早已震惊地没了反应,就连程近约自己的从人也杵在周围停住了动作。


    少顷,程近约就着抓了她腕子的那只手,慢慢拉开了她,颜瑾回过神来,慌忙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涨得通红。


    “不是打雷。”程近约语气平常地说罢,看向秋霜,“你家小姐受了些惊吓,好生陪着。”说着,人已站了起来。


    饶是羞臊难当,颜瑾还是下意识抬眸朝他望去。


    “我出去一趟,留两个人在这里帮你测塔。”程近约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坦然与她目光相迎,叮嘱道,“你仔细绘图测算题目,不要乱走。”


    颜瑾欲言又止,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几乎遮住了眼前所有光线。


    她缓缓攥住了有些发麻的手指,那热意与尚未褪去的肌肤相接的触感绞缠着,一路烫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微光。


    颜瑾有些疑心是自己孟浪的举动惊到了程近约。


    她早已发现了, 他虽行止不讲章法,但却并非登徒浪子做派,这些时日她与他相处莫说言行丝毫不涉男女之私, 她甚至都从不见他与张氏有亲近之态。


    颜瑾不免又感懊恼, 紧攥笔杆,小声向秋霜道:“我先前那样……是不是会让他轻瞧了?”


    “不会的。”秋霜连忙劝解道:“小姐这般想, 你与程公子左右日后是要成亲的, 捧一捧他的脸又怎了,何况他们男子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觉损了清白嘞!”


    “我才不是摸他的脸——”颜瑾脸上更红,慌慌欲要解释, 但话说到此处却又堪堪止住。


    那病症是他的私事。她想, 自己纵有惊虑,也不该随意与人言。


    “你只当是我一时昏了头。”颜瑾叹了口气,又叮嘱丫鬟, “下回再见我这般冲动, 务必紧紧抓住我的手。”


    秋霜嘀咕道:“那我也要来得及啊。”说罢,悄悄把自家小姐多打量了两眼。


    颜瑾这里作画迟迟不见程近约回来,不免又胡思乱想了一阵, 落后强迫自己凝神静下心来, 方勉强把捧他脸,不,是捂他耳朵的事暂且忘了。


    “小姐, 你闻着风里有什么味道没?”秋霜在旁边周围张望着, 忽然问了句。


    颜瑾经她一提醒,分出神来仔细嗅了嗅,闷咳一声,回道:“有些像……火药味, 但又不像燃的鞭炮,哪里飘来的?”


    “不晓得,这山林里头,四面八方都透风。”秋霜说着,随手用帕子把空气扇了扇,“先前不觉得,许是这会子闻久了,才有些呛人。小姐,要不我们先进屋里去吧?”


    颜瑾没有动,笑了一笑,正要说什么,忽有个人从月门外大踏步地疾走而来。


    她识得这是程近约身边的人,只见他进到亭中站定,向着其他人扬声说道:“这里事先停下。”言罢,转过来对颜瑾拱手一礼,“公子吩咐,此间略有骚扰,让我带小姐暂避。”


    这人也不等她答复,径自做够礼数交代,便侧身把臂一伸,看似相请,却通身都是不容置喙的气势。


    颜瑾愣了两息,下意识站起身,口中问道:“公子那里出什么事了么?”


    这人却只说了句:“我只奉命行事,请小姐暂避。”


    颜瑾忽觉这气势似曾相识。


    一路静悄。


    行至石林间,这程家仆从停在一处隐秘的缝隙前,伸手用力把石壁推得更开了些,叮嘱颜瑾两个侧身藏了进去,又说道:“勿现身,勿做动静,也勿寻灯影。”


    颜瑾看着眼前的石壁又被他从外面用力推拢,渐渐只余一线光明。石腔内说大不大,说小,于她主仆二人也不算太小,倒够她能站也能坐。


    颜瑾扶着粗糙不平的石壁,慢慢靠了上去,秋霜连忙把她扶住,却连自己也不太能站得稳。


    两个人都有些腿软。


    “小姐,”秋霜怯怯道,“外头这是怎么了?”


    颜瑾没有说话,目光透过那一线石间缝隙向外望去,心里不觉已紧作了一团。


    ***


    夜色渐渐沉入林间,遮住了石隙边最后一株草迹。


    秋霜屈膝坐在地上,又往颜瑾身边靠了靠,轻声说道:“怎么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啊,都这么晚了还没人过来找我们,难不成这寺里的人也都出事了?要不然,就是程公子没有同别人说我们在这里,是以别人也寻不到这里来。”说着,自己越发心慌,“小姐,那我们怎么办啊?”


    黑夜总是比白昼更显寂静,也更显动静,只身边人这轻轻三言两语,颜瑾便觉得悄冥了许久的空气突然沸腾起来。


    她不知这种感觉是该被称为错觉,还是不安。


    颜瑾思考了几息,说道:“他既叮嘱我们不露踪迹,无论如何,现时也不要去添麻烦,大不了我们就缩在这里过一晚,明日家里也该来人接了,外头纵有什么麻烦,也不至于守着我们到那时。”


    秋霜经她这么一安抚,顿时踏实了不少。


    只是颜瑾强作镇定地说完这番话,脑海里却又乱成了一片,她挂心着程近约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听他的话留在这里不出去,真地就算是帮了他么?她仍是忍不住心慌。


    石壁内昏暗地看不清五指,颜瑾攥紧了手,好让自己还能感觉到在这寂夜里的存在。


    时间的流逝她已不太清楚,只是就这么待着,一瞬像一刻,一刻又似一瞬,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草地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精神倏地一紧,不由屏了气,空着的右手按在地上,不动不弹地把眼盯着那线透着毛朦朦月光的缝隙。


    脚步声停在近前,有人把石隙推开了一些,站在洞口弯下腰来。


    桂花甜香随风淡淡拂在颜瑾鼻尖,昏暗中如梦般出现一团黄绿色的荧光,映出了洞边那张眉目昳丽的脸。


    程近约就着手里的那团荧光,先拿目光在她身上检视了一番,末了,语气如常地说道:“外面亮,先用这萤囊缓一缓眼睛。”说着,把手向她面前一递。


    颜瑾还有些没有回过神,下意识从他手上把东西接过来,垂目细看,才发现是一枚用葛纱做的囊袋,轻薄可见里面装着数只尾部萤萤发光的飞虫。


    她认出来这块葛纱同他今日所穿的衣裳料子一样,且看样子明显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扯下来的,心中微动,问道:“不是出事了么?你怎地又去捉了这些萤火虫?”


    “正好林子里有,就顺手捉了几只,你留着玩吧。”程近约说罢,直身把石缝再推开了些,颜瑾霎时瞥见了外面隐隐映着的一片光亮。


    她又听见他说:“出来时眼抬得慢些。”


    颜瑾点头,一手小心握着萤囊,一手与秋霜扶着石壁站起,深吸了口气,迈出脚去——


    “小姐!”秋霜忽然惊呼出声。


    颜瑾还未反应过来,半个人便已歪倒在了程近约身上。


    他一只手用力托在她臂下,及时稳住了她那双不听使唤的脚。


    颜瑾霎时脸上一阵烫热,抬眸时借着夜光,视线不经意掠过了他缺损一块的衣袂,微顿,旋后回神想要重新站好,却仍觉双腿软麻,再看秋霜,也好不到哪里去。


    程近约唤了候在不远处的仆从把灯笼拿过来,提在手上,向颜瑾说道:“你撑着我走。”


    颜瑾心如擂鼓。


    离开石林,寺里的灯火便渐渐清晰,复行一段,成片光明夹杂着炙热扑面而来,饶是已经有所适应,她还是不由眯了眯眼。


    风里隐隐有些血腥味。


    程近约信步走上台基,推开近处一扇房门,让人点亮了屋里的烛台。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待会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他说,“若想观萤火,可以把床上帐子放了,吹灯慢赏。”


    她见他始终夷然自若,忍不住问道:“外面的事,不用说与我知么?”


    程近约微微一笑,回道:“不用。”


    “所以你才拿这萤囊来使我玩耍。”颜瑾浅浅颔首,说道,“好吧,那我便不多问了。”


    程近约又看了她一眼,方转身去了。


    颜瑾在原地站了站,直到秋霜要来扶她坐下,她才恍然回神,把萤囊交与了对方,说道:“我还是去把这符给他,不管有几分用,好歹是佛前求的。”言罢,自己捏着那财运符就追了出去。


    程近约却已没了踪影。


    她向着火光大盛处寻去,一面心想他腿脚真快,一面了悟了先前他与自己同行时走得有多慢。


    拐角外忽传来一记刺耳的金戈声。


    颜瑾倏地在角落阴影处站定,探目处,只见火光数把,长刀凛凛间或跪或歪倒着几个平民打扮的汉子,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不少。


    再凝神看去,她方惊觉那手持长刀的人里竟还有僧侣——云兴寺的僧侣?!


    “说吧,如何潜来南江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的语调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面露痛苦却狠厉之色,咬住了牙不肯开口。


    “朝廷的砖厂也敢劫,真是活腻了。”程近约的声音里飘着一丝淡淡凉笑,随后话锋微转,语带问询,“刘公公,既是在你那里犯的事,不如你亲自审?”


    颜瑾心下一怔,手扶立柱,稍稍探出了头。


    砖厂提督太监刘直果然正坐在那里,然而不似之前在宴上时见他的那般从容,此刻火光映照下,他一张脸几乎没了血色,整个人身子紧紧绷着,好像稍微一动便要断掉。


    听着程近约这话,他慌忙从本就没怎么沾着的椅子上站起,腰几乎要弓到地上去:“卫公哪里的话,这等匪盗之事,原该立刻交由县衙依法处置,在下既无讯问之能,也不敢越俎代庖。”


    “我在京时,便听得宝公公称赞公公谦逊,现而看来,刘公公果然名副其实。”程近约离座起身,举步走到了刘直面前,微笑说道,“不过今日有我在旁辅助,公公大可不必如此谦让,说不定你这一审就审出来桩惊天大案,此盗非彼盗,届时上达天听,岂不记刘公公一份头功?”


    言罢,他随手从旁边人那里接了一柄短刀,横过刀柄,放在了刘直的掌心。


    “衙门里那些粗手粗脚的,恐怕人弄死了还没得到只言片语。”程近约意味深长地含笑看着他,“我却能教你如何让他们在吐干净之前不咽下最后一口气。”


    颜瑾眼见刘直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将刀握住。


    “你看——”程近约顺手伸出两指,示意刘直把目光落在其中一匪的耳□□窝处,“从这里下刀,扎下去约莫两寸,可让他麻木不能动弹,你也不必去管流出来的血,只需刀锋微转,哦,对了,就像你在府上盛情拳拳用那柄镶了八宝的小刀削梨给我那样,仔细些,走过他全身关节,便可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还是,公公只想要他脸上这张?我看他长得还算端正。”


    刘直双腿一软,手中短刀应声落地。


    “卫公饶命,饶命。”他一把抱住程近约的腿,吓地出气已不如进气多,“都是我老眼昏花不识泰山,你老大人大量,饶老朽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熊熊火光间,程近约的目中一丝波动也无。


    旁边已上来个佩刀的仆从,一脚将那捆在旁边的匪盗踢倒在地踩住。


    程近约俯身,一只手把刘直从地上提扶而起,在他肩上虚虚拂了拂尘土,说道:“公公应知,缇卫司办事,要的是供词。今夜这里总要有人吐口,不过轮到第几个愿意说,就要看……”


    他话音忽止。


    夜风随火焰猎猎响在耳畔,从刘直身上传来的腥臊味已入鼻息,他只需要再稍稍一吓,那么……


    可是月光偏偏在这时映入了他眼帘,把檐角下那抹隐在明暗交接处的身影堪堪映了出来。


    颜瑾站在那里,定定望着他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几乎瞬间想起了她那时在巷道里被吓地转身逃跑的模样。


    她本是兔子性情。他想,现下这般景象,惊她只会更多。


    程近约蹙起了眉。


    “请刘公公先屋里休息。”他平声向左右吩咐道,“其他人暂放入殿内看管。”


    然后,他转身朝那抹隐入了暗处的身影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错意。


    颜瑾站在灯影背后, 凝眸看着程近约穿过明灭不定的光华朝自己走来。


    他行至她身前站定,才要说什么,却又把目光停在了她眉眼, 须臾, 问了句:“吓到了?我说过让你不要乱走。”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几分意味。


    她只是听见他随后补道:“不必忧心, 这些手段与你都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番见闻亦最好不要对人言,以免给自己牵扯麻烦。”


    他又说:“我送你回房。”


    “你是……缇卫司的人?”颜瑾定住脚步,望着他侧影, 用恰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脱口而出。


    程近约回头复看向她, 须臾,淡淡一笑,语带戏谑:“是啊, 怎么, 突然发现自己告官无门了?”


    颜瑾没有吭声。


    他看看她,又把唇角一弯,说道:“开个玩笑, 走吧, 送你回去。”


    颜瑾慢慢挪动脚步,跟在他身侧。


    夜风轻推,她闻着萦绕在鼻息的桂花香, 少顷, 忽有股强烈的冲动破开了她心口的桎梏。


    “程云。”她唤了声。


    程近约脚下微止,转过脸,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四周寂悄。颜瑾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深不见底,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


    “这是程大户侄儿的名字。” 她缓吸了口气,说道,“你近日与程家相交,或许也曾听闻,他十二岁那年意外溺水亡故,至今未有寻到尸骨。”


    颜瑾屈指攥住了掌心:“你说,他有没有可能随水流落到什么地方,被好心人救起,也许……是去到了京城跌撞谋生?不过有些行当,杀戮可能有些重,他那双手本是提笔握书的——”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是从胸中发出来。


    “生者谓生,当要见人;但死了的,却不必一定要见尸骨。”程近约淡淡说道,“一个死人,有什么值得你与我谈论的必要么?”


    他举步欲行。


    “程近约。”颜瑾叫出他名字,向他背影问道,“我当信你几分?你究竟哪里人士,何故扮作商贾,寄居探花弄,难道……这些你都不能告诉我么?至少,我还想知道自己欲要托付终身之人到底是谁。”


    程近约微顿,回过头:“你说什么?”


    颜瑾借着朦胧光影看清了他目中显而易见的愕然之色,一时愣住,旋即好似有道惊雷冷不丁劈在了脑海里,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他不打算娶她。


    她闪过这个念头,怔怔地说道:“你……答应带我‘名正言顺’地离开南江。”


    程近约花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张仿佛被月光染白了的脸,罕见地于心底生出了两分懊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


    “我的确答应过,但是我说的方式,和你想的并不相同,”他停了停,说道,“抱歉,这是我的疏忽。”


    是他忘了,忘了一些世俗默认的规矩,也忘了她毕竟同颜瑛不一样。


    他竟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简单的许诺在她眼中会是如此郑重,是以此刻才显出他当时有多么轻率。


    程近约几乎是弥补地说道:“不过你若当真想寄托嫁娶离开这里,我也可以帮你在南京寻一户合适的人家。”


    颜瑾抬脚就走。


    充斥在这个夜晚的寂静仿佛化作了一掌又一掌带着利刺的耳光不断扇在她脸上,胸腔里像是被沉沉大石压住,又像是因它破开了洞,一股股灼热的,又好像冰凉的东西在往下坠,也在往上升。


    颜瑾就这么忽热忽冷地回到了有秋霜在等着她的房门前,然后一眼看见丫鬟手里拢着的萤囊,突然身上一疲,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迈过门槛的那一步变得如此艰难。


    “小姐,”秋霜忙迎上来扶了她,着紧地道,“你怎么了,可是程公子那里有什么事么?”


    颜瑾坐在凳子上,过了好半会儿,才要开口,却不想嘴唇一动,鼻子就把眼睛酸得模糊了。


    秋霜更惊。


    “没什么。没事。”颜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克制地一点点从唇齿间呼出来。


    她像是在对秋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我自己丢了人,不当怨怪谁。”


    然而话音落下,心底那破开的洞口却呼呼灌着风。


    颜瑾有些愣怔。


    “颜二小姐。”有知客僧带着两个沙弥走了进来,一面张罗着安置东西,一面续道,“你们带的细软已都送过来了;这是今日晚间的膳食,程公子叮嘱,小姐这里若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尽管交代厨上便是。”


    颜瑾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言语。


    直到听见秋霜送走了几个僧侣,关上门返回来,她才淡淡开口说道:“我不饿,你吃完饭便把这纱囊里的萤火虫都拿到外面放了吧。”


    言罢,人便径向床上躺了。


    ***


    程近约几乎一夜没有睡。


    昨日整个上半夜他用来消磨于处理手头正事,原以为后半夜可以歇歇,但颜瑾那张被月光染白的脸却总不时浮现在眼前,他躺不踏实,索性考虑起如何亡羊补牢。


    他知道她在生气,关于这点,他不免觉得她面皮太薄,到底有些感情用事。


    便是会错意了又如何?说开便也了了,自己想岔了掰过来就是,她本不过是为避开和戚廷晖的婚事,想要逃出南江才来求助他,既如此手段如何有什么关系?难道兔子吃东西,还要在萝卜和青菜里挑拣?


    她是真没尝过饿的滋味。


    若非欠着她两分人情,他也不至于为这点事便觉心中有愧。


    程近约想了想,叫了手下人进来,问道:“昨夜颜二小姐那里有什么动静?”


    手下人恭敬道:“没有,静地一丝声也无。”


    “一丝声也无?”他霎时警惕起来,“你也不怕人出事。”


    程近约说着,迈开脚便往外走。


    早知昨晚就不该先放她去冷静。他一面大步向前,一面又想起那张苍白的面庞,蹙眉心忖:倘这个脸皮薄的学什么不好,只学人把那点不值钱的名节看得比天大,一时想不开……


    程近约差不多是跑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的,晨露随着空气荡起的涟漪沾在他身上,染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抬手便拍在门板上:“颜瑾?”


    没有人应。


    程近约蹙眉更深,用力再拍了两下:“颜瑾!”话音未落,已退开半步,准备踢门。


    这时一记紧促的“吱呀”声响过,隔扇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程近约蓦地顿住,目光落在门内,看见颜瑾囫囵个地好好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雷打不动的镇定。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她先开了口:“程大人有何吩咐?”


    “……哦,我,过来看看。”程近约回过神,又看了看她,“这么晚了你还没起?”


    颜瑾的视线越过他身侧,看了眼檐外才刚大亮的天色,微顿,说道:“我该回去了。”


    程近约点点头:“好,吃过早饭我让寺里安排轿子送你们回去。”说着,他余光瞥见门边地上空落着的那片葛纱。


    “大人这里既还有事,我们便不耽误了。”颜瑾说道,“早饭我在街上去吃也一样。”


    程近约沉默了几息,抬眸看向她:“你一口一个大人,是要如何?”


    颜瑾想起他昨夜叮嘱,也不较劲,改口道:“小女只是怕冒犯贵人,公子既要我守口,我们自当照办。”


    “守口是无错,但有些话这回你我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程近约看着她,笑了一笑,“你给个准话,当真是要寄托于嫁娶离开南江?”


    颜瑾一愣,不觉屈指轻轻攥住了掌心。


    程近约定眸察她神色,须臾,微微颔首,说道:“经你昨日提醒,我也明白了你们这样闺中女子的难处,之前的确是我疏忽。虽有些可惜,但你放心,我既答应助你就不会食言,会尽快挑了人家给你挑选。”


    颜瑾心底一漏,那股灼热和混杂其中的冰凉又开始往里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句:“如此这般,戚廷晖倒还要算个熟人。”


    程近约闻言,容色微敛,说道:“你最好不要。”见颜瑾望过来,他又补道,“不要问我为什么。”


    颜瑾听他这么一说,那股压抑已久的灼热终于冲上了头顶。


    “这不能问,那不肯说,那你跑来同我费这些口舌作甚?!”她几乎是不管不顾了,“你全没有错,不过都是我犯了蠢,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晓得,竟就肯老老实实听你安排,可你凭什么要帮我?程公子纵有心感谢那日的举手之劳,至多赠我两块银子便就算报恩心诚了,这些麻烦事于你本没有理由去费工夫。”


    她说:“日后也不需要理由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颜瑾一步退回去,用力关上了房门。


    她终于明白了心底那股冰凉的感觉是什么。


    门里传来了颜瑾吩咐秋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程近约在隔扇外站了片刻,踅到台基下,叫了个人到近前,刚要开口,便见又有亲随大步而至。


    “公子。”亲随拱手一礼,向他上覆道,“王氏因病,从嫠节堂回洗珠桥休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九十章 一碗馊饭。


    颜瑾再开门出来的时候便未有再见到程近约的踪影, 跟在他身边的那些便服缇卫也像是从没有存在过,寺院的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香火味,仿佛昨夜弥散在风中的那些凛冽血腥都只是她梦中见闻。


    候着她的只有此间知客僧, 同样听他号令的“僧人”。


    “程公子有事先行, 吩咐了已为小姐打点好回程所需。”知客僧言罢,又似安慰地补道, “随行轿夫皆是挑选过的, 请小姐放心。”


    言辞间妥妥一个方外之人的做派,几乎让她忘了昨日僧人持刀的模样。


    颜瑾看着他,又不禁想起前事, 想起程近约。


    真真假假, 她已无力再分辨。


    颜瑾默了两息,也不费时多言,趁程近约自去忙事还未打算回探花弄, 她便一路径出山门, 坐上轿子直往家去了。


    轿子方在自家大门前落定,颜瑾便听得有人唤了声“二小姐”,于是转头看去, 恰见母亲李月芝身边的红芙丫鬟领了个药婆站在几步外。


    “大奶奶身子不太爽快, 寻人来灸一灸。”红芙如此说了番缘由。


    颜瑾怔了一下,目光向那面上堆笑的婆子望了一望,问红芙:“可要紧么?姐姐那里怎么说?”


    素日里家里女眷若有不适, 多数都是有颜瑛照料的, 今日母亲李月芝却反常地叫了药婆来,说不准是有所隐瞒。


    “二小姐别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红芙旋解释道,“只是晨间花鸟街那边来消息, 说程公子江湖上的朋友已帮王姨母家寻着继哥送了回去,大小姐赶过去探望了。”


    颜瑾一愣,突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颜瑛的确去了花鸟街。


    她进戚家门的时候,王若兰还抱着戚廷继在哭,戚敬和的眼睛也是红红肿肿的,整个家里只有戚廷蕴还能说的出囫囵话,还记得让颜瑛帮忙向程近约道谢。


    “……都多亏了你寻着他这条路子,要不是程公子交游广阔,恐怕继哥就此就要失了下落。”戚廷蕴抬手在眼角揩了一把,“你不晓得,他是已被带出了南江县的,那收买他的夫妇据说也是外地行商,因久无所出才想买个孩子回去,这些时一直把他收在嘉兴的宅子里养着,此番是往祭祖的路上恰被程公子的友人撞见察觉的。只可惜没办法追溯到那该死的拐子是谁!”


    那该死的拐子便是来做好人的那个。颜瑛心里默默诽罢,口中问道:“继哥没受伤吧?”


    戚廷蕴摇摇头:“这倒是万幸的,那夫妇不短他衣食,好像也不怎么吓他。”


    颜瑛心下稍舒。


    戚廷蕴又问:“你看我们当如何感谢程公子才好?”


    颜瑛担心他们再同程近约牵扯,便直接说道:“这本是裴却瑕托他办的事,此是他们之间的人情世故,我们纵要正式道谢,也等裴翰林从京城回来再说。”又叮嘱,“你们不要自去寻他。”


    戚廷蕴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旋问道,“对了,裴翰林哪时回来?”


    颜瑛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闹地脸上微红,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句:“我哪里晓得。便要得知,也该是他家自己人最清楚。”言罢,却不由自己忖道,“不过按日子,想是也该要回程了。”


    毕竟他还要赶回南江参加裴泽和戚廷筠的婚礼。


    心头不觉浮起了丝丝温热。


    她想,他快回来了。


    从戚家出来后,颜瑛在县前街的一间茶坊里见到了程近约。


    他坐在窗下,手里闲闲摇着扇子,唇边携笑,示意仆从给她端茶。“若我没记错,令弟归家时应是白白胖胖、手脚齐全,怎么颜大小姐还是这般神色凝肃?”他语气里透出两分调侃。


    颜瑛站在桌前没有动,看着他说道:“程公子,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只是害人性命这桩事我到底手生,是以没有控制好药量,也不知程家那么快就把王娘子接回了洗珠桥。你也晓得那样大宅子里便不是我好下手的地方,我看程大户对他这位寡嫂还是很照顾的,原本因高永被流放之事程家对我就多少有些心结,若在他家里再治死了人,结果会如何便不好说了。”


    “或是……程家有什么人能庇护你这计划?”她继续观察他神色。


    她一口气说完了早已打好的腹稿,然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等到程近约的不满。


    颜瑛看见他淡淡笑着,神色平常地低头喝了口茶。


    她意外之余,忽然猛地意识到什么:“你早料到了?”


    “你为了毫不相干的疫村村民,可以把自己的命赊在那里。”程近约顺手放下茶盏,唇角笑意浅淡,“对她下不了手,也是情理之中。”


    颜瑛愕然地顿在原地,半晌,才理顺了思绪,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对王娘子下杀手,那你……”她一停,盯着他,“你本就想让她回程家?”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怕直接提出这个要求会得到她的不配合,所以索性转而逼她“退而求其次”,就好比一碗馊饭同一抔土放在眼前,饿的人自然就会不假思索地端起那碗饭。


    所以他才那么干脆地把继哥放了回来。


    颜瑛定定地看着他。


    程近约一点点收起了撒扇。


    “你不用害怕,后事如何都与你再无什么干系。”他微微笑笑,“你既没有伤她,于你医道自然无损;至于回程家,你又怎知这不是她心中所愿呢?”


    颜瑛屏住一口气在胸中,沉眸说道:“当日裴翰林把寻我表弟之事托付给你,也知晓你这般会算计人心么?”


    程近约忽然不说话了,看着她,若有所思。


    少顷,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些,风吹进来,颜瑛闻见一缕桂花香气,带着几分冷冽。


    “我与裴翰林,倒要算彼此知其为人。”程近约语气平静地说道,“只你以为见我之全部为我,见他之全部为他罢了。”


    颜瑛想也不想便道:“他绝不会如你这般行事。”


    “对。”程近约爽快点头,回眸看过来,“所以他回南江是‘养病’。”他一笑,“我回南江,是‘收债’。”


    “回?”颜瑛蹙眉凝眸,想起当年事,问道,“你是说少时来南江游玩,有人得罪过你?”随即思及他好恶难料、心机深沉的作风,一念闪过,不禁讶道,“难道……是程家?”


    程近约站在窗前,遥望着楼外往来行人,幽幽说道:“你母亲过世之后,你看这南江县城,是什么心情?”


    颜瑛微顿,没有言语。


    但他好像也并不打算等她的答案,稍息,兀自转开了话题:“之前你要我帮你想办法保出去那姓吴的,昨日又摸回了趟南江县,你猜他是寻谁的?”


    颜瑛看着他走回来,以食指轻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她攥紧了掌心。


    “我与你合作,只要求你保人,没说让你追着不放。”颜瑛沉下气,静静看着他,“公子非要拿这事以为一桩把柄,看来我先前说的没错,你与程家交往也是别有所图。”


    程近约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踅过去坐下,笑道:“虽我不明你为何总不愿用你母亲这份恩情来要求我如你意,但你实在也大可不必把我当做敌人。”他微微正色,“你若想要他消失,我可以帮你。”


    “不要!”颜瑛立刻阻道,“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程近约看了看她,点头:“好,那就让你自己处理。”他说,“我和程家的事你也不要再管。”


    颜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秋儿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嫠妇,你引我把她送回程家,却不肯说明用意,若她因此遭遇灭顶之灾,岂非我一手造成?”


    她顿了顿,掌心攥得更紧,开口时语气忽然变得艰涩:“倘是你真认我娘的恩情,能不能……”


    “别把你母亲对我的恩情放在他们身上来恶心我。”程近约骤然冷道。


    颜瑛蓦地一震。


    “我若要他们的命,根本用不着你。”程近约目光淡淡,“你还是顾着你自己的事。”他看了她一眼,“据我所知,裴潇还没有回南江的打算。”


    颜瑛还未从他前言中回过神,又突地僵住了思绪。


    她没有再同程近约说下去。


    对他而言,所谓恩情的回报不过在一念之间,不能用的时候便是无论如何抵不得;而她自以为的两全之法却让自己再度陷入了噩梦,她厚着脸皮终于动用了母亲对他的那份“恩情”,可是却换来一句“恶心”。


    颜瑛的心怦怦直跳,手脚一阵冷一阵麻,甚至有些分不清这声“恶心”到底是在说程家人,还是在说她。


    她勉力地撑起思维,心想:他虽说不是要王秋儿的命,可自己如何敢信他?


    颜瑛始终想不明白程近约为何要费这样工夫把王氏送回洗珠桥,看来眼下首要之事还得先弄清楚王秋儿在程近约的“收债”计划中到底担了怎样的身份。


    至于裴潇。她压下心底杂念,想自己不能把程近约说的话都当真。


    颜瑛定下打算,先往街前不远的药局领了两份药材,随后便带着小燕以复诊为名,径直去了洗珠桥。


    程府在洗珠桥东街上,是一座七间五进的宅子,大门前蹲着两座眼如铜铃的石狮,以往颜瑛路过这里,不时能见到下人在门首打扫,石狮锃亮,地面一尘不染。


    但今日门前的两个小厮却拿着笤帚凑在一处闲话,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脚边还落着几枚瓜子壳。


    小燕凑上去说道:“颜秀才家大姐来给王娘子复诊。”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彼此意味深长地对视过,还没开口,大门里就又快步出来一个青衣小厮,见着颜瑛便是一怔,目光在她主仆两人身上转过,旋即喜道:“里头姐姐正让我去请颜小姐来嘞,我们王大奶奶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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