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目睹。
颜瑛被丫鬟领进屋里的时候, 王秋儿正捂着心口靠在床头喘气,程重午就站在她身侧,而程家大娘子则带着贴身丫鬟立在离床前两三步的地方。
“老爷、王大奶奶, 颜小姐到了!”小丫鬟邀功似地喊了声, 趋上去顺势肘开旁边的人,灵活地打开了条直通程重午和王秋儿眼皮底下的路。
而那被她肘开的人正是程大娘子的贴身丫鬟。
颜瑛于这道路打开的缝隙间, 瞥见了程重午按在王秋儿肩上的手——他似乎并无打算收回。
颜瑛心底涌上一阵别扭, 只压住不显,权当什么也没看见,眼观鼻地走到三人面前, 先向程重午夫妇道了礼。
“颜小姐来得正好。”程重午这才自然而然抬了那手来向她一揖, 面上堆起笑,“我大嫂说心口疼,喘不过气, 劳你费心给她看看, 药方你尽管开,用什么药材都不在话下。”
不待颜瑛说话,王秋儿已哼了一声, 插道:“颜小姐不如直接给我一剂砒霜吧, 这府里不是给人吃空心汤团的,就是趁水踏沉船。香火赶出和尚,我一个无人倚靠的寡妇就把那良药放在灶上去煎, 只怕有人也要给我掀了。”
空心汤团, 就是说有人没对她兑现承诺。颜瑛不动声色瞥了眼程重午,他脸上堆的笑更深了,仿佛要把那笑赔到足抵黄金千两。
趁水踏沉船,就是诉她被人落井下石。颜瑛看向程大娘子, 后者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
但随着王秋儿接下来说出那句“香火赶出和尚”,暗骂有人反客为主,程大娘子便倏地涨红脸,张口向着床上人便道:“大嫂这是说的那样话?都是一个家里的人,老爷这些年辛苦攒下这番家业,给那只管饭来张口,万事不操心的人沾光,我看大家也没有人说什么!”
王秋儿仍捂着心口,却是把嘴角牵了一牵,说道:“弟妹说的是哪个万事不操心的人,我虽不晓得,但你说六指头这辛苦攒下的家业……”她挑眼朝程重午瞥去,话音微长,“嗯,是啊,当年他得着那第一笔资财的时候,我还在家嘞,他那些辛苦是看得真真的——”
“好了!”程重午沉声朝妻子喝去,“没见大嫂身子难受着,你扯这些与她添什么堵?她这些年在嫠节堂吃那些清修的苦,岂不也是为了我们府上的名声?”又不容置辩地道,“今日这事都是四娘惹出来的,你去,叫小厮把她屋里那个红梅丫头拖去拶二十下手脚,然后叫婆子发卖了。”
王秋儿轻捂嘴角,咳了一声,低道:“当狗的倒也有这个胆子。”
程重午微顿,又沉着脸对程大娘子续道:“叫那个贱妇过来大嫂屋前跪着,看她日后还敢不敬尊长!”
他这些处罚虽无一样是与程大娘子房里有关,但颜瑛却看见她腮帮发紧,半晌,方硬硬道辞去了。
这时,有小厮来上覆,说银楼的掌柜来了。
程重午面露喜色地应下,随即复又堆笑向王秋儿道:“我去忙些生意上的事,大嫂这里好生歇息,我晚些再来探望。”
声音十分柔和。
王秋儿拿眼尾向他一看,下巴微抬。
屋里转而只剩下了颜瑛主仆,王秋儿打发了小燕去守门,立刻迫不及待坐直身子,一把拉住颜瑛的手,满眼激动地道:“多亏你帮我回来,我此刻觉得心中舒爽多了!”
原来自她当日在嫠节堂听颜瑛提起程家人的逍遥日子,心里便一直耿耿于怀,又因她那些日在嫠节堂实在睡不好,颜瑛便委婉提起了官家里关于寡妇离开嫠节堂的一条规定。
按理,一般被送来嫠节堂守节的寡妇一旦落了重病,堂里基本上就是她们的最终归处。但王秋儿和程家的情况却不同,一则程家并非那穷困户,二则她进嫠节堂是给程重午这暴发户讨了些名声的。
至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心知那贼汉子的性子。
总之,她若因病想归夫家休养,程重午敢不来接?
“嫠节堂那样地方住久了实在丧气,地方也小得让人晚上睡着憋闷。”王秋儿经此一事,更把助自己脱身的颜瑛当作了自己人,说话越发没有顾忌,“这样方法也只有你有本事用,既不让人起疑,我也不用负节妇之名。”
以颜瑛的医名,只要说一句自己还要休养,那她就是需要休养,如此一天天在程家住着,长久以往,她回嫠节堂的事自然可以不了了之。
颜瑛听着她一字一句,却早没有了当初在嫠节堂故意提醒对方时的笃定。
方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已让她有了几分明白,王秋儿的回归,对程家来说恐怕正如一块石子被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池面。
程重午口中的“四娘”是他身边最得宠的妾室,年纪轻,长相好,过去与程大娘子之间似乎相处还算无波无澜,而王秋儿这才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颜瑛原以为程近约要她对王秋儿下手,是受程家的某人所托,是以她帮王秋儿回来,一则是知她有心病要医;二则,便是想危险之处即是安全地,那背后之人即便再想要王秋儿的命也不敢急在一时,而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引王秋儿把那人查出来。
却不料程近约意在整个程家。
颜瑛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将自己带来的药丸先递给她,然后说道:“你既真心感谢我,可能对我说几句实话?”
王秋儿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家,我是说程家,可有与人结过仇么?”颜瑛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哎哟,若说做生意的事,有几个眼红的也算结仇嘞,何况他把家业攒得这样。”王秋儿笑得不以为然,“颜小姐怎地这样问?”
颜瑛直觉程近约和程家并非因财结仇,毕竟他这个年纪,又自有家底,为银子来做这些事?不像。
况且王秋儿是内宅妇人,还是入了嫠节堂的节妇身份,程近约何必偏要这般在意她归不归程家?
他恐怕早就料到程家会出现刚才那番内宅不宁的场面。
颜瑛沉吟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县里都说程大户早年得的那第一笔资财,是因帮了别人得的回报,先前娘子又说起他辛劳,便不禁想着,会否当年他帮人时不小心得罪了另一些人?不然娘子好好的在嫠节堂待了那么些年,如何这些时日偏不顺起来,今日回家又与自家人起冲突,怕不是有人下了魇咒。”
算算时间,程近约当年来南江县,应该差不多就是那前后。颜瑛多少记不清了,不免后悔自己没先多打听些再来。
她正暗自懊恼自己情急之下准备不足,却不想这话一出口,王秋儿却突地愣住了,旋即敷了粉的脸上更像白得没了血色。
颜瑛见她抬手抚上心口,旋问道:“你没事吧?”
王秋儿摇了摇头,也不看她,只说道:“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遇着肯感恩图报的富家老爷罢了。”又咳了两声,蹙起眉,“我身上药性本还没过,又怕是先前被那不敬尊长的淫丨妇气岔了气,这会子真是乏了,想躺一躺,就不好送小姐了。”
颜瑛看着她拉着被子躺下来,少顷,站起身,垂目说道:“我看这府里人际,似也不利你养神。或许,还是同程大户商量一下,若实在不想回嫠节堂,也另寻个清净处为好。”
王秋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缓慢又轻微到模糊地应了声“嗯”,之后便再无动静。
颜瑛看出她的敷衍,心知此时相劝无用,于是也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程家的四娘子还顶着木樨蒸的日头跪在台基下,头埋得低低的,露出半截几乎红透的脖颈,颜瑛只当没有看见,拉着正往那处张望的小燕加快脚步离开了程家。
“小姐,真看不出来,程大户这样的人,早些年竟然是肯见义勇为的。”小燕也已听说了有关程重午当年救人得金的事,又看过今日程府里这场纠纷落定,不禁撇嘴,“我还以为他只对溪望村的疫民和家里的丫鬟用狠手段嘞。”
是啊。颜瑛沉默地想,的确意外。
主仆俩刚踏进家门准备往后面去,迎面忽遇上了红芙领着个身着粉衣的丫鬟走来,颜瑛一眼便认出那粉衣丫鬟正是裴雪君房里的迎春。
乍然相遇之下,红芙好似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而迎春却已笑上眉梢,口中唤着“颜大小姐”,趋上前向颜瑛道了一礼。
“真是赶了巧,我正要回去,便遇见小姐了。”迎春笑着说道。
颜瑛看了眼随后跟上来,面色略有些不自然的红芙,问迎春:“是裴三小姐那里有事?”
“我家小姐一切安好。”迎春道,“不过差我来给小姐下帖,请你乡试结束之后往府里来吃茶,议一议八月半走月亮的事。”
颜瑛刚想应下,却又见对方面露遗憾地续道:“不过颜大奶奶已告知了我,小姐那两日有事要去邻县,如此便不好耽误了。”
三言两语说罢来意,迎春便道了辞。
气氛一时静极。
颜瑛看着红芙,半晌没有言语。
“……大小姐,”红芙赔着笑开了口,“大奶奶确是有打算要带你去给位娘子看诊。”
良久,颜瑛声音极轻地应道:“嗯。”然后迈步径直行去。
红芙站在原地,咬着唇皱了皱眉,把脚一跺,转身快步往李月芝那里去了。
不远处,郭琴儿摇着扇子,目中微微一笑,而后朝着颜瑛背影离开的方向,拐了个弯,自去了颜瑾屋前。
作者有话说:
八月半:方言俗称,指中秋。
木樨蒸:方言,即“秋老虎”。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吃盏茶也没
“要我说也是可惜, 既是还在打算的行程,想必那娘子也不是有急症,大奶奶何必那般上心, 让瑛姐先去裴府把那茶吃了不行么?不然, 就趁乡试还有七日才结束,先安排她去把人看了, 回来也不耽误赴约嘛。”郭琴儿坐在凳子上, 一边说着话,一边抄了把瓜子握在掌心,顺手拈起一枚往嘴里嗑去。
颜瑾提针细细绣着鞋面上的海棠花, 闻言手上微顿, 隐隐感觉到对方此刻正对自己闲聊的这桩事有些不对劲。
她抬眸朝郭琴儿看去。
郭琴儿用染了蔻丹的指尖把瓜子皮抛到脚下,又拈起一枚嗑了,神色随意地道:“我看大姐的样子, 好像也是很想去赴约的, 红芙那话说出来她都愣了半天。到底是个孩子,贪闲也是正常,何况同裴家小姐走近些不管是日后寻诊也好, 还是攀亲也罢, 对瑛姐总是有好处的嘛,她心里大概也是晓得,所以才为大奶奶这桩安排失望, 这样机会对这孩子可不是常有的嘞。”
话到最后, 她还慨叹了一声。
颜瑾沉默了几息,开口说道:“姨娘热不热?”
郭琴儿一愣:“有点。”
“我也有些热,这屋子当晒。”颜瑾说着,一面把针线别在鞋面上放回了笸箩里, 站起身,“还是去姐姐那里坐吧,她一向难得闲,今日托姨娘的福,我正好问她些针法。”
言罢,她也不去细看郭琴儿的反应,当先便出了屋门,站在檐下,静等着。
郭琴儿见此,只好意犹未尽地打住话头,走出来向她道了辞,一面往后面去,一面摇着扇子牵了抹笑,喃喃自语:“倒看你们还能假惺惺好几时。”
颜瑾看郭氏走得远了,这才吩咐秋霜:“把那盘里的瓜子都倒了,地上扫干净。”言罢,方转去了李月芝那里。
李月芝正坐在床上抹眼泪,听着女儿来了,连忙用帕子揩去痕迹,起身从房中走了出来。
颜瑾却还是立刻注意到了她发红的双眼,不由一愣:“……奶奶怎么了?”
“无事,先前进了只飞虫,惹得眼水不停。”李月芝笑笑,让她坐了,“饮一盏木樨芝麻茶?”
颜瑾想起那股扰心的甜香,摇头,径开口问道:“奶奶因何不想让姐姐去赴裴三小姐的茶会?”
李月芝怔住。
“……谁同你这样说的?”她轻抿唇角,“莲姑么?”
“是我自己想的。”颜瑾看着她,缓缓说道,“本是几日后的行程,依奶奶的性子,按理会将两方邀约都照顾妥帖,况奶奶一向怜惜姐姐在外的声名,这样与大户淑女交际的机会,如何会平白帮她拒掉?”
红芙在旁边插进话来:“二小姐,大奶奶也是为了大小姐好。”
李月芝别开了眸。
颜瑾心底一酸,唇边却下意识牵出笑来,仿佛无数次刻在身体里的回忆,她就是应当如此回应,无论是红芙的话,还是那缕不合时宜的酸意。
然后她才凭着思绪说道:“奶奶自是为了姐姐考虑,但今日这桩事只怕生出误会,不如奶奶过后再叫了姐姐来,就说已把日子错开了。”
李月芝的脸色有些发白,沉默了几息,说道:“瑛姐日后是要留在家里招赘,继承铺子的;但裴府大太太之前委婉问过我对你们姐妹婚事的打算,恐怕是有心要为她牵线,你翁翁他……不希望莲姑和颜家日后因此受制,供人驱策。”
“现在瑛姐的婚事未定,本是因你和戚廷晖的事还没有真正说成,你父亲担心若有个不妥当的会影响你。”她慢慢深吸了口气,“裴三小姐这场茶会,瑛姐去不去都不影响她在县中的医名,只是……或许能少些麻烦。这次裴二太太两个儿子还有戚府大公子都参加了乡试,万一茶会那时哪家里有个不顺心的,岂不容易怪罪到瑛姐和我们家里?”
“她若想与裴三小姐一起走月亮,待八月半时彼此往对岸相逢也不难。”李月芝最后这般说道。
颜瑾听着却觉得不太对劲:“我不明白,姐姐本是在外行医的人,何来供人驱策?难道裴大太太还要姐姐去做什么不合医道的事么?要说驱策,她本一直就是在为颜家做事,那翁翁如何不让她自己选夫婿?”又忍不住道,“既然家里给姐姐招赘之事已不能变,那奶奶就更要为自己考虑,如今你身子不适已不敢对姐姐说,若她再当你和别人一样算着她,日后同一屋檐,奶奶不再当家之时,又如何与姐姐姐夫相处?”
她这番话一出口,红芙已是愣住。
李月芝更是大惊失色,低喝道:“弗要胡言!”随后吩咐红芙去守着门口,转过来便肃然责道,“颜瑾,你可知你先前那些话对长辈是大不敬?”
颜瑾一时没有吭声。
她刚说完那些话,其实就已经知道自己犯了错。
可是悔么?她今日好像并无有这种情绪。
只是心底好似有地龙在不安分地翻着身,这种感觉从昨天起就始终在那里氤氲着,散不去。
“你在咒你的祖父母,和你的父亲!”李月芝红了眼。
颜瑾知道,她那些话听起来的确像是在怪责她的祖父,而其中所带来关于未来的想象,更似乎全透着颜家长辈的凄凉。
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盼着谁凄凉,她只是希望李月芝对颜瑛这些年的好意,能够让这个女人后半生的日子平顺。
如果颜瑛要在家招赘,那么自己的外嫁也是不可移易,既然程近约根本没打算娶她,那她也就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嫁去戚府这桩事,若要深究,其实本就是有些得罪颜瑛的。
颜瑾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李月芝清瘦苍白的面庞,终是不愿对方为难,于是压下未尽之言,向母亲屈膝一礼,说道:“女儿知错。既然长辈们已有考虑,那姐姐那里还是我去解释一二吧,不然家里嘴杂,只怕让人搬弄是非。”
李月芝眼中忽然泛出泪意。
颜瑾一吓,霎时脱口唤道:“奶奶……”
李月芝抬手用帕子轻掩鼻尖,吸了吸气,朝她伸出了另一边掌心。
颜瑾茫然地把手递了过去。
“瑾姐。”李月芝握住她的手,望着她,说道,“你要记住,我是我,你是你,纵我与瑛姐没有母女缘分,可你们是血脉相通的姐妹,你与她一定要以和为先。”
颜瑾对母亲关于姐妹友爱的叮嘱并不陌生,但这一次却隐隐感到对方说话时有些奇怪,分明带着期盼,却又似遥望西山日落。
李月芝没有再多言。
颜瑾从母亲屋里辞出来,略一思索,便转去了颜瑛那里。
小燕不在,房门半掩着,颜瑾方走到近前,就一眼看见颜瑛正靠坐在明间的椅子上,垂目看着腕间那串木珠,似是在出神。
她微顿,提气唤了声“姐姐”,然后伸手把门大推开,跨了进去。
颜瑛已端坐好了身子。
“有事?”她张口便问。
颜瑾向她旁边的椅子坐了,微笑道:“方才我去探望奶奶,正好提及八月半过节的事,奶奶的意思是那日我们可以自去结伴走月亮,不必等她和姨娘一道。你可有什么地方想去么?”
所谓走月亮,便是中秋那日一家欢聚后,妇女可解除禁忌在月下盛装出游或互相串门。
颜瑛看了看她,问道:“奶奶怎么了?”
颜瑾这短短几句话,明是说着李月芝许她们自在与人走月亮,其实重点却在第一句。
颜瑛听得明白,也心知她的来意。但有些事她并不想问,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深究,无论李月芝出于何种原因,结果都是一样。
无非作为颜家长辈之一,尽着约束她的长辈责任,只是相比其他人,李月芝与她之间还附带多了分疏远而已。
但她早已被人远惯了。
“说是有些劳累,王姨母那里有事,她也不想扰你,已让红芙叫药婆来松了松身子。”颜瑾看着她的神情,说道,“对了姐姐,我听奶奶说,裴府大爷和四爷这回都参加了乡试?真是了不得,也不知他们到时出了考场,裴二太太是不是要喜得眉花眼笑了。”
颜瑛没有言语,半晌,站起身向柜子里取了瓶药丸,递给颜瑾:“这是我自己调配的养荣丸,入口没有那么苦,你带给奶奶吧。”
颜瑾双手接了过去。
“我想歇一会儿。”颜瑛说。
颜瑾了然应道:“那我不扰你了。”顿了顿,又说,“改日你若再去花鸟街,我也随你一道过去看看戚家表弟吧?”
颜瑛点了点头。
颜瑾出门时恰好与端了热茶的小燕错身而过,小燕有些愕然,进屋来问道:“大小姐,二小姐不是去寺里烧香了么?难得没长辈跟着自去游玩一回,我还以为她要傍晚才到家嘞。”
颜瑛随手收起了桌上的书,口中吩咐道:“你称一两银子,明日上街给自己买两朵花戴,若有余下的银钱便再去挑个手帕吧。”
“小姐,”小燕愣道,“你是要打发我走么?”
颜瑛蹙眉,抬眸向她道:“胡说什么。”
“那怎地突然要给我买花戴?”小燕想起溪望村那一回,不免有些担心,“你又是怎的了?”
颜瑛目中滑过一丝无奈,笑了笑:“给你买花戴不好么?到时去裴三小姐那里茶会,你也好与人有些说谈的。”
小燕诧然道:“可是大奶奶不是说要带小姐去外县看诊么?”
颜瑛沉吟了两息,说道:“若是瑾姐不来,此事或许还有七八分是真,但她特意来找我说这些……以她的性子,是不会为风平之地担忧着火的,那么,便十有七八的确只是一桩借口了。”
她轻抬右手,抚上戴在左腕间的木质串珠。
“既如此,”她说,“我去裴府吃一盏茶,也没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凭什么?
“颜家不是回雪君说她来不了么?”裴大太太面露微讶, 停下了正在抄佛经的手。
向妈妈一面把端来的茶轻轻放了,一面回道:“颜大姐道是那户人家求到了别的医者,又不需她去看了。”
裴大太太沉吟道:“我还当颜家是有意推辞, 这般看来, 却好像是我误会了。”
“也不怪太太这般想,颜秀才家娘子说的那由头, 叫谁听了不像是有意的?”向妈妈语气宽解地说道, “太太本是好意,想趁着三小姐还未出阁,先借她们之间的走动慢慢让外头解了府里只把颜大姐当药娘用的印象, 日后太太这里才好对外拿她当喜欢的晚辈抬举。哪成想颜家那些人偏这时候犯了呆!”
裴大太太一时没有言语。
她近日对颜家的确是有些心结在的。为人处世, 不过识趣和体面;前有李月芝明表颜家有意给颜瑛招婿,后又有李月芝用一个并非急诊的“邀约”替颜瑛推掉了裴雪君的茶会。事情既然这样巧合,她既不是那不识趣的, 也就多少该猜到颜家的意思了。
裴大太太心里有些不悦, 虽然颜家人应该是不可能知道她是打算为自己儿子求娶颜瑛,但对方这种回避的态度还是刺动了她的傲气。
难道,他们当真是无意的?
“去让她进来吧。”裴大太太放了笔。
颜瑛来裴府赴裴雪君的茶会之约, 特意先过来向她问安。
裴大太太吩咐明月去准备茶点, 旋后想起什么,改口道:“还是让芳汀来服侍吧。”
明月应喏退去,不多时, 向妈妈便引着颜瑛走进了门首。
数日未见, 裴大太太忽在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见着这颜家姑娘,已是会不由得想起自家孩子了。
看着颜瑛的脸,她便想起裴潇, 想他说愿与颜瑛长久相伴,想他此去京城也不知在张阁老那边应对得是否顺利……
裴大太太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日轻了两分:“你近来可好?”
颜瑛看着她,也不由得想起了裴潇,想起他送给她的手串,想他看她时的目光,离开南江的身影……于是就在这样一个瞬间,心底突然涌上热流,仿佛冲散了原本在她胸口徘徊不去的紧张与赧然。
“有劳大太太关问,我家里都好。”颜瑛恭敬回道,“今日颜瑛冒昧登门问安,还望不曾打扰了大太太的清静。”
裴大太太莞尔:“却瑕去了京城,我这里本是冷清了许多,你来陪我说说话自然是好。”
颜瑛微顿。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思不纯的缘故,她总觉得裴大太太这句听上去平平常常的话似是带了些别样的意味,就好像……她替身为人子的裴潇弥补了些什么似的。
颜瑛脸上有些发烫,但神情压着不显,只是如常关问了两句裴大太太的身体,恰此时,便见芳汀从门外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颜瑛一时有些不大自在,她看得出来,芳汀貌似板正之下亦略有拘谨。
“我的身子倒没有什么。” 裴大太太啜了口茶,用手中罗帕轻压过嘴角,又微微笑道,“不过他们父子二人在外,总难免令人挂心。早几天却瑕寄了家书回来,说还要在京城留些时日,不能回南江参加大郎和戚大姐的婚礼了。”
颜瑛愣了一下,不自觉捏紧了手。
裴大太太看看她,继续说道:“对了,我看他在书里说,你表弟已找到了?”
颜瑛回过神,忽然明白,这是裴潇在委婉地向她表达关心。
裴大太太不会无端端提起她出现在他的家书中,而她“走失”的表弟回了家这个消息,原本也不该是从裴潇的家书中得到的。
他一定是同他母亲提到了她,虽她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但现下看来,裴大太太对她,也是有些心照不宣的。
颜瑛心头松了松,又烫了烫,脸颊微热,隐隐伴着一丝惆怅的甜意。
她鼓起勇气来这一趟,果然是对的。她知晓了他的消息,也大约得到了些裴大太太的态度。
“等二郎回来,我也该忙起来了。”裴大太太最后这般含笑说道。
颜瑛含蓄垂眸,心里却不禁想:不知他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
颜瑛离开的时候,裴大太太吩咐了芳汀送她,并笑道:“这丫头也算是在我面前长大的,趁还未把她给了别人家当媳妇,正好多差使几回。”
这话说出来,颜瑛和芳汀两个都顿了一下,而后不由向对方看去,目光相撞瞬间又各自转开。
芳汀的脸色不太好,但神情很安静,这安静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随着低垂的眉眼往下坠去。
颜瑛也没有多言,只是客气地道了辞,她走在芳汀身侧落后两步,看着对方的侧影,想起曾听裴府下人在背后议论的那些话,心道:莫非裴大太太也知晓底下人传的那些,所以才故意那般说?
她正自琢磨着,忽听芳汀在旁边静静说道:“我们二爷自小在人前便是没有短处的。”
颜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芳汀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反应,只是犹如自言自语般,一面若无其事继续迈步往前,一面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二爷的娘子,也该是没有短处的。”
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堵,颜瑛不觉攥住了掌心。
“颜大小姐?”
颜瑛循声抬眸,看见满面自在之色的裴清从角门边大步走了过来。
“原来你今日也来三姐的茶会。”裴清笑着同她打过招呼,“我方打算去花鸟街看望一下你家小表弟,在考场里好几天,出来才知你们已找到他了,他没受什么惊吓吧?”
颜瑛谢了他关心,简单把情况说罢,也投桃报李地道:“四公子神色轻盈,想来此番考场上应是一切顺利。”
“考试只考几天,过日子却是一辈子的事,自然要轻盈些。”裴清没好直说那些恐传到父母耳中惹不快的“大逆之言”,简略地如释重负了一番,便转开话题问她,“你近来可好?”
颜瑛知道他是受了裴潇的嘱托,便点头回道:“都好,多谢关问。”
裴清又道:“都是熟识,不要客气。”
颜瑛忽然有些心虚。
裴潇让她有事可以找裴大太太和裴清帮忙,可她遇到的事,却无一是能对他们开口的。她甚至担心程近约也会向裴潇透露口风,让他察觉了吴义的事。
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已足够让她感到羞愤。
芳汀片刻前说的那句“二爷的娘子也该是没有短处的”就好像一个巴掌打在了颜家的门楣,也打在了她的脸上。
故而面对裴清的友善,她也只能敷衍以对,亦如平常地回了声:“是。”
***
颜瑛并没有在裴雪君的茶会上待太久,在约定好八月半一起走月亮的路线后,她便起身告辞,出了裴府,过桥往家里的生药铺子去了。
颜瑾已在那里等着她,姐妹俩见了面也没多说什么,颜瑛点了下头,便领对方走到了收药的库房里。
“我约你在此见面,是有件事要说。”颜瑛推开门,好似平常在库房里挑拣药材一样,随手在近处拿了根沙参。
颜瑾并不意外,她只是纳罕,颜瑛此去裴雪君的茶会本不合家中长辈心意,按说应该抓紧机会,然而她却提前约了自己此时在铺子上碰面,究竟什么事需要对方这样安排?
就在颜瑾思忖间,颜瑛已站定身姿,回过来看了眼在门外晒药的小燕和秋霜,随后目光轻挪,神色不动地把视线落在颜瑾脸上,开口续道:“日前我偶然发现,这家里,有女眷与外男私通。”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两人在这安静的屋里面对面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说着手上这根沙参的用处。
但颜瑾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好似发了大水,洪涛过处,寸草不生。
颜瑛看着眼前这张骤然变了颜色的脸,心底隐隐泛起两分讽意,好像数年前那场被人隔岸观望的大火,如今终于烧了过来,谁也逃不掉。
是啊,她忍不住想,这场火凭什么只逮着她们烧,永远也烧不绝呢?
过去多年的惭愧好像都成了笑话一场,往日那些人耳提面命时时提醒她“母丑”的模样如今想来更是滑稽,纵她有不配,可颜家凭什么?她祖父、祖母,还有父亲,凭什么?!
“此事若被察觉,你我名节大事皆要被牵连。”颜瑛听见自己用极之冷静的声音对颜瑾这般说道,“你若不想过我以前的日子,最好与我同心解决。”
颜瑾仍陷在震惊中,片刻,她才讷讷地问道:“是……郭姨娘么?”
颜瑛忽而牵了下唇角。
这一笑满是冷嘲,就好像颜瑾说了个多么大的笑话。
“这家里与你我同有血缘之亲的,不过那一人而已。”颜瑛淡淡说道,“她若出了事,连同父亲也脱不了身。”
颜瑾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你是说……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一条船。
颜瑛同颜瑾说完了话, 回后面的时候还是依照礼数先去了李月芝那里。
她今日是自作主张赴的裴府茶会。这件事,这对名义上的母女心照不宣。
“这是今日往裴府给大太太看平安脉得的诊银。”颜瑛面子做全套,自己拿了一两银子交上去。
李月芝没有多说什么, 也没有难为她, 仅是趁水推船地默认下这番说辞,如常收了抽成而已。两人一说一答与平时无异, 只是言辞更加简洁, 微妙地隔着彼此皆不触及的雷池。
但这份心照却并不及他人。
颜太太那里很快得知了消息,回到家后便让丫鬟把李月芝和颜瑛都叫到了面前,又差小厮把颜老爷也请了过来, 厅堂里一时大摆阵势。
“今我听人传, 你前日往裴府,是未得家中长辈允许,自赴的裴三姐茶会之约。”颜太太说着, 眼梢余光冷冷朝坐在下首的李月芝掠去, “我就说,也不曾听裴府来人请你过府去看诊,原来是自己心里焦急, 连闺阁女子的体面也不要了。怎么, 怕你翁翁给你招的夫婿不好,想去裴家的茶席上撞大运?只怕你这番运没撞着,已让人戳了脊梁骨, 连累家里也被议论, 不知是谁纵容的你这般不知教养。”
颜太太猛地一掌拍在椅子扶手,喝道:“还不跪下?!”
郭琴儿好似受了一惊,旋出声劝道:“太太弗要动怒,这事说不准是外面人乱传的, 瑛姐对大姐姐一向有交代。”
颜老爷没有说话,只是手扶着茶盏,面色微沉。
李月芝站起身来,向颜太太道:“大姐的确是去给裴大太太看平安诊,当日交了银钱回来,那账册上是记着的。外面闲人不知内里,胡乱言语,太太弗与他们计较。”
“既是这般,便没有什么好争议的。”颜老爷此时偏过脸,也开口说道,“只是外人不知月娘允过罢了。”
颜太太扯着唇角一笑,径问道:“裴府是知礼的人家,裴大太太哪回要她去出诊没有过我这里的明路?这次半点消息没听着已是稀奇,我本没太当回事,不想外面里巷已都当个新闻传开了。”说着,视线直向颜瑛,“人家提到她们母女,能说的话可多嘞!”
在场众人都听得出,她口中的“母女”指的是李月芝和颜瑛,却也不是李月芝和颜瑛。
李月芝的脸色有些发白,颜老爷也皱起了眉头,郭琴儿垂目在傍边浅浅翘起了嘴角。
一直沉默站在堂心的颜瑛此时开了口:“里巷之间,七嘴八舌,本常因是非而近,也常因是非而远。那街头巷尾若一日没有话题论是非,才叫稀罕;好叫长辈们知晓,日前我在衙门里行走,还听着别人在传有个外县的中年儒生来南江后,借着寓居灵清寺中的便利,没少做些有辱斯文的事,据说他本要被官府拿了判刑,结果有人出钱出力把他保下了,这事传来传去,到最后竟有人说那背后出力之人是个妇人,而且是家有薄产,也知书香的有夫之妇,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儒生曾如何如何地炫耀过。”
“这样匪夷所思的传闻也可流入街头,相比之下,我去为举主看个平安诊,实在不足讨论一二。”颜瑛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把眼看向正襟危坐在上头的颜太太,“祖母息怒,我知你老人家是为颜氏脸面着想,长辈们也不必太过忧虑,闾里常逞一时之快,他们无端端怀疑本站不住脚——倘我不去关心裴大太太的康健,只怕他们又要说颜家是过河抽跳板了——过后有了其他话题,自然懒得议论我们家了。”
颜老爷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长孙女,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颜瑛在面对这样的责备时能够保持冷静。
不,不仅是冷静,她竟还能扯出别人的闲篇来安抚家中长辈。
就在不久前,颜瑛在他面前都还是那个只要一听到关乎她生母的那些言语,哪怕只是一点暗示,也会难掩羞愧。
因为太过关注颜瑛的异常反应,颜老爷并未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反应也显现出了异常的起伏——颜太太自从颜瑛扯出那道闲篇起,背脊就绷得越来越紧,人也越来越沉默。
颜瑛说完这番话后,厅堂里安静了半晌。
郭琴儿听别人家的闲篇时倒也兴致勃勃,但听完后回神见颜太太竟然当真息了鼓,心中不免失望,正想着要不要再起头挑两句,便听得颜老爷开口说道:“好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后外面再有人提起,就说你和月娘都是知晓的。”
他这话是对颜太太说的。
颜太太也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一场眼见着要酿成的风雨就此翻了篇。
颜瑛不动声色地从颜太太身上收回了目光,道辞而去。
***
从檐外吹进来的风还是欠了些凉意,明明已近中秋,可屋子里却仍好像个蒸笼,颜瑾坐在窗前,心底发热,脑袋里也在发着热。
“小姐——”秋霜推门而入,急急奔了过来。
颜瑾定定把她看着。
秋霜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累还是吓,她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大小姐猜对了,太太真差了春杏去寻汤婆,叫她与那……那人周旋。”
颜瑾身子一软,右手紧紧靠在茶几上。
颜瑛料事在先,说按照她们祖母的性子,一旦发现私情有泄漏可能,必会急于摆脱对方抽身,而她们只需盯住祖母屋里人的动静,自可夺得先机。
“小姐。”秋霜挨上来扶了她,踌躇地道,“你说大小姐她究竟想干嘛啊?这样的事情,就算不禀了大奶奶,可小辈如何插得手?她还拉着你下水去冒风险,难道把那姓吴的捅到老爷那里,做孙女的又能讨得好么?”
颜瑾沉默了几息,幽幽说道:“姐姐不是已说了,她不是只为逐一个吴义,而是要……让祖母日后不再行此事。”
其实颜瑛的原话是:“你我纵费力撵走一个吴义,也不过治标不治本,此番所为,是要去祖母的胆气。我不想终日担忧被人牵连,你待何如?”
她感觉到了颜瑛的变化,那份看似于往常有迹可循的冷静和果敢,已经掺杂了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颜瑾大概明白那其中的缘由,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家中长辈以生母德行有亏规训着长大的人,有朝一日却突然发现原来那最为苛责她的长辈,其实也并未如其所言那般自我约束……
“我自然是与她在一条船上的。”颜瑾深吸了一口气入胸,指下微攥,缓缓说道,“如此,两个人也才都能平安。颜家既没有下一代男丁,又只有我们两个女儿可嫁,祖父纵有不满,也不会拿我们如何,反而若告知了奶奶才恐会彼此连累。”
秋霜恍然:“所以,大小姐也是都算好了的?”
颜瑛的确已经算好了。
颜太太那里她交给了得长辈欢心的颜瑾,而她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转头去了一墙之隔的程家找张娘子。
“她邀你一起走月亮?”程近约听了张氏所述,微感意外。
“妾身也是纳闷。”张娘子斟酌地道,“原以为颜大小姐登门定是有事要寻公子,不想竟只是说邀妾身同去与她们过节。公子看,当如何?”
程近约略作思忖,笑了一笑:“以她的性子,此时还肯主动来登门就已是稀罕,此番特意邀你过节,摆明亦有他意。”
“既是如此,你应邀前去便是。”他说,“正好顺便帮我办件事。”
***
南江县的中秋节与苏州其他地方的习俗并无不同,各家各户从一大早就都在为了夜间的节庆活动做准备,鸡鸣刚过,探花弄里里外外便已热闹起来。
程近约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颜家的小厮在往门里搬新鲜采买来的莲藕、菱角和银杏,对方认得他,便停下来打招呼。
“公子经过得正巧。”那颜家小厮热情地道,“我们大爷吩咐了,程公子这是头回在我们南江过八月半,待会要把这些分些送去贵府,好让当家娘子用来斋月宫。”
程近约微笑道:“偏劳你了,替我谢过你主家。”言罢,吩咐仆从给了对方一块碎银。
那小厮这般积极不过为此,于是满脸堆笑地道谢接过,正要再说两句奉承话,却听程近约道:“早上我听着,你们府上还去人要买什么纸?”
两家邻里,听到些墙里的动静本是寻常,那小厮也不以为怪,点头道:“好教公子晓得,这斋月宫是要用月光纸才是应节,我们二小姐书画好,每年挑选那工致的月光纸都是她亲自去的。”
程近约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上这么一句。斋月宫和月光纸的用处他自是知晓,早上颜家出门去采买月光纸的人是颜瑾,他也知晓。
但他此时站在颜家门首,眼望向那小厮身后大开的门扉,忽而就问了那么一句。
大约,是他自己心里也还有写数,知道她多半仍恼着在云兴寺里发生的事。
欠人情就是这点麻烦。程近约这般想着,没有再多言,转而继续出了巷弄。
他今日的确是要过节的,只不过并不在探花弄的宅子里过,而是应了程重午那所谓“本家”的示好,要去洗珠桥的程家大宅。
程近约也没有乘轿,信步走上街,又在卖斗香的店铺里盘桓了一阵,笑看着店家兜售那用于中秋夜礼的塔状物事,心里淡淡想:做得再不同形状,烧起来也不过同坟头香一样。
他吩咐仆从买了两斗。
从香店里出来,程近约一抬眼,忽然看见街口那处茶摊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汤妈妈。”颜瑾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放,微喘着气,唤了正在炉灶前烧水的人,说道,“劳你帮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走月亮。
那汤婆迎上来后, 颜瑾便微微笑道:“烦你帮忙跑一趟把这些东西先送我家去,我这里暂腾不出手来,又想趁月夜未至, 正好让祖母和奶奶她们再挑一挑祭品。”说罢, 她即吩咐着秋霜分给了对方一包月饼当酬谢。
汤氏自不拒绝这些有好处的跑腿差事,她本有意和颜太太联络, 此时更觉事有便利, 于是忙堆笑应下。
颜瑾客气与她作别,踅步将欲往纸肆那边去,忽而心有所感, 一转眸, 正撞上对过处程近约投来的目光。
她蓦地一怔。
程近约好似平常般,从容弯起唇角,向着她, 举步。
然而颜瑾仿佛也在这瞬间回过神, 如见陌路,转开脸径自而去。
程近约刚迈开的步履随之一顿。
他略作沉吟,吩咐身边仆从:“你去看看她那里如何腾不开手, 若要出力的, 便帮一帮。”
仆从应喏而去。程近约远远看了会儿颜瑾的背影,转过头,继续往洗珠桥方向行去。
颜瑾并不需要任何人相帮。
她已尽力加快步伐, 以免被程近约察出此刻在颜家藏着怎样一桩秘事, 就连他差来帮忙的手下人她也拒了,缇卫司的探子是出了名的宛若鬼神,她生怕露出一点点痕迹被对方抓住。
或许在某一刻,颜瑾已突然明白有时候“隐瞒”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当不想去面对的时候,除了隐下它,埋住它,还能如何呢?
所以姐姐颜瑛从来不谈及生母,而程近约……她想,他不肯对外人道出难以言表之事,也自是合情合理。
就像她此时警惕风吹草动,担忧东窗事发。
压下心底的起伏波澜,颜瑾仍然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年过节时一样,这趟出门只是做该做的事,并无其他用意。
她买完月光纸回到探花弄,进门后状似无意地问了家人汤氏可有来过,得知此番安排确无意外,心下稍安。
颜瑾走进颜瑛屋里,向袖中拿出一样水绿轻漾的小巧物事,递到了她姐姐面前。
“如你所言,我在祖母的妆奁里只取了这一只。”颜瑾说道。
颜瑛放下绣花针,伸出两指,自她掌心拈起那只银镶玉的耳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颜瑾犹豫了一下,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颜瑛的眉目间滑过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情绪,顿了顿,方回道:“你我既不擅长,自有擅长的人去处理。接下来,过节便是。”
***
中秋节一向是全家团聚的日子,每逢此夜,各家各户多有祭祀、宴会等庆祝活动,颜家也不例外,早早就在庭院里设了饭桌和供案。
一大家子按着辈分在桌前落了座,郭琴儿把眼望颜瑛、颜瑾姐妹俩身上一转,笑道:“你们两个这是换了衣服还是没换衣服,不是说今晚要去和裴三小姐走月亮么?”
因着心里有事,颜瑾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祖母颜太太那里,乍然听着这句,不由微怔。
颜瑛却接过话,问道:“姨娘何意?”
“就是顺嘴问问。”郭琴儿还是笑着,“本以为你们今年同裴府小姐一起走月亮,能让我看着一回大姐你真正‘盛装打扮’的模样,到底是我目光短浅了,你一向对妹妹谦让。”
按照习俗,女子在这夜出游通常要做盛装打扮,郭琴儿这短短三两句,却是摆明了在拿姐妹两人做比较。
颜瑾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便听得颜瑛继续用一如平常的语气说道:“姨娘弗听外面人嚼口舌,自家里都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郭琴儿一愣。
颜同文也诧异地看向长女,脱口问了句:“外面人嚼你姨娘什么口舌了?”
“父亲见谅,我本不爱听那些,是以不常记得。”颜瑛说道。
颜瑾险些失笑,旋即及时抿住嘴唇,低下了眉眼。
母亲李月芝此时接过了话,说道:“琴娘你也太宠惯她们两个孩子了些,纵今年她们不与家里同游,让外人看了家中女眷,也该是太太的盛装最鲜亮才对。女孩家交际,打扮得体也就是了,再说有裴、戚二府小姐当头,她们再盛装也不过那么回事。”
郭琴儿神色又是一僵,不由向次位的颜太太看去,后者无甚表情,不知是听着还是没有听着。
却是颜老爷点点头,一锤定音:“我看她们两个打扮得都挺好,得体。好了,过节,开饭。”
这顿中秋团圆饭,颜瑛和往常一样,并未多吃几口。
月升之后,随着各家各户欢聚、祭祀完毕,闾里街巷间也渐渐涌出声响,人潮鲜亮,熙来攘往。
颜瑾跟着颜瑛出了家门,才知道原来她们还要等张氏同路。
“你我毕竟是颜氏女,于此事上本多有掣肘,是以还需得加个外人。”颜瑛看出她疑惑,便解释道,“而这个外人,最好是能让父亲心生忌惮却拿不住的,我思来想去,程近约很合适。”
程近约送继哥回来的那套说辞给了颜瑛很大的启发,她正好借来一用。
颜瑾听着却是一惊,以为颜瑛也知晓了程近约的身份,不由问道:“你晓得了?”
颜瑛也愣了一下,以为颜瑾不知何时已窥知了她和程近约的那点“渊源”,顿了顿,呼吸微屏,貌似沉着地道:“什么?”
颜瑾看她反应,猜测对方应该尚不知程近约是缇卫司的人,心下莫名一松,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也觉得程公子有些本事和人脉,父亲近来和他走得很近,好像很是信重他,我以为你晓得这个。”
“哦,我大概晓得。”颜瑛面上不显,心想:正因如此才要行此一着。
“所以这风声从你我口中传出,和让长辈以为是从程家透出,全然是不同的效果。”颜瑛最后说道,“人一旦自觉埋不了事,便只能寄希望于不被抓住马脚,不得不慎行。”
还有一点。颜瑛心里盘旋着这个念头,或许借此机会,可以让颜家疏远于程氏。
不多时,张氏便袅袅婷婷地带着丫鬟来了巷口与她们会合。
“今日你们家送来的菱角好生水嫩,我吃了不少。”张娘子笑盈盈走在姐妹两人中间,“可惜公子去了洗珠桥陪程翁过节,没有这个口福了。”
颜瑛和颜瑾听着,不免各有所思。
桥的那一头,裴雪君已在船上等着她们了。
“不是说‘走’月亮么?”张娘子有些好奇。
裴雪君向颜瑛看了眼,莞尔:“看来是颜大姐不曾对你们说清楚,我们今夜不去外面与人打挤,阿竹说让我们去她家园圃里偷南瓜。”
“南与男同音,在中秋这夜偷瓜视为祈男之举,不会受瓜主责怪。”颜瑾一面主动向张氏解释,一面忍不住向颜瑛多看了两眼。
她虽自觉已认了命,但其实还未做好在这样场合碰到沈娘子的准备。
颜瑛似是有所感应,转眸看过来,问裴雪君:“今夜既要登门,还望你透露一二,戚府这几日气氛如何?”
乡试刚过,虽然结果未出,但各家士子对自己在考场上的发挥多少总有体会,这体会所蔓延开的氛围,又多少因人、因门庭而有异。颜瑛往裴府茶会时需得注意,此时众人往戚府,自然多少也要识得些脸色。
裴雪君沉默了两息,说道:“阿竹没有提过。”
她又笑了一笑:“不过我上次见戚二公子心情很好,想是他这次院试考得应当是不错的;至于乡试,礼大奶奶对大公子似也很有信心。”
闲谈之间,戚府船亭不觉已近在眼前。
颜瑛跟在裴雪君身后走上踏渡,忽然感觉面前的人微微一滞,她旋即意识到什么,于是偏转视线,目光从裴雪君身旁越过,看见了提灯站在不远处的戚廷彦。
这一眼看过去,颜瑛不由想起了上回在灵清寺里见到他的情景。
戚廷彦和裴雪君,戚廷彦和……吴义。
“瑛姐!”斜刺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颜瑛循声回眸,果然看见吴氏正从门里出来,与她同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戚廷晖的母亲沈娘子,还有义二奶奶。
一行人亦是衣着鲜亮,显然也是正要出游,只是不见戚廷彦的母亲礼大奶奶在其中。
吴氏径朝颜瑛她们走来,经过戚廷彦身畔,他立刻往旁边让开了一步,抽回落在裴雪君身上的目光,向后来的长辈垂目拱手示礼。
吴娘子这里已一把拉住了颜瑛,喜道:“原来今夜大小姐请的客人有你啊,你我好些日子不曾见了。”
沈氏见状,便笑笑说道:“吴姨娘到底是年轻人,没个同龄的陪着难免无聊,我看不如你就留在家同阿竹她们一道玩吧。”
吴氏显然很高兴,这边应下,又看向裴雪君,问道:“裴三小姐不介意吧?”
裴雪君即礼道:“吴娘子哪里话,本是贵家府上,原是我们叨扰了。”
吴娘子微微笑了笑。
“彦哥。”沈娘子又问戚廷彦,“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戚廷彦面不改色:“我正好出来,阿竹托我给裴小姐她们往园圃那边引一引路。”
沈氏的目光从颜瑾头顶上掠过,一面继续笑道:“正巧,你回去时帮我看看晖哥的酒醒了没。”又夸道,“还是你稳重,今日过节也滴酒不沾。”
戚廷彦顿了顿,没有多言。
双方就此分道,沈氏没有和吴娘子一起留下,这让颜瑾少不得松了口气。
只是她这口气还未歇完,便听得吴氏在旁边对颜瑛低声说道:“二公子这回考试,好像是考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犬祸。
颜瑾听着吴氏的话, 心下不免诧然,暗忖:先前裴三姐不是说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么?
颜瑛却觉得戚廷晖考场失利并不叫人意外,科举本不易, 但看他之前还有搞绝食的心思, 料想课业也有所疏怠。况且于科考而言一两次失败也是寻常,戚廷晖既不是戚廷彦, 也更非裴潇, 在她看来这消息实算不上新闻,除非这只是吴氏的引语。
果然,吴娘子又继续说道:“但我看他的样子, 倒是一点不沮丧, 好像心情还挺不错的。沈娘子也是,前些时还挺操心的模样,这几日反而松下来。”
颜瑾默默听她说到此处, 心间稍松。科考失利固然遗憾, 但放在平常也只当是许多人都会遇到的挫折,可戚廷晖若在此时因此事一蹶不振,只怕她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吴氏这里窃窃话音将落, 那头戚廷筠差来接引她们的丫鬟已到了近前, 原本说要引路的戚廷彦便顿住脚步,目光也不特意落谁身上,向众人道辞而去。
裴雪君亦不曾将视线回顾, 端庄从容地向来人一笑, 并礼向吴氏道:“娘子请。”
吴娘子愣了一下,神色露出两分别扭,却也未有多言,快行半步, 当众女之先往宅畔的园圃行去。
颜瑛本不为摸南瓜而来,是以慢落在后,只与张氏并行一处。
“今夜当真是要去地里找瓜么?”张娘子向前方望了眼,笑道,“我还以为各位姐们不过是互赠南瓜而已。”
颜瑛亦微微把嘴角牵了牵,说道:“本是为了节庆之乐,寻几分野趣也无妨。”
张氏含笑颔首。
两人边说边走,看上去竟比平时多出了两分亲近,颜瑾随行在旁,只是沉默不语。
“颜二姐。”戚廷筠这般唤了声,与刚打完招呼的裴雪君一起踅了过来。
颜瑾下意识看了眼颜瑛,随即回礼:“戚大小姐。”
戚廷筠向她笑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与她招呼完了才看向颜瑛,微微一顿,笑意比之先前更庄重了两分,言道:“为了应节,这园圃四周便没有置灯,但若不下地里只往那边茶席去的话却也无甚影响,你们请自便。”
说完这番好似迎客的话,戚廷筠便又招呼着裴雪君往他处去了,只是从头到尾不曾让颜瑛引见张氏。
这让颜瑾也略有些尴尬。
戚廷筠还是有意无意地把她们姐妹区别对待,而今夜因颜瑛之故,这聚会间多了个出身秦淮的张氏,或许在戚府大小姐的眼里也并非助兴之事。
“张娘子,”颜瑾主动说道,“你要不要过过这节俗?我让秋霜也去帮你提灯照明。”
“好啊,”张氏笑着,“我正觉得这节俗新鲜呢。”说着,一面吩咐自己丫鬟去接灯笼来。
颜瑾咽了口带着湿泥土味的空气,心里松了松,又似是隐隐缠绕着一股涩意。
也好。她想,只要不因此得罪了那缇卫头子的家眷便是,至于别人摸到南瓜是添丁还是如何,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
颜瑛看了颜瑾一眼,只觉得她今夜比平常还要多出几分小心和拘谨。
“瑛姐,”吴娘子在不远处向颜瑛招手,“你也来吧!”
颜瑛摇摇头,扬声说道:“我在梗上帮你们照明。”
她并未定亲,此番又是在戚家眼皮子底下,并不想予人话题。颜瑛这般想着,又往戚廷筠和裴雪君那里看了眼,前者面上笑意带着几分含蓄的羞怯,似乎也被众人怂恿着要下地摘南瓜,而后者则并无明显动向。
颜瑛想起裴潇离开前有意撮合裴雪君和广州叶氏的姻缘,算算时间,若叶氏有意攀亲,估计消息也快到南江了吧。
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又想起了裴潇。
斜刺里忽然自半空中飞过一道阴影,随即不知从哪里窜出狗吠,似又有男子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追喊,不等颜瑛反应过来,园地里已此起彼伏地响起惊呼。
颜瑾也被刚刚从脚边窜过去的白色团影吓了跳,正僵在原地,便听得个声音在近旁呼道:“当心。”
她被这声音结结实实一惊,倏然回身,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戚廷晖那双晶亮的眸子,一股淡淡的酒气随即扑入鼻息,颜瑾先前还未动作,此时却不由往后退了步。
戚廷晖满面担忧地一把伸手拉住了她。
颜瑾未及抽身,便听得混乱间有人喊了声:“颜大姐快来救人!”于是下意识望去,只见颜瑛已带着小燕急急奔往了园地里,众人或围聚在那周围,或吩咐着人去抓那只误入园圃的白狗,一时半刻反倒无人注意她这里和戚廷晖的动静。
颜瑾撤开身,匆匆说了句“多谢二公子”,便抬脚也往颜瑛处跟了过去。
此时的颜瑛则正皱眉在喝止戚府丫鬟:“别乱动她。”
一旁想来帮忙搀扶吴氏的女眷也不由地收手顿住,就连戚廷筠亦是没有言语,只是把目光紧紧盯在吴娘子和颜瑛身上。
吴娘子摔在地上后就没能站起来,她这跤似是摔得不轻,一圈灯笼凑在身侧,把她那张比月光还苍白的脸映得无比清晰,虽人清醒着,但嘴里也只是哼哼着喊痛,开口颇为吃力。
颜瑛拿着她腕子扶了会儿脉,忽而脸色微变,一面忙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迅速在中脘、肾俞等几个穴位上下了针,又以指按摩要穴,少顷,方见得吴氏呼吸稍稳了些,这才吩咐道:“小心扶娘子起来,我需要回房中再为她做进一步医治。”
其他人不觉已被她所镇,纷纷依言,并让开了路。戚廷筠趁隙挨过来拉住颜瑛,神色紧绷地问道:“伤着何处了?可严重?”
颜瑛无空多言,丢出一句“吴娘子似已有身孕”,便留下满脸惊疑不安的戚廷筠径自先去了。
其他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本是过节行乐事,谁知会出现这样意外?虽说吴氏的意外与她们无关,可这时谁又好意思说“无妨,大家继续”,于是回过神来,不免都埋怨起打破今夜欢乐的罪魁祸首。
颜瑾顺着身边人目光看去,才发现那闯进园圃的原来是只大小可入怀的狮子犬,而此时它被小厮压抱在怀里,身子几乎抖起来。突然,戚廷晖三两步跨上前,从小厮手中夺过从狗嘴里取出的绣球,狠狠砸在了这狗身上,引得嗷呜一声。
颜瑾和其他人都始料未及,不由微怔。
只见戚廷晖沉着脸厉道:“畜生不足人惜也。还不赶紧弄走?别留在这里又吓着女眷。”
言罢,他回身向着众女——尤其正对颜瑾的方向——端端一揖,半点看不出浮有酒气的样子,正色礼道:“都是底下人看管不严,还请小姐们恕罪。”
众人忙回礼以示无碍,颜瑾心里虽有两分异样,但也觉意外之事确实难以控制,吴氏的伤看起来不轻,想是戚廷晖过后也免不得要受些斥责。
他考场才失利,恐怕多少又要再受些打击。
这般想着,她犹豫再三,还是在离开园圃前停下脚步,回身对他说了句:“戚公子勿要太过忧心,姐姐医术了得,吴娘子定无大碍。”
她就看见戚廷晖眸中又有些发亮。
男女有别,戚廷晖也不好往内宅去关问吴氏的伤情,便托付道:“有劳你替我向令姐说一声,吴娘子是我祖父心头所宠,还望她尽心竭力。”
颜瑾听着这话又感别扭,却也未有说什么,颔首去了。
戚廷晖停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身边小厮鹿童低声劝道:“公子,老爷那里若晓得是你与雪球玩耍时才让它跑进来,恐怕会追究细节……”
毕竟好端端的,他却在戚廷筠召集众女聚于宅边园圃时跑到前头来与狗玩球已是奇怪,若吴娘子当真损伤颇重……
戚廷晖皱了皱眉。
“所以你还等什么?”他反问,又道,“我自该先向祖父奉上告罪的诚意。”
见鹿童没反应过来,他气急心烦之下抬起一边膝盖往对方屁股上撞去,低斥道:“我怕吓着别人不好当面吩咐,你倒不机灵!速去把那畜生烹杀了,刮了皮来,我好去向长辈告罪。”
***
吴氏的身下已略有些见了红。
颜瑛忙着施手段为她保胎,裴雪君好不容易寻了个乱隙才挨到近旁,背过戚廷筠的视线,低声说道:“这是戚翁的老来子,不如还是快让阿竹着人去请大夫来。”
这一间屋里,颜瑛、裴雪君和戚廷筠,三个人便是三样心思。颜瑛自是明白裴雪君为何要这般劝阻自己,也明白为何反倒是戚廷筠这时候一言不发任由她忙活,可吴氏这胎本就还没坐稳,外面的坐堂大夫也不可能像她这样对内宅女眷无所顾忌地施展针石之术,若她也明哲保身,恐怕这胎还不如不救。
“放心,我可以。”颜瑛无暇多言,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吴氏已半睡过去了,也不知她是不是听到了颜瑛几个的对话,大约已是知晓自己有孕,手捂在腹间,喃喃念了几回“救”字。
颜瑛毫不犹豫地让人扒了她的衣服。
檐外忽起了一阵风,月光在地上晃了晃,复又归于清寂。
戚府老爷戚秉玉已经准备睡了,他这两天有些头疼,今晚过节又吃了酒,本没什么精力像年轻人那样去玩乐,不想刚泡完脚,便听得底下人说长子领了仲孙过来说要向他告罪,于是诧异之余,多少有些皱眉。
尤其当他看见戚廷晖给自己带了什么东西过来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过节的,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说罢,吩咐小厮把那狗皮扔了出去,又斥戚礼和:“你们父子俩要表孝心,还不如把狗肉盅端来给我做宵夜。简直荒唐!”
戚礼和晚上吃的酒在来的路上也醒了大半,闻言忙赔笑劝道:“爹,你先听晖哥解释,他并无他意,只是养的这畜生不慎乱闯进了今晚阿竹与堂客相聚的园圃里,又万不料吴姨娘没去走月亮,而是留在府里和她们一起玩耍。”
他避重就轻地飞快把事情说了遍。
“翁翁,孙儿约束不力,特来向你老人家告罪。”戚廷晖稽首道。
戚老爷这才知道原来吴娘子被狗吓到后摔着了。
他扶椅而坐,揉了揉额角,问道:“大夫如何说?”
戚廷晖见他得知事情后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疾言厉色,心下松了口气,立刻回道:“探花弄颜家大姐今晚也在,我来的时候那边正在医治。但我看吴娘子人还清醒,就是摔得有些疼。”
“颜大姐?”戚老爷沉吟了几息,点点头,“知道了,那就让人去看着,有结果了再回话。”
说着,他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床房去。
又有小厮叩门而入,向停驻脚步的戚老爷上覆道:“吴娘子院里差了人来报,说是娘子摔倒后恐伤了胎气,颜小姐正全力在救治,但问老爷要不要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地像是刚被狂风卷过。
戚廷晖震惊而滞,戚礼和亦是难掩惊诧和忧虑。
“你再说一遍。”刚刚还打算先回房休息的戚老爷忽地踅身往前走了两步,“爱姐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石头。
秋霜在旁边小声嘀咕道:“怎么大夫还没有来?”
颜瑾觉得身下的椅子似是又硬了两分, 她眉间微紧,目光向戚廷筠和裴雪君转去,正要开口, 便听得屋外有人大声说道:“老爷问吴娘子康健, 请颜小姐去前面厅里说话。”
屋子里静了两息,颜瑾起身从戚廷筠视线中走过, 向门首外的小厮说道:“吴娘子情况紧急, 姐姐尚在全力救治中,非医者恐怕一时不便打扰。”
来传话的小厮笑意恭敬:“老爷也是吩咐小的在这里候着,小姐放心, 小的绝不扰了颜大夫施展医术。”
他这里话音落下, 颜瑾忽听得身后传来“吱呀”门响,旋回过头,只见颜瑛主仆两个从房里走了出来。
裴雪君和戚廷筠也相继站起身, 一前一后迎上了几步。“暂无大碍。”颜瑛同她二人说毕, 又径走到颜瑾身畔,向那小厮道,“我这就随你去向戚老爷回话。”
言罢, 颜瑛看向颜瑾:“我这里无事, 你先回去,小心弗要撞着别人走月亮。”
颜瑾听出她这是不想自己夜中在戚府流连惹出枝节,于是略一犹豫, 点头:“那我在家等你。”
颜瑛未置可否地把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抬脚跨出门槛,带着小燕,随那戚府小厮去了。
颜瑾目送她背影消失,方辞了戚廷筠和裴雪君。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 河面上星星点点地倒映着往来船篷的灯影,荡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颜瑾深吸了口气,湿润的风侵入喉间,夜凉袭心,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先前闯进园圃里的那只白色狮子犬。
它被捉到的时候看起来眼神发怯,戚廷晖把那绣球砸过去以示教训,它就连头也不抬了。
她想起那狗,然后又突地想起了张娘子。
今晚竟没顾上她。颜瑾这般想着,决定等回了探花弄还是先去程家看一看。
临河的街边小贩扎堆,她们走上踏渡时几乎是与人摩肩接踵。
“颜二小姐。”
对过的小食摊子上有人冲她招了招手,正是与其他人先离开戚府的张氏。
颜瑾穿过人流走上去,向旁边的长凳落了座,说道:“先前事出匆忙,不曾仔细与娘子作别,颜瑾这里告罪了。”
张娘子即诧笑道:“小姐哪里话,妾身未曾耽误了你们的事才好。”又转而续道,“其实今晚我本是要替公子向小姐问几句话的,只是先前一直没寻着时机。”
颜瑾一愣,心里没来由紧张起来,问道:“问什么?”
“公子说,他在南京选了几户人家。”张氏说着,一面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张小像,“他让你自己看看眼缘。”
颜瑾倏然间满脸通红。
羞与恼霎时像蛛丝把血肉缠住,她用了几息才使得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用一贯稳定的姿态,淡淡说道:“府上想是有些误会。我与程公子非亲非故,此举不合礼,亦不合情;劳娘子特意等候于此,但这桩事还是就此翻过吧。”
颜瑾到底还是没能周全这份谨慎。
程近约的身份令她生畏,可他这个人却总是令她生恼,还缠着苦死人的东西。她越来越讨厌那些东西,觉得这滋味让自己想要逃离南江的初衷显得是那么渺不足道。
毕竟她再如何以为戚府并非合适的攀亲对象,可戚廷晖却也从来不曾给过她这样滋味。
毕竟,有些滋味在颜家已经尝够了。
颜瑾不再去想这件事。她径回了家,得知长辈们都还没有回来,便先去了后面院里,她还顺手在墙根下捡了块石头,在掌心里攥着走了会儿,忽而一抬胳膊,就背着月光把石头丢到了程家院子里。
突然得就连秋霜都没看清那石头影子。但丫鬟觑了觑她的脸,什么也没问。
“你到前面看着。”颜瑾若无其事地吩咐秋霜,“若是长辈们先回来就与我说;若是姐姐进了家门,就劝她先回房休息。”
秋霜应喏而走。
蜡泪越积越多,屋里的光亮渐渐随之微弱下来,颜瑾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她刚起身准备到外面吹吹风,就碰见秋霜推门进来,说道:“大小姐和大爷一起进的门,又一同往书房那边去了。”
***
颜瑛踩过门前月光,跟在颜同文身后走进了他的书房。
颜同文才在外面串门吃了酒回来,他有些难以名状的兴奋,靠着椅子坐下来,一面迫不及待问道:“戚老爷还对你另外说了什么?”
这可是那老爷子的老来子。他想,说不准那边一高兴,自己便又能见缝得着些好处。
然而颜瑛只是端端正正地平静礼道:“父亲许是听错了,我是说,幸而程家张娘子与我提及那消息时,没有戚家人在侧。女儿到底年轻,性子不够稳,救治吴娘子时几次险些被那些胡思乱想耽误,戚老爷又不愿意让坐堂大夫来替手,事后他问我吴娘子情况,我担心他老人家迁怒家里,也只敢捡要紧的说。”
颜同文也记不清她先前是如何说的了,只是此时乍闻这番话,不免即问道:“什么消息?”
颜瑛略作犹豫,从身上拿出了一只银镶玉的耳环,伸出手,凑向了烛火旁。
“父亲见这只耳环可眼熟?”她问道。
颜同文把耳环接过,将坠在下面的那小指甲盖大小的镂空福字玉牌置在掌心,越看,似乎的确越觉得眼熟。他不耐烦地皱起眉,说道:“谁把这妇人物事放在心上,你有话直说,弗要学着外面那些人故弄玄虚的毛病。”
颜瑛垂眸应了声,又把下颔浅浅一抬:“之前姨母家的继哥是被程公子一位江湖朋友寻回来的,这事想必父亲已经晓得。只不料程公子这位江湖朋友日前仍尚在南江盘桓,巧的是,他有回去饮夜酒,遇着个口才了得的中年儒生,两人几杯酒下肚,那儒生酒意上头,口头上便越发轻狂起来。”
“他竟言……”颜瑛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目光落在颜同文手上,“这耳环是从祖母这里取走的。”
她缓缓把视线移到了他父亲的眼中,语气一丝不变地续道:“还说,他这回来南江,方晓得原来秀才的母亲——并无什么两样。”
“放肆!”颜同文倏地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几乎要把椅臂捏碎。
但或许是木制的椅臂太硬,他只觉掌心肉一阵生疼,这疼窜上头来火辣辣的,他的酒已经全醒了,背脊既热且凉,只知憋着口气,疾斥道:“污言秽语!”
颜瑛却看着他,一动没有动。
“女儿见识浅,只记得家里长辈过去常与我说,‘梁之正,本自上而下’。”她淡淡说道,“那人行止不端,嘴上不严,说不准下回便要传入戚老爷耳朵里,到时父亲也不好再去那老人家面前行走了,我和瑾姐便更不必说。祖父那里自然更是半个字也不能透的,否则恐怕两位老人家都要气出个好歹来。”
“好在。”她说,“父亲能处理好这样事。”
颜同文倏地把眼一瞪,脸色青红交加,越发难看:“你什么意思?”
颜瑛款款站起身来,开口时依然四平八稳:“女儿别无他意,就是觉得,祖母一定能明白父亲的决定。”
她说完这句话,便向她父亲端端一礼,告退转身而去。
直到她走出屋关上门,渐渐走远,也未有再听到颜同文发出一点声音。
明月高悬。
颜瑛看见颜瑾提着盏兔儿灯站在廊下,竟还能寥寥衬出两分节日气息——但只有她们两个自己才知晓,这漫长的一天过得有多虚假。
“戚府那边没事吧?”颜瑾迎上来,问道,“戚老爷可否挑剔什么?”
颜瑛缓步走着:“没有,只是问了问吴娘子的情况。”无非是有孕多久时日,身体如何这些常见的问题。
戚老爷那张脸的确冷淡,不过却也未有吝啬给她的赐银,还要她继续看顾吴氏这一胎。
颜瑾松了口气,与她并肩而行,一面又低声问道:“你把祖母的事,告诉爹了?”
颜瑛本也不打算隐瞒,见她已然猜到,便颔首:“自然是只能告诉父亲,这家里除了他,无人能与我们感同身受。再有,祖父那里要尽力瞒着,否则祖母若去,你我在这家里恐怕又有新人要对,不如请她老人家在那开了一面的渔网里对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了。”
半晌没有回音。
颜瑛听见身边脚步声停了,于是顿住,转过脸便正对上颜瑾复杂的目光。
“怎么?”她问。
颜瑾默了默,说道:“我没有想到,你是打算这样。”她有些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竟然是从颜瑛的嘴里说出来。这样的主意,不就是在威胁长辈么?
颜瑛也不以为忤,只是反问:“你觉得不妥?”
这问题在颜瑾的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明白:她并没有觉得不妥,而是……太惊讶了。
惊讶于颜瑛,也惊讶于自己。
想到以后可能再不用担心在祖母那里发生什么于母亲、于她自己为难的事,颜瑾竟然隐隐也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这松快甚至把她对东窗事发的担忧都掩了大半。
但惊讶过后,她不免又想起了不久前才发生在颜瑛和李月芝之间的那点枝节。
还好。颜瑾忍不住想,奶奶待姐姐这些年是好的,而且行得正坐得端,也没有什么把柄可被人拿捏。
姐妹俩这里正说着话,秋霜忽然提着灯跑来了。
“大小姐、二小姐。”秋霜向着两人上覆道,“太太和大奶奶她们进门了,说是……”她欲言又止地朝颜瑾看了眼,“间壁程公子家的灯笼被石头砸破烧坏了,程公子差了人过来,问二小姐得空时能不能帮他重新画一幅‘玉兔撞树’的灯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上班的一天……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惊吓。
清早的鸟叫和风一起吹进来, 颜瑛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听见小燕正在关窗。
“小姐,你已经醒了?”小燕走过来把帐子挂起, 一面道, “我还担心屋檐上停的那只鸟把你吵着。”
颜瑛靠坐在床头,手心里握着那只已几乎辨不出铜色的蝉形针囊, 看了看自己丫鬟,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地把目光落在了某处。
“我昨夜——也可能是今天早上,做了个梦。”她轻轻地说道,“然后想起一些事。”
小燕便问她是什么事。
颜瑛沉默了半晌。
她又把掌心里的针囊握了握:“每年八月半吃那顿团圆饭, 总是刮地我喉咙生疼, 越到最后,胃里越胀得像是有针在往外顶;每次我都须得做些什么——虽然并不能让自己真正觉得松快,可唯有那样做, 好像日子才能继续过下去。”
“但是昨日我没有做这件事, 反而将胀堵着的那口气吐出来。”颜瑛垂下眸,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针囊上,“我这些年, 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好时的样子, 可是昨晚竟梦见了。这针囊原是我初学做绷子时得的,她的遗物已不剩什么了,但因早早把这物事给了我, 如今倒这般存着。”
小燕立刻接了话:“那小姐没有做那件事是对的, 睡觉时做的也是好梦。”
颜瑛没有吭声。
对着往生者哭泣,也算好梦么?她不知。但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在一具小小的身躯里,在颜家的屋子里, 冲着正在指责母亲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反复、大声地喊着一句话。
是她在李温龄另一本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那时看入眼中,惊得她胆中大颤,又疑怒交加,从此不敢再忆,甚至对裴潇也没有提。
如今却在梦中想起来与人说了。
屋外传来红芙的声音。
小燕出去应门,颜瑛于晨风中捕得一两句,听出是王秋儿那边有事,便罩了衣服走出来,叫住红芙又仔细问了两句。
原来是程家一大早打发了人来请颜瑛去洗珠桥看诊,说是王秋儿昨夜不知怎地受了惊,天没亮从梦中惊醒后就一直喊头疼。
颜瑛虽疑心王氏又是因后宅争斗故作病症,但还是很快赶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王秋儿的屋外不见一个人,院中静悄悄的,并不像上次。屋子里只有个贴身丫鬟守在王氏旁边,颜瑛才走近床前,王秋儿就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隔着袖口,颜瑛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凉腻的汗意。
王秋儿开口便说道:“颜小姐,我要回去!”
颜瑛愣了一下,按住她的手:“你先冷静些。”
“不,我要回去。”王秋儿抓着她的袖子,布着血丝的眼中满是迫切,“我病了,我真地病了,我要回去养病!”
颜瑛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便听得程重午的声音忽然传来:“嫂嫂说的什么话,既是回了家休养,岂有身子没好又往堂里折腾的。”
程重午说着已走到近前,他脸上仍带着笑,看向王秋儿的时候那份讨好也依然在,但王秋儿只是满眼怨情地把他一瞥,又不言语了。
颜瑛见状,便主动回避转到了屋外,不多时,却又看见那贴身丫鬟也被差了出来。
见里面二人在说私话,颜瑛便问她:“娘子昨晚如何情况?”
“娘子昨晚饭后不大舒服,早早回了房,过后差我请老爷来说了几句话,倒是看着又稍好了些。”丫鬟回道,“可后来夜间惊醒,就怎么也安稳不下来了。”说罢,她小心翼翼又神神秘秘地问,“小姐,娘子她会不会是撞着了什么?昨晚祭祀,娘子是在的。”
颜瑛听出她言语间对王秋儿私行的揣测,没有接话,只是说道:“劳你去备些水来。”
丫鬟前脚刚走,颜瑛就看见小燕正猫着腰在窗下朝自己招手,她皱了皱眉,走过去捏住对方的耳朵,还没来得及揪,便听到窗里飘来王秋儿发着闷的声音:“……昨日你就说我认错了,我也被你闹得以为当真是自己认错了,可晚上我做梦就梦见了云儿长大的样子,同他长得像极了——”
颜瑛不觉微屏了呼吸。
王秋儿的声音又继续传来:“听闻你自己原先也说他们是像的,怎么现在我说你就不肯信了?!”
“我说的‘像’,同你说的‘像’,能是一回事么?”程重午对她一贯耐心的语气里染上了两分难掩的烦躁,“程云的相貌好,程少规的相貌也好,是以我才说他们像,为的也是同他拉一拉关系。可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些疯话,竟是把他们朝一个人去想,你说我是做叔父的,所以不记得侄儿长什么模样,可我却要说你这做母亲的未免有些发了狂。”
“你看看程少规是什么出身,南京商家,公子做派。就算程云还活着,他如今该过的什么日子,难道你心里没数么?”
他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倏然死寂了半晌。
“可是……当真会有这么巧的事么?”王秋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突然地道,“你不懂,我看见他,就觉得是看见了程云。他是变了不少,可我还是认出来,别人不是都说‘母子连心’么?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提示!”
程重午嗤笑了一声,语气里也带着笑:“你看看你,说的话也不怕噎着自己,你与那孩子连的什么心,你又不如他。”
王秋儿似是打了下他的手,啐了口,说道:“我不理会你,但我不想再见着他,还是要搬回嫠节堂去住。”
两个人又在屋里拉扯地说了几回,程重午不想别人说自己虐待寡嫂,且担心对方不过一时之念,过后又转过来怪他;但见说不动她改主意,只好退而答应王秋儿只要把头疼治了就送她回堂里。
短短片刻,颜瑛在窗外听得阵阵惊心。
***
从程府里出来,颜瑛便向近处的踏渡乘了船往玉带坊去。
小燕挨在她身边在吃王秋儿给的月饼,咬了两口,大约终是没有忍住,说道:“小姐,这王娘子好奇怪的一个人啊。”
颜瑛回过脸看着她。
“之前余娘子与她吵嘴,我们还觉得余娘子拿她死了的孩子说事很伤人,但今天看王娘子的样子,她好像很怕那孩子活过来一样。”小燕又咬了口月饼,“但她对其他人都还挺热情的。”
颜瑛沉吟了须臾。
“他明知程家人可能会把他认出来,却还那么大咧咧地在人家里晃。”她忖道,“到底是‘大意’,还是‘故意’?莫非……他其实也并不在意程府的后宅会闹得什么样,只是想要吓一吓她?”
王秋儿的确是被吓得不轻。
过去她接触的这般因惊吓导致的急症,通常都是儿童居多,不想这次竟然会在王秋儿这样的人身上遇到。
王氏改变主意要搬回嫠节堂,看上去似乎是程近约费尽心思想搅乱程府内宅的希望落了空,可颜瑛此时却隐隐有种预感,他要做的事,恐怕快要收尾了。
“小姐。”小燕忽然拉了她一下,“你看那只船上,好像是戚二公子。”
颜瑛顺着她望去,果然看见一只船从戚府船亭摇出来,沿着波纹起伏的河道往东去了,那貌似戚廷晖的人正把手从窗里伸出来掬风,看上去心情颇好。
戚府和昨日有了些不同。
昨晚的灯笼已经都摘了,颜瑛自大门一路往后行去,前夜才走过的路又感陌生。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自己,转过头,看见礼大奶奶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然后向她礼道:“颜小姐,我们大奶奶请你这里忙完之后过去吃盏茶。”
颜瑛微诧,点头应了下来。
吴氏正躺在床上静养。
才过了一夜,她人却像是憔悴了许多,一双大眼睛显得有些凹陷,好像枝头的花被碾去了水分,干干蔫蔫的。
她屋里倒是多了两个丫鬟,各忙各的,当着颜瑛的面谁也没有多发一声言语。
贴身丫鬟巧儿在旁边又唤了吴氏两声,她才像是被拽回神来,视线落在颜瑛脸上,定了两息,忽然眼中水光微现,伸手来拉住了她。
她明白吴氏也是惊魂未定,加上昨夜的确亏了些气血,于是轻轻回握住对方的手,安慰道:“娘子放心,已没有什么大碍,好好服药静养些日子就好了。”
吴氏欲言又止地把她看着,少顷,吩咐巧儿几个:“颜小姐给我看诊,你们都先出去吧。”
待屏退了左右,吴娘子又看向了小燕。
小燕愣了愣,而后与颜瑛对视一眼,知趣地转身走到了门边。
“瑛姐。”吴娘子一开口,眼圈便立刻通红了,“我求你一桩事,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来报答。”
颜瑛忙按住她的手:“你弗要激动,这本是我分内事,自然尽力而为,况且你现在已无大碍,实不用胡思乱想。”
吴氏却只是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着,又沉默了一会。
“瑛姐,”她望入颜瑛眼中,缓慢地,轻轻地说道,“这个家里,要是有人叫你除了他,你千万不要答应,好不好?我是最信任你的,只信得过你了。”
颜瑛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又感觉吴氏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又问道:“你说,我有孕了多久?”
“不足两月。”她昨日也是这样回复戚老爷的,按理月份太小,本来不容易察出有孕,若非意外导致脉象显出,她也不好确诊。
“不。”吴娘子抓着她的手又是一紧,目光定定攫住她,“是不足三月。”
一股白茫茫的凉气霎时从脊骨窜进了头里,颜瑛用了几息才转过神来,下意识倏地把手一抽。
吴娘子的手又追过来紧紧攥住她。
“求求你。”吴氏的声音几乎从眼睛里溢出来。
颜瑛浑身发冷,嘴巴里干燥得舌底都在发痛。
“……你怎么这样蠢?!”她终于从唇齿间挤出来这句话。
她心里像是有火在灼,但随后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胸腔里又被猛地一冻。
“可是戚老爷已经晓得了。”颜瑛倒吸了口气,问道,“他昨晚没有来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站在傍边的小燕立刻靠过去把门打开了。
一阵浑浊的风潜了进来,颜瑛站起身,看着戚老爷捋着颌下那部花白长须慢慢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不重,但每走一步,床上的吴爱姐都在发抖。
戚老爷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们这里诊得如何了?”他开口问着,一面向袖子里取了张帕子出来。
“吴娘子昨夜里受了惊,又亏了些气血。”颜瑛双手交握于身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需要好好服药静养些日子。”
戚老爷缓缓点着头,将手里的帕子凑到唇边,闷闷咳了两声。
他舒过气,也不抬眼,又继续问道:“昨晚我酒没有醒,你回的有些话记不太清了,你说吴娘子她有孕不到……”
呼吸之间,室内一片寂静。
一呼。
一吸。
一呼。
又一吸。
“三个月?”戚老爷终于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所闻,所见
颜瑾站在桌前又把面前勾的这幅“玉兔撞树”添了几笔, 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闻见风里淡淡的桂花香气,有些出神。
“小姐——”秋霜快脚奔了进来。
颜瑾立刻把画笔一搁:“是姐姐回来了, 还是爹那里有什么事?”
秋霜忙忙说道:“大小姐还没回来, 大爷那里也没有别的事,不过——戚二公子来了!”
颜瑾一愣。
她记挂着父亲那边对祖母之事的反应, 又万万不料戚廷晖会在这时候来登自家的门, 不由地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问道:“他同谁一起来的?”
若是有戚府的长辈……不待她多想,秋霜已回道:“只戚公子一个人来的, 带了几样时令礼物, 说是替家里来谢小姐们。”
颜瑾沉默了半晌。
秋霜倒是有些激动:“小姐,戚二公子这回光明正大上门,想必你们的事是要近了。”又说, “原先你不想嫁去戚府是怕规矩多, 但现下戚二公子举业不顺,说不准戚府的长辈正担心他被挑拣嘞,你嫁过去才是让他静下心来。”
颜瑾没有吭声, 她突又觉得有些没了气力。
她扶着椅臂坐下来, 目光不觉复落在眼前这幅刚刚勾了些许轮廓的画上,心想:早知没有这般奇怪的灯面,恐是他在笑话我往树上撞吧?
窗外此时忽又传来个丫鬟的声音道:“二小姐, 间壁程家公子和娘子一道来家了, 大奶奶差我来问小姐这里灯面画好了没,请你去厅里见客。”
颜瑾磨蹭地继续勾着那幅“玉兔撞树”。
过不多时,丫鬟红芙又得了李月芝的吩咐来催:“大奶奶说灯面暂不必着急,请小姐先过去。”
颜瑾霎时意识到什么, 问道:“戚公子回了么?”
“大爷留了戚公子在家吃饭。”红芙这般回复。
颜瑾心下起伏地在屋里又坐了片刻,方才起身去了李月芝那里。
她一进门便发现张氏并不在座,反而听得祖母颜太太的声音迎面撞来:“你这里还是帮着好好找一找,若实在找不到便也罢了,但依我说家里总没有无缘无故遭的贼。”
颜瑾胸中一虚。
颜太太只看了她眼,便又继续沉色沉气地对李月芝说道:“程家那妇人,本非什么正经来历,料想为人也难安分,日后瑾姐还是要少与她来往。”
李月芝愣了下,还未回应,在傍边听着的郭琴儿却插了句嘴:“太太,那张娘子就再上不得台面,但应该也不至于做出这样事,不是说官人还要同程公子做买卖么?实在不行,我去应付程家这娘子吧。”
颜太太的脸色更沉了,回头便冷嘲道:“人家倒肯让你应付!”
郭琴儿倏地涨红了面皮,没再吭声。
颜太太临走时又对李月芝和颜瑾叮嘱道:“老爷这几日既去了观里修行,家里头也自该清静些,若有来走家串户的婆子、帮闲一类,就都拦了吧。”
待母女俩把人送出了门首,颜瑾旋状若平常地问道:“奶奶,张娘子人呢?”随后试探道,“祖母她……丢了东西么?”
“张娘子随程公子回去了。”李月芝踅回明间里坐下,一面说道,“你祖母说她房里丢了对银玉耳坠。”
她说着,嘴里轻叹了口气:“想是她正心情不好,才会因此要我们防备着张娘子。”
李月芝显然和郭琴儿的看法差不多,并不认为自有满头珠翠的张氏会打那普通银玉耳坠的主意,甚至还要专门来窃。
颜瑾听到此处,却自觉已大约明白了颜太太的想法。
“是啊。”她低声应道,“我们家里日常也不是只有张娘子才来,就光是昨日我还托了街口茶摊的汤婆往家送东西。”
李月芝点点头:“她昨日还进门还特意来问候过。”随后若有所思,也没有再说什么。
颜瑾亦是点到即止。按照颜瑛和她的这般计划,她们祖母心虚之下必然头一个便会怀疑到汤氏身上,毕竟祖母的这段孽缘正是其在中间牵线传话。
何况上回姐姐颜瑛险些被人骗婚,也是多因这汤氏不够老实。
至于程家和张娘子,颜瑾想,或许祖母是因羞生恼,所以不愿面对吧。
她不免觉得对张氏有些过意不去,但想到程近约的缇卫身份和自己与他的那几分牵扯,又终是心生“便就如此吧”之念。
少些往来,也好。
“我让厨上在做桂花糖芋艿。”李月芝又开口说道,“待会好了,你就带着丫鬟送两碗去你父亲书房。”
颜瑾明白这“两碗”糖芋艿是有谁一份,低下眉眼,默应无声。
李月芝把她看了看,声音更缓:“这些日子,戚二公子对你的心意倒是明明白白,他此番科考不顺,听说他祖父又有了喜事,想来若要给你们攀亲,却是时机正好。”
颜瑾听着,心里忽闪过一丝怪异,不由地讶道:“奶奶也知晓他这回没有考好了?”
李月芝微顿,随手端起了旁边的茶盏:“他家里若是对他科考有信心,想必今日也不放他出来登我们家的门,再说戚老爷不还让莲姑看顾他的老来子么?以往戚府那里除了你爹偶尔主动去拜会,与我们没有这般往来。”
说罢,她便转而叮嘱道:“一会你去时记得让人另外多备些桂花糖给戚公子用,他头回来家里,偏巧遇上程公子过门来问那灯面,两人先前手谈了一局,听说他是输了。”
风里又飘来阵阵桂花香
其实这味道同往年并无什么区别,但偏偏颜瑾在今年认识了程近约,于是此刻她迎着这般盈盈香风,一边走,一边已不知是这段时间里第几回恨不得让自己忘了呼吸这回事。
她因为无法不呼吸,所以还是不禁又想起了他。
程近约身上的味道就像风起雨落后,她站在桂花树下闻到的那种气味,有一些散发着寒意的孤幽,又有一些微甜的抚慰。她总是不知到底是寒气重一些,还是甜味多一点。
她也不知程近约。
“颜二小姐!”戚廷晖看见她走进门的瞬间,立刻眼中发亮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颜瑾停住脚步,目光相撞之间忽然地想:眼前这个人,的确要简单许多,而且他还待她真心。
她向他浅浅低首示礼,然后向旁边的颜同文道:“爹,厨上做了些桂花糖芋艿,奶奶让我给你们送来。”
颜同文随意把头一点:“嗯,你放下去吧。”
戚廷晖闻言,脸上闪过抹急色,他好不容易见到颜瑾,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多谢颜大奶奶的善解人意,谁知反而一贯圆滑的颜同文今日却失了灵敏,眼见颜瑾又要被遣走,他忍不住自己接了话说道:“不知贵府的糖芋艿可有什么妙方?我闻着比外面的还香甜。”
颜瑾朝颜同文看了眼,方回道:“也没有什么妙方,公子喜欢就好。”说吧,她不经意瞥见后面桌上尚未收拾的残局,想到李月芝说戚廷晖下棋输给了程近约,于是略作斟酌,又问道,“戚公子也喜欢下棋么?”
她本想见机探一探他是否可能对算学感兴趣,然而戚廷晖才听着这个话头,原本欢喜的神色便是一滞,转息,方才又勉强牵了牵唇角说道:“我平日很少下棋。”随后反问道,“听说小姐在画灯面,可要我帮忙么?”
颜瑾正要说话,颜同文身边的小厮从外面走了进来,上覆道:“大爷,大小姐刚进家门,问大爷这里是否得空。”
颜瑾闻言,转过目光,在她们父亲那张神色复杂的脸上,约莫看到了一种应称之为“心虚”的东西。
***
程近约刚刚吩咐了管家再去买些灯笼来挂在院子里的那棵橘树上。
“买些灯面画得好看的,打眼一望就能看到的那种好看。”他只这一个要求。
张氏在旁边听着,好奇道:“公子怎么今日想起挂灯了,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我自到了这南江,想着有些人要倒霉,哪时不高兴?”程近约把眉一挑,随口说罢,便踅到树下掀了衣摆往石凳上一坐,又轻笑了声,说道,“不过有些人眼瞎,好赖不知,我寻思着给她照照明。”
张氏听明白了,委婉道:“其实颜二小姐也不知公子的好意,戚府既与东裴并列,这家门庭的官人,看起来也是很不错了。”
“到她陪着他们倒霉那日,还叫不错么?”程近约淡淡瞥了一眼过来,又语气凉凉地说道,“我给她挑的人家不满意,冲我扔石头,避如虎狼;倒把戚家那输不起的废物看得上眼。”
张氏再三犹豫,终是忍不住说道:“若是戚家公子科举得中,公子能不能想办法日后让他们外放,只做个翻不起风浪的小官,夫妻两人能安稳度日便是了。”
程近约皱起眉头,想也不想便道:“不能。”又觉“夫妻两人能安稳度日”这句刺耳,嘲讽地道,“那也要他们有机会考得上。”
“不是说那位戚大公子很有才学么?”张氏有些愕然。
一片叶子从枝上掉下来落在面前,程近约伸手拂去。
“考科举,能力是一回事,运道又是一回事。”他说着,停顿了两息,又静静续道,“这世上总有些运气不好的人。”
一辈子也没有机会。
拜谁所赐?
程近约攥紧了掌心。
“一会让他们把灯笼挂得高些。”他说道,“挂得高高地亮着,才让人眼里头亮堂,晓得要往远处望的道理。”
这时,有下属走来上覆道:“王氏已在让人收拾箱笼,打算搬回嫠节堂了。”
程近约半晌没有言语。少顷,他离座而起,静静站在树下,整个人几乎被大半阴影笼罩着。
张氏望着他,看见他似是将目光穿过了眼前的枝叶,又越过后面的围墙,落在了颜家院中的某片屋脊上。
“心都没有的人,记性倒是好。”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如河水流淌着,“跑得也挺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受挫。
颜瑛和颜同文坐在了一艘船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船舱外浅浅吹来阵晨风, 半凉半热,太阳被厚厚的云团压着,天地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戚府大宅远远立在岸上, 画栋飞甍, 似是笼着挥不去的尘埃。
“父亲可切要记得昨日说好的话。”颜瑛回过脸,用恰好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颜同文往旁边掠了一眼, 飞快回了句:“晓得了。”
现下这般状况, 令他颇觉面皮上有些挂不住。
颜瑛大约是因拿住了她祖母的短处,又因担着替戚老爷的妾室保胎这一要务,近两回与他这个做父亲的说话都透着些看似乖觉的威势。
譬如戚老爷要她带话叫他来戚府一趟, 他还未及多做想象, 颜瑛却已先叮嘱道:“父亲这些年与戚府长辈也有来往,想也晓得戚老爷的性子,我姨夫尚且与他老人家谈不了什么情分, 我们不过替他办事, 自更是奢望不得许多。戚家的好处不是容易得的,吴娘子这胎能不能平安生产下来也不是全依着我来决定,事未定而先拿好处, 过后若有万一, 恐怕颜家也要加倍偿还回去。”
他当时因戚廷晖登门和颜老爷召唤这两件事被冲热的头脑瞬间就冷静了不少。
但这些话从颜瑛的口中说出来,却也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于是他应喏完,又做出父亲的姿态补了句:“你若对保住吴娘子这胎没有信心, 不如我待会就帮你同戚老爷拒了这差事, 也免得大家心里都舂凹谷。”
颜瑛看了他一眼,说道:“若是能拒的差事,他也不会叫你来了。”
她想,戚老爷的好处不容易拿, 但若全不肯拿,恐怕又要被他猜忌。
她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若真让戚府换了别的大夫来看,恐怕吴氏也就活不长了。
颜瑛始终不能确定,戚老爷到底是真的没有记清她那晚说的话,还是只是提醒自己弗传出不该传的消息。若是后者……
思绪飘转,她又想起了昨日礼大奶奶请自己过去吃茶时说的话。
颜同文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嗯”了声,说道:“怕还会影响瑾姐。”
船靠了岸。
颜瑛随颜同文经踏渡入戚府,又在二门前分了道,然后由丫鬟引着径往吴氏那里去。
穿过一扇角门后,她迎面撞见了正从廊上拐过来的戚廷彦。
颜瑛方欲回避,却听得戚廷彦向那戚府丫鬟吩咐道:“我与颜小姐说两句话。”
颜瑛微愕,抬眸向他看去。
戚廷彦有着与他母亲礼大奶奶颇为相似的眉眼,她看见他,耳边便回响起了昨日礼大奶奶的那番话。
“吴娘子这胎不易,之后还要托你多加照拂。”礼大奶奶含着笑招呼她吃茶,须臾,又说道,“她那里需要用什么药材,你尽快写了让人去取;若是府里没有的,就请你家铺子上送些过来,药钱该如何结便如何结,一切便宜行事,不必特意来问。我这里左右都是些笨手笨脚的,除了这些小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颜瑛当时闻言,方知她对吴氏这胎“敬而远之”的态度。
现在戚廷彦竟然也来找她说话,颜瑛下意识认为,他是在他母亲的态度之上又有所提示。
“我知你素日在裴三小姐面前说得上话。”戚廷彦开口说道,“我有事需见她一面。”
颜瑛用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为吴氏这一胎来指示她的。
他是为了见裴雪君。
她反应过来,随即转头往廊外掠了一眼——引路的丫鬟和小燕都避在那里,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端端道:“戚相公的话教人听不明白,吴娘子那里还等我过去,告辞。”
颜瑛后撤半步,正打算绕开他,不想戚廷彦却突然横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戚公子这是何意?”颜瑛不免感到惊怒。
戚廷彦神色不动地看着她,放下手,径直说道:“那次在灵清寺你分明看见了。”
颜瑛一愣,旋即大感他简直莫名其妙。她本就因吴氏之事被搅地心绪难宁,偏偏一向表现得稳重疏淡的戚廷彦今日又不知发什么疯癫,竟把她看作汤婆那起子人,张口就想让她在裴府暗度陈仓帮他拉拢裴雪君。
难怪裴潇看不上他做妹夫!
“公子这话好生没有道理。”颜瑛气性上来,语气也就冷了几分,“弗说男女有别,公子心事不该当我知晓;但说裴三小姐,公子与她早年便因两家故交相识,若真心有意,走的也不该是我这条路子,公子有门不走却欲走捷径,不知是明知门路走不通,还是有心轻率待人?只依我看无论哪一种,恐怕你此举都十分不妥。”
戚廷彦皱起眉头,似是在压抑着不耐,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沉:“你如何才肯帮忙?”
颜瑛也皱起眉头:“帮不了。”
她心知裴雪君避着他十之有九是因和叶家的亲事已在近前,便又补了句:“恕我直言,公子心里但凡对裴三小姐还存着几分情谊,还是弗行那累人名分的事为好。”
戚廷彦忽然笑了一声。
他白着脸,大约是被气笑的。
颜瑛还未做反应,便听得他语带讥嘲地说道:“那么看来那时在溪望村与裴潇孤男寡女,朝夕同处十数日的人并非是小姐你了。”
“满村的男男女女都挤在一处没让你瞧见热闹,可惜嘞!”颜瑛脸上发热,喉咙带冲,把眼向他一瞪,径自说道,“公子这般好奇,当时倒该腿脚快些赶在封村之前进去占个席位,也好吹吹那里的风,才更便直挺挺出来说些凉话。”
戚廷彦嗓子里一噎。
他猝不及防遭了颜瑛这般无礼抢白,片刻之间竟无话可说,而她自也不等他回言,仍是做出那副知礼的姿态向他点首一别,便绕开身唤上丫鬟去了。
一股难言形容的灼热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戚廷彦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气息,眼前闪过的,除了他如今的处境,裴雪君的决绝,还有裴潇的万事顺意。
他向胸中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收回落在颜瑛背影的目光,转身往回走去。
***
吴氏今日的情况却是要好了许多。
“这孩子你当真打算要么?”颜瑛收起脉枕,一面问道。
吴氏靠在迎枕上愣了下,抬起右手放在小腹,说道:“当然要的,老爷也让我生下来。”
颜瑛看出她应是在戚老爷那里吃了定心丸,连带今日精神也要放松许多,也就对这答案毫不意外,沉吟了两息,只是叮嘱道:“你若要我帮你保胎,我也有个条件。”
吴氏望向她。
“你自己且先做好决定,究竟是选择那人,还是继续留在戚府。”颜瑛低声说罢,不觉眉间早已蹙起。
今日之前,她从没有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深知私奔意味着什么,更最清楚那失败的后果,可她面对吴爱姐,却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不得不说。
吴爱姐怔了怔,良久,垂下眸,笑意艰涩地低低回了句:“我自然是要留在戚府的。”
颜瑛对这答案亦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理你与他是如何情意,只你既这般选了,那么你就要答应我,与那人彻底断了联系,绝不让他知晓这孩子的事来纠缠。戚府这样门庭,你想保命,就要真正把这孩子当作姓戚的。”
“若做不到这条,这也要求,那也舍不得。”颜瑛眸中一沉,声音也肃然了几分,“就另请高明吧。我招惹不起你们的阴私。”
吴氏连忙拉住她的手:“你放心,这孩子就到死也是戚家的后代。我……我与他也不是你想的那般,他不会来纠缠我的。”说到最后,眉目越低。
颜瑛见她肯受下这重话,也就不再多言。
晚些时,颜瑛在踏渡前见到了满面春风的颜同文,还没发问便已隐约有了些预感。
果然,颜同文一坐上船就忍不住高兴道:“戚老爷说底下那间笔墨铺缺掌柜,让我领了钥匙。”
颜瑛纵再不知外事,也约莫晓得戚家的笔墨铺自然不是寻常笔墨铺。
“他竟肯让你经手银钱?”颜瑛心下诧异,这样待遇她父亲就在她祖父那里也未曾享有。
难怪他会这么激动。
“老来子果是不一样。”颜同文这般感慨着,语气里不觉染上了三分羡慕。
颜瑛没有吭声。
船到岸边,父女俩刚走下跳板,颜同文就招手往街心唤了声“赵兄”,然后向前迎去。颜瑛在后面听他二人对话,方知这赵大叔原来是黄县丞的管家。
颜同文也没避着她,径向这赵兄问了两句,颜瑛听着,大约是在打听县丞日况,琢磨办事的时机。
赵大叔略作沉吟后左右看了眼,神色不变地对他说道:“颜官人既来问,我便私下告与你知,县丞他老人家今日方得着个消息,正为表公子的事发愁。”
两人说到关键开始叽叽咕咕,自挪到傍边去说了一阵,等颜同文辞了人转回来,脸上虽没带笑,但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今年南江估计是无人能榜上有名了。”他一面走,一面迫不及待分享喜悦般,在颜瑛身畔轻快地说了句。
颜瑛不由诧道:“榜还未出,外人如何得知?”
颜同文道:“朝廷里的事你不懂。人家嫌这几年苏州出的人才太惹眼了,谁知南江还会不会有第二个裴却瑕?朝争即党争,乡党壁垒岂是那么容易好破的。”他说到这里,又瞥了她一眼,“算了,与你说这些也是太深。你只需晓得,现下这般情形于我们却是好事。”
颜瑛还未从惊诧中回过神,乍听他这般说,便下意识问道:“为何?”
“一则,有些人家的傲气会被挫上一挫。”颜同文挑了下唇角,又冷着目光说道,“二来,县丞那里忙着,底下有些事才更容易办。”
颜瑛与他面面相视,河风卷着街市的喧嚣向四面八方奔去,她忽然明白了他意向何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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