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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颜瑛没有作


    颜瑾坐在李月芝房里, 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和裁缝商量做新衣的事情。


    “大姐的这几套之外,你再看看那块鹅黄绫和丁香色绸的料子,我想给二姐做件对襟袄, 并裁一条拖泥裙子。”李月芝说完, 又吩咐红芙拿了五钱银子给裁缝,嘱托道, “劳你拨空先把二姐的赶出来, 近日她正好有场合用上。”


    颜瑾打耳听着后半句,旋明白母亲所指应是和戚府商议茶定的事有关。


    她转过脸又往门外看去,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若毛絮的秋雨, 姐姐颜瑛已经被程回派人接走了一天一夜, 说是去出急诊。


    颜瑾有种预感,程回可能不会把人再送回来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些空落落。


    树影外有人张着伞往屋里走, 颜瑾忽见之下不由地微顿,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凝眸望去,听得耳边秋霜已出声道:“大小姐。”


    房里的人都看向门外, 颜瑾离座而起。


    颜瑛收伞进屋, 向着李月芝道了一礼,说道:“奶奶,我回来了。”说毕, 顺手把拿着的一封银子也交给了来接伞的红芙。


    颜瑾发现她穿着身自己不曾见过的衣裳, 脸色也不大好,因问道:“姐姐,诊事可顺利么?”


    颜瑛浅浅点了下头,往裁缝那里看了眼, 说道:“奶奶这里既忙着,那我待会再来。”


    “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你快去歇着吧。”李月芝又吩咐颜瑾,“你送大姐回房,弗让她再劳累。”


    颜瑾趁水推船地应下,挨到颜瑛身边伸手把她轻轻一挽,陪着出了门首。


    颜瑛除了在李月芝面前说的那两句话之外,便再没有吭声。姐妹两个默默走了一路,颜瑾冷不丁问了句:“姐姐,程回的安排不妥当么?”


    颜瑛本是满腔心事,乍听得她如此说,立时顿在檐下,回首便道:“你晓得?”


    “我不晓得。”颜瑾道,“但我猜着了。他因事不去喝裴戚两府的喜酒还说得过去,但偏又这天把你叫去出急诊,催地什么也让你丢下了;昨夜你没有回来,我想,以他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的手段,应当是选了最容易的法子。”


    颜瑛胃里热辣辣的,又有些发酸:“容易?”她攥住微凉的手指,“若是换成你,也会觉得容易么?”


    颜瑾默了默,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路是容易走的,既然处处都是风险,何不选一条至少此刻是心愿的路呢?来日太长,我不晓得会不会后悔,可若事事都先往‘后悔’两个字上想,我也觉得很可怕。”


    颜瑛看着她,一时没有言语,过了几息,才淡淡地问道:“那么,我娘当初为了别的男子决意离开二三其德的父亲,你以为对否?”


    颜瑾一愣,下意识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颜瑛见状,把嘴角轻牵,说道:“你看,你也是一样;就连颜家的态度都不能反对,何况说其他?有些事不必往‘后悔’两个字上想,却不过先知做不得罢了。”


    语毕,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一直回了房。


    ***


    颜瑛走进明间,看见小燕正执着家活在帮她打理药箱,一日一夜未见,小丫鬟立刻连走带跳地奔过来:“小姐,你以后还是要把我带着,你看,你才把这箱子托给那看门的带过来这一段,他就把角给嗑了,旁边木板也划了。”


    颜瑛垂眼往木箱伤痕看去,想起自己上船时绊的那一下,微顿,问道:“昨日戚廷彦怎么说?”


    小燕稍正了神色:“戚大公子说他试一试。”


    颜瑛听了,点点头,自向床上躺了。


    也不知昏昏沉沉过了多久,她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随口唤了声“小燕”,很快就有人扑扑扑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颜瑛把捏在手心里的铜蝉针囊袖了,一面坐起来问道。


    “大爷一时说等你,一时又问你醒了没。”小燕说着,走过来扶了她。


    颜瑛略作收拾,出门往颜同文面前站定,神色平平,语气静静:“父亲有事找我?”


    颜同文已是坐立不安了好一会,他如今对颜瑛也不能再像以前,纵有不耐,却不好硬让丫鬟去催她,等到薄暮时分终于见她起了床,立刻拉过来就道:“我问你,你同戚莲越可说过姓吴的那事么?”


    颜瑛闻言,心里就有了几分了然,把手抽回,口中语气微嘲:“这样的事,我如何会向他那里提。父亲应是想想,人家来提亲前做过些什么工夫吧。”


    颜同文却是越发地想不明白:“那他怎么背后为这事使力?”


    颜瑛无有心思陪他搭这些话,转身向旁边椅子坐了,揉着额角。


    颜同文向她看了眼,转身踱到另一边落座,又接上斟酌地道:“不过既是如此,你日后在戚家也要更谨慎。我看裴二爷今日回来这情状,说不定戚莲越迟早是要取而代之了。”


    “是了!”颜同文陡然悟出声来,“他这样主动帮我们掩饰,或许果然是看中了你之前在乡里攒下的声名,如此正好补一补他落榜的低潮,且你又是裴二爷亲自举荐出来的,就是裴家也得说这是门好亲。”


    颜瑛心眼里全是他那句“裴二爷今日回来这情状”,根本没听进戚廷彦和戚家如何如何,不待颜同文话音落下,已忍不住抬起脸张口问道:“裴翰林怎么了?”


    颜同文正起了说咸道淡的兴头,随手把小燕刚换上的茶盏一端,便摇了摇头:“头里好些人见着裴却瑕在船上喝得酩酊大醉,哪里有半分志满意得的模样。”又啧出声轻笑,“看来他这趟进京怕是没有那么顺利的。”


    颜瑛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捏着衣角,关节都有些发白;她喉头滚了两滚,一丝绵绵的苦涩不知从哪里渗出来,蔓延在呼吸里。


    “这回出诊耗了些心力,我想歇息几天。”她缓缓地说,“有劳父亲替我向药局和戚府那边说一声。”


    颜同文下意识张口想多打听两句,又顾虑这是缇卫司的差事,因上回在司狱外受的那整夜罪余威犹在,只好悻悻打住,转而道:“那你就歇两天吧。也不要太久了,你和戚莲越的亲事才刚定下,怎好就让其他人看这副恹恹的模样?况且也惹外面对程公公的疑心,说不定他老人家又反过来怪责我们。”


    话说到后来,难免有些酸啾啾。


    颜瑛没有作声,心里一池水飘飘浮浮,好像正载着裴潇大醉而乘的那只舟楫。


    ***


    颜瑛真的病了。


    症状似是受了风寒。除了颜瑾之外,颜家其他人都只当她是给缇卫司办差不易,她也一贯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给自己开了个方,不动声色往里面加了两味下心火的药。


    但是没有太大的效果。


    颜瑾连着两日都来看望她,不过姐妹两个也没有多的话好说,仅是问候一下今日身子如何,谢一谢关心,再相面着坐一坐,彼此都不能倾谈什么。


    直到第三天上头,颜瑾又亲自端着粥来了。


    “奶奶今日让厨房做了茭白炒肉,你试试能不能吃得下去,若是可以还是尽量多吃些,好能有力气恢复。”颜瑾一面说着,把承了粥菜的托盘交给屋里看顾的丫鬟摆在桌上,自己走过来扶了颜瑛起身。


    “小燕没有在么?”她顺口问。


    “我让她去街上买点东西。”颜瑛若无其事地迈出脚步,于唇边浅浅牵了抹笑,“你这番交代倒像是大夫的样子了。”


    颜瑾也笑道:“我在你面前算得什么大夫,不过照着经验学了些饮食的皮毛。”


    姐妹俩随身在桌前坐了下来。


    颜瑛刚把粥碗接过,便看见小燕奔进了门,她立刻手里一顿。


    颜瑾顺着动静也望过去,才发现小燕这趟差使只是买了几个柑橘,略作沉吟,复向颜瑛看去。


    颜瑛已打发了来帮小燕顶差的丫鬟,语气镇定地开口说道:“挑的这些酸么?”


    小燕的目光在颜瑾这里停了一下,恭敬道了礼,才接上话回道:“我挑了好久,应是有些酸的,小姐尝尝。”说着,边从提篮里拿了个果子出来。


    “大小姐饭还没有吃呢,你就让她吃这酸果子。”颜瑾笑了一笑,微顿,又轻轻叹了口气。


    颜瑛看向她。


    “没有什么。”颜瑾旋解释道,“我就是闻着这气味想起了昨日父亲一面吃着柑,一面说起裴……”她似觉失言,抿住了嘴。


    小燕沉不住气,听她起了头,又心知颜瑛等着自己回话,于是忍不住顺口便道:“二小姐说的是外面传裴翰林那些话么?”然后看向颜瑛,“我先前出去也恰好听着了。”


    颜瑛本是放心不下裴潇的情况,但因没有办法去找熟人打听,只好让小燕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听着些“闲话”。此时见她两人这般情状,她隐约有了不好的料想,也就实在有些按捺不住,手里把勺子捏得紧紧的,强作克制地问道:“哦,传得很离奇么?”


    “离奇倒不离奇,不过……”颜瑾又把她看了一眼,似是斟酌了两息,“也不知哪里漏出来的消息,说裴翰林这次回京是为了日后起复谋划,但因急着讨好张阁老,便把龚阁老骗出了京城送还家乡。然而他这般出头行事,自然惹了龚阁老一党大不满,就连张阁老也要避风头。听说裴翰林还被人指着骂‘口谈道德,志在穿窬’。”


    “你也晓得裴翰林在我们南江乃是一等一的显者,他才回来没几天,好像整个闾里就都把他这些日子的事情给传透了。”颜瑾往小燕那里看去,“你想必也是听着了,如今这话说的,好像玉带河上人人都瞧见了裴却瑕回南江那天是泡在酒坛子里的。”


    小燕连连点头,看向颜瑛,又接着话道:“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就是说裴翰林恐怕不能回去当官了,以后裴家也要不行了。”


    颜瑛把碗往桌上一蹾,瓷勺向碗沿叮地撞出声来,她张口便道:“单只盼着别人倒霉!”话音未落,脸庞已涨红了,心口起起伏伏。


    小燕不做声了。


    颜瑾也沉默下来。


    屋子里一时静极。


    颜瑛面红过耳地盯着面前的饭桌,看不出究竟盯的是什么,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小姐。”屋外有小厮在喊。


    小燕忙踅过去把窗户推开了。


    颜瑛听见东出在外面说道:“戚大公子来家了,老爷请大小姐过去见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书。(6


    颜瑾听了这消息, 不免蹙眉:“你还在病中,如何好去见客?我让东出过去回话。”说着就站起身。


    颜瑛伸手按在她腕上,缓缓离座而起, 一边应了声:“无事。”


    她没有与颜瑾再多解释, 唤过小燕来服侍梳头穿衣,略作收拾便往前面去了。


    厅堂里飘着一缕温热的茶香, 颜瑛踏进门, 迎面就看见颜老爷笑容可掬地坐在上头,颜同文和戚廷彦对位于左右下首,手里执着茶盏。


    戚廷彦原本正静静在听颜家父子说话, 转脸看见她来, 眉头微微拧了拧,放下盏,起身等人行至近前。


    颜瑛站定, 先向自家长辈行了礼, 才面向他浅浅把身一屈:“戚大公子。”


    戚廷彦抬手回了揖礼:“颜大小姐。”


    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立,姿态端正,语气平静。


    “莲姑。”因已定了亲, 颜同文也就不避讳在戚廷彦面前称女儿小名, 反而刻意这般唤出来以示彼此亲近,“莲越听说你身子不适,正在向我们关心。”


    戚廷彦没有接话, 目光恰扫过颜瑛攒起的眉头, 只是瞬间,她又恢复如常。


    颜家父子自在傍边笑吟吟地把他们围观着,这气氛让他心中发腻,开口说了句:“我有些事想问询颜小姐。”


    话毕几息, 戚廷彦眸光微转,看向颜同文。


    颜同文起初还没察觉,但见他神色清淡地只是这么看着自己,又一转瞬,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地面上发红,嘴里呵笑道:“是了,莲姑,你要好好为莲越解惑才是。”说罢,向颜老爷道,“爹,我那里正有点事,去去就来。”


    颜老爷面不改色地捋着胡子离开座椅:“你说的是头里柜上来报的那桩吧?正好让他们未婚夫妻自在说几句,我与你一道去看看。”


    父子两个前后脚挨着出了厅门。


    戚廷彦敛起目中不耐,方向颜瑛说道:“我不知你在病中,本说不必请你出来。”他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续道,“我长话短说吧。你的要求我向家里提了,祖父已经答应。不过他老人家的意思是给颜家的聘礼就要照原来预备的单子削去些,到时你这里面上还需多些忍耐。”


    颜瑛听着,无所谓波澜地点了下头,说了句:“我本不晓得府上给我预备的什么单子,随便吧。”


    言语间淡淡讽意,好像全明白这不过做作之辞。


    戚廷彦脸上微红,没有说什么,略略颔首,抽身走开两步,又停下来回问道:“你拿自己的茶定换这个,别人也记你的情么?”


    颜瑛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敷衍:“你给了就是了,本又不是同心夫妻,议论这些也是多余。”


    戚廷彦被她这般抢白,一哽,旋凉声一笑:“好,随你便是。”临走仍觉气不顺,补了句,“难怪你病着还要被人招来唤去。”


    颜瑛理也不理,后脚径直出厅回房,冷着脸往还未收的桌前一坐,吩咐小燕:“把笔墨摆了。”


    小燕讶道:“怎地突然又要写字了?先把饭吃了吧。”说着,把煨在行灶上的粥重新给她盛来。


    颜瑛无声无响地呼哧了两口气,端起碗,很快把粥扒了。


    “小姐,”小燕盯着她,“你精神好些了?”


    颜瑛催她摆上笔墨,嘴里说了句:“我有事。”


    外面的人胡乱传着裴潇不好的话,而她和戚廷彦的婚事又推进了一步,颜瑛的心里依然像有火燎着。


    裴潇是不可能一蹶不振的。她想,戚廷彦取代不了他,戚家不过能得着她的人,那又有什么?人终究是要死的,而她尤其活不长久。


    她要让裴潇明白,她和他都应该把目光放到可以实现的地方。


    这般寻思着,虑计越发清晰。颜瑛向枕头里把藏的那两册本子取了出来,先翻开裴潇所著的《喜春记》,看了片刻,放下了;又随手揭起《红拂传》,看过两眼,心中有了数。


    小燕在旁边看着她翻来翻去,最后把《喜春记》复小心地放回枕匣里,将《红拂传》拿到桌前摊开摆了,不禁凑近了好奇道:“小姐,你抄书么?裴翰林那本是他手写,字更好呢。”


    颜瑛耳朵红了红,淡定提笔蘸墨,口中说道:“戏本格律学问太深,他那笔力我仿不了。”


    小燕丢了一惊:“小姐居然是要写本子么?我去拿些瓜子来!”


    颜瑛蹙眉:“瓜子上火,我不嗑。”


    “是我嗑嘞!”小燕笑着就跑走了。


    颜瑛涨红脸把目光定在桌上铺的白纸,仿着《红拂传》的行文执笔飞快写了几个字,再要接上,却又顿住了。


    一看纸上这几个字,才不过堪堪写了个人名身份。


    她皱着眉,咬住了笔杆。


    ***


    裴潇走进裴大太太这边客堂,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与裴泽坐在一起的戚廷筠,脚下站定,先向母亲道了一礼,随后看向下面坐着的他二叔裴拱夫妇,亦如平常抬手礼过。


    裴泽和戚廷筠也与他见了平礼。


    “你回来这几日,和你二叔他们各有各忙。”裴大太太把唇角淡淡一牵,说道,“今日就算见过长辈们和你兄嫂了。”


    裴拱听着这话,面上略有尴尬地堆起笑,向和戚廷筠隔了把椅子落座的裴潇问道:“二郎身子好些了么?听说你要看账册,才刚长途到家,何必这样着急。”


    裴潇端过明月送上的茶,闲笑道:“倒不是为别的着急,不过我打算去广州帮三姐看一看叶家的聘礼准备如何了,反正是要去,正好再往福建看看爹。二叔也知道,他老人家一贯爱考校人,况他身为裴氏家长,自然少不得关问一二。”


    他这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皆是一诧。


    “你又要出远门?”裴大太太微直了背脊。


    裴潇向他母亲微微一笑:“我回来路上已是这般打算的,不过想着先看望娘,所以抽出来这些日子回南江。”


    他又看向裴泽,说道:“大哥和嫂嫂成婚我没有赶得回来,礼还是要补的。”一面目光示意冯春将一封书帕呈了过去,“日后兄长金榜题名,父母妻儿若要爰居,也可省去些麻烦了。”


    裴泽接下拆开来看,不禁惊喜交加:“你在京中帮我置了宅子?”


    对过的裴二太太闻言,不由地也把腰挺直,探了探触不着的目光。


    戚廷筠虽仍是端坐着,但亦面露浅笑。


    “这礼他如何好收?”裴拱却是带着笑插进话来,“你的礼太重了,况且他还不知几时能进京去嘞,宅子空着倒是浪费了,请人照管还要开销一笔。”


    裴泽笑道:“爹,你这样话说,倒是不及二郎对我有信心了。”


    裴拱飞快瞪他一眼,又带笑向裴潇道:“若是这里街上哪处宅子,二叔也不与你客气,但京城实在远了些。”


    他这样说了,裴泽再三品味,只得慢把房契装回,亲自起身到裴潇面前,双手递去:“确实有些贵重了。”


    裴潇也不强人所难,自接下来,不等裴泽调转脚步,又说道:“那么我就在苏州城里给大哥寻一处吧,正好撇了前些日子因刘太监在县里引起的是非。”


    戚廷筠听着这话,神色微敛。


    虽然苏州城不如京中教人向往,但裴泽对不在南江这老地方的新宅子仍是动心的,此时裴潇说起刘太监这个理由,他反而觉得极好。


    裴拱还要再说什么,裴二太太以手掩嘴立刻咳了两声,他心急之下也没理,嘴唇刚一张,却又见裴潇向自己含笑说来:“二叔莫不是打算一再相拒,看我这闲人不起吧?”


    裴泽心知裴潇境遇不顺,怕父亲再三拒礼会让气氛僵住,忙道:“二弟哪里的话,你总算是进士及第,翰林出身,若辞朝休养也称作闲人,那我成什么了?你既这般有心,为兄的便不推辞,谢过了。”


    见此情形,裴拱只好忍下了肚子里的话。


    “对了。”裴潇此时方向戚廷筠道,“莲越和颜大夫的婚事,日子有打算了么?”


    他问得云淡风轻,仿佛随意拈起的话题,语毕,还低头啜了口茶。


    裴大太太却是不动声色地把背脊挺得更直了,指上一点点剥着橘子,眼睛看着他。


    戚廷筠虽不料裴潇问起这个,但也只当他是随口问候,于是回道:“之前回门时听伯母说正在拟聘礼单子,因想颜大姐早些进府好就近照料吴娘子,可能里里外外筹备下来,日子就定在年后。”


    裴潇慢慢又喝了两口茶。


    “那我恐怕又是赶不上了。”他随手放下茶盏,微微而笑,“他是自己人,颜大夫也在疫村救助过我,还照料我娘有功;这礼也是无论如何要备下的。”


    戚廷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这里几个人把事情谈罢,二房的人便起身告了辞,裴潇也离开原位,向裴大太太旁边椅子上落了座。


    “你是认真在说么?”裴大太太把剥开半边的橘子往面前一放,眉头轻锁。


    裴潇顺手把那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起,口里说着:“自然是真的。”


    “二郎。”裴大太太伸手按在他手背,“我是叫你想开些,可你……也不必非得如此,便是要送贺礼,也是我来准备。这事我一时疏忽,让戚家借你二叔的手给截在了半途,如今你自己本是这般处境,还要体体面面地去给戚廷彦和颜瑛的婚事做面子,我……”


    裴大太太说着红了眼圈,一手捏着帕子抵在鼻尖,半晌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裴潇握住母亲的手:“你老人家也是操心我。”又把笑携了,“总是我心仪她一场,婚礼既不想去,这礼便不打算送太轻,娘就不必破费了。”


    “你倒有钱,还给你大哥在京里置办宅子,少不得千两花出去。”裴大太太听他说那些已不是滋味,自觉儿子又要出远门是为疗近日种种心伤,忍不住怨道,“你也不要去哪里了,我也把你的婚事筹办起来,难道我的儿子会连一个好女子也求不得么?”


    裴潇闻言,神色却肃了几分。


    “娘,你若这般做,才是让我成了笑话。”他说,“倘叫她知晓了,岂不以为从前种种不过是我诓骗于她?本是有缘无分,却生生变成假意虚情,孩儿人格何在?我的性子母亲是知晓的,若要如此,倒是逼着我去做和尚了。”


    裴大太太再没有提起这话。


    裴潇从母亲院子里出来便回了荷风轩,刚走过水桥,就看见裴清在篱笆外踱来踱去。


    “二哥。”裴清看他回来,立刻停步唤道。


    裴潇缓步经过,一面向他瞥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清跟在他身边:“你不要我来,我只好在外面等了。你都要给大哥送宅子,怎么不肯请我喝盏茶?”


    “你也娶了父亲是知府的戚家女么?”裴潇在竹扉前停住,回首看着他,半笑道,“或许你该问问戚廷彦,看他还有没有这般姐妹。”


    “你还说姐妹嘞——”裴清把脚一顿,“颜瑛她表姐正要同我拆伙,她母亲也从我们家织场出去了,你晓得么?”


    裴潇静了静,神色淡了些:“怎么,你是要我反过来安慰你?”


    裴清低了下脖子:“不是,我就是想同你说说话。”


    “没空。”裴潇抬脚进去了。


    石秋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迎到门首,见他过来便道:“二爷,颜家那小丫鬟给了白墨这个。”


    裴潇立刻伸手接过,口里问着:“她身子可好些了?”


    石秋忙回道:“说是开始写这个精神就好多了,眼见着已是康复起来。”


    裴潇神色微舒,触手发现只是几页纸,最上倒似模似样地覆了张蓝色的纸封,落笔写着《玉归传》,字体似曾相识,又拐弯抹角地透着一股陌生。


    “可还说了什么?”他又问,一面已把纸封翻开。


    石秋就道什么也没说。


    纸上篇幅短小,字间却稀疏,好像写这《玉归传》的人生怕他看不清这些拐弯抹角的字。


    裴潇很快就翻阅完了。


    冯春和石秋见他嘴角含笑,不由面面相觑,却又都不敢问。


    少顷,裴潇从容把脸一抬,说道:“去看一看,若是四公子还在,请他进来喝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所图。


    裴拱夫妇前后脚进了房门, 裴二太太把眼往丈夫背影瞅过,一面向椅子上坐了,口里说道:“二郎给大郎置京中宅子作贺礼, 你如何硬要推辞?要不是宏岳从中打了圆场, 我怕你还真把那苏州城的宅子也给拒了。”


    “你就不能把眼光放得远些?”裴拱本是站在衣架前张了手由着丫鬟服侍换衣,听着这话, 皱着眉头将下巴一侧就说向妻子抱怨了句。


    语毕, 他索性挥手把丫鬟打发了,转过身来,又接上道:“二郎原就不是多么满意宏岳和戚家结亲, 这回他二人婚礼又正赶上这当口, 那颜家大姐是却瑕一手提拔起来的,本是可以在十里八乡继续为长房攒名声,我却帮着戚家把好处给截了, 他是两头受堵。我看二郎回来那天的样子, 就已是有些后悔自己把这事办得着急了。”


    裴二太太嗓子眼里哼出来一口气:“那怎么地,照你的意思,裴潇倒是真为个颜大姐记恨他亲叔父了?你不过就是去对过传了个话, 那颜家人不就欢天喜地忙不迭应了么?这门亲事能落在她一个药娘头上本是稀罕, 二郎就再霸道,也没有阻着人家高嫁的道理吧?要说不会做人,那也是颜家揣着明白在装糊涂, 便是迫不及待想攀戚府的门庭, 也该到二郎面前走个过场问一问才是。”


    裴拱叹道:“你怎又说到颜家人去了?现在摆明了,二郎是觉得我们看他失了势,所以才背着长房急急做了桩讨好戚家这门姻亲的事。”


    “你难道不是么?”裴二太太挑眸,眉目透出两分莫名, “这又没有什么错。南江这小地方,什么事也藏不住,你看看二郎回来才几天,外面那些人就好像都贴着我们墙根子听的话一样,竟然把那些东风西风的事传得头头是道,难道这里面没有戚府的手笔么?总不能是二郎身边那几个把话漏出去的吧!我都佩服他这时候还不肯避风头,挺着胸往外跑。”


    裴拱沉吟了片刻,说道:“却瑕的性子,我还是有些了解,他不是会轻易给人示弱的。当年他十几岁和大哥外出遇狼那回你不也晓得么?那是见血也不见泪。我这侄儿深受了他父亲那套‘实学’的教导,无端示弱则必有所图;你们见着宅子就喜色上面,哪里知他的打算?恐怕此番他送宏岳房契一着,是有意思要与我们分家了。你没有听他那句话么?‘若父母妻儿要爰居’。阿竹和孩子也就罢了,你我纵要去京城,哪有轻易就说是迁居的。”


    他说完这话,便见到裴二太太一愣之后眼睛里又是一亮。


    “那不也是好事么?”裴二太太旋离座走到丈夫面前,“若是大郎能够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我们随他迁去京城也是不错的嘞,不必像现在还要操心别人灶上这许多。”


    裴拱把眉头往深里一皱:“我的亲哥哥一房,怎么能是‘别人’?”说时,踅到桌前坐下来。


    裴二太太眼珠子往眼角转了下,撇嘴道:“你却是会挑刺。”又挨身向他旁边坐了,续道,“不过你大哥那个人你不晓得么?说是裴氏家主,心思却并不在打理这上头,又凡事都对二郎放心,真是那十句里能听进去九句半。只你不愿意分家有什么用?况且,现下这般状况,二郎和大郎夫妇见着也多少尴尬。”


    裴拱半晌没有言语,裴二太太见他不吭声,正打算歇了话叫丫鬟端茶,却听他开口说了句:“却瑕是能查公中的账,可是荷风轩的账,我是不清楚的。账面上的不晓得,账面下的……就更不晓得了。”


    裴二太太一怔,想了想,低下声问道:“那你的意思,二郎那里还藏着事?”


    “四郎呢?”裴拱问起来。


    ***


    裴清喝着酒,心事也就涌上来,对裴潇说道:“戚家的意思,我是说花鸟街那个戚家——她的意思是托我还是来向你和大伯母道声谢,虽然因为颜大姐和……成婚的事,她母亲也就不方便在我们织场做活了,但当初若不是你相帮,她家里也渡不过那个难关,情分总是记着的。”


    裴潇歪坐在榻上,执杯轻晃酒液,默然良久,说道:“那么你和戚小姐合作的小买卖却是搁下了。二婶会很满意你就此收起打闹,专心读书。”


    裴清也沉默了半晌,抬起脸:“二哥,你也觉得我不过孩子游戏,除了磨时间读书,做不成一点事么?”


    “并非在于我认为你能否成事。”裴潇平心静气地随口回道,“而是你总要遵父母的话。从小到大,你虽天性好动爱玩耍,但也偶有探究的兴趣,不过哪回不是因二婶说了就丢开的?这次阳奉阴违,已是算长久了。只是你年纪渐长,大哥也已成家立室,想必二叔和二婶的另一只眼对你也闭不了多久。”


    许是酒燎了肠胃,裴清本就发闷的心口越发有些辣辣,他张嘴要说话,却欲言又止。


    “二哥,要不这趟我和你一起出门吧?反正我也没行过这样远的路,正好你带我长长见识。”少时,他试探地这般说道。


    “这事也不瞒你,我此时决意出远门,本是因不想见她和戚廷彦结亲。”裴潇瞥他一眼,“散闷之旅,你倒不必还要日夜来烦。”说着,垂目抿了口酒。


    裴清愣了愣,怕又惹他把自己逐出去,于是忙转了话锋问道:“那你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大伯母这里我是一定帮你照顾好的。”


    裴潇果然露出考虑的神色,少时,语气自然地说道:“那么你帮我向花鸟街的戚家人约个时候,请他们到探花弄去吧,然后你与我同往,把事情说一说。”


    裴清吃了一惊,脱口忙问:“你要说什么事情?”


    裴潇伸指在杯中轻轻一蘸,向他面额把酒弹去,唇边半笑:“非我同舟之人,噤声。”


    从荷风轩里出来,太阳已西斜了。


    荷塘上吹来阵风,激地教人脖子根一麻,裴清顶着张酒意上了头的脸,一路慢吞吞地往回走。


    稀里糊涂逛了会,迎面碰到他母亲裴二太太身边的丫鬟杜鹃,说是父母那里在寻自己,于是就着两只手把脸拍了拍,振起精神去了。


    谁也没瞧着裴清身后远远有个影子闪了出去。


    这人影不动声色地返回荷风轩,向裴潇上覆道:“小的跟着四爷走了一段,他还是晓得不挨水边,正好见二太太那里的杜鹃姐姐来找,小的就回来了。”


    裴潇听了,端着解酒茶的手略略一顿,眸中滑过抹几不可察的了然,淡淡泛笑,随意把头点过:“好,知道了。”


    ***


    一阵风吹进窗来,桌上摊开的书页翻出哗哗响声,颜瑛抬手掠了掠鬓发,又从身侧拿起把镜照着脸。


    小燕推门而入,她心口猛地一跳,忙把镜子塞回去,咳了声。


    “小姐,你又不舒服了?”小燕走过来问。


    颜瑛摇摇头,抬起脸:“我看起来应没有什么憔悴吧?”


    小燕认真看了看她,摇头:“不憔悴,脸上还白里透红嘞。”


    这本是平常的话,颜瑛却因晓得这红从何来,不由脸颊一烫:“胡说。”旋吩咐道,“你再蘸点刨花水来帮我理一理头发,先时没有注意,今天风有些大。”


    小燕应喏,便向镜台上取了水和篦子。


    这里刚要蘸水,颜瑛就听到个声音从门首唤进来:“莲姑——”


    她立刻起身往外迎:“秀秀姐。”


    戚廷蕴与她拉住手,说道:“我和爹娘才到你家,方才看厅堂里窗明几净的,茶点都摆得新鲜丰富,你祖父祖母也已在里面坐着了;不过我看姨父顾盼翘首的模样,像是在等人。”


    颜瑛淡淡把嘴角一牵,语气平静:“今日大家本是在这里等他来的,不过颜家不知他要做什么了结罢了。”


    “但瞧着不像是在等裴翰林,毕竟前头我们来与他商量会面时候,姨父还有些舂凹谷的样子嘞。”戚廷蕴这么说着,又向她看一眼,把拉着的手又握了握,“你还是确定,裴翰林是为好聚好散的?”


    颜瑛想起和裴潇在苏州宅里见的那一面,心头发酸,语中却含着笑:“他是这样的人。”


    言罢,她轻轻补了句:“从不强人所难。”


    姐妹两个正说着,红芙从外面走来,上覆道:“大小姐、戚表小姐,裴翰林和裴四爷到了,大奶奶差我请你们过去说话。”


    颜瑛呼吸微顿,心头又不受控制地烫热起来,转过两息,方面若从容地颔首应了声,与戚廷蕴相携着去了前面。


    裴潇端了盏茶坐在颜老爷旁边的椅子上,举目见颜瑛穿了件桃花色的比甲,虽映得脸色好些,但他还是觉得她这一场病把眼眶也瘦得有些凹了。


    他放下茶盏,和裴清站起身。


    他这一动虽不急不慢,倒弄得颜家其他人有些无所置措。按理,裴潇是晚辈,此时刚进门来的更是自家里晚辈,岂有长辈起身迎接晚辈的?但他们对着裴潇这样身份却不是好讲理的。


    好在这时戚敬和与王若兰夫妇已跟着站了起来,王若兰口里唤着“瑛姐”,先问道:“你怎地瘦成这样了?”


    颜同文听着这话就觉得恰好给自家解了围,转头向父亲看了眼,果然,颜老爷安稳把一只手扶回了椅臂。


    李月芝也站了起来,说道:“程公公那里差事不易,大姐费心费力,实不敢辜负了裴翰林的举荐之恩。”


    裴潇没有言语。


    颜瑛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只是眼也不移地面向王若兰,温声道:“我本是容易瘦的体质,姨母弗要担心。”


    向长辈见过礼,她才垂着眸看向裴潇的衣角,和戚廷蕴朝他们兄弟道了万福。


    裴潇拱手还礼:“偏劳两位小姐也走一趟。”


    颜瑛听着他从容清越的声音,心里一松,又突突撞了两撞,也不作声,退到李月芝身边。


    裴清瞄了戚廷蕴一眼,戚廷蕴也不看他,跟着颜瑛走过去。


    几个人重新落了座。


    厅堂里随之静下来,其他人都等着裴潇先开口。


    裴潇不动声色地从颜瑛身上收回目光,向颜老爷看去:“前日里我偶然于梦中得了篇小文,想着要把它改一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颜宅会面。


    颜瑛不防裴潇开了这样一个头, 怔愣之间,却听见他那里已接上道:“虽是小文,但倒是个话本子的模样, 诸位可当作题外之言帮我听一听。”


    她霎时隐有所感, 心头突突撞了两下,激地旋把自己眉眼垂得低了些。


    “却说某县有个纨绔子弟名唤肖生, 因凭着有些家事, 一贯不务正业,终日只弄花逗鸟为乐。”


    颜瑛听到这证实了自己预感的开篇,心底那股烫热霎时涌上天灵。


    裴潇不急不缓地继续往下说:“后来肖生家道中落, 家财为恶人所夺, 便只得带着自己养了多年的一只玉色鹦鹉在外流浪。从前的纨绔子弟如今遍尝人情冷暖,就连曾被其施舍过的人也不肯周济他三汤两割;肖生在冷饿交加中得了重病,不想于破庙里一觉醒来连那鹦鹉也不见了, 只看见柴堆上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里炖着肉汤。肖生以为神仙显灵, 想也不想便把肉汤吃了。”


    她放在身前交握在一处的双手不由地发紧,那股涌上天灵的烫热好像又开始回落,往肌骨里烙进去。


    “之后他果然身体立刻恢复。晚些又有一个高官来寻, 言明得了神仙指引来破庙之中, 要给他做寄爷。从此肖生金玉归位,奋发而上,重振了门楣。”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


    裴清看着他二哥:“没有了么?”


    裴潇点点头, 随手端了茶:“嗯, 梦中只得这些,没了。”


    颜瑛闻言微愕,不由地抬眸向他看去。


    她心里很清楚,这故事还有最末尾的一段:肖生寿终正寝那日, 梦中迷迷糊糊见一只玉色鹦鹉飞来,张口吐出人言,对他说出了“我本是从未与你离心,已先在奈何桥上等你多年,今日来接你了”这一句。


    故事的前面是她写给他看的,故事的最后也是她写给他看的。


    “那么破庙里那罐肉汤是不是鹦鹉临走前给他留的?”戚廷蕴在旁边颇有兴致地把自己看话本子的经验祭了出来,“显灵的神仙就是鹦鹉仙子么?”


    颜瑛心口突突猛地两跳,耳根发烫,忍不住想:幸好他没有把最后那段说出来。


    想时,她又看向他,不料恰迎着裴潇有意无意也瞥来的目光,遥遥一撞,像是瞬息灼了人,她立刻跳开眼。


    裴清在那里接了戚廷蕴的话:“是哪路神仙倒不要紧,不过我想晓得对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二哥你打算如何续?”


    裴潇只是一笑,向颜老爷和颜同文道:“颜翁和颜相公以为这篇小文应如何来改?”


    颜家人半晌没有作声。


    颜同文起先就不信这是“题外话”,后听到肖生这个人名,脑子里转了两转就觉得应是用裴潇的“潇”化出来的,认定了这一点,他再听后面的情节就越听越有些坐立不安。


    颜老爷对“肖生”之名的来由也是想得差不多,认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


    那么这样一拆,所谓的“忘恩负义之人”是指谁呢?那玉色的鹦鹉必然是有所代指,而得到指引特来寻肖生助他富贵的大官则更像是裴潇的座师张阁老;再说那结局,倒好像是在提醒他们“风水有轮流转”。


    颜老爷呵呵笑着向裴潇一拱手,说道:“裴翰林是高才,不过梦里偶然得来的小文已是谋篇精致;你说怎么改,自然是怎么改好的。”


    颜瑛听着,不由地牵了下嘴角,旋抿住。


    颜同文也陪着和调:“是啊。”他想着裴清问的那句话,小心补道,“晚生以为若是一定要改,也就是再延长些篇幅,把肖生仁义宽厚,日后得乡里赞颂,为他造亭刻碑的事迹都写出来。”


    裴潇淡淡一笑,沉吟道:“这则故事依我看来,励志的意思虽是有了,但还欠些传奇。”


    他不动声色把目光从颜瑛脸上滑过:“那只鹦鹉,今生还无有着落。”


    斜刺里传来咚的一声门响,众人侧目望去,只见颜瑛红耳肃脸地正伸手去扶倒在旁边几上的茶盏。


    丫鬟立刻上去三两手帮着收拾了。


    颜瑛自觉失态,反而把神色绷得更紧,正要做出平常的样子欠身告礼,却听裴潇已先问了句:“颜大夫可是涉想到了什么?”


    她抬眸,对上他光明正大投来的浅浅笑眼。


    颜瑛一颗心像是突然被挠了两道,她暗暗想着:他难道竟没有看明白那只鹦鹉今生的着落么?可他明知我写的这玉色鹦鹉是什么,我若是再明着与他说那肉汤……


    光是思及此处,她已不能面对“大庭广众”。


    颜瑛心下一横,站起身来,礼道:“小女一贯不擅文墨之事,不敢班门弄斧说‘涉想’二字。不过我想,既然裴翰林只在梦中得了这些情节,那么想必那只鹦鹉不过肖生这一世过客吧。”


    裴潇看着她。


    颜瑛并不与他目光相触,只是暗自将呼吸一缓,又继续说道:“他失了那只鹦鹉,也并没有因此就交了厄会,反而一朝时运至,凭着自己的努力向上,才扭转了从前诸多不顺。”


    “相比探查那鹦鹉的今生,还是掌在他手里的东西更容易握住。”她说着,略略抬起眼尾,又回过神压了下去。


    裴潇一时未语,片刻,才扬起抹笑,说道:“颜大夫的考虑固然是好,不过裴某以为,探查那鹦鹉的今生并非只为让肖氏将她控制在左右,而是一个传奇自然应该有传奇的结局。何故肖生这一世就能金玉归位,而那只鹦鹉却只能看到来生的希望?就算是一只鹦鹉,也可以如戚小姐所言,有她自己的修行路,飞升成仙。”


    他顿了下,又更清晰地续道:“志愿圆满。”


    颜瑛定定看着他,在某个刹那里几乎忘了呼吸。她在衣下攥紧了手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奔腾的心绪,她的心在狂跳,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当心些,颜瑛。


    可是她好像一点也动不了,看着他的眼睛动不了,脚下动不了,就连想要坐回去这么简单的动作一时也使唤不得。


    幸好,裴潇动了。


    他就在她动不了的这两息间,貌似自然地向着其他人一笑:“说远了。”


    颜瑛瞬间松了口气。她旋就着他的言语,若无其事地退坐回了椅子上。


    “今日登门来访,主要是为两件事。”裴潇向戚敬和、王若兰夫妇望去,“颜大夫和戚莲越的婚事是我二叔做的媒,只单说这一条,戚太太若是还愿意留在裴家织场,那也都是自己人的事;若是另有打算,我们也没有不以礼相送的道理。”


    他就这样把“颜大夫和戚莲越的婚事是我二叔做的媒”这句直截说了出来,坦然,又平静。


    颜瑛默默将放在身前的双手交握在了一处。


    旁边的裴清已是接过这话,朝戚廷蕴的方向笑道:“是了,细究来都是沾着亲的,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嘛!”


    裴潇没有理会裴清那里的眉眼官司,与戚家夫妇俩说过几句后,便转向了颜同文:“第二件,是我打算在离开南江之前把为颜大夫准备的添妆给她,也算是家母与我的一些心意。”


    颜瑛一愣,霎时掌中一紧,千言万语脱口而出:“不必。”


    裴潇与她隔着堂心,隔着颜家人诧然的打量——四目相视,他含了丝笑:“要的。”一面已伸手接过了冯春呈上的木匣。


    颜老爷把眼盯在上头。


    便就在这时,东出从外面走来,向颜家父子道:“戚家两位公子亲来送聘礼单子。”


    颜同文立刻站起身,向裴潇拱拱手,亲自迎了出去。


    戚廷蕴挨过来对颜瑛低声道:“原来姨父是在等戚莲越。”又蹙起眉,“裴翰林这里早是约好的,姨父这到底唱什么戏?”


    因姐妹二人座位挨着,戚廷蕴话音方落就见表妹连耳根到脖颈也激得红了一片,顿时飞快向裴潇那里瞟了眼,忙忙又与她道:“裴翰林镇定得很,你也要镇定些。”


    颜瑛一口气憋了半晌,突然离座站起身。


    裴潇手里执着那方匣子,向她望来;其他人亦向她看去。


    “怎么了?”颜同文恰好领着戚家兄弟一脚跨进门,循此氛围,也看见了独站起在座前的颜瑛。


    戚廷彦的目光跟在后面,稍顿,又移向了上座的裴潇。


    却听颜瑛兀自礼道:“裴翰林,劳你屈尊来此宽慰我家中长辈,颜瑛有生之年亦当铭记相公的恩义;只是今日时不凑巧,家私琐碎,不敢耽搁裴相公的要务,这就恭送你二位了。”说时,已绷直了背脊把膝屈下去。


    堂中一静。


    颜老爷不料她竟然当众对裴潇下逐客令,情急之下便斥责出了声:“瑛姐放肆!”随即起身裴潇拱手道,“这孩子也是怕怠慢了贵客,还望裴翰林宽恕则个。”


    颜太太、李月芝并戚家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刚才进门的颜同文也伫在原地端端作揖。


    戚廷彦见裴潇打算开口,便先扬声说了句:“不知裴二哥也在岳丈这里,倒是我的疏忽。本都是自己人,哪里说什么怠慢之语,却是瑛姐小题大做了。”


    和着熟稔的话音,他携了笑意向颜瑛看去。


    颜瑛只是不动。


    裴潇听见这句“却是瑛姐小题大做了”,眼中幽微地向戚廷彦掠了一眼,旋而微微笑道:“自己人原该识趣些,倒是我不察你们兄弟今日要来;不过现在我却不好走了,这般情形若让那好事的见了,恐怕就要真以为自己人不是自己人了。是以,也就只好我再不识趣些,凑一凑两位府上的热闹了。”


    颜瑛眼睫轻颤。


    戚廷彦原以为裴潇会执一番体面的说辞即刻离开,却不想他竟趁水推船地要留下来,仿佛仕途受挫的不是他,所爱被夺的也不是他。


    装得好一个安然如故!


    然而戚廷彦只更印象深刻地记起当日在灵清寺裴雪君和那叶氏同游的情景,那时裴潇落下这番手笔,又可曾料到今天?


    思及此,戚廷彦把下巴轻轻一抬,含笑礼道:“裴二哥言重了。”说罢,也没等颜同文导引,径迈步过去,向裴清旁边从容落了座。


    裴清见他二哥面色如常地端了茶,因向其他人笑道:“都是自己人,站着多费事?先坐了再叙话吧,颜大夫病才刚好不多久,弗要累着她。”


    戚廷蕴伸手把颜瑛挽回去坐了。


    戚廷晖也收起左右顾盼的目光,向戚廷彦那里挪过去,只是人才刚挨着椅子就立刻又朝李月芝张望;李月芝知他心意,转开脸并不与之对视,掩帕于鼻尖,对红芙豁了个翎子。


    红芙得了主母示意,便趁着间隙,悄悄退出门去了间壁程家宅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答案。


    颜瑾今日是光明正大来程家坐着的。


    裴潇来家, 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别人要讲论的事既于她无干,她也心知此番明着是三方的事, 其实不过关乎颜瑛和裴潇两个人。她就不好避在房里, 如此别人客套起来,叫不叫她过去都是不大方便。


    她趁水推船地自带了酒食, 到张氏这里来说话。


    张娘子亲在房门前迎了她, 相请入内,一面搭着话:“府上今日不是迎客么?”


    颜瑾含了笑道:“是对岸裴府的二爷和四爷过来与家里商些事。我又没有挂在官府的差事要办,所以寻个空处, 上门来叨扰娘子陪我吃两杯酒, 你不介意吧?”


    “小姐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本是你带了好酒好菜来请,还问什么介不介意;自然只有我赶着再添两道下酒的。”说罢, 张氏即交了一两银子给梅香去整治, 又吩咐道,“你也去卫公那里问一问,我和颜小姐这里吃的是早酒, 看他是否有意。”


    颜瑾心口一突, 情知自己今日正是来对了,不由地微微而笑。


    她向秋霜手里取过壶,亲手把杯中酒筛满, 口中说着:“难怪程公子这样看重娘子, 来苏州上任也把你带在身边,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张娘子双手接了杯,笑道:“我算什么妙人,不过家中无主母, 帮着主人家应酬些内宅的交际罢了;究竟是别人家有,而程公这里没有,难免有不便之处。卫公于我有深恩,我做的这些难抵万一,只凡事依他心意罢了。”


    言罢,她执杯向颜瑾举了举。


    颜瑾回过神,忙跟着也举起杯,与她彼此饮下一口酒。


    酒液入喉,在心间泛起微热,颜瑾略顿了顿,对秋霜道:“你和兰香也先去吃些吧,我和张娘子自在说会话。”


    张娘子亦对兰香点了下头。


    门扇打开又掩上,颜瑾就着漏进来的阳光将杯中余酒抿尽,然后执壶再把两人面前杯中筛满:“娘子既如此说,想是对他的心意多有几分了解。那么依娘子来看,我是坐着等一等好,还是当面说一说为好?”


    张氏不料她会说出这般言语,不由地愣了一下。


    颜瑾观她神色,笑了一笑:“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语出惊人了,还望娘子见谅。”说着,随手放了酒壶,“我是闺中女儿,不似他,抬脚说走就走;若他有心回避,我是无可奈何的。”


    张氏听她一声声的“他”,沉吟了几息,缓缓说道:“曾经我在那秦淮河畔讨生活时,遇过一个倾心的男子;他爱我弹的琵琶,为我奉上身家,我便出尽积蓄赎身嫁了他。那两年里我们也是鹣鹣鲽鲽的,只是后来他科举不顺,逐渐意懒心慵又染了赌瘾,他家里本不如何接济我们,日子难免开始捉襟见肘。”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拿起杯,将满满的酒一饮而下。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恩爱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只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与人相好换得抵债的丑态,还有索性要把我卖回行院,当街踢了我两脚的凶光分外清晰。”张娘子淡淡笑着,抬手按了按发间的簪花,“卫公从他手里把我买下来时用了二十两银,我当初随他离开行院的时候还是二百两的身价呢,才两年不过尔。”


    她向颜瑾望去:“颜小姐,你还是个尚未经事的少年,需知天下女子但凡涉及真心便容易受伤,有时候未必替自己强求了就一定有好结果。”


    颜瑾扶着酒杯,也浅浅啜了口,稍顿,问道:“那么娘子头里为何又要让丫鬟去递话,问他来不来见我?”


    “因我没有资格不许你们相见。”张娘子执壶筛酒,微微一笑,“对你见与不见,都是卫公的意思;凡事对他不做欺瞒,是我的本分。但你我都是女子,我也知小姐身为在室闺秀有自己应守的本分,有些话,便是女子对女子说的。”


    颜瑾看着她把自己杯中酒添满,轻轻地说道:“娘子因为经历了不好的结果,便以为一开始的决定就是错了,但若你当真喜欢在行院里的生活,或许一开始也就不会生出随他离开的念头。设若你当初留在行院里没有随心跟他走,之后两年间在那院里又会发生什么,也是未可知,会不会日后每每想起都只觉得若当初随他去了,或许就是十年如一日的恩爱,一生鹣鹣鲽鲽?”


    “人若要靠想象活着,只会永不安宁。”她说,“依着我看,娘子当初的选择也是为着自己着想的,丝萝托乔木,这世道女子谁又不是为半生安稳筹谋?只是同做买卖一样,遇着风险,输了罢了。便像我姐姐那样守本分,难道家里长辈就能保证她和戚廷彦的姻缘一定美满么?倘这也是个日久生变的货色,谁又会称赞她今日听家里的话听得好?”


    颜瑾说到这里,心头脸上越发的热了,她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来。


    “我自来做题就是不能只做一半的,既开始做了,便不管结果是对是错,总要做出个答案来。他只是避着我算什么?”颜瑾只觉得胸口有一把火烧着,她突地站了起来。


    张娘子还未从她前一番话里醒过神,又见她陡然这般动作,不由地仰目愣住。


    “娘子先弗要吃了,领我去寻他借本书。”颜瑾说完这句,把茫然生惊的张氏从座上拽起来挽着就出了屋。


    颜瑾脑海里热腾腾地一路携着张娘子去了前面。


    程回今日果然在家。


    他在树荫下摆了张醉翁椅靠坐着,右手里握书,左手摩挲着一枚八仙过海的核雕,眼望在书页上,却是半晌只看不翻,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颜瑾刚出现在余光里,他便立刻正过神,继续做出没有觉察的样子,看着书。


    她带了丝风近前,程回闻到隐约的酒气。


    程回垂目看着书,颜瑾立在他面前把人看着,谁也不先说话。张娘子把她和他掠了两眼,忽然,咳了一声。


    程回这才抬起头来,问道:“什么事?”


    不待张氏回话,颜瑾已直接说道:“有道题目我方做了一半,来请程公子赐教。”


    程回还没有言语,便见张氏在旁边扶着额角“哎呀”一声,说道:“卫公见谅,妾身脑力不济,还是先去醒一醒酒。”


    他几不可见地垂了下眼睫,默许张氏离开后,才举眸看向颜瑾:“颜小姐也先去醒一醒酒吧。”


    说毕,人也从椅子上起来。


    颜瑾脚步一横,站在他面前:“今日裴翰林来我家见姐姐。”


    “我知道。”程回道,“且看他二人有没有那个缘分吧。”


    颜瑾望着他:“裴却瑕离开了南江一段时日,便错过了我姐姐;下回你再去苏州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驻差,或许我也等不到你回来。既然姐姐不愿意你也要拉她走,那么我愿意,你为何不肯拉了我走?”


    “本是两个人同做的题目,算术遇到疑难,你我总要议一议吧?”她心里跳得飞快,不得不停顿了两息,然后续道,“说不定,是你错了。”


    程回忽而把手里的书丢回了椅子上。少顷,他转过脸,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看着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道题本来就从无疑难,答案一直在那里,只是你视而不见?”


    颜瑾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程回吸了口气,又微微笑了一笑。


    “在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之前,明明已是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了;我自问从无对你行过引诱之举,但为何你一旦得知我是内官,便就以为我应该如你所愿的那样回应于你?”他这样说着,语气里并没有丝毫的怨怼,温缓若潺潺流水。


    颜瑾却一时愣住。


    程回向树旁走了两步,背对着她,接上幽幽地道:“或许连你自己也未察觉,你这样的果敢进取,无非是以为我这样的人难得如你这般的妻子。你要嫁我,是怜悯,是安全,也是胜算。”


    心头猛地一坠,颜瑾张口欲言,却忽然发现喉头作哽。


    “你究竟是个未经事的少年,有这样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早已不是了。”程回伸手接下一片从树枝上掉下的落叶,“若我当真为了面上好看便如你所愿,将来不过让你怨我,也给自己找了麻烦。”


    “我不会怨你!”她终于冲开了声音。


    “你会的。”他回过身,仍是平静而温和地看着她,“当你听闻别的夫妻恩爱交融的时候,当你看见别的女子可以孕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你就会怨我,怨我没有让你尝到一个女人应该尝到的滋味,怨我今日就这样遂了你的愿。”


    颜瑾的身体有些发抖,眼圈泛起红晕:“我的确不曾经过什么事,可我又不是傻子,难道连中意怎么样的人也不晓得么?你本是不循常理的人,何以偏偏在你我之事上认定了常理?”


    话音未落,她整张脸也涨红了。


    “卫公——”张娘子去而复返,还未走近却猛地瞧见了颜瑾泫然欲泣的模样,顿时脚下急停,避开目光,方续道,“颜家大奶奶那里差了红芙丫鬟来请二小姐回去。”


    树下静默了须臾。


    程回见颜瑾偏开脸犟着不肯应话,便随手丢了叶子,说道:“该说的我已都说了,二小姐的题是自己的题,我解不了。不过从今而后,还望二小姐弗要再称呼我‘程公子’,从前程某是为行事便利,如今再要这般称呼,却是不合你我身份了。”


    仿佛有细针刺穿心底,颜瑾一痛,浑身的热气便被抽走了。


    她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被张氏重新扶回去,热水擦了脸,又敷了薄薄的一层粉,直到看着镜中,她仍是好像在看着程回抽身离开的背影。


    “颜小姐。”张氏轻轻搭住她的手,“既然答案已经要到了,便往前看吧。”


    过了片刻,颜瑾才说道:“在你看来,我也是自欺欺人么?”


    张娘子没有回答。


    颜瑾不再追问。


    她带着秋霜回到颜家,迎面遇上在门首等候的红芙,听对方来说道:“大奶奶晓得二小姐在张娘子那里吃了些酒,让二小姐先回房歇一歇,晚点再出来帮大小姐送客。”


    颜瑾微感诧异:“你是说裴翰林?”


    红芙笑回道:“是戚家爷们也来了家送茶定的单子。”


    “红芙姐姐,你是说现在堂里裴、戚两家的人都撞在一处了么?”秋霜忍不住接了话打听。


    颜瑾忽然想见一见此时的颜瑛。


    她抬脚往客堂行去,刚走到窗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父亲颜同文的声音,满腔难掩的不可置信:“……莲越,这单子是否有些问题?我看着,好像和之前裴二老爷说的有些差距呢。”


    颜瑾隔着窗缝,看见她爹一面说着话,一面往上座的裴潇那里瞥了眼。


    她旋即明白了家中为何会出现这样会面的格局,不由微微皱眉,再偏转视线寻着姐姐颜瑛,果然只见那张脸上铺着淡淡冷色。


    裴潇和颜瑛都没有做什么反应,戚廷彦却是坦然笑了一笑,说道:“这是家祖重新拟定的单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戚家既是看重大姐本人,便该对外表现些诚意,如此也显得戚、颜两家并非因那俗事牵连才结的亲,否则不管是岳丈在戚家铺子里担着要紧差事,还是瑛姐过往在县里的行走,恐怕都要有人来饶舌。”


    “是以——”他把目光自裴潇那里掠过,轻扫颜家众人,最后落在了颜瑛和戚廷蕴那方,“翁翁打算把黄柏陂东南边那块地过在瑛姐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千言万语。


    其他人瞬间都把目光射向了颜瑛。


    裴潇眸中微凝, 握着匣子的手只略一收紧,胸中垒块便更沉了两分,心口随之一痛。


    颜瑛声色不动地坐在那里, 放在身前的手被戚廷蕴一把抓住了, 她转过脸,迎着表姐满目震惊, 安抚一般极浅地牵了下唇角, 当场仍是不做言语。


    颜老爷把眼瞥过花鸟街戚家三口,在上头淡淡地说道:“贵府上对瑛姐的用心我们是明白的,只是老夫见识浅, 还从未见过哪个人家不把茶定下给女家, 而是过在小姐名下;要说黄柏陂这块地自然是好地,不然戚翁当初也不会允戚家姨父用来做抵举债,只是我怕传将出去, 惹了人饶舌。”


    说罢, 他给颜太太豁了个翎子,想要妻子借着内宅女眷的身份再添两句助力的话,不想颜太太这里因也晓得戚廷彦手里捏着吴义那桩把柄, 纵有不满也不敢多言, 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咳嗽起来,只作事不关己。


    颜同文转息之间心里也是几番起落,不免暗暗叫苦:原来戚廷彦插手那姓吴的事是把我等在这里, 原以为叫了他来与裴却瑕当口当面可以一举两得, 现在这样却叫自己如何接口?


    但他们把颜瑛嫁给戚廷彦,却只能得到一张比旁边巷里李屠户和王鞋匠结亲厚不了多少的聘礼单子,那他们把个自己就能赚钱的女儿外嫁了图什么呢?到时聘礼摆出来,他们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说了句:“地是好地, 可也不曾听说裴府当初给令妹下定时这样折变。”


    但因他这样底气不足,说出来的话难免显得没有力道,颜老爷见妻儿这样时候都没给自家撑起来,不满和迫遽之余,向李月芝投了一眼。


    李月芝心下不免为难。


    戚家当初为了黄柏陂那块地连族亲情面也没有顾及,说用着抵债也就抵在他们手里了,现在却说拿出来记在颜瑛名下……她想,看瑛姐的样子既没有半分意外,想必是事先知情的了,恐怕连她也晓得依着戚家那位老爷悭吝的做派,聘妻的颜面和姨亲家中的祖地只得二选其一。


    或许,这礼单也正是戚老爷给颜瑛的敲打。


    李月芝稍向戚廷晖那里一瞥,不禁又忖:但若就这样过去了,日后瑾姐那里又如何说?于是顿了顿,却是起身朝裴潇礼道:“我们瑛姐是得裴翰林举荐才有的今天,这门亲事又是承令叔父说合,我们这些愚蒙不识秀异的自家长辈原是不曾与裴、戚二府这样的人家攀过亲的,还望裴翰林指教一二,这礼单,我们如要回,又该是怎么个回法才是得体?”


    颜老爷眼中露出满意,捋了捋颌下胡须。


    颜同文也是精神一阵,把视线向裴潇探去。


    戚廷彦见状,冷笑的意思便涌上来,暗想:原是怕裴潇为颜瑛嫁我的事追究你们才找着我今日来帮着坐镇,现在见着礼单不满意,又要找他来说话了。


    他侧眸看向正在以眼神安抚戚敬和一家三口的颜瑛,料定若裴潇自以为是地帮着她抱不平,只会得到她的“不领情”。


    交易既然定好了价,那就只有“热脸”的人去受伤了。


    人心易远。


    颜家人与颜瑛之间已如是,裴潇和颜瑛之间,也将如是。


    戚廷彦并不急着回话。


    裴潇忽然轻轻一笑。


    “颜大奶奶这话问得谨慎。”他眉梢唇角都携着笑,好像听到了多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我以为,颜老和颜相公两位应不至于算不明白莲越给的这本账。”


    说着,裴潇转脸看向旁边尚有些愣怔的颜老爷,仍是彬彬含笑:“颜大奶奶有句话是切中根节的,黄柏陂那块地若是放在给颜家的礼单里,不知颜老又打算拿什么给颜大夫添妆?”


    颜老爷喉头顿哽,和其他家人一时都未有言语。


    却听他已再缓缓续道:“嫁女、娶妻,既双方都说只为了颜大夫这个人,那么依裴某看,这块地放在她那里能教她得着实惠,自然是好的。这样一目了然的事,根本不必谁费什么工夫就能看明白,又何惧他人饶舌呢?本是你们两家都为这一个难得的秀异想到了一处,既非娘家欲要啖肉饮血,拿弱女子一副骨头糊口;也非夫家故作张致,假作大方娶进门又把她名下好处监察着。”


    说时,他慢慢把眼掠过面色发沉的戚廷彦,莞尔:“又何来不能对此欢喜合意?”


    颜瑛耳朵里听着这一字一句,心头山呼海啸,鼻尖一阵酸又一阵涩,竟是迟迟不能从裴潇身上挪开目光。


    她看见他说完这番话,离座站起了身。


    “恰好,我与家母给颜大夫的添妆,所用之意也是与戚翁不谋而合。”裴潇手执那一方黄花梨木的匣子,迈开步,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了颜瑛。


    有那么一个瞬间,颜瑛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呼吸。


    一缕清雅的白檀香缠入心间。


    “这里面是狮子街上一间药室铺子的房契和锁匙,另有我签字画押的赠与文书。”裴潇将匣子递到她面前。


    颜瑛怔怔地站起来。


    “铺子不算多么值钱,不过该有的陈设都不少。”他说,“我们南江还从未出过坐堂的女医,家母忆及当初松溪里义诊,愿这区区方寸之地可以物尽其用。”


    木匣上雕着并不常见的纹样,她认出来是人参花。


    裴潇又道:“离别之礼,不烦绳削,颜大夫收下便是了。”


    他把“离别”二字说得平心定气,仿佛又提醒了她一次他很快就会离开南江,她再也不必担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朝阳下撞着他。


    颜瑛慢慢伸出手去,才发觉自己在抖,匣子里的东西似在灼着她,又似冻着她。


    裴潇不动声色地借着松手时把木匣往她掌中送稳,目光在她脸上一顿,旋收臂撤开了半步,回向颜家父子等人说道:“既然余事已了,我就不打扰莲越他们与府上说自家话,这就告辞回去了。”


    言罢,他还朝戚廷彦笑了一笑,随后径唤了裴清,兄弟俩领着左右利落去了。


    避在门外的颜瑾等到他们走远,才又转过身来,往窗隙间看见颜瑛两手握着那方木匣,端端站在那里,就着堂中尚未散去的沉默,少顷,转过脸来向某处开了口:“戚大公子,多谢你走来一趟,言明令祖愿意把我姨父在黄柏陂那块祖地转赠与我,这份礼于颜瑛有大益,我很喜欢。”


    戚廷彦本是因裴潇先前那一番话和送她药室铺子的举动把胸口堵着,现下又见颜瑛这样一顶帽子给自己戴上来,更觉不好坐立,也不去迎她的目光,囫囵地点了个头:“喜欢就好。”


    说毕,他也站起来,向长辈们抬手一揖,言道:“我们也有事,就先向各位长辈道辞了。”


    戚廷晖一听计划有变,不免情急下脱口而出:“大哥,颜家长辈说不定还有话问,我这里本也没有什么急事。”


    戚廷彦知道他心思,也懒得周旋,只向戚廷晖瞥了眼,说道:“那你留着吧。”


    等他前脚离开,颜瑛便也趁颜家人当着戚廷晖的面不好直接追问自己什么,也托辞要回房;戚廷蕴有满腹的话要与她说明白,自然要跟着她去,两个人踏出门,一眼看见了颜瑾。


    颜家姐妹两个冷不丁撞着对方视线,皆是一顿,旋后颜瑾先向她们唤道:“姐姐,戚表姐。”


    颜瑛把手里的木匣更握得紧了些,似平常的模样平常地回了句:“你来了。”


    坐在厅堂里的戚廷晖听着,顿时神色一正。


    李月芝也觉到动静,出口向屋外唤道:“可是瑾姐回来了?”


    青绿衣衫在门边一晃,颜瑾立在背光处,隔了门槛向堂中一礼,说道:“好教长辈们知晓,女儿方陪张娘子吃了几杯酒进门,不敢当长辈和贵客面前露困失仪,还是先随姐姐同去休整。”


    戚廷晖把她模样都没有看清就听到这样回答,觑她背影,不免心生失望。


    ***


    颜瑛走路时没有作声,戚廷蕴挽着她右手,也没有作声。颜瑾虽走在颜瑛的左手边,然而一路犹犹豫豫,也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并不曾同样伸手去挽她。


    戚廷蕴自然而然地跟着颜瑛去了她那里,颜瑾回到自己屋里呆呆坐了一会,等想起秋霜端来的解酒茶时才发现茶汤已置得凉了,她忽然眼睛一红,低头伏在桌上,肩背都在发颤。


    秋霜从外面端了两块糕点进来,乍见这情景,顿时吓得奔到她旁边,把糕点碟子随手往桌上一安,忙忙去扶她:“小姐怎么哭起来了?你又不是没有前程的人,何必这样伤心呢。且说戚表小姐还在大小姐那里不知待到什么时候,你也小心让别人听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颜瑾更觉心里委屈止不住往外流。


    她直起身子,拿手帕把眼角抹了,站起来闷闷说了句:“我也要去大小姐那里。”


    颜瑾高一脚低一脚地去到颜瑛那里,伸手“啪”地拍上去,推开了半掩的门扇。


    正在明间里抹桌子的小燕被唬了一跳,整个人几乎是蹦转过来,睁圆眼睛吐出口气,还没来得及喊声“二小姐”,就见着颜瑾已经把眼扫过眼前这间,掉过脸往床房去了。


    颜瑛和戚廷蕴本是也已听到了动静,两个人刚挨到门边,就看见颜瑾眼红脸红地奔了进来。


    颜瑛一愣:“你怎么回事?”


    戚廷蕴一面打量着颜瑾:“你吃了多少酒醉成这样?”又往她身上闻了闻,复看向颜瑛,“也不觉得酒气多么浓郁,我记得她酒量不算太差啊。”


    “姐姐,我想睡会觉。”颜瑾垂下眸说罢这句,也不等谁言语,就走到桌子边去坐了,把两手交叠伏在上面,头枕上去。


    颜瑛和戚廷蕴面面相觑。


    秋霜恰赶到门外往里张望,颜瑛见着她,走过去问道:“二小姐怎么了?”


    当着戚廷蕴的面,秋霜不敢多说,只含糊地道:“可能是张娘子那里存的南酒比较醉人,二小姐又想和大小姐说说话,就过来了。”


    颜瑛微怔,回目看向颜瑾,后者只是把脸朝着里面趴在桌上。


    顿了顿,她走过去,伸手轻轻在颜瑾背上推了下:“床上去睡,歪了脖子可是自己受罪。”


    一息安静后,颜瑾站起来就往她那张床去了。


    颜瑛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抢到前面,一把从床头捞起了自己的睡枕。


    颜瑾把她望着。


    颜瑛回手把睡枕递给了小燕,吩咐道:“去给二小姐拿个枕头来。”


    颜瑾定定看着小丫鬟手里抱着的那方双头镂雕兰草纹漆木枕,突然把唇一咬,垂眸说道:“我不用枕头。”便倒身向着墙那面躺了。


    颜瑛心里原是揣着事,见她如此便也懒得去理,自和戚廷蕴到外面去坐了。


    颜瑾闭着眼躺在她姐姐的床上,只觉得那涩人的药味直直往心里钻,她也不作声,胸口堵着一股气,让她听不清楚颜瑛和戚廷蕴背着自己在说些什么。


    但她可以猜到。


    颜瑛在这桩自由有限的婚事里,选择了用最后的顺从去为戚廷蕴一家换取黄柏陂那块祖地。


    戚家表姐必然是为此震惊又伤情的。


    她们有许多的衷肠要倾诉和安慰。


    那么自己呢?她想,是连醉话也寻不到人说的。


    如此意乱如麻也不知过了多久,颜瑾忽然感到侧颈一凉,有只手抬起她的头,往她后脑下塞了条压上去沙沙作响,又透着干草药香的软枕。


    颜瑾闻出来是安神枕的味道,倏地坐起来回过了脸。


    颜瑛站在床边,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蹙起眉:“今日遇着什么事了?”


    颜瑾霎时泪如雨下,但压着声,只是抽抽噎噎。


    “大小姐,”秋霜在外面喊,“大奶奶差红芙姐姐来问二小姐的酒劲要不要紧,看能不能过去见个礼,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大奶奶就过来看一看。”


    颜瑛转过头还没说话,袖角就被颜瑾一把扯住了。


    颜瑛又看了看她。


    颜瑾满目恳求,眼泪仍在止不住地流。


    “二小姐服了我给她的解酒丸子,刚刚睡下。”颜瑛随手抬袖往她脸上一擦,口中淡淡说着,“人没有什么事,不过惊眠损身,见礼就不要勉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中求。


    颜瑛坐在床边, 看着颜瑾垂完泪吸了吸鼻子,才问:“饿么?”


    颜瑾想摇头,又觉得胃里的确难受, 也不知那是不是饿的, 便压着有些发颤的声音道:“你这里要是有吃的我就吃一些吧,让灶屋里做什么动静都大。”


    颜瑛一向薄口腹之欲, 又不常待客, 屋里只有小燕放了些糖来甜嘴,于是索性向外面喊秋霜进来,不想却是小燕应着声来听差。


    “秋霜姐姐回二小姐房里取糕点了。”小燕站在门边话音方落, 又听着动静回头看了眼, 迎着就道,“秋霜姐姐,姐们正找你嘞!”


    秋霜进屋时果然端了个托盘, 盛着两盏茶并一碟子云片糕。


    她一面把茶点往颜家姐妹两个面前放了, 一面紧着声说道:“我去前头的时候听说老爷在戚二公子还有王姨母一家离开之后,对大爷发了好一通火。”


    颜瑾向颜瑛望过去:“想是戚府用黄柏陂那块地折变了聘礼单子的缘故。姐姐,要不然, 你过两日还是好好去与祖翁说一说, 父亲那里是指望不上的,若祖翁过不去这口气,万一也折变你的嫁妆……”


    “随他罢了。”颜瑛无波无澜地扯了下嘴角, “难道你以为我从前就指望过颜家拿多少嫁妆给我长脸么?他们就要显给人看, 也是显在你身上的。”


    她这话讽意明显,颜瑾一怔,又默住了。


    秋霜和小燕对视一眼,双双都露出些尴尬来, 旋默契地悄悄退出去掩上了槅门。


    房里静寂了几息。


    “你不是饿了么?”颜瑛拿起那碟云片糕,随手递到颜瑾面前。


    颜瑾不吭声地慢慢拿起一片放到嘴里咬了口,糕片入口即化,她却觉得胃里、心里、喉咙里全都堵塞着,再鼓不起来劲吃下一口。


    颜瑾垂下手放在身前:“你也以为我是个没有经过事的少年,所以没有心肺,是么?”


    颜瑛看了看同父异母的妹妹,少顷,缓缓说道:“你比我幸运。但一个人可以幸运,并非能说是种坏事。”


    话音落下,她于唇齿之间似乎又尝到了那股幽幽渗出的酸辛。


    或许是早在明白不能拒绝戚家的婚事时,又或许是在今日她与裴潇咫尺千里,拼尽所有力气才接下他递来的那方木匣时,她就已经在嫉妒颜瑾。


    那匣子承着他对她所有的体谅和洞贯,让她不忍心不去接,也舍不得不去接。


    她本是接受了分离,也习惯了终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然而颜瑛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永远是我?


    哪怕她已经对自己说了千百次不过是从颜家换去了戚家消磨时光等死而已,可是她想起裴潇那双眼睛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这样问:为什么永远是我?


    最后她得到答案,或许,是母亲恨她更多。


    “是么?”颜瑾轻轻地笑了一笑,“可是我却羡慕你。”


    颜瑛抬起眸。


    颜瑾忽然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云片糕塞到嘴里嚼了,咽下肚,挤出一丝轻快的语气:“因担心你惦记母亲,这些年奶奶连一声‘娘’都不让我叫她呢。”


    颜瑛一愣,与她相视着定了半晌,然后转开脸,向旁边杌凳上放了糕点碟子,随口一般说道:“其实不必如此。”


    “不如此也是如此了这些年,如今时日久了,我也喊不出‘娘’了。”颜瑾又把嘴角牵了牵,等到颜瑛再向她看来,便低低续道,“还有你和裴翰林,纵是有缘无分,可我今日看着他赠你药室铺子作添妆,却深想起那句‘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她越说着,目光越悠远,声音越轻悄:“女子的名声,黄柏陂的戚家祖地,你的行医志愿——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你的心了。”


    颜瑛猛地起身背对着她,静默了良久。


    “所以,”颜瑛问,“你这场在程家惹来的醉,若非是因张娘子,难道是为程回么?”


    颜瑾也没有否认,同她先前一样,静默下来。


    颜瑛晓得猜中了,顿觉不可置信,转回脸向她道:“你老实同我说,可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引诱之举?”


    “没有。”颜瑾咬了咬唇,把头伏在膝盖上,“他只是不信我,所以我送上门去,他也不肯要我。”


    颜瑛踅过来伸手往她嘴上一捂,压着声斥道:“你是吃傻了酒,这样的胡话也能往外说么?看来我真要给你塞几颗解酒丸子才行!”


    颜瑾一动不动地睁眼望着她。


    “人心如面。”颜瑛收回捂着她的手,随身向旁坐了,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劝道,“纵有意不同,又何必可憎?你有你在探花弄的日子,他有他在京城的岁月。既然你已是为他做到了这样的地步,便算了吧。”


    颜瑾没有吭声,片刻,歪过身子,把头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颜瑛僵了一下,到底没有动。


    “或许我的确习惯了计算。”颜瑾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但我不明白,很多……都没有他那样的明白,我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己的明白。”


    颜瑛望着窗隙里的天空,幽幽回道:“以后日子过得久了,今日不明白的或许也就都明白了。”


    ***


    裴潇坐在窗前远望着荷塘对岸,行人如蚁,目力所不能及。他想起对过堤岸上过去大约常有颜瑛往来的踪影,也许,曾经他们就是这样错过。


    裴大太太差了人来叫他过去,宅中数步,裴潇竟也当是散了散心。


    一进门,他就看见芳汀正侍立在母亲身侧。


    裴潇心知事出反常自然有异,也不动声色,向裴大太太问了安,如平常地母子在一起坐了。


    芳汀很快奉了茶上来,离得近时裴潇才发现她今日熏了特别的香。


    是像颜瑛的药香。


    他眉头微皱,而后随手端起茶,眼也未抬地说道:“我和母亲自说会话,你先下去吧。”


    芳汀柔顺地应下一声,告退出去掩上了门。


    “你弗要误会她。”裴大太太先慈霭地开了口,“我的意思也没有别的,只是你这个时候出远门,身边还是冯春他们几个厮儿照管着,我是实在不放心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天意,原本我已为芳汀把人家都差不多找好了,谁知你和颜瑛又失了缘分。此时再想想,芳汀纵有什么处事不妥的地方,对你的心意总是诚的,这趟如是能让她跟着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这心里也多少可以安定些。”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长叹。


    裴潇见母亲满面愁容,顿了顿,说道:“不过是多一个人的口粮罢了,娘既然这样安排,孩儿答应就是。”


    裴大太太见他松了口,顿时心头一轻,笑容便浮上来,张口又把芳汀喊了进来,当即交代道:“这趟你就跟着二爷出去照顾他的起居用度。”


    芳汀眼中微微一亮,屈膝应下。


    “芳汀随我出门历练一二倒是没有什么。”裴潇浅笑自若地接过了话,“不过我那里都是一群率浪惯了的厮儿,怕照应不好女孩子家,娘不如好事做到底,再差个丫鬟与她作伴吧。”


    芳汀直身时不由地顿了下。


    裴大太太见状也就不做勉强,母子两个一人让一步,她存着顺其自然的心思牵出笑来说道:“我倒是也想多安排个细心人,好帮着过去看看你父亲那里细节上缺不缺什么,只是怕你不习惯。既我们裴二爷不嫌多事,那么我就让芳汀再带个小丫鬟跟着吧。”


    裴潇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后陪着裴大太太喝茶,他大致把自己借二人名义将狮子街一间铺子送给颜瑛做药室的事回了,晚时稍用了些饭,便又独自步月回到了荷风轩。


    夜风清凉,他立在院中遥望荷塘,静静吹了好一会。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忽有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从斜刺里传来,“裴兄何不如请在下喝一壶酒,共享这荷风轩无限清景?”


    裴潇循声回眸,只见程回着一身玄衣从院门边走来,好似信步夜游至此。


    他微微一笑:“程兄不愧是南缇卫司掌印,来去无痕,连我这里最擅隐匿的严寒也没有发觉。”


    “此时发觉了。”程回笑笑,把眼向身后一扬。


    不远处,两个小厮刚刚交接完,一个跑上前来,一个忙向里去。


    裴潇收回目光,问道:“这时过来是有要事?”


    “却瑕兄贵人事忙,头里不是你先去家里寻我扑了空么?这不在下得了消息就赶来回访了。”程回语带调侃。


    是了。裴潇想起来,是上午他从颜家离开之后的事。


    “彼时顺路欲寻少规兄一叙。”他笑笑,伸手往凉亭中一请,“你此时来也是正好。”


    冯春已经把亭子里挂起了灯笼,裴潇引着程回走了两步,又忽而停住,携笑复看向对方:“何必规规矩矩坐在桌前饮,兴之所至,何处不是席榻?你我不妨将船载酒,且醉碧水之间,少规兄以为何如?”


    挂着风灯的乌篷船缓缓靠在了荷塘边,覆在船头的两幅青幕隐隐约约间隔着河岸上的红尘繁华。


    两个说要欣赏无限清景的人,此时却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谁也没有关问船外的风光。


    “你今日去颜家,事情顺利么?”程回执壶筛了两杯酒。


    裴潇手扶了酒杯,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发生一些意外。原来她竟索性用自己的茶定向戚家换了她姨父被骗去的那块祖地。”


    程回微愕:“那依你的意思,颜瑛这是铁了心不能回头了?”


    “戚廷彦交易给她黄柏陂那块地,我亦相赠狮子街上一间药室铺子。”裴潇看着杯中酒,“这一局,还要看以后。”


    程回心思微转,便是一笑:“原来他有阴谋,你有阳谋。”又略忖道,“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打算放长线了?”


    裴潇抬起眼帘,眸光中深不见底:“她半生压抑,只在悬壶一事上肯豁得出去,若是以后对这份理想也没有执念,又如何肯为我回心转意?人心活,方有所求;我既求她,自然也要她意欲求我。”


    程回忽然沉默下来。半晌,他执杯将满酒饮下。


    “为了飘忽的男女情爱,你拖了南下的日子,让人推波助澜传播那些于你不善的议论,一步算三步地用一间药室铺子去赌颜瑛和戚廷彦同婚不同心。”他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在深深问着,“这般执着,有必要么?你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输”字音落,裴潇扶着酒杯的手指略一收紧,少时,举杯若无其事一饮而尽。


    流水潺湲,他转过脸从青幕间穿过目光,不知望着哪处方向。


    “你我这半生,不是都已输过了么?”裴潇似乎在笑,可是侧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昨日不知今日寿,他年难品此时酒;世间事无有不飘忽,既为心中求,自然要竭心中力。至少我也该为她把能走的路走得尽了,才可坦然对自己说一句:不过是有缘无分。”


    程回随手又往两只杯子里添满酒,语气清淡:“但到路走绝的时候,恐怕你的伤也会更重。”


    裴潇回眸看来,片时,向他问道:“那么今夜你身上染的血腥味,是谁的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病。


    程回垂眼落在自己一身玄色的袍子, 灯影下,似有深深浅浅的色块,又似是朦胧的错觉。


    他想起程六指鲜血淋漓的模样, 起伏的心间便略平了平, 然而这平静转瞬即逝,再度卷入了巨大的空洞。


    “我以为,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少顷, 他这般开了口,“可是偏偏有一个人,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 心意有加无瘳。”


    裴潇沉吟须臾, 说道:“你是什么身份,同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相关。”


    程回抬起眸, 似是淡淡笑了一笑:“我只是觉得有些糟糕, 因为……我大约让她闯了进来。”


    说罢,他饮下半杯酒,又是一笑。


    “既然闯了进来, 你为何不肯迎着她?”裴潇静静看着他, 问道。


    “她一时糊涂,难道我能糊涂么?”程回像是听着什么好笑的事,再把余酒饮尽, 顿了顿, 缓缓续道,“情随事迁,待她日后得觅良人,体会到寻常夫妻的恩爱, 就会明白今天的举动有多傻。说不定,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想起。”


    裴潇移身伸手,执壶重新替他把酒筛满:“你是否对自己苛刻了些?”


    程回默了默,说道:“我们这种人,无有一日能脱开权力生存,既要抢别人的,也要防着别人来抢自己的。从前顾洪和龚宗儒一内一外揽着大权,现在是宝荣和张太源,当初宝荣对顾洪也是一口一声干爹地喊着,可是顾洪被换,龚宗儒倒台,他帮着张阁老出了多大的力你我皆知。归根结底,他能够取代顾洪,是因为皇上不喜欢龚宗儒;可是你我也知道,皇上喜欢的是从前和他一样被龚宗儒压着的张阁老。我时时都在提醒自己记得,如今一声声叫着宝荣老祖宗的太监亦有许多。”


    “刘直这种劣人且不提,只说曹万里,我也以为他是很愚蠢的。”程回徐徐说着,声音渐轻,“他以为有个美妾便是享了福,实际不过自己亮出一道软肋来招摇过市,害人累己罢了。”


    船舱里静寂了良久。


    程回又喝完一杯,索性仰面躺了下去,眼睁睁地望着头顶乌篷。


    “戚秉玉这老贼,真该千刀万剐。”他咬了咬牙,“断子绝孙。”


    程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覆额,开口时语声又恢复平静:“颜瑛若是一定要进戚家的门,到时肯改嫁给你还好,倘仍要迂到底做什么嫁狗随狗的贞妇,我劝你最好也不要想着为她保住戚廷彦,他不是会领情安分的。”


    裴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少顷,转向青幕外望去,说道:“戚莲越一时半会娶不了她。”


    ***


    颜瑛迷迷糊糊地被小燕推醒,只听见对方满是担忧地说了句:“小姐,老爷让你和二小姐去影堂。”


    她揉了揉眼睛,掀被坐起来,茫茫然愣了半晌,问道:“去哪里?”


    小燕就又重复了一遍:“说去影堂。”


    天才刚蒙蒙亮,颜瑛打开门看见檐外吹过几丝细雨,凉意瞬间扎进肌骨,她心里颤了颤,旋把呼吸更往肺腑沉下去。


    颜瑾恰也收拾完了过来找她会合,迎面不由地讶道:“姐姐,你怎地也没有披件一口钟?”说着就要帮她交代小燕去取。


    颜瑛淡淡止住:“不必了,走吧。” 说时,随手接过小燕张开递来的伞。


    颜家宅子本不算多大,姐妹两人虽迈着小步行走,但还是很快就看见了影堂外那道月亮门,门内几步之遥靠廊下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旁边挨了块几与地平的木桩,桩粗如一人合臂,根深不知所处,只是露在截面的年轮在细雨中清晰地显出一圈又一圈。


    颜瑛还没有走近,脚下就定住了。


    颜瑾当时就踅到了她另一边来,挡断颜瑛不由偏向那木桩的视线,貌似自然地问道:“姐姐,昨晚上秋霜在灶房里听到个新闻。”


    颜瑛无声吞下喉间酸涩,重新迈开步,顺口应道:“又有什么事?”


    “郭姨娘好像在祖母那里挨了打。”颜瑾本是临时起的话题,然而这么一说出来,自己也后知后觉这消息古怪。


    或是因自知不像大奶奶李月芝那样能得到颜老爷的欣赏,郭琴儿一向是专意投颜太太的欢心。她进门以来别说挨打,就是惹婆母不痛快的事都从未有过,反而正是仗着颜太太喜欢,所以在李月芝面前也是一向不避讳言语。


    是以这新闻出来,就连颜瑛听了亦是微露愕然。


    颜瑾主动解释道:“也不晓得什么事,只是昨天薄晚时郭姨娘去祖母那里陪着一起吃晚饭,好像在桌上说了什么,祖母那里摔了碗。后来郭姨娘回去的时候,半边脸上有些发红,还拿帕子掩着。”


    颜瑛默了默,说道:“她一向喜欢议论是非,想是恰遇上昨日祖母气不顺吧。”言罢,又一顿,向她道,“祖父今日叫我们来,或许也和昨天事有关。”


    颜瑾想着昨日她们两个不管有意无意,多少都是没能遂了长辈的意,因也敛起闲话之色,点点头,说道:“我头里已交代秋霜要是半个时辰没有见我回去,就送些吃的过来。”


    颜瑛看了她一眼。


    颜瑾脸上有些发红:“太早了,我本来昨天就没有吃什么东西。”说着话,另一只手已经朝肚子捂去。


    颜瑛没有多言其他,只是随意把头一点,说了句:“我也是。”


    颜瑾愣了下,旋而唇边带笑,又快近半步,姐妹两个并行着走入影堂檐下,把伞靠在墙边放了。


    推开门,潮湿的老木气息便随着隐约的香火余味迎面扑来,影堂里虽然常年点着两盏油灯,然而萤火难照暗室,两人又把旁边的蜡烛点起了几根,总算让屋子里明亮起来。


    “天已大亮了还如此滥费火烛,若是走了水,让祖先灵位不安,你们也算孝顺么?”


    姐妹俩循声回头,正见着颜老爷道貌凛然地从门外走进来。


    颜瑛心知祖父是借题发挥,也不解释什么,只和颜瑾端端向他道了礼。


    颜老爷却犹自向着颜瑛说道:“这些年我怜你柔弱,怕你触景伤情,从不勉强你来祭祀先人,但看来教养子孙一道,还是要有坚持的规矩;否则时日过得久了,孩子心性便容易遗忘,最后反倒认为是家里长辈不曾教养。”


    颜瑛没有作声,颜瑾接了话礼道:“翁翁,我见外面虽然天已开始亮了,但这影堂里采光还不足,担心你老人家举动会有不便……”


    “你一向乖巧,”颜老爷回过脸打断了她,“现今也开始有了这浮躁的毛病。我若要点烛,难道不会来了再视情况吩咐你们么?长辈说了的话不见多么放在心上,不曾愿望你们做的却倒要让我承认受了惠。”


    说罢,他便直接宣布道:“从今日起,到莲姑出阁之前,你们就每天卯时过来默写《孝经》和《列女传》吧。”


    姐妹二人低声应下。


    望着颜老爷离开的后影,颜瑾叹了口气:“果然是余波未散啊。”


    颜瑛从袖里取了块糖包递过来:“这回你是受了我牵连,待会随意写两页,你就托词不适先走吧,祖父不会追究的。”


    颜瑾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几颗饴糖,于是立刻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又笑道:“翁翁说不定也恼我昨天醉酒呢?就是一时不被追究,也难保没有秋后算账,我也还是老老实实和你一起吧。”


    见她如此,颜瑛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视线,又往树桩的方向望去,只是从这里隔着那只水缸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只缸,”颜瑛说着,把手向门外右边一指,“我记得以前是在这边檐下放着。”


    颜瑾默了两息,小心含着糖,回道:“我也不晓得,有印象的时候它就摆在现在这个位置了。”


    颜瑛没有言语,只是把那方望过良久才收回了目光。


    两姐妹在影堂里默了一会书,果然秋霜就悄悄揣着糕点来寻颜瑾,见了颜瑛便说道:“大小姐,我在外面遇到郭姨娘房里的小蓉探头探脑,说是郭姨娘昨夜里吹了风有些头疼,想请你这里忙完了过去替她看一看。”


    颜瑾拆开油纸刚拿起块定胜糕,闻言问道:“郭姨娘住处就在旁边,想是得了消息就把小蓉差过来了,那丫头如何又只探头探脑不自己说?”


    秋霜低眉侧脸,当着她把眼往颜瑛那里瞟去,欲言又止。


    颜瑾就明白了这意思,想是小蓉担心触了颜瑛的霉头所以才能避则避,便也不再说,兀自掰了半边糕轻轻放到颜瑛手边。


    “你自己吃吧,我过去看一看。”颜瑛说着,丢下纸笔站起来便出去了。


    郭琴儿正坐在床上喝粥,听见颜瑛进来,忙放了碗靠在迎枕上,揉着半边额角。


    “姨娘,大小姐来了。”小蓉一面说着,引了颜瑛在床前站定。


    郭琴儿睁开眼,含了笑道:“大姐来了,快些坐。”又扬了扬手,吩咐丫鬟,“去给大小姐拿些茶点来。”


    颜瑛沾着凳子边坐了,问道:“姨娘除了头疼可还有什么症状?”


    “别的也没有什么,就是这半边头抽着抽着疼。”郭琴儿冲她笑着,传闻中昨日挨了打的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我先扶一扶脉。”颜瑛说道。


    “扶脉就不用了,我这是早些年的毛病,心里有数。”郭琴儿道,“老爷那里大清早把你叫去影堂,想必是有要紧事的,你就看着给我写个去火的茶饮方子就是了。”


    颜瑛抬眸看着她,缓缓说道:“就是清火也要看是什么火,开方子既要对症也要对体质,没有说随意的事。”


    郭琴儿让她这样眼神一看,不知怎地竟先虚了两分心,暗想:她这性子本是容易冻着人,如今在外有了医名,气势比起从前又很是不同,难怪这会子连官人和太太都避让着她的脾气。


    “哎!”她就猛地叹了口气,然后凝眉把颜瑛望着,满目的怜惜,“我也是差了小蓉过去之后才突然想起来,你已经许多年没有去过影堂了。这一大早见着那截树桩,想是心里极不好受吧?既然抽身来了姨娘这里,便正好静一静,我这不管什么火也都是小火,可你的伤却是极大的。”


    颜瑛不料她起了这个话题,心头一顿一冲,语气也就淡下来:“我来给姨娘看诊,姨娘却偏要提起旧事,不知是何用意?莫非姨娘特地差丫鬟把我叫来,就是为了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亲眼见着我娘吊死在那棵树上是什么情形么?”


    郭琴儿被她冲得一愣,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不,你把我想的什么人了,都晓得你为此精神柔弱,我哪里敢逼你去想那样场景。”但见颜瑛已然把话说到了这地步,她也不再婉转,心念一闪,便接上道,“我是想说,那些子悲剧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个不知头脸的野男人,据我晓得,老爷身为颜家之主,可是比你父亲还把这事情放不下。这些年他老人家也不勉强你去影堂祭祀,今日非年非节的却破天荒把你喊去了,我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和那事有关,怕你一个孩子受不住尴尬。”


    颜瑛对她前半片话并不以为然,但听到最后一句,却不由顿了顿,问道:“姨娘以为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黄花梨;秋


    颜瑛彷徬回到影堂, 一时立在庭前凝神看着那截断桩,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细雨无声,不断落在水缸里, 往她眼中映入层层涟漪。


    “姐姐?”


    她顿了一息才回过神, 缓缓转去目光,看见颜瑾已站在身旁。


    “郭姨娘那里没有什么事吧?”颜瑾把她观察着, 问道。


    颜瑛又想起郭琴儿说的那一番话——


    “我也是隐约晓得那么些。老爷和官人的书房不是挨着么, 说来事有凑巧,两月前有回我打老爷书房窗下过,好像就听着他在同大姐姐说终于收到了有关那件事的线索——具体是如何的也不曾说, 只是交代大姐姐不要同家里其他人言语, 免得又引起激动。”


    彼时郭琴儿还貌似小心地压了压嗓音:“你说会不会这线索里还牵着什么要紧的?不是说先大奶奶当年一个字不肯交代就去了么?听人说这般灵魂是很有些冤屈受着的。就因为这样,老爷才听了玄真观里道士的话,还往那树桩子的根脉上头压了水缸镇着。”


    ……


    颜瑛止住思绪, 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事。”回罢, 她又说,“我出去走走。”


    颜瑾有些意外:“你不默书了?”


    颜瑛向影堂门里瞥了眼:“答应了来默书,又不是一定要默完。倘有人来问, 你就说不知我哪里去了, 不必为遮掩这些小事招惹麻烦。”


    颜瑾愣了愣,三两步把她追上:“那我和你一起出去走走。”说时把唇角浅浅牵起,“我心里闷得很。反正法不责众, 姐姐说得对, 长命工夫长命做吧。”


    颜瑛看看她,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带了丫鬟出门上街,脚程虽缓,但颜瑛却没有半分犹疑, 竟是一路到了狮子街上的那间铺子。


    “这药室的开间倒是合适。”颜瑾从她身后走上来,环目周围打量,“位置也不错,后面转过去就是两户宅院,繁华段里,相比前面人来人往的地方又是别有清静,女眷往来都方便——我刚刚还看了眼间壁那家生药铺子,好像也是新开的;你这里若不方便做药材买卖,倒可以和他们的东家谈一谈。”


    小燕听着,调皮道:“二小姐也不想着让家里铺子赚这个钱么?”


    颜瑾微微笑了笑:“这是裴翰林送给大小姐的铺子,难道你不把她自己当东家看么?”


    秋霜也笑嘻嘻说道:“我瞧着这铺子已是都新漆过了,有大小姐人在这里坐镇,今日都能马上开张的。”


    “还要置办些家活吧?要看看才晓得。”小燕说得起了劲,“桌椅板凳什么也要量一量怎么摆放,还有制药的地方也要隔出来。”


    她们说笑间,颜瑛已收回落在门扇上的目光,拿出钥匙,亲手打开了挂锁。


    凉风穿门而入,降香掠过鼻息,灰白的光线顷刻间照出满室陈设。


    “哎哟,全都有了嘞!”小燕失惊出声,难掩兴奋地先抢上前,摸了摸条桌,又摸了摸柜子,掀起帘子往里间里钻去,只听着隔在里面欢欢喜喜地嚷道,“这里置了桌凳和小榻……后面还有一间,铡刀和捣臼、药罐都有,行灶也备着的……”


    颜瑛耳心里砰砰地跳,手不由自主扶在桌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墙壁。


    颜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裴翰林果然是把一应陈设都备好了,黄花梨木的用料,降香清幽;这墙面留着挂匾的地方,应该正合适挂那方‘著手成春’。”


    颜瑛良久地望着这面墙。


    “颜小姐。”身后突然有人带了笑唤道。


    她蓦地一顿,循声回头看去,果然见到白墨从门外跨进来,再下意识把视线越过他肩头,却空空只见檐外湿漉漉街景,刹那怅然若失。


    等白墨已走到近前道了礼,她才回过神,问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白墨笑着又对她一礼:“头里我们二爷把间壁铺子重新赁了出去,因老板缺着人手,二爷就差小的过来帮着打理柜上。”


    颜瑾接过话问道:“间壁那生药铺子,也是裴翰林的?”


    “是啊。”白墨应着,眼看向颜瑛,“我们二爷说日后颜小姐要在这里开药室,旁边那间铺子做药材买卖是最好,算是沾了小姐的光。”


    ***


    颜瑛和颜瑾回到探花弄时,天已经放了晴。


    家里大门敞开着,不知是在候人离开,还是在等人回来。姐妹俩刚走上台阶,便听得有个人在喊“颜二小姐”,于是转过脸看去,见到一乘轿子正行至近前。


    颜瑾认出来随轿的是戚廷晖身边的小厮鹿童,见戚府今日又遣人过来,不免与颜瑛对视一眼。


    这边鹿童掀起帘子,戚廷晖双手捧着盆秋海棠小心地下了轿,把眼寻着颜瑾,就径走上来,微笑问道:“二小姐今日身子好些么?”


    当众冷不丁被他对着这样一问,颜瑾略有几分不自在,勉作从容地道了个礼:“劳戚公子挂问,我们都好。”


    戚廷晖这才似是想起颜瑛也在,于是向旁边投往一笑:“颜大小姐,昨日承府上款待,正好庄子上送了时鲜山货,我给长辈们拿来一些。”


    他说时,鹤童已张罗着两个挑夫把东西担到了门前。趁着颜家人收礼的当口,戚廷晖又把手一伸,将捧着的秋海棠盆栽直直递到颜瑾面前:“昨日见小姐身体不适,今日正好探望;山花粗糙,还望二小姐弗要嫌弃。”


    颜瑾不料他这花是送给自己,众人目光之下,当场不由一顿。


    旁边忽然传来了门扇关合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过头,一道影子猛地撞在心上。


    程回不慢不紧地走下台阶,又不慢不紧地向着颜家大门这处必经之地行过来。


    她看着他,他也好似不避讳地把她和其他人都看着,间隙与她相视,又将目光转向戚廷晖,最后看了看那盆递到半途的秋海棠。


    戚廷晖已经迎了上去。


    “程公公。”他语气恭敬地低头唤了声,带了几分寒暄的意思说道,“草民来给亲家长辈送些常礼,公公这是要去忙么?”


    程回垂下眼皮淡淡一瞥他手中的盆栽,抬起眸,浅浅含了笑:“二公子这盆秋海棠好生别致。”


    戚廷晖听他这样说,以为对方是看上了这盆花,一时间只觉既不好得罪这位南缇卫司的掌印太监,又舍不得给心上人准备的这份殷勤,不免感到一阵为难。


    便是在他慢了这一息的工夫,颜瑾走上前来,开了口:“多谢程公公夸赞,小女先前也正在与戚公子说,他送的这盆花很合我病中观赏。”


    她说罢,自伸出手去,从戚廷晖那里把花盆接过,又望向程回:“程公公要看一看么?”


    程回把眼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少顷,牵起唇角:“我看过了。”


    颜瑾一顿,心口腾得热起来。


    却听他又对戚廷晖笑着续下去:“花是好花,但我是不擅养花弄草的人,未免难知其妙;若论本人观赏,还是令祖那幅钱木石的《青绿山水图》更相合些。”


    颜瑾听出他这一句里是舍花图画,喉咙里也不知泛起怎样滋味,见戚廷晖似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再张口说道:“程公公的意思,是以为寻常花草不如名家书画,然而花草有灵,千金也难买盛开时令。”


    程回听着她一口一声的“程公公”,笑了一笑。


    “瑾姐。”站在门边的颜瑛出了声,“程公公还有事忙,无有空闲赐教,你弗要碍着去路。”


    颜瑾一愣,窜上头顶的热辣之气瞬间散去了大半,随即又有一股懊恼涌上心间。


    他已然表明了无意,而她竟然还不肯服气。


    戚廷晖也连忙道:“我们就不耽误公公的要务了。”说时,他侧着身子半挡在颜瑾面前,护着她同步往旁边一让。


    程回立在原地没有动。


    颜瑾低眉垂目,貌似恭敬。


    须臾,程回抬眸向颜瑛看去:“颜大小姐,听说你和戚大公子定了婚约,恭喜啊,程某改日一定也来为你添妆。”


    说罢,他笑意浮面地掉转脚步,与左右从容而去。


    颜瑾一言不发地回身把花盆往秋霜手里一放,刚要往颜瑛那里去,便听得戚廷晖难掩喜悦地说了句:“此花能付予小姐,也是它之幸事了。”


    颜瑾回眸时才发现他眼中发亮。


    戚廷晖又向她拱手一揖,笑道:“今日不巧,别处还有些事,就请小姐代为向贵府长辈告罪,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他踅开两步,复又顿住,转过来看向颜瑾身后:“颜大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颜瑛看了看他,走下来,方一站定,就听得对方说道:“都是自家人,我这里说两句肺腑之言,还望你不要见怪。”


    戚廷晖兀自续了下去:“裴二爷送你的药室铺子,你日后打算作何用?”


    颜瑛闻言,眉间微蹙。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戚家想打你嫁妆的主意。”戚廷晖向颜瑾那方掠了一眼,“不过日后你做了戚家妇,难道当真要抛头露面去街头坐诊么?这一层,还请你也为别人想一想。”


    须臾,颜瑛静静开了口:“是令兄让二公子来传这番话么?”


    “不是。”戚廷晖笑笑,“我大哥一向处事有度,你又还没有正式嫁他,家里自有长辈关问。”又道,“不过我现在同你说,总好过你嫁进来没有准备。”


    颜瑛没有说话。


    戚廷晖把自己该提醒的提醒了,最后再把颜瑾望了一眼,方满意地坐进了轿子。


    颜瑛转身走进颜家大门,还未行几步,就看见刚才帮着进去送东西的小燕急急跑出来,脸色都发了白。


    “怎么?”颜瑛按捺地问。


    小燕向颜瑾和秋霜看了眼,挨过来,向着自家小姐耳语了一句。


    颜瑛倏然一顿,神情大变。


    “姐姐,”颜瑾难得见她这样反应,忙关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影堂那边……”


    颜瑛的脸上几乎要凝出霜来。


    她徐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我有事去祖母那里一趟。”她无波无澜地说道,“你不用跟来,且忙你的事。”


    言罢,她也不让小燕随身,抬脚径往后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风从平地起


    颜瑛一脚跨进颜太太的房门, 眼见春杏笑迎上来口称“大小姐”,她理也不理,径直绕过对方走入次间。


    她祖母正闭目坐在罗汉床上拨着手里的佛珠念经, 颜瑛一眼看见那方双头镂雕兰草纹的漆木枕, 就静静放在颜太太的身畔。


    春杏已经追进来又唤了声“大小姐”,说道:“太太今日功课还没有做完。”


    颜瑛在原地立了两息, 踅到旁边向凳子上坐了, 一手搭在桌沿,仍是面向着颜太太,口中淡淡道:“我在这里敬候祖母, 你也不去给我端茶么?”


    春杏一愣, 犹豫地往颜太太瞥去,到底没有动。


    颜瑛只用眼尾余光把她一扫,说道:“既你不愿识趣, 那就站在这里听着吧。”


    春杏不作声地低了头。


    “你学的规矩, 如今就是这样的没有规矩么?”颜太太幽幽说着,睁开了眼。


    颜瑛神气自若地坐在凳子上:“人先自重而后人敬之。祖母不喜欢我,我不曾说过什么;何以你老人家不自重, 却还要我敬着?”


    “你!”颜太太突地瞪了眼, 又冷笑着点头,“好好好,你以为你是拿住了我怎样的把柄, 当真是不可一世了。但如今你那戚家的未婚夫婿出了大力, 你红口白牙不过一张嘴,怎么,难道你以为把话传给更多人晓得,就能把事情坐实了?倒不肯想想这对戚廷彦能有什么好处?既对戚家没有好处, 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她一手拍在身旁那方枕头上,下巴微扬。


    颜瑛略作沉吟,眉眼不动地把唇角凉凉一牵,说道:“原来祖母是因自己心虚胆怯,所以听说两句话就草木皆兵。我不知谁说过什么,只你老人家到我房里偷东西这件事,实在是无风扬波。”


    “还望祖母,能完璧归赵。”她微微偏过目光,落在木枕上。


    颜太太气得牙根发痒。


    “若不是你对郭氏漏了风,她如何来我面前多嘴?”她说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今早你们还急急碰了面。你道我偷你东西,我却是不知你说的什么东西,你用的哪样不是颜家的?”


    颜瑛听罢这话,鼻子里一声哼笑出来。


    “这话有意思了。”她说,“祖母不提醒这一句我还想不着,如此说,我便明白了——想是你老人家这一番醉翁之意,应在那‘不是颜家的东西’吧?我就说,虽然祖母原是自己理不直气也能壮,矫情饰貌地教训我们要循规蹈矩的人,但巴巴跑到晚辈房间里偷个枕头,还是未免显得太丑相了些。你老人家应该不只是为引我来威胁封口,不过即便是威胁了又有何用呢?我的短处整个南江早八百年都已晓得;但祖母的短处,现下却欲瞒着整个南江,谁更迫切一目了然。诚如你老人家所言,戚廷彦是因与我的婚约才插手来替你遮掩,归根结底,是因我对他有用,而不是祖母你;如何作为才是对他和戚家有好处,我说了虽未必算话,但显然在他那里已是一览无余的你老人家,说了更不算话。”


    颜瑛看着颜太太青白交加的脸色,径自波澜不兴地续了下去:“所以,该拿好处出来换的人绝非是我。”


    “呸!你以为你这枕头里的东西拿出来就见得人么?!”颜太太涨红着脸,又是“啪啪”两巴掌往木枕拍去。


    颜瑛慢慢站起身来。


    “有什么见不得人?我当着祖母的面也能说,里面的书你老人家就算拿给祖父甚至戚家人看,我最多不过落两句教诲,大不了我一把火烧了以证受教之心就是。”她说着,向旁边转动脚步,“另有一样,我也不怕让祖母晓得,那针囊是我当年初学做绷子时我娘送的,就是让整个南江的父老乡亲来看也说不出什么。你老人家此刻能引得我来讨要,不过只有一个原因——”


    她停在春杏面前。


    “你不配碰我娘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颜瑛突然把交握在身前的右手疾伸而出,指尖点在了春杏的颈侧。


    春杏倏然睁大了眼睛,颜太太几于同时失惊而起。


    丫鬟两眼睁着,软软跌坐在了地上,颜太太这才就着隐约的折光看清在她颈侧扎着一根长针。


    她回过神就要喊出来。


    “引人来了吃亏是你。”颜瑛转身,淡淡说道,“这是她替你老人家到我房中偷东西的惩处。现在祖母若平心静气了,你我便再谈一谈后事吧。”


    颜太太看她的眼神如看鬼魅。


    颜瑛走过去,向她身旁一手把枕头捞起来,抽开屉匣看了眼,随后复位揽在怀里,不紧不慢旋了身坐下。


    “祖母今日这桩事实在做得没有必要。”她说,“狮子街那间药室我就算给了你,你又能作何用?裴潇为何只赠了房契而没有赠地契,你老人家头脑不足,想不明白,也不会去问一问祖父和父亲么?就算我魂归黄泉,戚家和你们也都弗想接下半分好处。”


    颜瑛微微笑了一笑,又将笑意敛入满目清淡:“我若是祖母,此刻就该盼我过得顺遂些,不然,我又如何能见得你老人家比我顺遂呢?”


    颜太太白着脸,似是要发出笑,却只把唇角抽了两抽:“你……以为这家里其他人就都是无所回避的么?”


    颜瑛把眼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要请你老人家帮我做一件事。”


    颜瑛扶着怀里的木枕,眸中幽深:“然后,恩怨两清。”


    ***


    又是一个阴天。


    吴爱姐房前的石榴树已经稀稀拉拉地挂了几个果,颜瑛之前不曾注意,今日无意一瞥,倒发现那几个果子虽是个头长得不错,但却未染上多少红,灰沉沉白日里看着倒仍是青绿绿的模样。


    “瑛姐——”吴氏在窗里喊她,微微带着笑,“等这石榴红了,我打下来都给你尝尝。”


    颜瑛走进屋来,说道:“虽我让娘子日常可以多走动走动,但你毕竟双身子的人,打果子的事就不必要了。”


    吴氏笑了笑,招呼她往罗汉床上坐了。


    小燕已经把脉枕拿了出来,巧儿也将备好的茶点端上,一面往颜瑛面前摆,一面说道:“颜小姐正好说一说我们娘子,你让她无事出去动一动,她原是听的,但这两天又不肯了,只在房里坐着。”


    不待颜瑛说话,吴氏已皱眉瞪她一眼:“我是身上犯懒,过了也就好了,哪里要你大惊小怪。”言罢,将巧儿打发去了灶屋看菜。


    颜瑛也没有急于探问,只先撇了寒暄,给她把起脉来。


    吴娘子悄眼看了看她,沉吟须臾,低声问道:“我听说,我们老爷替大公子下茶的时候,给了你一块地?”


    颜瑛按指在她腕间,神色未动地“嗯”了声:“那本是我姨父家中祖地。”


    吴氏轻咬下唇,忖了忖,说道:“我同你说,你千万不要声张。”


    颜瑛抬起眸。


    “这地契你无论如何要自己收好了,头里我偶然听见老爷和大公子说……说这地只是先寄在你那里。”吴氏道,“老爷手上有你姨父亲笔画押的抵押文书,此番虽把地契给了你,但你若敢直接把这地还给你姨父,戚家便可以立刻告他诈取聘礼。不过等你进了门,这地也就还算是在戚家手里,你如是想自己攒钱,还要小心藏好那本账,他们肯定是不会允你像现在这样出去行医的。”


    颜瑛沉默了半晌。


    良久,她又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你就是因为听了这个壁脚,所以这两日都不敢出去走动了?”


    吴氏垂了垂眸:“……我想着,我还是应该让你晓得。”


    颜瑛听着她语气有些奇怪,以为是胆怯之故,便道:“你且安心走动你的,这事我知晓了,并不会声张。”


    吴氏不再说什么。


    从戚府出来,颜瑛叫住正要往踏渡前和艄婆交代水脚的小燕,吩咐道:“回探花弄。”


    小燕愣道:“小姐离家时不是说今日还要去药局么?”


    颜瑛没有多做解释:“明日再去。”


    于是主仆俩乘着船又回到宣仪坊,颜瑛自往颜家铺子里找了些事安顿下小燕,另又寻了个时机,悄悄往书房院子去了。


    今日的颜家似乎格外安静。


    颜瑛一步步往前走着,也不知脑海里白茫茫地堆着些什么,她记不起这是自己屈指可数地第几次来颜家书房,更想不起来她祖父的书房是怎样的陈设。


    她对这条路最近的记忆,不过只是为了她祖母和吴义的事来向父亲颜同文摊牌那一回。


    是了,今日她祖母和父亲都不在家,而她自己原本也是应该不在家的。


    若是运气好的话,她或许也能探听到她祖父的一些壁脚;倘是运气再好些,那就是她祖父也出了门,她正好推门进去看一看。


    看一看到底有没有郭琴儿口中说的“线索”。


    她不觉放慢了呼吸,心跳声也在耳心回荡得越来越清晰。


    颜老爷的书房门窗紧闭。


    颜瑛略一驻步,又加快步伐绕上台基,借着灰沉沉的昼光小心寻找着可以让她探得几分声息的空隙。


    但她没有找到。


    沉吟片刻,颜瑛往台基下的细竹丛边捡了块指头大小的石子,紧紧捏在掌心里,人往窗下一闪,抬手要往阶前掷过去——便就在这时,门扇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她霎时眼疾手快地把石子攥住。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她祖父颜老爷,他站在门前将双臂伸展了两下,活动时随意地向四周望了眼,颜瑛见状,不免庆幸自己藏得及时。


    颜老爷停下了舒展的动作,转头看向门里。


    她顺着他看过去,又有个身影在后面走了出来。


    灰沉沉的青天白日之下,颜瑛探出目光,看见李月芝的脸出现在颜老爷的身侧。


    颜老爷带着笑,隔了袖子去拉李月芝的胳膊。


    李月芝忙不迭一面用手按住他,一面抽开胳膊,皱着眉往路上看了眼,说道:“你弗要又在外面拉拉扯扯,上次就是因你这般,险些在外面让瑛姐看了去,我提心吊胆许久。”


    颜老爷语中带笑:“你是兔儿胆的,后来我不是已帮你下过工夫了么?弗说她当时就算晓得也不敢说,这些日子看她的反应,也不是晓得的样子。”


    他说话时,李月芝只顾把脸偏着,等他说完了,也没有转回来,只是说道:“便是她当时没有看到,难道我们自己心里也没有数么?你以后不要再如此。”


    颜老爷道:“是是是,听你的吧。”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这笑容是颜瑛做梦也没有想见过会出现在这张脸上的。


    然后,她看见李月芝又面向着他。


    “说好了,老爷明日就让瑾姐从影堂里出来。瑛姐那里既有自己的主意,你也弗要再去为难,左右你是她们的祖翁,她们过得好,又岂有不让你顺心的?”


    说完这话,李月芝大约是又向满脸是笑的颜老爷留了一眼,抬脚去了。


    风从平地起。


    颜瑛连忙用手扶住墙,几乎要把指甲都抠进砖缝里,才终于勉强站稳了身子。


    抬起头,已是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听壁脚:方言,壁脚即墙脚、墙根。意为窃听。


    水脚:方言,此处指人坐船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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