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醍醐灌顶。
颜瑛已完全不知是怎么回到的自己房里。
她茫茫然地感觉摸到了桌沿, 凳子就在旁边,然而身子一坐下去,却骤然如坠深渊, 还不及反应人已“砰”地摔在地上;后背猛地嗑到凳腿, 凳子“刺啦”一声退开,刺耳的声响和猝故袭来的疼痛瞬间犹如一根长针扎入脑髓。
颜瑛缓了两口气, 松开撑着身体的手, 仰面往后躺去。
横梁悬在头顶,似乎随时都会掉下。
一颗心近乎麻木地胡乱扑腾着。
朦胧中传来小燕的声音,好像在声声唤着自己, 不多时, 她便感到有双手在牵扯着六经八脉,浑身发疼。
颜瑛不由地皱了一下眉。
这般动静似是终于显出些生气,小燕着急忙慌地把她从地上连拉带拽扶坐起来, 嗓子眼里都在发颤:“小姐你摔得要不要紧?”旋又道, “还是我去喊人来——”
颜瑛登时紧紧抓住她。
“……我没有事,你弗要声张。”她伸手攀到凳子,勉力在丫鬟的扶助下撑着身子坐上去。
待坐稳了, 她才轻轻吩咐道:“你倒杯水给我。”
小燕忙忙去了, 把茶水拿来,颜瑛一连喝了三杯才止住;她放下茶杯,长吸了口气, 几经沉浮的思绪终于一点点冲刷出来。
静静坐了阵, 颜瑛开口说道:“你去郭姨娘那里看看她在不在。”
小燕就匆匆跑了一趟,不多时回来,却道:“郭姨娘没有出门。不过我头里碰见红芙姐姐出来,她晓得小姐刚刚回家, 就说大奶奶那里正好要找你。”
颜瑛半晌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才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由小燕服侍着换过衣服将自己略作整顿,才慢慢出门向李月芝那里去了。
李月芝仍穿着先前那件玄色对襟绣花褙子,银红的裙拖描着折枝梅花,她从稍间里走出来,裙子一曳一停,便是含了笑道:“正好,莲姑你过来看。”
颜瑛低了低眸,复把目光落在她后影,半晌没有动。
直到李月芝已在桌前坐下,抬眸再次看来,她才强按下心头浮动,面不改色走上去,随身落了座。
李月芝把桌上的一个螺钿黑漆木箱子推到了她面前,说道:“这是刚刚送来的,你看一看。”
颜瑛与她这般近地坐着,可以闻到李月芝身上幽幽的香粉气味,又听到她温温柔柔的嗓音,霎时间脑海里似有某种回忆并想象一闪而过,也不知怎地,胃里突然就翻江倒海起来。
颜瑛猛地捂住肚子,转开了脸。
“莲姑,”李月芝诧然地道,“你怎么了?”说时,手已搭上她肩膀,“可是哪里不舒服?”
颜瑛极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把身子微微向对方转去,不动声色将肩膀从李月芝手心里脱开,口中轻轻回道:“许是刚刚回来把两杯水喝得急了些。”说着,还是不由自主把眼风往对方脸上掠去。
有些话到嘴边,她又咽下。
李月芝的语气松快了些:“缓缓垫几口糕点落肚就好了。”言罢,催了红芙去拿些茶点。
颜瑛怕自己露出痕迹来,便转了眼去看那口箱子,随意伸手一开,才发现里面竟然存着一套金银相间的头面。
正中间一顶足色的银丝?髻,前围着一个镀金银翠云钿,两边合摆一对镀金银镶宝的掩鬓,又有镀金银啄针、小插三两对,另放了一支金头莲瓣的银顶簪,一对镀金银玲珑葫芦耳环,并一挂银镶玉的?领儿。
“这几年你放在我这里的银子打了这些首饰,剩下一些我到时给你压在箱底。”李月芝微微笑道,“你就都带过去吧。”
颜瑛抬起眸,愣愣望着她。
李月芝见她好像目怔口呆地样子,便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又笑道:“你拿回来的诊银,我原是想着要这么用的。只是家里长辈在堂,我总有需要旁顾之处,待到此时才好为你压箱;账目我是一直给你记着的,你看一看,也可以称一称。”一面就要喊红芙拿戥子来。
“不必了。”颜瑛旋即出声,又顿了顿,低声说道,“若要称出来,却是奶奶添得更多。”
“哪里的话,自家里情形你也晓得,你不嫌石头粗糙便好了。”李月芝似是谈起些兴致来,放下账本,转而拿起一枚掩鬓伸过来比在她发间,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看。”
颜瑛看着她:“奶奶给我准备这些,祖父……还有祖母那里,会不会见怪于你?”
李月芝把掩鬓轻放回箱中,浅笑平常:“你收下就是了,弗用操心旁的。”
颜瑛沉默了片刻,说道:“头里祖父罚了我和瑾姐在影堂默书,我这两日有差事,瑾姐也不好跟随,如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罚书;现奶奶又给了这样一份添妆,我……”
李月芝见她不过意的样子,含笑道:“你这样挂着瑾姐,她若晓得也只有感动。罚书的事你也不要太在意,默习经典本是有益,且写写字也不妨她什么,老爷对你们一贯和蔼,今次想必过几日也就好了。”
颜瑛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听着她一字一句,胃里阵阵发闷,身上又开始阵阵作痛,好像刚刚摔下去撞到了骨头里。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李月芝把颜老爷的话拿得这样稳,又藏得这样深。
恍惚之间,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
颜瑛稳稳端着一方托盘走到了郭琴儿这里。
丫鬟小蓉丢了笤帚要来接,她轻轻避过,淡淡吩咐道:“我给姨娘看诊,你弗要来碍手碍脚,自忙你的。”
颜瑛把帘一掀便跨入里间,正在与人说笑的郭琴儿察得动静,停下回头看来,旋笑嚷道:“哎呀,是我们大姐来了嘞。”因趿了鞋从罗汉床下来,先向立在旁边的女子引见道,“这是我们家瑛姐,你也是耳目灵通的,我就不多说了。”
那女子就堆着笑恭敬地说晓得,向颜瑛道了个礼:“现在都有唱瑛小姐的小调了嘞!”
郭琴儿起兴道:“怎么唱的你也不来让我们听听?”又笑向颜瑛道,“这是我请来唱小调的于大姐,好多调子她都会。”
颜瑛微微回笑,礼道:“头里姨娘的身子还没有调理好,按说这几天还是要静养为宜,不然只怕是又要闹头疼。我特意煎了一碗清燥补身的药来,这汤药须得趁热才有效。”
说时,她走过去把托盘往床几上放了,问那于氏:“你是刚来,还是已唱了会儿?”
于氏就说自己是刚来一会,才陪着郭小奶奶说了说话,随意哼哼了几句。
颜瑛看了眼堆在床几角落的瓜子壳,递出一枚碎银来,彬彬有礼地道:“我们姨娘喝了药还要针灸,只好请你改日再应请过来吧。”
那于氏忙称客气,当下揣了银子即告辞去了。
郭琴儿一旁看着,心里隐约猜测颜瑛是有话要说,便抿了抿嘴角,一面挨过来坐下,说道:“本是我自己该打赏的钱,倒叫你来碰着给了,怎地还是给我开了药来?”
“这药是我亲自煎的,姨娘莫不是嫌弃么?”颜瑛说着,又叹了口气,“姨娘若不受我这个心,我却不好开口了。”
郭琴儿见状,不免喜上眉梢,笑着道:“你为姨娘费心,我怎有嫌弃的道理。”于是端起碗来把药喝了。
颜瑛看着,说道:“那请姨娘宽衣吧,我来给你下针。”
郭琴儿心里早是按捺不住,但因怕太过急切惹人猜疑,便只好耐着性子任她先行施为。
一针扎入,她觉得有些疼,不由地皱皱眉,说道:“我受不得痛,你轻些。”
颜瑛往她后脑一瞥,第二针也利落地扎了下去。
郭琴儿呻了声。
第三针,又第四针。
郭琴儿整个人都绷紧了,颜瑛“啪”地一巴掌拍在她手臂上:“放松,否则更痛。”
“我……我怎么舌头有点麻。”郭琴儿说着话,发音已有些不清楚了。
“正常药效。”颜瑛执着长针又寻到下一处穴位,“姨娘病在心,病在舌。今日我有心为你拔出病根,所以用的猛药。”
郭琴儿一愣,旋又一惊,下意识就要转过身来。
颜瑛按住她:“别动,不然伤了死了,我可不负责。”
郭琴儿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颜瑛听明白了,无波无澜地道:“姨娘无事也要兴三分浪,但也不想一想船上的人若知晓是你翻的浪,会待如何?我本来已想不起裴府大宴那天晚上,你突然冒出来喊我的那一声;但今日醍醐灌顶,我才琢磨出姨娘的用意。”
郭琴儿唧唧哝哝地往外吐着音。
“我么?我什么也不晓得。”颜瑛又抽出了一枚针,“我想姨娘为了自己还能像今日这样悠游自在地听小调取乐,也是一贯不会乱做打听的。”
针下去,郭琴儿立刻叽咕了两声。
“姨娘果然聪慧。”颜瑛转过身,端坐地看着墙壁上挂的那幅《百舸争流图》,缓缓说道,“那么,我想姨娘也会在瑾姐面前谨言慎行,以尽长辈之义,是么?”
郭琴儿连忙颤着嗓子呜出来。
颜瑛离座,徐步踅到她面前,无波无澜地垂眸看着郭琴儿泪花横飞地一双眼,须臾,俯身于她耳畔说道:“这药一碗起势,三碗去病,我会按药程再给姨娘送来。不过姨娘可要记住了,瑾姐耳里但凡捕得些许风声,你这心肺毒火怕是就复而不去了。”
话音落地,郭琴儿眼角倏地滚出两滴泪珠,吐出一口气来。
屋外传来了小燕的声音。
颜瑛转出门去,便见她迎将上来,忙中带喜地说道:“小姐,老爷让你去前厅,念慧大师来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意在拖延。
颜瑛疾步走上台基, 方行至客堂外,便听得念慧的声音传出来:“……当年贫僧观府上有药师之气,也曾对老爷说过颜家孙代必出杏林好手, 小姐业成, 则运及尊长,贵府将应药师之缘富室传家。如今大小姐医名初显, 又得配戚氏良缘, 贫僧也没有想到,再观小姐命数会是这样结果——”
他话说到此便停住,眼望向门首, 起身手持佛礼:“大小姐。”
颜老爷斜靠椅背坐着, 手里端一盏茶,见得颜瑛进来,只是把眉眼抬了一抬, 又若有所思地继续用盏盖撇着浮末。
颜瑛笑吟吟向念慧端端一礼, 说道:“溪望村诸事方了,大师云心月性,又杳然遁出世外, 弟子原以为今生也难有机会再与你相见了。”
念慧还未及回应, 颜老爷那里却幽幽飘来一句话:“大师正是为了你的事专程而来。”又向旁边沉吟道,“那么依大师来看,问题是出在瑛姐这桩婚事上了?”
“依贫僧看, 问题恐怕是出在‘时候’。”念慧道。
颜老爷闻言, 随手将茶盏放了,眼中露出些许探究之色:“时候?”
颜瑛也看着念慧。
“大小姐和戚大公子既已定了亲,八字自然不能说不相合。”念慧不疾不徐地说道,“然贫僧观戚氏宅气, 隐隐正有黑龙卷云之势,此乃祖坟气脉运拙时艰的征兆。”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听说,这次不仅戚家二公子没能中得秀才,就连戚大公子乡试也落榜。”
“祖坟气脉受地理风云的影响,难免有时运高低,只是这关口上……”念慧低低叹了口气,看向颜老爷,“一个行下运,一个走上运,偏戚宅的风水聚气又远胜颜家,如此大小姐一旦此时过了门,那‘黑龙卷云’于她和贵府而言却是要有‘吸噬’之意了。”
颜瑛听到这里,不由地呼吸微屏,眼尾微动,向颜老爷掠去。
颜老爷倾了下身子:“那么,大师的意思是——他们不宜成亲?”
“阿弥陀佛。”念慧道,“小姐的婚事,贫僧不敢妄言。不过暂观颜、戚两家气运,若为小姐和府上长远计,至少婚期还是尽量避开这‘黑龙卷云’为好。”
颜瑛在衣下攥住了掌心。
颜老爷思索半晌,重新端起盏,抬手示意请对方饮茶,一面口中带了些笑说道:“大师今来南江,不如就在家里住些日子吧?也好和瑛姐叙一叙旧,查查她的长进。”
念慧且不端茶,只是微笑道:“颜老爷好意,那贫僧就叨扰了。”
颜瑛亲自陪着他往厢房安顿下来。
“这间房还是大师当年住的。”她推开门,示意小燕先把装了苍术粉的香炉拿进里间去熏,然后复向念慧说道,“师父不如先去铺子后面坐一坐?”
念慧笑笑:“云游在外,就是破庙也睡得,你我本医道中人,这点气味不算什么。”说毕,已背着包袱跨进门去。
颜瑛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少顷,举步近前,问道:“大师先前说的那些,是认真么?”
念慧回过目光:“大小姐不相信?”
颜瑛沉吟了须臾,说道:“我想,祖父是愿意相信的。”
念慧来家的时机太巧,偏偏是在戚府正式给了聘礼之后,又偏偏,是在颜家觉得这聘礼薄了之后。
“我不是不信大师。”她说着,淡淡牵了牵嘴角,“只是我一向没有这样的运气,想的事情很难想到,不想的事情总是来找。但我才想着和戚家的婚事太急,你就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颜瑛觉得念慧看自己的眼神很是复杂。她想,他大约又动了带自己离开南江的念头。
然而念慧欲言又止之后,却是说道:“这的确是我为了拖延你这桩婚事想来的说辞。”
颜瑛心里“砰砰”急跳了两下,眼睛看着他。
念慧向椅子上坐了,吸了口气,缓缓呼出来。“其实我回苏州,是因裴翰林让人来了信。”他说着,抬起脸,“我来见你之前,也早先见过他。”
颜瑛呼吸一顿,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
“裴翰林有一句话,贫僧深以为然。”念慧微叹道,“他言人生在世,虽言行有束,然思想自由;身外之人终是外人,外人可助力,却不能强心。裴翰林与贫僧有意延宕小姐的婚期,不是为旁的什么,只是希望小姐可以不受他人催逼,慢慢地想清楚今生是为何求。”
颜瑛在原地立了半晌,摸到椅臂,向旁边坐了,又过几息,轻声问道:“若我慢慢想了,还是觉得嫁戚廷彦才好呢?”
“那么这就是小姐的意思。无论贫僧还是裴翰林,都应当尊重。”念慧说道,“不过裴翰林亦有一言。”
“什么?”她撩起眼帘。
念慧沉吟了两息,徐徐道:“他说沧海桑田,不必寄来世。”
颜瑛一愣,垂下眸,良久没有作声。
念慧把眼掠过她侧脸,稍息,轻声说道:“有些人大半辈子都已过去才发现有为自己而活的机会,只是到了那时,却往往又连自己也以为没有必要折腾了。贫僧以为,苦者之中以有心乏力者最苦;无心者不以其难为难,与世俯仰,自得安稳。”
颜瑛指间微紧,只是低着头,听着他字字句句,脑海里纷乱地转过了一幕又一幕。
有裴潇的影子,也有李月芝的脸庞。
她模糊地听见念慧似乎又将语气松了些:“不过府上让那位戚大公子等一等也好,并非是说他那里要娶,小姐就一定要快快地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姐姐。”颜瑾携了笑走进屋子,张望道,“我听说念慧大师来家看望你,方让秋霜去打点了几样素糕。”
说时,她主仆二人行至近前,又微笑地向念慧道了一礼。
念慧亦是起身还礼:“二小姐客气了。”
颜瑾看颜瑛坐在旁边偏着脸,因又将两人看了看,问道:“可是我打扰了你们说话?”
“不妨事。”念慧含笑道,“贫僧与大小姐不过聊一聊近况。”
颜瑛也不看颜瑾,抬手揉了揉额角:“正好交代你,这几日郭姨娘那里心火引得身子不大舒爽,你既不懂医,她那里的事就不要去掺和。”
颜瑾闻言,暗想:奇怪,姐姐刚给郭姨娘看头疼的时候也没说有什么要紧,头里还听说姨娘叫了人来唱小调消遣,怎地突然又有心火了?但当着念慧的面她也不便细问,只想着多半还是和颜太太打了郭氏的传话有关,便自觉了然地点点头:“我晓得了。”
屋里莫名静了静。
颜瑛忽然问道:“你的事做完了么?”
颜瑾冷不丁着此一问,想了想,说道:“姐姐是说默书么?”
颜瑛胃里一翻,几乎把“他不配”这句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因那股深深的恐惧压了回去。
“那盆海棠你如何处置了?”胸中发虚,她匆促中随意抽起了一个话题。
颜瑾乍然被引动心事,不由地笑容微寂,须臾,才半牵唇角地说道:“我是不擅养花的人,那海棠本是搭着给长辈们的礼物送来的,我就寄在祖母庭前了。”
颜瑛终于找到了避开她的理由。
“对了。”她站起身,脸向着念慧说道,“我该去看看祖母在家没有,也好请大师为她看一看平安诊。”
秋霜把话接得飞快:“太太还没有回来嘞。”
颜瑛蹙着眉看她一眼,也不理会,只径对念慧礼道:“大师这里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对小燕说,我去去再来。”
言罢,兀自踅出了门。
颜瑾一直盯着她后影消失,若有所思之际,听得秋霜在旁边已低低纳闷出声:“大小姐是怎地又生了气么?”
颜瑾回首看向念慧,问道:“大师,姐姐她没有什么吧?”
念慧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
颜瑛一个晚上都在断断续续地做着梦。
屋檐下的水缸滴滴答答响了整夜,风沙沙地吹过来,又呼呼地吹过去,她一时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一时被开着花的裙角晃了眼,一时在雨雾里迎向执伞而来的裴潇,一时又在茫茫无边的水上什么也寻不着。
最后河里浮起来一具尸体,耳边人人都说是她,但她走近了去看,却见着颜瑾的脸。
颜瑛骤然惊醒。
天才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昨天身上被撞到的地方好似又痛成一片。
早饭吃的是什么滋味她也没有在意,刚收拾完药箱,颜太太那里的春杏就过来说老爷要请她和念慧大师过去。
“为了什么事?”颜瑛淡淡地问。
春杏看她的眼神还有些发怯,人只站在隔扇边不过来,口中说道:“就是大小姐头里提的那件事,太太昨天往道观里寻了法子对老爷说了之后,老爷当时不曾表态,但今早用饭的时候就说请小姐和念慧师父过去商议。”
颜瑛闻言,顿了一顿,方缓缓点了下头:“晓得了。”
春杏走后,她却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出着神。
小燕过来唤她:“小姐,你还不去么?”
良久,颜瑛徐徐吐出一口长气,方起身自去了念慧那里。
她进门便是一拜。
念慧忙扶住她:“瑛姐何故?”
颜瑛喉咙里滚了两滚,说道:“今有一事,不堪托付家内,还请师父帮我。”言罢,她就先将影堂里那口水缸和断桩根脉的事说了。
“我本意,是想去了那口缸,再将母亲迁回颜家祖坟。”她咬住牙根,眼睛霎然泛起一圈红,“祖父今日想必是要再问大师的意见,但我……现在已不想她回来了。”
念慧愣怔了半晌。
“你是说……”他好似还不能回过神,“他们这些年,一直在镇着她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往时,明朝
颜瑛脸色苍白地抬手扶上立柱, 把头摇了几摇:“我也知郭姨娘的话不能尽信,可是颜家恼恨母亲亦是事实。”
“她去世之后,颜家因嫌晦气, 便将那棵树砍掉了。”她的嘴唇有些发抖, 连带着声音也止不住颤意,“祖母的意思, 他们之所以将那口水缸压在那处, 还是为了去晦。”
她说:“但我也不能信她。”
念慧仍是怔怔立在原地把她看着,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母亲……是在影堂前自尽的?”
颜瑛肩膀微颤, 脑海里又闪过夕阳里那片裙角, 少顷,点了一下头。
念慧举目向屋檐外望去,慢慢踱了几步, 一点侧影对着她。
“那么, 小姐为何现在又不愿将令堂迁回颜家祖坟了?”良久,他缓缓地道,“这或许是个好结果, 也是个好办法。”
颜瑛心头百转千回, 末了,面对着他左边眼角那道深刻的疤痕,只是说了句:“既然当年她本是决心要离开颜家的, 无论她生前身后, 我都不该强留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忽然一手向脸上捂去,低着脖颈,再难言语。
念慧回过头, 见状,踅到颜瑛面前拉下她的手腕,把脉时,才发现她泪珠子直往外跌。
她不知看着何处,白纸一样的脸色,吸气比进气还多,若非念慧就在她咫尺,几乎听不见她带着哭腔抽出来的这句:“……我好后悔,那天早上她来抱我走,我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要喊,为什么……强留她下来,害得她没有跑掉。”
“她再也跑不掉了。”
“师父。”颜瑛眼中惶惶地望着他,“我娘她还能好好投生么?”
念慧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面庞黑得越发深重了些,眼角的长疤像是裂在枯树上,他按着她手腕穴位的手指停顿良久,目中深深地点点头:“会的。”
颜瑛看着他身上粗旧的僧衣,似是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我是不配祭拜她的。”她说,“若是她能好好地投了生,早不认得我,那就好了。”
念慧把她看了片刻,又将目光半垂,手指重新揉按着她腕侧的穴位,语声徐徐:“小姐以为令堂会怪责于你,可是在贫僧看来,她到最后只是对你放心不下的。”
颜瑛抬起了泪痕未收的脸。
“当年你不过几岁,她放不下你,自然要带你一同离开。”念慧仍是半垂着眸,一面为她揉按着穴位,徐徐缓缓地说着,“境况急迫,你年幼失惊,也是常情。”
顿了顿,他又接上续道:“于令堂而言,此为天数。”
“你是她的女儿,她只有怕你怪责她的,又怎会埋怨你?若你卸下桎梏,放开歉疚回头看一看,或许就能明白她的用心。”
“用心?”颜瑛怔怔地重复着。
念慧轻轻放开她的手,慢慢地抬起眼帘:“一个决心要带着你离开的人,在注定不能带走你之后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贫僧想,或许,她选择在颜氏影堂前离去,正是为了你能好好活着。”
“令堂或许以为,她多在世上一日,便是对你多一日的拖累。又或许,她也以为,只要自己在颜氏影堂前‘谢罪’而去,颜家的人便能平了这口气,总会善待你一个失恃的稚童。”
念慧说着,又停了一停,少顷,复将目光看入颜瑛眸中:“往时已去,今日尚在,明朝未可知。你若以为自己辜负她,那就用力在这世道活一回吧。”
言罢,他微微一笑:“为令堂迁坟之事,瑛姐要如何,贫僧便待如何。”
***
窗外飞来一只喜鹊停在了桌角边。
裴潇扶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偏眸看它晃着脑袋往自己近前的糕点碟子边靠过来。
裴泽一伸胳膊把它给挥走了。
“你说,我这样合不合适?”他收回手,眼望着裴潇。
裴潇敛目端盏,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大哥已是成了家室的人,况这般又为了举业打算。”他微微笑了笑,“依着我做兄弟的心意,自然是愿意能为你们夫妇帮上忙,不需你开口,我也当把宅子的事先替你打点妥帖,好教你们带了箱笼过去就住。”
裴泽霎时于面上泛起些喜色,然思绪一转,又犹疑地道:“我们?”
裴潇眉梢一挑,淡笑道:“大哥新婚才不久,想要从裴家主宅搬去苏州城里读书倒无妨;刘太监的事令你多少有些心慌,旁人也都明白,自不会真如二叔担心的那样,以为你是要分家出去。不过,你若此去是要丢下新婚妻子,却又不大妥当了;况且若让别人晓得,还当是我撺掇你们夫妻分居。”
“我也不是说要丢下她。”裴泽立刻回道,又皱了皱眉,“不过她那个性子,教我天天对着也是有些紧张。”
裴潇笑道:“你们才成亲几日?尚在新婚燕尔,你倒怕什么紧张。”
裴泽牵唇摇摇头,带出三分苦笑之意,说道:“大家也是早些年就认识了的,头里我只当她这个人比三姐更要循规蹈矩些,现在才发现她还是个爱较真的。其实你也晓得,我与李枫已好些日子没有往来了,前日他突然有急事来找我借几个银子,这又不算什么,本是旧相识,我也不打算叫他还,给了也就给了。谁想叫你嫂嫂知晓,便一定要我找李枫补个字据,她虽是不发脾气的端庄小姐,可那一句一句逼得我硬是没有办法,趁我没个准备还要插两句旧账,我听她提起白墨,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口中的李枫便是曾在茶摊子上与颜瑛几个抢过座位的小唱。
“嗯,我明白。”裴潇慢慢又呷了口茶。
“你明白就好。”裴泽把身子往桌前一靠,“你说我哪里好意思又反口去追人家立字据?只好自己再贴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说是李枫退回来的。”
裴潇不着痕迹地翘了下唇角,又啜了口茶,似是斟酌了两息,才说道:“既然大嫂能点得出你的旧账,许多事她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你们本是联姻的夫妻,眼下方出了李枫这回事,我若是你,自然更要带着她一起走,才好证明与一些人事断开的决心,让岳家知道了也满意。夫妇之间的感情本是不进则退,你先表些诚意,非说她就没有对你更加柔软的可能。”
裴泽听着,似有所悟,又咧嘴一笑:“你一个光棍的,倒与我说起夫妇经。”
裴潇无甚表情地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大哥既有志于朝堂,还是该多看些书。”
裴泽本是随口说的玩笑话,不想此时却碰了个软钉子,于是挠了挠额角,讷讷道:“我这不就是打算好好看书么。”又笑起来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安排好?我就同爹娘说了,直接带着阿竹一道过去。”
裴潇向他身后看了眼悄声走到门边的冯春。
“很快。”他放下盏,对裴泽笑了一笑,“苏州城那边的宅子是先给你找好的,我只差人过去把陈设给你打点妥当,便是比不得家里宽敞,也总要教你们夫妇住得舒心。等我走的时候,就顺道把你们送过去吧。”
裴泽心里算着他这番许诺下来自己倒真真省了不少事情和银两,要说出钱出力,自己这在家拿月银度日的又怎么能比呢?于是满脸笑容地站起身,齐袖向裴潇一揖:“谢过贤弟支应为兄了。”
“都是一家人。”裴潇起身离座,伸手向他虚虚一扶,含着笑说道,“日后大哥金榜题名,你我自然也是要相互扶持的。”
裴泽了然,又向他一谢,欣然告辞去了。
冯春目送过裴泽出门,这才走进来,向着裴潇一礼,意味深长地笑问道:“二爷,大爷他要搬去苏州城里住了?”
“嗯。”裴潇看着院中裴泽离去的后影浅浅应了声,又把眼移向他,“颜家有动静了么?”
冯春就笑得更开了:“颜家果然听了念慧大师的话,现已放出了消息来,说是因着颜大夫今岁命数与她亡故的母亲犯了冲,所以要为先大奶奶重新迁坟下葬,至于颜大夫和戚府大公子的婚期也得推迟一年才能避煞。”
“一年……”裴潇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问道,“颜家是要把颜大奶奶迁回祖坟?”
冯春摇了摇头,回道:“是要把人迁到寺院里去安葬。这法子明面上是显得拖延婚期的说辞更真些,不过念慧大师说这是颜大夫的意思。”
裴潇愣了愣,问他:“可知缘由么?”
冯春就道说并不知晓。
见裴潇半晌不语,他便小心地又问道:“二爷,我们是不是该准备收拾箱笼了?戚府那边还没有态度回来,不过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应是没有什么能反对的了。”
事情推动到这一步,自己若再要久留,恐怕反而弄巧成拙。况且,南边也不能不赶着去了。
裴潇微微颔首:“收拾吧。”
冯春转身正要去照计划行事,却又被他叫住。
“是哪一间寺庙?”裴潇问,“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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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全无料想
颜家并未把王若蕙迁葬的事办得张扬, 从起坟到落葬,全由念慧大师执僧人之便代为料理了。
念慧也不曾大操大办什么,与颜瑛商量后, 将供奉骨灰的地方选在了他曾寓居过的一间名为明照的山前小寺, 道是地方幽静,日后颜瑛要来拜望也方便。
通往明照寺的水路略有些曲折, 风很凉, 金色的阳光掠过河面从船舱外照进来,有一种疏离的暖意。颜瑛在半凉半暖的风里嗅到一丝极淡的檀香,眺向岸边山林, 隐隐得见一角飞檐, 良久,说了句:“这般景象,好似在梦里曾身处过。”
小燕在旁边听了, 顺着她视线望岸上一扫, 口中接道:“那小姐就正好放心了,想必是大奶奶先就给了你提示呢,这地方是选对了的。”
颜瑛淡淡笑了笑, 并不以为意, 寺庙大同小异,南江的水道山林也早就看了习惯,若母亲真有什么提示, 又怎会直到今日才让她隐约地感受些许呢?
只是这番风景仍让她心内安稳了些。
进得寺内, 念慧已经在地藏殿外等着她了,风掠着他身上粗旧的纳衣,一眼之下,膝袜还沾着黄绿的泥痕。
颜瑛走上去, 向着他端端一礼:“劳师父费心了。”
短短不到几日的工夫,念慧黑瘦的脸似是又凹陷了两分,眉眼泛着倦色,却仍是微微笑着:“大奶奶的灵龛已是供好了,你进去看一看吧。”
颜瑛没有应声,又静立了两息,才低低地问道:“我当真能去见她么?”
少顷,念慧看着她,说道:“能与不能,不若都去见一见,见了这一面后,瑛姐心里或许就有了答案。”
言罢,他将方位指明,只留下句“贫僧与小燕在园中槐树下等你”,便引着小燕一道去了。
风里檀香萦绕不息,颜瑛略一顿足,迎着殿内长明灯火跨过了门槛。
她慢慢地,细细地寻过去,攥着微凉的手指,缓缓在东北角的窗下驻步。
——先妣王氏若蕙 灵。
视线落于其上,颜瑛定定看了这几个字半晌,忽然鼻子里一酸,全部就都模糊起来。只是转眼,她就再不能发出声音。
***
园中林涛阵阵,越发清寂。
颜瑛徐徐迈步行下台阶,举目四望,不见念慧和小燕的踪影,她又往那棵冠叶已淡黄的槐树下走去,才转进树荫里,两片落叶就随风卷着旋打下来。
一片掉在她襟前,堪堪夹了个尖在领子里,她垂眸看着,抬手向领间把叶子拿出来。
这时候,她忽然觉得鬓边被什么轻轻一牵,耳畔同时掠过窸窣沙声,于是胸中骤紧,猛地回头望去——
她全无料想地就这样撞上了裴潇的眼睛。
他拈着一片半黄不绿的落叶在指间,与她四目相对地彼此望了几息,然后不声不响又将目光收起,踅步慢向槐树另一边走去。
颜瑛只是把眼随着他,握在掌心里那片叶子被紧了又紧。
裴潇绕到树后,隔着半丛槐枝站定,开口:“我听说今日令堂迁葬设灵。”
颜瑛回过神,侧身向树干近了些,应道:“嗯。”顿了顿,又说,“狮子街那间药室铺子,我去看过了。”
“喜欢么?”裴潇问。
颜瑛轻轻点点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清,便再低低补了声:“喜欢。”
说完这话,两个人就都不约而同地默然起来。
“我来向你辞行。”裴潇忽再说道,“明日我就走了。”
颜瑛一愣,不由地问道:“你还回来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心就先乱跳了一阵,直觉这话问得不妥,然而思绪在心间转了几转,却还是不愿收回。
她觉得自己大约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裴潇依然语声和缓地回道:“我留了石秋在裴家,你若有什么事,可托付白墨去寻他。”
颜瑛良久没有言语。
“你此去,应不只是他们所说的‘散心探亲’,对么?”她更轻声地问道。
裴潇毫不迟疑地回了她:“是顺便要去办些事。”声音里又微微带了些笑,“你看,我还想争一争。”
颜瑛默默两息,说道:“你那时候真杀过狼么?”
裴潇顿了一顿,似是笑叹了口气:“虽我很想对你吹嘘一番,不过实话说,若没有那块天外飞石正好砸在它脑门上,我那时恐怕也是不行。”
颜瑛不由把唇角一弯,又听他续道:“其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你若想听,以后我再说。”
她一时嗓子里又堵住,耳根发着烫,及至过了半晌,才轻轻又轻轻地说了句:“我若有事,会托白墨去寻石秋。”
裴潇一口气从胸中舒出来。
“好。”他说。
***
裴府的船亭一大早就忙碌起来。
裴清站在踏渡前向坐在船舱里的裴泽望了眼,撇过脸,向裴潇道:“哥,你说了若广州那里用得上我就要来信的,可千万记得。”
裴潇往他肩上轻轻一拍:“放心。”又叮嘱他,“等大嫂那里收拾好,你就送她往苏州城去与大哥会合吧。”
裴清又道:“我晓得的。二哥大度,也不因我爹娘的事就希望大哥大嫂的婚姻受了搅弄,我这做弟弟的岂有连累你声名之理?必定尽早撮合他们夫妻团聚,不让母亲拿事绊住大嫂。”
“你不必先就把事情想得这样复杂。”裴潇微笑了笑,“二婶和大嫂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也不至于为了他们夫妇要暂时别宅另居就对儿媳有什么不满。”
毕竟是自己父母,裴清也不好把话说深了,囫囵点了几点头。
这时候芳汀来请,说是一切准备就绪,请二爷上船了。
裴清顺着风把眉头一皱:“你这是用的哪家香粉?”
芳汀冷不丁被他当裴潇面问着,红了脸,顿了顿,才说道:“头里用的香不太合适,正好二太太赏了一盒。”
裴潇已是闻见她今日不再身染与颜瑛相似的药香,听着他二人说话,只是把芳汀看了眼,便问裴清:“怎么了?”
裴清的脸色不大好看,说一句:“没事,你走你的吧。”
裴潇料是关乎裴二太太和裴清的母子恩怨,也不多言,别后去了。
裴泽坐在舱里冲他招招手,笑向岸上掠了眼,说道:“四郎怎地这就走了?我还说多叮嘱他两句话。”
“有事吧。”裴潇在他旁边坐下来,面向着对岸。
裴泽手倚着桌沿,半笑半叹地道:“哎,家里住久了嫌闷,当真要离开南江时又不免怅惘。头里我娘一直把我送出了二门外,我再三劝说,才让阿竹先陪她进去了。你这两回走也不让家里多送,可是也怕这种惆怅滋味?”
船桨把河水荡出哗啦的声响,裴潇远眺对岸,良久,淡淡应了声。
小贩把碗里的水向河里抛了,回过身来,向担子里的汤锅抄了两勺糯米汤圆,浇上些酒酿,并着另一碗先盛好的无酒汤圆同端到桌前,在颜瑛和念慧面前分别放了。
颜瑛鼻子里嗅着温热的酒酿香气,眼睛远远向河道上望着,裴家的船摇着缓缓过去了,她隐约见着裴潇,又像是隐约没有见着,只是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念慧把一碟子凉拌茭白往她面前拨了拨,颜瑛回过神,向他看来。
“之前你也是这样送他?”念慧眸中带了浅笑,用恰好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问道。
颜瑛低脸摇了摇头,手抄起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着:“上回是拣了处河湾上的山坡。”
念慧又把唇弯了弯,默然亦向河面远处望了两息,说道:“药室那边,你果是决定了么?”
颜瑛停下手,把头轻轻一点。“若连这件事我都不能决定,那其他的打算也就不必有了。”她抬起眸,“瑾姐已帮我算过笔账,药室开起来是没有问题的。况且有师父在,我心里也稳当许多。”
说罢,她脸上笑容浮起来:“至少若把师父的请俸拖一拖,总是可以被包容的。”
念慧微怔,旋而默然失笑,说道:“何须言请俸,瑛姐这里要贫僧帮忙,自然是不能推过的。”言罢,复忖道,“有些事,你真不愿与他商量着办么?”
颜瑛沉吟了片刻。
“我的事,终究是我自己的。”她说,“我认真想过,其实就算我与戚家的婚事不顺,与别人的也未必就能够顺利。若是把自己一副心神全寄托在他人身上,倘是有个万一,难免又要乱地没有落处。”
“我这里一步还没有踏出去,他那里也有事情要完成,我既不知我这里发展,更不晓得他那里事态,又何必早早牵着他来分心?”颜瑛慢慢搅着勺子,语声平静,“或许等一切再更加明了了,我才晓得应当如何走吧。”
念慧凝思未语,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师徒两人目送过裴潇一行离开,在摊子上不着不急地把一碗汤圆吃罢,赞了声凉拌茭白味道可口,这才一人背着一个药箱回了探花弄。
颜家大门敞开着,颜瑛向里一跨,视线正撞着颜同文的后影。
因他走得实在慢,颜瑛待要悄声绕开,已是避让不及。
“哦,是瑛姐和念慧师父。”颜同文循着动静回过身来,开口如诵经。
念慧眼眸半垂,以示回礼。
颜瑛向颜同文道了一礼,方说要走,却又被对方拦住。
“正好我有话找瑾姐说,也同你一起吧。”他说着,已是把脚步转了过来。
颜瑛观他神色,觉得似有几分愁虑漫于其间,于是不动声色与他走到后面,回了屋便把小燕叫过来,吩咐道:“你去二小姐那里帮我要几根绒线,顺便看看大爷与她在说什么。”
小燕跑着就去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候,小燕又快快地跑了回来,一进房便向颜瑛道:“大爷让把门关着说话嘞,我也不好进去,后来等着问了秋霜姐姐,她说她只听到大爷说今天去了戚府,戚家的礼大爷替戚二公子向二小姐求亲了。”
作者有话说:
请俸:即薪金。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被这样热
颜瑾伏在桌上, 脸向着窗外墙头伸出来的一段竹枝,目不转睛。
风吹着竹叶在摇,沙沙作响, 她心里也苍黄翻覆, 一时跳地像要蹦出去,一时又静地觉不出声息。
及至她被人推着直起身, 转过头来, 才发现颜瑛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
她思绪一顿又一回,口里唤着“姐姐”,人就扶了桌沿要站起来, 却被颜瑛伸手轻轻按住肩, 坐了回去。
颜瑛自掇个凳向她旁边放了,随身坐下,把她看了两眼, 开口便是问道:“戚家向你提亲, 是怎么同父亲说的?”
颜瑾愣住,过了片刻,才说道:“也就是为着戚二公子的心意来提的。”
“他对你的意思我不意外。”颜瑛道, “不过我看父亲的样子, 倒像是觉得有几分为难。且戚家又不是今日才知戚廷晖的心意,但之前却是来提的戚廷彦与我的婚事,现下我和他的婚约延宕了, 他家里这时候又换过来撮合你们……”
她说着, 声音渐渐慢下来,眉间也微微拧起。
“他们就必要急着先结门亲么?”颜瑛抬起眸,“寻常而言,也很少有人会把兄弟两个的婚事都定在一家里。”
颜瑾想起颜同文的话, 犹豫了两息,然后浅浅弯起一抹笑来:“这样的缘分是少见。爹说,戚家长辈本是想替戚廷晖来提亲,但因后来相中了姐姐做长孙媳,按着齿序,且为不引人臆测,便打算等你们成了亲之后再来议我的事,到时也有个趁水推船的说辞。”
“那么现在,是因我的婚事要推迟,所以戚廷晖等不及了?”颜瑛问。
颜瑾没有否认。
颜瑛直觉还是不太对劲:“那父亲得了消息,何故会先来找你说话?”
颜瑾低下头,舒掌捋了捋裙子,口中说道:“爹是担心,翁翁对聘礼单子会有些不妥当的要求。”
颜瑛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姐妹两个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
“那你的意思呢?”颜瑛道,“既然父亲这样说,看来他是赞成这门亲事的,但若你不想嫁——”她蹙眉微顿,续道,“祖父的态度或者可以利用。”
颜瑾笑了笑:“姐姐自己不也拒不得与戚廷彦的婚约么?”
颜瑛默然,少顷,还是说道:“我虽拒不得,但未必不能寻个婉转的法子。戚家既不愿我在外行医,我便先要把药室开起来。”
颜瑾似是怔了一下,旋即面露了然地点点头:“姐姐这是心有向往了。”言罢,又转向窗外那道伸着竹枝的墙头望去,半晌,缓缓说道,“但我却想不到不嫁给戚廷晖的理由呢。”
颜瑛把她看着。
“姐姐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若是我从没有认得程回,可能也早就明白了与戚廷晖成婚的好处。”她仍望着那横亘在颜、程两家的墙头,语声静静,“女子嫁人,无非是为托身。戚廷晖对我用心,家世也好,其实认真用算盘拨一拨,便会知晓这门婚事无论如何也是不亏的。”
颜瑛良久没有言语。
倒是颜瑾有些意外的样子,回过来看着她:“姐姐如何不说话了?”
半晌,颜瑛道:“我不知能说什么。”
“是啊。”颜瑾半含了笑,点点头,叹道,“你自己的事尚且还说不准的。左右是要找个人来嫁,难道现在除了戚廷晖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么?亦或是此时错过了他,就能肯定以后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么?我和姐姐的状况到底不同,除了戚廷晖,并无有更好的方向。”
颜瑛仍是没有作声。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说女子不嫁人也可以活,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一句天真又可笑,恐怕说出来只会令她们两个人都愁肠百结。
她又在颜瑾说到戚廷晖的时候想到了李月芝,不由自主地第无数次在心里幻出某种令人紧张的情节。
她很清楚这情节不发生则已,一旦发生,她们姊妹无有不受他人审视的,尤其是颜瑾。倘这时候颜家又接连因两人的婚事逆了戚府的意,使有情人转做含恨人,难保无有隐患。
事到如今,或许她的确不能轻易对颜瑾说出“错过了戚廷晖,未必就没有更好的选择”。
颜瑛这里沉吟着久久不语,颜瑾耳边已是又荡起颜同文的话——
“戚府的爷们又不是寿头,有些话说出去不过在面子上全了两家而已,实则人家岂有真正满意把好好的婚事往后推的?况且戚家还给了瑛姐的黄柏陂那块地嘞。原本我和你母亲也是想撮合你和戚二郎,若是顺利,等瑛姐和戚廷彦成婚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说你二人是在两家攀亲时偶然接上兄姐续的缘分,也是美谈一桩。只现在大姐和戚廷彦的亲事搞得这样别扭着,再要戚廷晖等上一年多,别说他家里父母为他觉得不爽快,我们也不能不担心夜长梦多。”
她眼前浮现出他眉头不伸的样子。
“那笔墨铺的账纵有些不平之处,也是我无意为之。你就当帮一帮为父,顺顺利利把你们的婚事成了;左右戚廷晖对你是用心的,就聘礼比你姐姐少些也没有什么,爹也晓得你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你们的事若能先办了,外面也可少些话来给我们两家扇小扇子。”
颜瑾抬脸深吸了口气,又把唇角牵起。
颜瑛已经向她看来:“狮子街那间药室,你帮我想一想名字吧。”
颜瑾微怔。
颜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长:“不管以后我和戚廷彦如何,你和戚廷晖如何,都弗让自己被人空空捏着。如你所言,有些路纵然此刻是心之所愿,却也未必没有风险;设若你不介意……”
颜瑾站起身,口里嚷着“秋霜”就往床房去了。
过了会儿,颜瑛便看见她抱了一方匣子疾步过来,向桌上一蹾,匣中霎时闷闷传来几片清脆的叮啷声。
“这些就当是我入的钱本。”颜瑾揭开盖子,把木匣推到她姐姐面前,眼中郑重,“并不算多少;医事我不太懂,日后身不由己,或许也很难常在柜上行走,但账目的事我是可以帮忙的。”
颜瑛向匣子里看去,银块、首饰都胡乱堆在一处,显是刚刚才急着搜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说道:“这里有多少怕是你自己都还没有算过,我本是不擅长计银钱的人,你就不必一气塞给我了。你既说这药室开起来比平常的简单,这些钱本便且先存在你那里,过后用时我再找你要吧。”
颜瑾垂下眼皮,又抬起眸:“姐姐是要我想清楚。”她缓缓牵了唇角,把手轻按在匣子上,点了点头,“那我便算好了再交给你。”
***
晚饭时,颜瑾去了李月芝的房里。
“戚家……当真为他们二郎向你提亲了?”李月芝一时愣地忘了动作,待反应过来,才忙将手里碗筷都放了,“你父亲如何回家来没有说起?”
颜瑾看出来她眉目间的喜色,不由心想:原来母亲果然也一直希望促成我与戚廷晖的事。
她略一沉吟,随后照着颜同文的意思隐去了戚家笔墨铺账本那桩枝节,只是说道:“爹的意思,是戚家这时候来向我提亲,恐怕也不会给家里更多的聘礼,不然说出去别人也要疑心我们是有意用拖延姐姐的婚期来索要钱财。他又怕我多想,所以便先让我考虑一下。”
“聘礼也是其次。”李月芝立刻说道,“我们本不是能拿得出多么丰厚嫁妆的人家,为人处世,心和眼都要放得合宜才是。无论你们姐妹,还是他们兄弟,手足间本是长幼有序;况戚廷彦毕竟名声在外,戚老爷也不可能把他弟弟的婚事办得越过他前头去。”
她话说到后来,反而不免略有担虑地把颜瑾看了看,问道:“你心里莫不是觉得委屈,所以来找我说?”
颜瑾还没有言语,她已皱了眉道:“家里也好,戚家也罢,总不至于让你面上无光;你不该与你姐姐计较这些。”
忽然之间,颜瑾什么也不想说了。
就连父亲嘱咐她让母亲先去祖父祖母那里透个风,她亦全然没了解释的意兴。
颜瑾低眉垂眼地坐着。
李月芝见状,默然半晌,轻轻握住她的手拉到了自己掌中包裹着。
柔软的温暖从肌骨透入,隐约缭绕着久违的幽香,颜瑾心头微微一颤,把眼看向她。
“我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心里知晓便是。”李月芝凝眸看着她,叮嘱道,“切不要告诉他人,以免徒惹事端。”
颜瑾怔怔颔首。
李月芝又默了一默,似乎在想着要如何开口,片刻过后,才缓声说道:“戚廷晖此番院试不中,是他为了你有意为之。”
颜瑾不大能反应过来。
李月芝接上续道:“他那时虽好不容易才在家里争得了与你攀亲的一丝机会,但沈娘子毕竟没有把话说定,倘他又中了秀才,恐怕他父母就要嫌你妨碍了他。而若他在你们成婚后奋发上进,举业有成,你自然就成了贤内助;如此一来,即便是他当初为了娶你而与家中做的种种对抗之举,也就换了说法——他自然是极有眼光的,而他家里为他娶了你,当然更是见地不凡。”
耳心里仿佛一字入,又一字出;颜瑾突然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只是呆呆把她看着,半晌,才迟钝地问了一句:“那我真该嫁给他了?”
她这样问出来,却并不知自己问的是谁。
李月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为你绝食,又为你放弃院试的机会;你若能趁着他情意正浓,在内掌住事,在外促他立业,戚府长辈面前自然有你席位。”
柔软的暖意浸过肌骨,久违的幽香仍然隐约缭绕在鼻尖,颜瑾不知不觉慢下呼吸。
良久,她看着母亲的脸,心底涌出一种异样的激动。
她被这样热切地需要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晨动荡。
颜瑾并不知她母亲是如何去向祖父透的风, 戚府正式遣媒婆上门的这一天,她爹娘自无有什么意见,而颜老爷和颜太太也并未反对。
事情落了地, 她也就和大部分待嫁的女子一样开始留在房里绣自己的嫁妆, 只有颜瑛仍如常行事。
这日颜瑛陪同念慧去狮子街药室另行安置起居,方忙了一阵, 就见白墨引着个青衣公子从前面走来, 这么子不是别人,正是便衣赴约的程回。
“看样子,颜大小姐是准备开张了?”他说时带笑, 目光微转, 随意环顾。
颜瑛略迎上两步,向他礼道:“程公公请坐下喝盏茶吧。”
檐下已事先摆好了桌,小燕忙忙就着手里抹布又在凳上揩了两揩, 立在傍边, 笑容十分殷勤。
“今日你们主仆是设了什么鸿门宴么?”程回如此说着,笑意从容地向桌前坐了。
颜瑛在他对面落了座。“公公言重了。”她微微笑笑,把小燕打发去了。
白墨端来两盏木樨金橙泡茶向两人面前分别放了, 再次告礼退下。
“起步尚艰, 我这里不曾备得什么好茶,还请公公包涵。”颜瑛把盛了定胜糕的瓷碟又顺手往他面前挪了挪。
程回的视线在那碟糕上定了定,眼皮轻抬, 笑容深了些:“你我故人, 说什么包涵不包涵,小姐有话但说无妨。”一面伸手端起茶,浅啜了一口。
颜瑛略一沉吟,说道:“我想把颜家铺子里那块‘著手成春’的牌匾移过来, 欲请公公帮我撑个场面。”
程回闻言失笑:“只这么点事,就是你不请我吃这碟子糕,裴却瑕也早就帮你想到了;要说我以此来还你人情,未免有些不够诚意。”
“也不尽只这一桩事。”颜瑛说罢,略作思忖,又郑重道,“之前公公曾说要引荐我去南京,此一诺,我现在想拿回来,以备后日之需。”
程回看了她片刻,说道:“你是想日后可以离开南江去为比戚家更有权势的人行医,他们便不能阻你,也无法迫你。”
“我明白这对公公来说是有风险的事。”颜瑛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我已想好了,会正式在这‘四邻药室’里坐堂看诊;日后公公要与人引荐我,也能说个女医身份。”
程回向碟子里拿了块糕凑到嘴边咬了,似是就此斟酌过两息,笑笑接上道:“四邻药室?这名字倒朴实。”
颜瑛把眼在他脸上看了看,说道:“这是瑾姐起的。”
程回点点头,没有说什么,随手将吃过一口的糕点搁在盏盖上,转而去端面前的茶。
他低了脸,颜瑛也看不清神色,过了片刻,才又说道:“我听府上人说公公近来事忙,不怎么回探花弄,想是你还不知头里戚家已为戚廷晖来向瑾姐提了亲,这两日就要下定了。”
程回端茶的手一顿,抬起眸。
“她最后仍选了戚廷晖么?”他似是在问着什么,又好像只是陈述。
颜瑛垂了垂眼,淡淡地道:“我们这般女子,又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她说,至少戚廷晖待她用心,争也争出来机会要同她在一起,若这世上必要有人让她明白夫妻之好,或许便是他了。”
程回的脸色有些发青。
他攒眉不语,瓷盏里的茶汤几不可见地泛起动荡,一双眼明明看着近处,却像是望穿了远方;眸光明明暗暗,没入幽邃。
良久,他才又语气冷静地开了口:“依你看,戚廷晖这个人如何?”
颜瑛顿了顿,沉吟道:“才华性情一类,我对他并不了解。但我从溪望村出来时,他正为了瑾姐与长辈相争,绝食过一场;我以为从这件事看来他确实有些小慧,也的确把瑾姐看得很重,只是……”
“只是什么?”程回定眸看着她。
颜瑛沉下一口气,徐徐说道:“他满心满眼追着瑾姐到这一步,名分未定已恨不得天下皆知,于心意虽是表足了劲,但他院试未过,在南江既无显名,也没有族中事业支撑;能在戚府长辈那里心想事成无非是依凭父母的偏宠。我只希望他并非小黠大痴的人,日后夫妻休戚与共,才不惧遇着什么难处。”
话说到后来,她思及心底隐忧,不觉又拧起了眉头。
程回听着那一句“夫妻休戚与共,才不惧遇着什么难处”,眸子里闪了闪,只作沉默,好像忘了手里还托着盏。
“小心衣裳。”颜瑛忽然提醒。
他这才回过神,伸手把茶盏放了,掏出帕子往身上一下一下擦着倾洒出来的水。
少时,他开口说道:“挑丈夫倒未必要挑个进士,不过戚廷晖确实无有什么长处。”言罢,似极浅地笑了一笑,又续道,“但有时候‘平庸’也未必不是件幸事。”
颜瑛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愣。
程回看着衣摆上浸透的水渍,手指收拢,将罗帕在掌心攥作一团。
“他最好是不要乱扑腾。”他幽幽说着。
意味难明。
***
颜瑾忽然醒了。
她躺在床上定定望了会儿头顶的绣花帐子,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才会突然全无睡意,只是一颗心飘飘荡荡如浮在水面,空空着不得地。
窗外天光初照,格外安静。
颜瑾起床披衣,走过去伸手推开了窗户,晨风带着湿润的凉意迎面扑来,她不由地缩了下脖子。
便在此时,围墙那头忽然噼里啪啦响起连串爆竹声响,霎时惊飞了栖在树梢的鸟。
探花弄似乎顷刻间便从梦中动起来。
“小姐?”秋霜寻至近前,抢上来便把窗关了,“早上冷着嘞,你可当心风寒。”说罢,就向衣架取了一口钟来要给她罩上。
颜瑾问她:“是程家在燃爆竹么,怎地回事?”
“想是挑了什么吉时吧,我也才被惊着。”秋霜帮她系好带子,又把衣服理了理,“程公公那样人物,要做什么事也轮不着我们打探,不过估计着这会子各家都在门前悄悄打望了。”
颜瑾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秋霜又去打了水来给她洗漱,主仆俩这里还未收拾完,檐外杂声隐隐,颜家竟似是沸了起来。秋霜出去探了圈,转回来时神色悚息地压低了声音道:“程公公带着一大堆人来家了。”
颜瑾一怔,旋飞快洗漱好穿了衣走去前面。到得客堂外,正碰上同样急急赶来的颜同文,他一面大步走,一面还整着头上的方巾,也顾不上在女儿面前停一停便踅进了厅堂,冲着坐在主位的程回即是一拜,呼道:“见过卫公。”
这个时候,比其他人都更早收拾妥当的颜瑛和李月芝已经站在旁边了。
程回把眼瞥过来,看见颜瑾跟在后面跨过了门槛,稍顿,将目光落在颜同文头顶,带了笑说道:“颜相公不必客气,坐吧。”随后看向颜瑛,“小姐们和大娘子也不要一直站着,都先坐。”
他这一句其实已省了颜瑾的礼,但她走过来,还是低首向他道了万福,又依然低眸退到了李月芝身边。
颜同文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直到李月芝上前将他扶起,他才颤颤巍巍地把程回带来的人又看了眼,后知后觉发现除了有四个近身随侍穿的是缇卫司官服之外,其他人却都是寻常打扮。
再看程回方才的态度,应的确不是来抄家的,于是他呼吸略定,小心翼翼地道:“不知卫公今日一早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事?”
程回却是笑了一笑:“我担心颜相公做不了主,还是等你爹来了再说吧。”
颜同文脸上红了红,又青了青。
颜瑛先回身向末座去了。
颜家其他人把她看了看,少顷,颜瑾略一沉吟,也陪了父母落座。
不多时,颜老爷终于也吹着胡子赶到客堂,颜太太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随后而至,转眼之间,颜家就只剩下郭琴儿没有到场了。
小厮迈着细步把茶端到程回面前,连牙齿都在打战。
程回伸手按住窃窃乱跳的盏盖,端起茶,眼皮也不抬地说了句:“好像还少了一个。”
颜家父子倒吸了口气,颜同文连忙道:“她一个粗鄙妇人,不似大房下打理着庶务,无有待客的自觉,我这就差人去喊。”
程回点了点头,果然坐等着他叫人去喊。
这时间,客堂里几乎静得落针可闻。
还是颜瑛先开了口:“头里家父也曾在我们面前念叨,说连日少见卫公,不知近来可好?”
她这句出来,除了颜瑾无有什么波澜之外,其他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颜老爷和颜同文看向她的眼神皆寄着厚望。
程回对着“旧有渊源”的颜家大姐果然也很是赏面,将茶盏向旁边放了,笑道:“现下倒还算都好着,不过日后有什么不妥,还要去小姐药室叨扰。”
言罢,他向颜老爷道:“我听说裴翰林送了一间药室给你们家大姐,这可是造福乡里的好事啊,别说在姑苏,就是两京里也难寻她这样人物;前些日子南京城户部尚书的孙女难产,可真真是九死一生。”
颜家几个长辈小心听着,不由面面相觑。
颜瑾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程回的来意,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连带唇边泛起笑意,似是嘲讽着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
她的耳根有些发烫,幸而这是个秘密,只有她自己才晓得踏入堂中后那无数个瞬间为何会反反复复地想起当时。
那个在他得知颜瑛和戚廷彦定亲后,选择立刻把人带走的“当时”。
颜瑾借着唇边这一笑,无声地向腹中深吸了口气,足够沉,也足够教人清醒。
是了。她想,这对姐姐来说的确是个好机会。
于是颜瑾微微抬起脸,向着程回所在的方向,开口说道:“程公公所言极是。颜家自我曾祖时便开始经营药材买卖,虽非杏林之家但也自持悬壶之心,溪望村疫病时其他人虽不能亲往,但也联络四邻支应,之后更视家姊得官府表彰为举家之荣;如今裴翰林新赠药室,我们无有不愿她更光大那匾额上‘著手成春’四字的。”
“今日既是有缘得公公莅临寒舍,小女斗胆述长辈之愿,请公公为家姊移匾。”她与他四目遥对,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分道而行。
程回的目光在颜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垂眸一笑。
“二小姐此言倒正合我意。”程回说着, 朝颜老爷等人笑过去,“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这个吉时吧, 方巧我也打算临别之前给小姐们添个妆。”
他这话说罢,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这时候,郭琴儿被丫鬟搀着到了门首, 她眼珠子往几个缇卫身上飘, 脚背猛地绊了下,踉跄着一扑,正好软膝跪在颜瑛和颜瑾中间。
颜瑛旋站起来避开了, 颜瑾则因程回刚刚说的那句话走了神, 一时坐在椅上没有反应。
郭琴儿一张脸上红白交加,忙忙扯着丫鬟撑爬起来,朝程回低头垂目地飞快道过万福, 眼风自颜瑾后脑一掠而过, 踅到颜同文身后挨着站了。
颜同文斟酌地开了口:“卫公这是……要离开南江了么?”
“怎么,”程回对他笑了笑,“颜相公舍不得, 有意随我同去苏州城的衙署里坐坐?”
颜同文脸皮一紧, 扯着嘴角深深打了个揖:“不敢扰了卫公的事。”
程回点到即止,转过头又向颜老爷笑道:“时间着紧,我那里还准备着搬家, 贵府也就不要推辞什么了;左右人都齐了, 便就将喜事大办吧,人手我这里都好说。”
颜老爷却是已无话可说。
因着推脱不过,他也只好小心赔着笑,拱手应道:“那就偏劳公公了。”
程回满意地吩咐人打响了锣鼓。
这个早晨, 两岸再无清梦,颜家生药铺子里里外外都是人,闻声来看热闹的一传十十传百,把门前道路也堵了个水泄不通;更有那试图占据高点打望的,纷纷朝着桥上涌。
从探花弄往狮子街,沿途人越聚越多,那块“著手成春”的牌匾犹如被潮水高浪捧着,一路红绸招展地于鞭炮齐鸣中进了四邻药室的正堂,悬于东墙之上。
颜瑾站在角落里望了一阵,及至看见连裴府的四公子裴清也带着左右从人群里钻出来道贺,她就转身去了后面。
念慧正在院子里整治草药,见她掀了帘子出来便停下一笑,说道:“二小姐怎么不在前面多热闹一会?”
“已有许多人了,我那里杵着反而让人家不好下脚。”她含笑说着,走上来向笸箩里望了眼,口中问道,“大师可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么?”
念慧就道说不必了,让她自己随意坐一坐。
颜瑾的确有些累,便走到院墙边那棵香樟树下,借荫坐了。树冠如穹盖映入眸中,她靠在竹椅上静静看了会儿,听见念慧把笸箩筛出沙沙声,风不知从哪里拂过来,枝叶瑟瑟。
她闭上眼睛,渐渐地,外面的喧嚷就淡去了。
颜瑾似梦非梦地想:忙完便罢了,送行也无需多我一个。
身子忽而一暖。
她朦胧中方欲开口,随即一缕熟悉的冷香瞬间袭入心头,颜瑾倏地睁开眼,手抓着盖在身上的氅衣坐起。
院子里静悄悄的,念慧已不见了人影,笸箩放在地上,大树枝叶沙沙。
程回立在她面前,半面阳光擦过他身侧照在她抓着氅衣的手,关节微白,青筋隐现。
“我想,”他沉吟道,“我应与你说几句话。”
颜瑾于明暗之间望着他的脸,心里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她还是没有言语。
程回把她看了看,片刻,才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同戚廷晖定了亲。”
颜瑾掌心里有些发热。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自收好傍身。”他向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了过来。
颜瑾一眼便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顿了半晌,垂下眸:“程公慷慨,小女拜谢了。”却并不伸手来接。
程回默然了一会儿,凑前将装着银票的封套塞到了她掌中,一面蹲下丨身来,与她眉目相平。
“颜二小姐。”他说,“我问你一句,倘日后戚廷晖无有什么大成就,戚府也不同往昔,你会如何?”
颜瑾抬起脸,唇齿间挤出冷冷一笑:“卫公说我将来会羡慕别人夫妻的恩爱交融,可依着卫公这般问,却好像你口中所谓的‘夫妻之好’也不过是对声名威势、黄白之物的衡量。若人心已无足轻重,恩爱当凭何而生?若卫公以为粳不是糯不是,不妨直接替我引荐一门大富大贵之家,不拘做妻做妾,我也省了去拨那个算盘吧。”
他被她劈头抢白这一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就算日后有不顺,你也会与他共挽鹿车?”他目光深长地看着她,这样问道。
颜瑾涨红着脸,抽开手把搭在身上的氅衣一掀,站了起来:“你便是如此小瞧我。”
程回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我并无此意。”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松开手,起身在她身畔站定。
“戚廷晖身为戚氏子弟,日后不管是登科入仕,还是只仰仗荫蔽过些闲散富贵生活,都避不开家族风向。”顿了顿,他道,“我只是想同你说,人生路长,若遇了风大雨大的时候,别慌。”
颜瑾鼻子里一酸,把脸转开。
程回低头向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枚物事握在指间。“这是我亲手造作之物,世间仅有一枚。”他把手递到她面前,“你收下存好,日后若遇着风浪,可凭此物为信。”
“我会护你。”
风从她鬓边拂过,轻轻曳动着他指下的核雕吊坠,那拇指大小的云山里精雕细琢地嵌着一块算盘,颜瑾定睛看着,指甲把掌心里掐得生疼。
程回倾身近前,直接把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微凉的桂花香气悬浮在她鼻尖,颜瑾遽然间似是被烟熏了眼,还来不及去忍,衣襟就沾了两滴泪。
“你还回来么?”她声如呢喃。
程回抽身的动作滞了一滞。
他缓缓退开,垂眸却见她腮边泪痕,手刚要抬起,又屈指成拳。
良久,他才低轻而平静地回道:“你不要盼我回来。”
颜瑾把本就没有抬起的眼皮又压得更低了些:“我不会盼你回来的。”
“我会向前看。”她向胸中深深压下一口气,“若是我错了,也不想愧对你。”
程回看了看她,低头轻轻一笑:“何必愧对我?”他道,“若是你错了,那便是我对了,我当庆幸——”
他说到此处,唇角更向上牵起,语声愈轻:“今日与你分道而行。”
颜瑾把头用力点了几下。
“好。”她说,“今日分道而行,望程公前程万里,望我不必经风雨。”
颜瑾扬起脸:“望你我,有朝一日再见,都是自己想要的模样。”
程回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喉咙里滚了几滚,微微颔首,说道:“望如小姐所愿。”
言罢,他退后一步,齐袖向她深深揖下。
颜瑾只是定定把他看着,一动不动。
“保重。”程回最后如是说。
***
颜瑛掀帘走来后院,颜瑾仍静静坐在树下,她不急不慢用手整着衣领把脖子上挂的东西往里塞,眉目间不见丝毫曾有过波澜的痕迹。
秋霜正在旁边整理刚刚用过的粉盒。
“瑾姐。”颜瑛行上前,唤了声。
颜瑾抬头看见她,旋将眉眼浅浅一弯:“今日便可算正式开张了吧?”她说,“你们这个法子的确好,如此既向县里吆喝开了,也有程回的威压震慑,日后我们行事也便利许多。”
颜瑛嘴唇才一动,颜瑾自己又想起什么,笑着接上补道:“是,我晓得了,姐姐让我弗对别人声张在这里入了钱本,免得戚家再三被我们姐妹惹得不高兴。”说时,好似随意张望着,“对了,戚家表姐得着消息也差不多来了吧?”
颜瑛与秋霜对视了一眼,后者嘴角向下地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刚刚用过的水盆,悄悄避开了。
颜瑾犹似未觉地继续说着话,从颜家说到闻讯而来的街坊,又从街坊说到裴府,絮语不绝。
“别说了。”颜瑛把手按在她肩膀,说道,“歇一会儿吧。”
颜瑾余下的话便哽在了喉头。
头顶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在树荫外盘桓着,似乎怎么也跨不过来。
良久,颜瑾才又缓缓开了口:“我以前听闻,若女子有得月经痛症的,只要生了孩子就会好。”
颜瑛在她旁边拣了张凳子坐下:“这并非医方,但人有不同,也不可说绝对。”
“我希望这话是真的。” 她仰起脸,望着枝叶掩蔽间闪闪烁烁的光斑,“既然活这一世终归该要成婚生子,那么总要真能治了身上的‘病’才好啊。”
颜瑛看着她的侧影,慢慢将目光随着移上去,落在那一片疏疏密密的绿叶。
“我是大夫。”她说,“你是大夫的东家。”
颜瑾抿唇一笑。
“姐姐。”她仍不错眼地望着某处,就好像那里有教人不能移神的风景,然后声音微颤地说,“我要成婚了。”
颜瑛顿了顿,眼帘轻垂,把手搭在她的手背,屈了指握住。
西风清切,凉凉吹过树梢,把树荫摇了几摇,从枝头落下两片绿叶。
颜瑛看着那叶子打着旋往脚边坠,一时快,又一时慢,等她再定睛看去时,树下已又铺了许多红红黄黄的落叶。
风吹得人有些冷。
她仰起头,看着枝头新抽出来的两片嫩红小叶,良久,呵出了一口长气。
春天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得我想封笔……最后时间转场只能完成到这个程度了,水平有限,各位多多包涵~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春日。
“小姐。”小燕走来接过颜瑛手上的药材, 说道,“松溪里邝家大嫂来了。”
颜瑛随手拈出落在笸箩里的黄叶扔在地上,整着袖子, 一边向前面去了。
她掀帘探出身, 便见得有个影子忙不迭从桌边站了起来,伴着带笑的声音:“颜小姐。”
颜瑛迎了对方的视线, 微微还笑, 行至近前,还未来得及问什么,邝大嫂已一把掀开随身竹篮的搭布:“给你带了这些野菜, 虽还凑不齐 ‘七头一脑’, 但都是自家东西,可新鲜着嘞,你拿回家吃。”
说时, 她伸手把篮子一直推到颜瑛面前来。
颜瑛道过谢, 把她看了两看:“你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没有,我这皮糙肉厚的,风寒都少招嘞。”邝大嫂笑笑, 话音里略略一顿, 又接上道,“好教小姐知晓,我家相公在上海县那边谋了份纸马铺的差事, 我们打算带二姐搬去, 过些日子就启程了。”
颜瑛愣了一瞬,点点头:“也好,我给她准备个方子,若是过去有什么水土不服的也能用上。”
邝大嫂连声谢了, 再开口时眼圈不免有些泛红,拿手在鼻子干揩了把,一口气叹出来:“我们一家人的命也是亏了小姐救的,若不是你和……你肯冒险帮她,她哪里能活到今天?只是这绝症不能拔根,如今这孩子虽是生活无碍,可我们不敢给她攀亲,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乡亲把这种种察觉;二姐现在出门也总担心别人把她多看两眼,回来要照许久的镜子。”
颜瑛默然,少顷,起身向里面柜上取了盒药膏递给她:“你让她早晨梳洗后薄薄涂些这个在脸上,对皮肤好。且让她晓得,别人看她只能看着她的脸,至于身体上的事,不过是要她自己对自己上心,仍须谨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窝着不动,但也不要劳累。”
邝大嫂双手接过药膏,擦着眼角又把她谢了一回。
两人这里说了几句,开过方,便有病人上门来看诊,邝大嫂见状也就准备告辞。颜瑛送了她两步,一抬眸看见念慧从大门外跨进来,于是唤道:“师父回来了?”
邝大嫂一愣,忙忙冲着他把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去。
念慧拿下肩头的褡裢,向颜瑛说道:“瑛姐今日不是要去戚府看二小姐和吴娘子么?这里交给我,你快些去吧。”
颜瑛点了点头,旁边邝大嫂接了一句:“大师,我拿了些自家挖的野菜来,你也尝一些吧。”
念慧向她道了声“谢过檀越”,便提着褡裢进去看病了。
邝大嫂看了眼他的后影,对颜瑛笑道:“有念慧师父和小姐联手,真是南江百姓的福气了。”
两人又笑言了两句,把别道过,颜瑛这里也就不再耽误,和小燕略作收拾后即坐船往戚府去了。
***
颜瑾右手执笔在图纸上勾画着,左手顺向青瓷碗里拈了小块撑腰糕放进口中,眼盯着纸面,细细嚼咽着。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奉贞?奉贞!”戚廷晖满腔高兴地嚷了进来,看见颜瑾才刚扶着桌角要往外走,因笑道,“你又走什么神,叫了你好几声才肯迎我。”
颜瑾不好说自己是画图太专注,更不好说她过了这么些时日仍还没有听惯‘奉贞’这个小字,只得笑了一笑,问他:“相公不是在读书么,何事着急?”
她接过秋霜倒好的茶,递到他手中。
戚廷晖草草喝了口就把杯子递回给她,并道:“白三哥那里来请我去吃酒,你赶紧帮我换身衣服,我这就要走了。”
“是什么样的席,要备礼么?”颜瑾放了茶杯,让秋霜拿帕子给自己擦手。
“不用,他引荐两个人给我认识,我想就随便带幅画过去给他们瞧瞧就行了。”戚廷晖倚桌站着,恰好往近前瞥了眼,“你这是在做什么?”
颜瑾擦完手,挨过来给他解腰带,口里说着:“就是吴府新修卷棚的那事。”
戚廷晖愣了一下,却问:“哪个吴府,怎地他们新修卷棚要你在这里把这图纸写写画画?”
颜瑾看他不记得了,就又解释了遍:“前几日你去马秀才的送行宴上喝了几杯酒回来,我同你说锦绣坊开玉器店的吴老板家人托了宋管事请我得空过去看看园子,他府上想新修一座卷棚。”
戚廷晖这才想起来,心下不免略有发虚,于是轻扶了她的肩,笑道:“我怎会不记得?我的意思是,你如今胎还没坐稳,那吴家又不是请不起匠人的,怎好意思这么点事也麻烦到你头上?”
他不说则已,说起来倒还真有些动了气,眉头一皱:“宋涵也是,办的这叫什么事?”
“不妨事的,我也就是过去人家园子里吃了回茶,逛一逛只当是活动了筋骨。”颜瑾接过秋霜递来的衫子服侍他穿上,“人家生怕我不答应帮忙,也并不要我赶工,只说画好了叫他们来取就是;况且宋管事是家里老人,难为他觉得我出图不错,我心里也是有几分得意的。”
戚廷晖一径张着双臂,闻言舒眉笑道:“你也太好哄了些,人家对你这戚少奶奶才下了这点功夫,你就感谢得如何了,若他们说你有状元之才,你岂不废寝忘食帮人忙活?”
颜瑾为他整扣的手微微一顿,笑容敛了敛,又若无其事继续动作着,好似随意地道:“你今日也不要太晚回来,旁人不说,那白吉祥当该晓得你要读书备考;这时节相公还是谨慎些,别在公爹和祖翁那里落了教训,婆母也担心。”
戚廷晖点着头答应了。
颜瑾照旧给他佩了只解酒香囊,待收拾停当把人打发出去后才又重新坐了回去,没过多久,又听见小厮鹿童折回来喊她。
她放下笔,又从书桌后站起来:“公子还要拿什么东西?”
鹿童别扭着脸,忙忙说道:“公子和小的刚出了大门首,就撞见颜大小姐正在踏渡前救人,趁着府里消息还没有传开,少奶奶还是快去一趟吧!”
颜瑾顾不及多问,匆匆就跟着他出了院子。
鹿童在前面一时把步子提得飞快,一时又停下来躬着身等她走近,颜瑾看出来他有些为难,便让秋霜追上前问问。
“小姐。”秋霜很快转回来扶了她,低着声说道,“鹿童说公子已经上了船,这会子岸边踏渡乱糟糟的,他怕那艄公不识相先开了船……”
颜瑾微默,旋而扬声对前面数步之距的鹿童道:“你先去吧,把公子好生看顾着。”
鹿童向她打了个揖,转身去了。
颜瑾缓缓停下脚步,长吸了一口气。
“小姐,你没事吧?”秋霜连忙把她看着,问道。
她轻轻摆摆手。“无事,走得急了些。”颜瑾顿了顿,又把脚步迈开,“还不知姐姐那里如何情况,我们快些去吧。”
秋霜扶她赶着路,忍不住埋怨道:“大小姐也是的,在药室里坐诊行医还不够,现在都治病治到大街上来了,连我们姑爷都不好在那里看着,还不晓得闹成什么样。”
颜瑾蹙了蹙眉,说道:“连你也听出来相公是有意回避,可想而知姐姐若真嫁给了戚莲越,以后在这里要过的什么日子。你与其说些与外人一个鼻孔出气的话,不若先跑两步去把她护着,别忘了大小姐今日来戚府也是为了看望我,倘她不带我一起经营四邻药室,也不管我这肚子如何,还轮得到你们在这背后因她救人而说三道四么?”
秋霜面红耳赤,低了头不敢再言语。
主仆两个紧赶慢赶地刚到前院,迎面就见颜瑛带着小燕已被戚府下人导引而来,颜瑾立刻喊了声“姐姐”,继续迎上去。
颜瑛快走两步把她扶住,皱眉道:“你急冲冲去做什么?”
颜瑾和秋霜不由地都顿了一下,还是秋霜先道:“小姐听说大小姐来了,特意出来迎嘞。”说着,一面朝小燕硬是接过了药箱帮忙背着。
颜瑛看了看颜瑾,没有多言;姐妹俩相携着往后面走了一段,她才语气平静地问了句:“你是得了消息,赶来看我如何当街救人的?”
颜瑾挽着她继续慢慢走着,先舒出来一口气,似带了两分笑地斟酌道:“我是担心你这里需要我帮忙。姐姐一向比我胆大,我恐怕你是借着这回事想逼戚家先开口商议解除婚约了。”
“事发突然,我倒从未这样想过。”颜瑛沉吟了两息,“不过这些日子,他们的确很沉得住气。”
说罢,她望了颜瑾:“你这两天身子怎么样?”
“没有别的什么。”颜瑾道,“喝完你上回开的药之后,我现下好睡多了。”
两人一路闲话着进了屋,颜瑛看见她桌上铺开的图纸,说了句:“别把自己累着。”
颜瑾笑吟吟颔首,应道:“我省得。”
秋霜叫小丫鬟备了茶点上来,顺口说着:“大小姐尝尝这撑腰糕,是宋管事家儿媳亲手做的,特意加了些梅子果脯在里面,小姐收到这礼就念叨着等你过来的时候要摆出来呢。”
颜瑾亲手拿了一块递到颜瑛面前:“姐姐,你尝尝看。”
颜瑛接下糕吃了口,细细嚼了,点点头:“还不错,但糯米吃多了不好克化,你也不要贪食。”说罢,好似随意地添问了句,“对了,我先前好像看见戚子朝乘船出去了?”
“你看见他了么?”颜瑾微微笑着,“他朋友那里请他吃酒,好像有什么喜事,他赶着去的,可能你们刚好错过。”
颜瑛听她这样说,随即正色:“他若是喝得多了,你别让他进屋来。”
屋外传来个小厮声音问道:“颜大小姐在里面么?”
秋霜出去把人带进来,原来是戚廷彦身边的小厮鹤童。
“大公子从杭州回来了?”颜瑾有些意外。
鹤童恭敬道:“公子刚进家见过老爷和大爷。”说着,他朝颜瑛看过来,把手一拱,“大公子请小姐去书房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消息。
书里掉出来一张有些泛黄的笺纸, 戚廷彦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画着两枝桃花,旁边小楷题诗:“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花莫待花枝老。”
画是他的随笔, 诗则是裴雪君的字。
他站在桌前,执纸看了良久, 然后揭开旁边的香炉盖子将笺纸投进去, 霎时,一室恬雅的沉香便染了几分焦烟。
“公子。”鹤童从外面走来,“颜大小姐到了。”
戚廷彦回过头, 看见颜瑛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后面于不远处站定。
“坐吧。”他招呼着, 一面向椅子上坐了。
两个人面对面落了座,还是戚廷彦先开口问道:“听说你妹妹已有了两个月身孕,她可还好么?”
颜瑛点点头, 礼尚往来一般地回问:“大公子这些日子在杭州一切也可还好么?之前听府上说你打算要在浙江长住一段时间。”
戚廷彦笑了一笑, 身子靠向椅背,随手整了整衣摆。“或许颜大小姐是希望我在杭州住一辈子才好吧。”他道。
“哪里,只是我听外面人说着, 以为是大公子觉得在南江待着多有不便罢了。”颜瑛神色不动地说。
戚廷彦微微一顿, 把她看了两看,说道:“你近来所为我也略有耳闻。”
颜瑛抬手扶了扶鬓发。
鹤童送了茶上来,她端起一盏, 不紧不慢撇开浮沫, 啜下一口。
戚廷彦屏退小厮,将她看着,说道:“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这药室并非说不让你开,但何必一定要事事亲为?听说头里你还在府外众目睽睽下救了个晕倒的艄公。”
颜瑛抬起脸, 将嘴角淡淡牵了牵:“公子是有见识的人,应该晓得这世上没有用嘴看病的大夫;再说我那药室里‘著手成春’的匾还高高挂着,实在不好丢了官家和程公公的脸。虽我有心不愿府上和公子为难,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这婚约还摆在那里,也就只好请府上多担待了。”
戚廷彦心知她是在提醒自己可以解除婚约,于是闭了口不再言语,随手端茶抿了两口,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我帮二叔采买杭扇的时候,也给你挑了一柄。”说着,吩咐鹤童向桌上取了扇囊递到她面前。
颜瑛随手接下,道过声谢,放在一旁。
“头里二叔寄来那封家书上说,他从江西去福州赴许总督的寿宴。”戚廷彦道,“顺道在立心书院见过了裴大先生和裴却瑕。”
颜瑛抬眸向他望来。
她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但那双眼睛却让他明白,她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戚廷彦迎着她这般眼神,突然之间心底就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本该让她明白如今是自家叔父的仕途更上了一层楼,劝她不要总做一些明知不合适,让戚家长辈并不喜欢看到的事;然而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裴潇仕途落后的消息并不能让她皱眉,这让他感到心头微闷。
于是开口时,他说的便是:“听闻裴潇身边有个才色俱佳的外地女子,好像是他在帮浙江总督剿匪立下功劳的时候有人引见给他的。”
颜瑛听着一愣,旋问道:“剿匪?为何南江没有传来消息?”
这回却是戚廷彦不由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颜瑛听了这样的话,却只注意到这短短两个并不重要的字。
沉默了片刻,他撇开眼,重新端起茶盏:“这种小事,怎么传也传不到南江的市井闾里来。”眉头略皱了一皱,他说,“那浙江总督的次子与裴潇是同科进士,裴潇南下途径他处前去拜访也是寻常,只不过碰上那时恰好温州有流民匪患作祟。”
颜瑛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半晌不语。
戚廷彦清了声喉咙,说道:“杭州数日前才刚抓杀了几个流窜过去的海寇,你近些时也最好少些出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颜瑛仍是凝思不言,好像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戚廷彦正要再开口,却忽见吴爱姐房里的丫鬟巧儿从外面走来。
他随即顿住,移开目光,低头饮茶。
“大公子。”巧儿向他一礼,说道,“我们娘子肚子有些不舒服,想请颜小姐早些过去看一看。”
戚廷彦还没回过神,就见颜瑛已站起来匆匆随着巧儿去了。
屋里清寂得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戚廷彦缓缓移过目光,落在颜瑛先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那柄套着绢囊的杭扇就静静躺在扶手边,原封未动。
“鹤童。”他唤道,“你去看看,吴娘子那里……”
少顷,他又说:“算了,不必。”
***
夜深人静,颜瑾刚刚放了书准备休息,便听得外面有人在拍门,一边拍,一边还念喊着“奉贞”。
丫鬟连忙过去把门开了,颜瑾跟在后面才探出身,迎面便压来一个黑影;她腰背一沉,不由地皱了下眉,鼻子里闻到一股浓重的混着脂粉香的酒气,肠胃瞬间翻了两翻。
“姑爷,你快当心些。”秋霜一面喊着,忙忙和旁边的人来把他从颜瑾身上扒开。
戚廷晖笑呵呵地直起身,抬手挥开两个丫鬟,扶住颜瑾的双肩,低头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娘子,我回来了。”
颜瑾一时没说出来话,只顾拿帕子把口鼻捂着。
戚廷晖忽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奔着床房里去,惊得秋霜连声在后面喊“姑爷不可以”,颜瑾也禁不住紧张地用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喊什么?”戚廷晖停下脚步,回头皱眉看了秋霜一眼,又继续抱着颜瑾进了房。
颜瑾因着这一受惊,终于勉强把胃里翻涌按捺住,身子刚挨到床,便忙着要撑身起来,口中应付道:“官人喝多了,我叫秋霜给你拿盏解酒茶。”
“不用不用,我没有喝多。”戚廷晖把她按住,非要她躺下去,然后牵了被子来把她盖住,还顺手裹了裹。
秋霜们见状,方悄声退了下去。
戚廷晖坐在脚踏上,把头靠在了颜瑾枕边,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你真好。”
颜瑾微愕。
“他们都说,我比大哥有眼光,我也这么觉得。”戚廷晖径自续道,“你才貌双全,可是从来也不张扬,连我娘都挑不出你的不好,你还这么快就有了我的孩子,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养自己的孩子。”
他说着,把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轻轻放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像在摸着什么宝贝:“我们的儿子,就是戚家的长曾孙了。”
颜瑾感觉到他掌心异样的热度隔着衣衫传来,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接应他:“也可能是个女孩。”
“女孩就女孩吧,也是我们家第一个曾孙辈的。”他笑着,“像你就好。”
颜瑾微微笑了笑。
戚廷晖又想起什么,说道:“不过娘子日后还要少让女儿和她姨母走近,你也晓得你姐姐的事,有些话我们夫妻间是可以说一说的——”他说到这里,慢悠悠呼出一口带着酒意的长气,“我大哥和她到底是两种人,就算成了亲,将来也是很难过到一起去的;倘大哥中了进士去外地赴任,多半也就和二叔一样,把妻子留在本家替他尽孝,姨姐既是抛头露面惯了的,到时还不知闹出什么来。”
颜瑾静悄悄一声也没言语。
她抓住戚廷晖轻抚自己小腹的手,向旁边放开,侧转身来面对着他:“若依官人这般言语,那祖翁又何必一定要为伯兄娶我姐姐?”
戚廷晖顿了顿,赔笑道:“这……那时候谁也料不得姨姐竟会要开个药室坐堂问诊吧。”
“那么现在两家商议着寻个解脱之法也不妨事。”颜瑾道,“反正姐姐和伯兄的婚约也去年秋天才因着气运冲撞延了期,正好两家可借着这一说就此把婚书废了,这也不是谁无故不肯履约的事,就是官府也不能说什么。”
戚廷晖坐直了身子,抬手在额角挠了两下,语气里透出两分劝解:“你这也是太过了些。”
颜瑾也撑身坐了起来:“这如何‘过’了?我还以为,官人也会赞同这是两全其美之法,如此你也不必担心日后一个屋檐下,我们这房会因着我姐姐受到拖累。”
“这是两回事嘛。”戚廷晖起身走到桌边去提了壶倒茶,侧影对着她,“姨姐是祖翁给大哥看中的媳妇,再说你有没有问过你祖父他们的想法?姨姐的姻缘本就拖延了,如今又和太监搅在一处自立门户开堂坐诊,若失了我大哥这门亲事——就算明面上说是玄学之故,但乡里乡亲的谁不听些风声么?平白给人议论——日后她找不到更好的去处,莫非你能给她负责么?”
他越说越流畅,及至到了最后更是手拿着杯子又转回来面对着她,很是气壮。
颜瑾皱了皱眉,须臾,说道:“程公公惜才,姐姐又帮过她,君子之交并无什么可说的。”
戚廷晖忽然笑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走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的傻奉贞,和太监说什么君子之交不君子之交的,你这话叫人听了才要偷笑。”他说,“我倒也不是说姨姐和程公公不君子,只不过有些事你做是一回事,别人说又是一回事。你看,为何你就不找程公公做靠山呢?”
颜瑾攥住了放在身前的手。
“官人说话还是要小心些。”半晌,她说,“程公公到底非常人。”
戚廷晖就着搂了她的那只手安抚地把人拍了拍:“你放心,我省得。听爹说程回前些日子就离开苏州了;你我私房话,也传不出去。”
“他离开苏州了?”颜瑾压住心头浮动,问道,“是……回京了么?”
“他们这些活阎王的行踪如何好透露给旁人晓得,不过他身为南缇卫司掌印,应该不会轻易北归,若非奉召返京,那想必就是去了别的地方巡察吧。”戚廷晖道,“并不是我有意不与你通气,只那会子你也才刚验出身孕没几天,我哪有那个心思去管这些闲消息。”
说完,他又低头在她脸上一亲:“我的乖乖,夜深了,你也快些安睡吧,弗要累着我们的孩儿。”
戚廷晖重新把她按回了床上躺着,牵过被子裹了。
颜瑾看着他转身去洗漱的背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良久,从被子里伸出手,向衣领内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核雕吊坠,指尖摩挲,细细看着。
作者有话说: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李煜《菩萨蛮》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现身。
颜瑛回到探花弄, 刚走到李月芝屋前就看见郭琴儿柳眉微竖地从门里踅了出来,两人迎面碰着,郭氏即是一顿, 旋扯起嘴角客气地招呼道:“大姐回来了?”
“姨娘在大奶奶这里做鞋做得不顺手么?”颜瑛瞥了眼郭琴儿臂弯里夹着的笸箩, 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郭琴儿一时没有言语,又笑了两笑, 说道:“自家做鞋哪有什么不顺手的。”
“那就好。”颜瑛道, “我还担心姨娘莫名闲出不痛快来。”说罢,她收了盯着对方的目光,抬脚正要走开, 却又被郭琴儿飞快叫住。
颜瑛转过头。
郭琴儿似是斟酌了一下, 牵了笑,说道:“也不瞒大姐,头里我和你母亲说起太太想叫官人纳新人求男孙的事, 大家心中都不免有些感慨。你说, 这家里就这么大,进个新人来若不扩修屋室,那就得要占了你们在娘家的住处;这一项且不说, 倘那妇人日后又还是只养了个女孙, 岂不还是要招赘继承家事?眼下尚且没影的孩子,还不知那时候夫妻俩怎样头脸和性情嘞,按说是该打从一开始放在大奶奶房里教养, 可这——也是不大方便啊。”
话说到最后, 隐约多了两分心照不宣之意。
颜瑛默然须臾,抬起眼皮把她看着:“姨娘自己也说了,眼下尚且没影的事,何必想得这么远?不过姨娘既把话对我说到这里, 我也不妨劝姨娘两句,你是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你担心那尚且没影的孩子,难道父亲就不担心期待落空么?左不过是为了颜家继承事,难道除了纳妾求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姨娘一向是机灵人,何必在这件事上陪着祖母原地打转。”
一番话把郭琴儿说地原地愣住。
颜瑛径自往屋里去了。
李月芝还坐在房中做绷子,见着她,即放了针,站起身迎出来:“瑾姐今日脉象可安好么?”
“奶奶放心,她没有大碍。”颜瑛先把颜瑾在戚府的情况说了一遍,随后拣了个时机,才问道,“听郭姨娘说,祖母想给父亲纳新人了?”
李月芝正在把摆在桌上的糖食攒盒往她面前推,闻言似有些意外,略顿,才微微点了两点头:“是才找了婆子来问过。”
红芙端了茶上来,颜瑛也没去尝,只继续问道:“奶奶这里如何打算?”
李月芝更感诧异。
“莲姑……如何问起这些来?”她斟酌地道,“你到底是未出阁的孩子,这又是你父亲内宅的事,不当细究。”
颜瑛把她看了看,少顷,平静说道:“既是家中事,难道我当作事不关己,就果然能事不关己么?我问奶奶这话,倒不是关心父亲房里的事,只是奶奶和郭姨娘都是我父亲那里的过来人,事到如今,又何必再拉一个进来受罪?且郭姨娘的性子你也晓得的,她既来寻奶奶联手,奶奶何不给她个顺水人情?如此,你房里也少些麻烦。”
李月芝神色复杂地沉默了半晌,再看向颜瑛时,耳尖微红,于眸中带了几分难言的仔细:“瑛姐,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说的这些。”颜瑛垂眸,伸手向攒盒里拿了颗杨梅干凑到嘴边,浅浅咬了一口。
“瑾姐嫁在戚府,又才怀着身孕,若父亲内宅里闹出些什么纷争来扰了她心绪。”她说着,抬起一张无有多少波澜的脸,“总是不好。”
李月芝抽出帕子捏在手中,在鼻尖轻轻压了两压。
“只是太太毕竟是长辈,又一心为颜家后嗣考虑,若一定要劝阻……”她忖了忖,“除非有更好的理由。”
两人说话间,颜家门房忽然匆匆走来,道是衙门里差了人叫颜瑛赶紧往药局里去趟,挑定几个药婆当辅佐,尽快出发到苏州城去援手。
不等颜瑛开口,李月芝已忙问:“出了什么事?”
“也没有说得如何清楚。”门房道,“只晓得是流窜过去的海寇入户抢劫,还伤了好些人,现在城里到处在抓那些贼寇嘞。”
李月芝当即“哎呀”一声,抓了颜瑛的手,径对那门房道:“你也当真是寿头寿脑,既晓得是这样危险事,还来说什么?只说大小姐近日劳累过甚,将将病了。”
颜瑛轻手按在她腕上。
“我才外面行走一圈回来,如何瞒得住官府?”颜瑛道,“奶奶不必担心了,既是官家派我去援手,总不会叫我自己冒着风险,身边肯定有人护送的。”
李月芝见没有办法,只得道:“那你还是把念慧大师也一起叫上吧,好歹你们互相能有个照应。”
颜瑛嘴上答应了。
她带着小燕急往衙门里赶,刚行至半途又遇上县里来催,说是府衙里差下了参随,要颜瑛即刻随行去城中救人。
颜瑛就顾不上再去药局,匆匆往家里收拾了行囊,便即日跟着船往苏州城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船头挂起了灯,风把堤岸上的杨柳吹得张牙舞爪,天地阴晦,慢慢只剩下了辨不清的黑影。
“小姐。”小燕抖开罩衫披在她身上,“这河风里夹着雨,小心受了寒。”
颜瑛望着河道上往来光影摇曳的船只,隐约听到不远处夜舟里传来的阵阵对歌声,不免有些恍惚,转过来问那在傍边吃糕果腹的府衙参随:“我听说,杭州不久前也抓杀了几个流寇,这次的事态可是有些严重?”
那参随抬起手背在嘴上揩了一下,说道:“水道广达,难免有些漏网之鱼。颜大夫也不要太担心,那海寇主力都被牵制在福州一带呢,许总督那里是占着上风的。”
颜瑛听着一愣:“福州?”
那参随见她这般反应,起先也觉诧异,但随后便是一笑,说道:“大夫是闺阁里长大的,南江县往年遇着流寇的事也不过零星,想是平日也不过耳朵里进一两句议论,不知外面情况也是寻常。”
“那……莫不是福建那边最近又打了大仗?”颜瑛忙问。
那参随道:“这也不足为奇,福建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本不曾断过的,这两年浙江那边也比往时滋扰得勤了,不过前些日的确听说泉州的军队袭岛打了一场大胜仗。”
颜瑛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参随见她不问了,便又自向旁边和随行的差役吃在一处。
小燕挽了颜瑛的手,小声劝道:“小姐别担心,不是说裴翰林和裴大先生都在福州么?那里是有福建总督坐镇的,裴大先生在那边书院待了这么久都没有什么事呢,裴翰林又不像我们对外面一不知二不晓的,定会安安稳稳。”
颜瑛话到嘴边,却还是心乱得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囫囵点点头。
春雨蒙蒙,一下便又是将近一个昼夜。
夜色低沉,船终于在长洲县靠了岸。
颜瑛张伞走上踏渡,只见眼前街路上灯火通明,光照得石板湿漉漉的,商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摇摇荡荡,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或冒着雨在清理碎物,或在呜呜咽咽地处置着丧葬事——有的尸体还未有找到断肢;有医者从一户匆匆出来,又急急进了对过另一户,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尚未褪去的冷腥气和蒸腾的药味。
小燕往颜瑛身边挨了挨。
“哎呀,来了来了!”远远地有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为首的当头便向那参随道,“差爷们可是护送的女大夫来了?”
那参随颔首道:“这位是南江县的官医,颜大夫。”
“晓得,晓得的。”为首的连点了两个头,“是南江县救了一村子的女菩萨。”说着,忙向颜瑛把手一拱,“大夫快随小的去吧,我们三奶奶快不行了。”
言罢,几个人便接了颜瑛和小燕身上的行囊,急着就把人引上了旁边等候已久的驴车。
颜瑛这才晓得,原来自己此行要往的付家还要过两处井口,因当初祖上修建宅子的时候便担心有流寇顺着水道直入,是以并未修建可以直入的水墙门。偏生这付家是方圆里一眼可见的富户,这次遭受洗劫自然极重,这位付三少奶奶本是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受伤惊惧之下保不住胎,只能给药强行落下,不想这药服下去一时却不见效,再三折腾一场才终于把孩子落下来,但大人也止不住血了。
“我们老爷听说南江县有擅针石之术的女大夫,急着就求到了知府那里去;家里拿药好歹拖着,这才等到了颜大夫你来啊。”付家的小厮赶着在车窗外说道。
付家以车代步,去了颜瑛行路的时间,很快一行人便进了大宅,车子直把颜瑛载到了二门前才停下。
颜瑛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颗心只是跟着脚步上下翻涌,风和雨都在耳畔飞,她眼里只看到前面导引的小厮,灯笼一盏盏晃过目梢,也不知拐过第几道弯,终于闯进了一间满是血腥味的房中。
屋子里吵吵嚷嚷成一片。
颜瑛看着床上那张面色青白的脸,听着耳心里咚咚作响,伸手从袖中掏出针囊,张口便道:“闲杂人全都出去。”
……
房中静得几乎只能听见三道参差不齐的呼吸声。
小燕小心翼翼把研磨好的吴茱萸粉敷到了病妇的穴位上,还未抽得手,屋外忽然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传来。
“小姐,”她侧耳听了听,小声道,“外面好像不太对劲。”
颜瑛凝神刺针,好像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燕挨到门边,隔扇又听了阵,悄悄打开门缝往外一望,顿时脸色大变,猛地把门缝合上,奔过来便道:“糟了小姐,那些流寇又抢回来了!”
颜瑛指尖微颤,旋又咬牙稳住。
“别慌。”她又说了一次,“别慌。”然后顿了两息,说道,“他们此时抢回来,想是因为其他地方戒备甚严,但抢过的地方他们的兴趣也不会太大,或也只是来去匆匆查看有无遗漏,只要我们人不漏到他们眼前,便好说……”
颜瑛这般忖着,目光迅速在四周略了一圈,吩咐道:“你赶紧把这屋里还剩下的值钱东西随意拢一拢,裹了被子丢到庭前,做出逃走时顾之不及的样子。”
小燕立刻应喏。
窗棂上忽然“邦邦”响了两声。
主仆两个不由得瞬间病住了呼吸。
“颜小姐。”窗外一个男子低声唤道。
颜瑛和小燕对视一眼,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窗前,轻问道:“谁?”
“小的严寒,即石秋后面的那个严寒,本是护卫在小姐暗处。”那人说道,“此番现身是为叮嘱小姐,这外间只稍有些杂事,很快便能料理好;但小姐安危贵重,无论如何,还请切勿出这房门。”
颜瑛半晌没能够回过神。
“小姐,”小燕望向她,“这个严寒难道是……”
颜瑛倒吸了一口气,压入心间。
“是他的人。”她喉头轻滚,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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