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冲动。
夜中, 颜瑾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刚浅浅有了睡意,突然又被外间传来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侧耳听秋霜和来人的对话, 知道是戚廷晖进了屋, 便躺着没有动。
不多会儿,戚廷晖直入内室, 就着秋霜匆匆追在后面照来的昏烛, 他一把掀开了床帐,不待丫鬟赶至相劝,他已道:“我方听说你祖翁的事, 他情形可还好么?”
颜瑾睁开眼, 看见戚廷晖立在床前,幽暗的人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她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颜瑾慢慢坐起来。“不太好。”她说, “今日裴翰林和裴府的长辈也来了。”
“哦。”戚廷晖道, “那我明天也陪你回去看看。”
颜瑾有些意外,看了看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丫鬟秋霜在旁边见状, 悄悄退了下去。
戚廷晖就近向床沿上坐了, 又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北门张员外府上想为他家公孙成婚翻修几间屋子,你闲时去拜访一趟他家三奶奶吧。”
颜瑾把他看着, 过了几息, 才问:“你是想我来接下这事?”
“你反正不是喜欢做这些匠事么。”戚廷晖继续用状似随意的语气说下去,“这张府可不是那些小户人家,张员外有个内弟在山东县里做官,听说现在已是能和张阁老的门生搭上话的。”
颜瑾听着这七拐八绕的关系, 觉得头有些胀痛。她想自己大约的确是没有睡好,竟连喜欢的事也激不起半点心动。
她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戚廷晖为何会先主动提出要陪她回探花弄去探望。
若是自己婉拒了去张府交际,或许他也会立刻改口说他明日不得空吧?一念及此,她唇角微扯。
“你笑什么?”这般昏暗的光线里,他竟然瞧见了。
“没有什么。”颜瑾说,“我明天就去吧。祖父那里如今除了大夫谁也帮不上忙,官人还是留在府里好生念书,别让公爹和婆母他们担心了。”
戚廷晖顿了一顿,点头:“好吧,那我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他站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过来拉开床柜伸手向里一掏,不知把什么掏出来塞到了身上,这才不急不慢地去了。
颜瑾就着昏暗的烛光向床柜望去,也看不清那一层屉匣到底有没有被他好好放回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倒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
颜瑾掀开窗帘,抬眼向天上望去。
傍午的阳光刺目,她不由眯了眯眼,视线微垂,掠过已在不远处的狮子街口,蓦然于人潮中定住。
行人匆匆而过。
颜瑾伸手扶了窗框,头几乎探出去。
“小姐,”秋霜挨过来唤她,“你在找什么?”
她旋即回神。
或许是看错了。她想。
“没有。”颜瑾这般说着,一面重新端坐回轿厢,“到了四邻药室再叫我。”
她未有听清秋霜怎么回答,心还在嗓子眼里蹦着,颜瑾用力朝胸中深吸了口气。
轿夫拐了个弯,不多时,轿子便在四邻药室的门前停下。
恰好小燕在门前倒水,见了颜瑾从轿里下来,即迎上前:“二小姐来了,正好小姐刚出诊回来,你快请进。”
颜瑾含笑颔首,吩咐秋霜把带来的食盒递过去,说道:“我顺路去酒楼买了几样菜,已到了饭时,你准备一下,我们自在铺子里将就吃些。”
小燕高高兴兴应了。
颜瑾来到内室,迎面遇颜瑛换了衣裳出来,因笑道:“姐姐,我来寻你一起吃饭。”
颜瑛把她看了看,点头:“嗯。”又问,“你从探花弄过来?”
“早上先回了趟,原本是想帮忙给祖翁侍疾,但祖母说用不着我。”颜瑾说道,“我是从北门张员外府上过来,他家那位三奶奶听说同你相熟。”
颜瑛回得平常:“也不算相熟,只不过张三奶奶寻我看过病。”
颜瑾随在她身边,跨过门槛向后院行去,一时没有言语。
颜瑛有些察觉,因拣了椅子就近坐下,问她:“你在张家那里有什么事要办么?”
颜瑾略作沉吟,随后把戚廷晖的意思说了,又道:“今日我过去拜访还算顺利,只是……我觉得张三奶奶应是更在意你我之间的关系,不知子朝的打算是否对你会有些影响?”
颜瑛随手倒了杯茶递给她:“这次我和裴潇的婚礼,于情面上,裴府也是要给戚家下帖的。你我本是姐妹,张三奶奶在不在意也好,你又能撇清什么呢?至于外面那些事,无论你、我,还是张三奶奶,其实都左右不了根本,你与其在此操心这个,不如趁水推船,虽你暂时不能离开戚家,但凭你的本事多结些这样的人脉总是有用的,日后说不定还能有些自己的经营。”
颜瑾眸中流动出一抹光华,浅浅弯起嘴角,说道:“我也是想,至少我这回办事可不必避着他们了。”
姐妹二人相视,笑了一笑。
***
裴潇和颜瑛的婚期被提前到了半个月之后,即四月十五。不过三日间,裴府已撒出人将备好的喜帖和桂花糖相继送往了各方宾客家中。
给戚家的帖子是裴泽夫妇亲自来送的,而与他们同行的则是裴潇身边的小厮冯春。
“戚二少奶奶,这是我们二爷叮嘱要单独交给你的帖子。”冯春笑盈盈当着众人专向颜瑾道,“二少奶奶是颜大夫的妹妹,二爷交代小的还请少奶奶婚礼当日务必拨冗为颜大夫送嫁。”
颜瑾回过神,即伸手将喜帖接过:“我自是当去的。”
戚家众人都把她看着。
随后戚礼和先开了口:“婚期提得这么急,怕是准备上会有些仓促,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不必客气。”
“伯父有心。”裴泽说道,“虽因颜翁病重,两家为让他安心送颜大夫出嫁不得不将婚期提前这许多,但我伯父伯母为却瑕的终身大事做准备早不是一日两日,且有他自己盯着,目前诸事都还算顺利。”
戚礼和缓缓点头,又道:“不过你也知我们这里的事情,老父榻前需有人看顾,京城那边也正与我们商量婚期,到时恐怕只好让子朝和瑾娘代家里去贺喜了。”
裴泽也不多说什么,颔首:“我明白。”
戚廷彦这时接过了话:“到时,我和二弟他们一道去吧。”
礼大奶奶诧然望过来:“莲越——”
“相识多年。”戚廷彦声音微微扬起,“何况裴二哥才帮了我二婶,我是该去的。”
戚礼和夫妇面面而觑。
戚家无人再说什么。
走出厅堂,戚廷晖忽然向颜瑾道:“婚礼那日你自己去就是,不必等我。”
颜瑾一怔,问道:“你做什么?”
戚廷晖扯出抹发凉的笑:“我能做什么,你是单收了帖子的娘家人,戚家又有管事的要去给他自己撑脸面,我何必夹在里头?”
颜瑾想说什么,又忍住,沉吟过两息,才道:“我是做弟妇的,没有和大哥代家里赴宴的道理。”
“那你不去吃席,把你姐姐送上轿便回来就是了。”戚廷晖随口说罢,抬脚就径向后面去了。
颜瑾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秋霜小心唤她:“小姐,姑爷难得有机会替府里出席这样场合,大公子冷不丁又说要去,他心里估计不大痛快,要不,我们让沈娘子劝劝他?毕竟大小姐和裴翰林的婚礼是大事。”
颜瑾深吸了口气压入心底,忽然迈开脚步朝戚廷晖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刚追到戚廷晖书房外,即听见斜刺里传来个声音急急唤了声“少奶奶”,于是下意识回头,只见夏荷端着一盏茶正从旁边赶过来。
金黄的阳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把丫鬟挂在腰间的一枚绿底销金荷花香囊映出隐约的细碎流光,颜瑾在这个瞬间就想起来,这是过去某天,戚廷晖顺手从身上摘下来之后丢进床柜里收着的那一个。
他这些细碎的用物不少,大约已忘了有些日子,看来现在是又找到了这枚香囊的用处。
颜瑾的目光只在夏荷的身上停了停,丢下一句:“秋霜,你和夏荷在外等着。”然后她便几步上前,跨进了门里。
戚廷晖正坐在桌前随手翻着书页,见妻子跟来书房,他也没有先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书。
“姐姐和裴翰林的婚礼,官人应当去。”颜瑾直截了当地入了正题,也不待戚廷晖做什么反应,又接上续道,“你既让我在张三奶奶那里替你使力,想同张阁老的门生显贵搭上关系,但这南江县还有谁比裴翰林离张阁老更近?这次裴、颜结亲,正是你和他能拉近关系的机会,官人若连这样场合也不现身,恐怕路子还没寻见,就已先把能挡路的人得罪了。”
戚廷晖愣了片刻,忽而涨红了脸,手压着书把身子一站,梗着脖子道:“你说这样的话,是当谁不知你得了个好姐夫么?”
“别人好不好,也得自己先晓得识趣。”颜瑾不愿与他纠缠这些枝节,只道,“官人若实在不想去,也大可不必去,只是你我夫妇隔了朝堂千山万水,大哥的未来岳家想必也只卖他的面子,官人以后遇着人家挡路的时候,可不要又指望别人念着那原不存在的情谊。”
戚廷晖睁大了眼。
颜瑾转身要走。
“你去哪里?!”他脱口喊道。
颜瑾脚下微顿,回过头:“张家的事还没办完。”
戚廷晖喉咙里哽了哽。
她貌似平静地走了出去。
从玉带坊去北门张府并不远,颜瑾不坐船,但今日也不想乘轿,她慢步沿河边街巷走着,在脑海里把应该和不应该的人和事都想了一遍。末了,她又忆起李月芝说的那句话,路便越走越沉。
“小姐当心!”
秋霜突然喊了一声,颜瑾还没缓过神,人已被丫鬟用力拽着向旁边打了个趔趄,几乎是同时,一根圆木“砰”地砸在旁边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木铺里有人听着动静连忙跑出来,一见眼前场景也是吓了跳,即道:“这位相公、娘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木材没架稳当倒下来了,你们可有受伤么?”
颜瑾定定望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这道刚刚出手救了她的身影。
她看见他极淡地摇了摇头,她几乎可以想见他此刻脸上的那种睥睨之色。她听见他向那木铺的人说道:“把东西收回去摆好。”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秋霜在旁边一下又一下地扯着她的袖角,她知道丫鬟想提醒自己什么,但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提醒。
颜瑾抬起下巴,径自从他身畔走过。
走出几步,她隔着街市喧嚷,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再一次“自以为是”了。
颜瑾停住,垂目也不知看着何处,低问:“他还在么?”
秋霜飞快向身后瞄了眼:“还在,好像在看着铺里的人搬木材。”
颜瑾忽而轻轻一笑。这笑声似是从心底漏出来的冲动,又仿佛是胸腔里残余的气息。
少顷,她猛地转身,直直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行去。
颜瑾在他面前站定,肃颜而视,开口问道:“程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前夕。
程回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返身走回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颜瑾攥着手, 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
“不方便。”
少顷,他望向别处,说出这句。
颜瑾愣了下, 正要再张口, 又见他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你先去张家,晚些我来寻你。”
程回转过身。
“不必来寻。”颜瑾忽然出声道, “何必来寻?”
他顿住脚步。
她又略扬起声调, 恰到好处地把每个字砸入了他的耳心:“民妇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当面问询程公,不敢劳驾另行拨冗。”
程回默了默。
“去前面吧。”他说着, 踅步而去。
颜瑾看了眼他的后影, 微平呼吸,跟了上去。
程回拐进了不远处一条临河的巷子,他停在一棵歪脖柳树下, 茂盛的枝条如烟似云地垂拂在他身后, 颜瑾慢慢走近,才勉强看清他今日着的这身绿袍。
某个瞬间里,她几乎以为他又要消失。
程回等着她站定, 先开了口:“你近来身体可还好么?”
颜瑾沉默地在衣下更攥紧了掌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她忽问。
程回蹙起眉:“什么?”
颜瑾深吸了口气, 面无表情地抬起脸,自觉撑起了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平静,说道:“戚二爷的案子尚未了结, 程公于此时回到南江, 知悉我的行踪,跟着我,难道不是因为——”
她凝眸望着他:“下个该进司狱的人,轮到我了?”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
程回舒开眉眼, 缓声说道:“戚家的事,同你没有关系。”
“如何会没有关系?”颜瑾失笑,“我是戚府的二少奶奶。”
说罢,她略顿了顿,又道:“程公先前说不方便与我说话,难道不是因着这个缘故么?”
程回转开脸,少顷,问了句:“戚廷晖待你好么?”
心口激荡起热浪,颜瑾微微抬起下巴,说道:“自然极好。”
程回没有回眸看她:“真的?”
颜瑾倏然涨红了脸:“夫妻之情,如何向外人细数?难道还要找个人成日里趴在我们夫妇的床底下记上一两笔交予缇卫司,才算货真价实的供词么?”
程回静眺河道,没有接话。
“程回,”她叫出他的名字,连眼睛也瞪红了,“你弗要同我说你当真如此做了——”
“没有。”程回侧过脸,回道。
颜瑾心跳稍平,半信半疑:“真的?”
程回垂目,脸上似有些无奈。“我没有这个癖好。”他说着,语气清淡了两分。
颜瑾松了口气,然而随之却又于肺腑间涌起两分自嘲。
“是啊,”她说,“怎么可能呢。”
“不过程公当日离开南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我应是再无必要见面了。”颜瑾又把下巴抬了抬。
程回沉吟片刻,转过来面对着她,说道:“裴翰林和颜大夫的婚期将近,我回来看看。”
颜瑾一愣:“你要去婚宴?”
程回看了看她,反问道:“我不能去么?”
“不能。”颜瑾不客气地接道。
程回目中露出诧色,随后唇角一挑,轻笑出声来,问她:“戚少奶奶是担心我这个活阎王吓着你官人?”
颜瑾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僵硬:“程公自己觉得,现下你的身份,凭你在做的那些‘公务’,出现在裴翰林和我姐姐的婚宴上,合适么?”
程回随手折下一段被风吹到身边的柳枝,掐了片叶子在指尖轻捻。
“嗯,有道理。”他淡淡笑笑,抛了残叶,“戚廷晖对你好么?”
颜瑾猝不及防地顿住。
她没有料到他复而再问起这个话题,一阵心虚,与难以言喻的情绪纠缠着,用力在她的胸腔里击打着。
“你也晓得的,夫家还许我正大光明行样匠之事。”她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程回用一种随意的姿态慢慢捋着手里的枝条,口中应了声:“嗯。”
颜瑾的心底呼呼漏着冷风,但那股盘旋不去的热浪旋即又推着她说:“既然程公不是打算为难我们夫妇,那我便当就此谢过了。”
她说着“谢过”,人却没有动,脚定在原地。
程回好像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哦,好,你去吧。”
颜瑾转身便走。
“对了。”
她忽又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之前我在外面时偶然得了张调理身体的方子,听说祖传了七代,于女子很是有效。既然裴府婚宴我不便去,正好,捎带着给了你们姐妹吧。”
风吹过来,颜瑾听到窸窣轻响,也不知是拂动的柳枝,还是他欲要递出的那张方子。
她喉咙里滚了两滚,突然泪盈于睫,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骗子。她心想。
“不必了。”颜瑾没有回头,丢下这三个字,举步而去。
***
临近出嫁,颜瑛越发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婚礼前两天,她才抽出空来,去了趟明照寺祭拜母亲。
念慧因有事要去寺里,便又与她师徒同行。
船行水上,颜瑛见念慧遥遥望着远处飞檐,想了想,开口说道:“大师近日常往庙里去,可是担心祖翁的病么?”
念慧顿了顿,模糊地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她:“之前贫僧在看顾颜老爷病情时,偶然听见些不当外人议论的事。”
颜瑛心头一紧:“什么?”
“颜太太和颜相公似乎对过继嗣子的事意见不一。”念慧道,“出家人本不该妄议这等家事,但瑛姐你和裴翰林此番婚期提前,两家对外皆以你祖父之意愿言说,旁人自然认为颜老爷病中曾清醒过。若是他身故后颜家为继承人之事闹出纷争来,瑛姐可想好自己支持谁了么?”
颜瑛见他所言并非自己心里想的那桩,胸中微松。
她没有做什么考虑,直接说道:“我和瑾姐自然还要看奶奶的意思。”
念慧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也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听罢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船靠了岸。
颜瑛主仆随在念慧身后,方款行至寺庙大门,忽听斜刺里传来既惊且喜的一声:“颜家娘子?”
颜瑛下意识定住脚步,循声转头。
只见迎面有一华发老媪被身边的罗衣少妇搀扶着,颤步上前,把眼细细盯在她脸上,少顷,又“啊”了声,说道:“不是颜家娘子。”
颜瑛骤然间心潮涌动。
她问:“这位老娘,你识得我母亲?”
华发老媪将一双小眼用力睁了睁:“原来小姐就是颜家娘子的闺女,识得,识得的!我见你时你还小嘞!”
颜瑛听她口音像是本地人,但若是本地人又怎会不知母亲的事?因再问道:“不知老娘如何称呼?母亲去世得早,我还不知有你家亲友。”
“小姐客气了。”老媪说道,“老身娘家姓何。当年我与颜家娘子只是在这明照寺偶然结缘,落后老身又投奔了在扬州的兄弟,多年不曾回乡探望,当不得贵家亲友。”
言罢,她又问:“动问小姐,颜家娘子是如何去的?”
颜瑛一时无言。
“老娘便是在这寺里遇见的我母亲?”她转开了话题。
何老娘颔首,微顿之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来,说道:“那日发生的事老身还记得清楚,当时天色已晚,因起了风雨,所以船都停了。颜家娘子因小姐你忽发了高热,正心急如焚地盘桓在此地,恰好我那两日在寺里诵经,就帮着她去前面村户要了酒来给小姐擦了两回身子,后来雨越下越大,你母亲见你不好,急得眼泪都涌出来。”
颜瑛有些愣怔,看看她,又看了看此时风平浪静的漫长河道。
“幸好菩萨保佑,那天有个借宿在寺里的公子从外面经过,他是杏林之家出身的药商,因得他出手相救,小姐方转危为安。”何老娘说到此处,牵起满脸皱纹,露出笑来,“第二天颜家娘子临走时还特意来寻我道谢,呶,娘子送的菩提子手串老身现在还戴着嘞。”
何老娘说时,一面抬起右手掀开了袖子给她看。
颜瑛望着对方腕间那串颗颗莹润的珠子,良久,喉头轻滚,问她:“那……那位药商公子呢?”
“那便不晓得了。”老媪收回手,随口说道,“那么子是外地行商,且老身随后又去了扬州,是以并不曾与他再见得面。”
颜瑛失神地顿了顿,草草回应着:“哦,原来如此。”
那何老娘本是由她的侄孙女陪着,打算回扬州之前再到几处故地重游,此时与颜瑛叙起旧话,才得知原来王若蕙的灵位就安置在明照寺,于是就提出想同去祭拜。
颜瑛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又想起什么,转过脸正要同旁边的人说话,才发现念慧已经不见了。
“念慧大师刚刚已先进寺里去了。”小燕向她说道。
颜瑛想他那里有事,也不好耽误,因道:“那你待会去寻一寻师父,同他说我要晚些再回去。”
言罢,她便伸出手,轻搀住老媪另一边手臂,迈步踏进了寺门。
***
“发行嫁咯!”
随着颜家打开大门亮出这么一嗓子,鞭炮齐响,等在巷弄里看热闹的人几乎瞬间把通道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婚礼正日前一天,女家陈列嫁妆的日子;也是女家应使人一路招摇过市,“发妆”去到男家的日子。
戚廷蕴拉着颜瑾站在门首,嘻嘻哈哈地张望了一会儿,说道:“你听着没?他们说莲姑的‘显被’做得好嘞。”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我肿了三根,你呢?”
颜瑾舒开双手看了看,含了笑,接道:“那我要好上一些,只两根。”
“得意。”戚廷蕴瞥她一眼,又笑道,“裴翰林那里还偷偷给她塞了六床过来呢,要不是莲姑硬减了两床,整整十六床的显被,我们颜大夫的嫁妆还要更出风头些。”
颜瑾垂目微微一笑:“姐姐是顾虑着我。”
她出嫁的时候算上家里备的一共是八床被。原本颜瑛和颜家也是按照这个数目在准备,不过她和戚廷蕴今日“添房”时各又添了两床,加上裴潇那边送来的,最后一共便抬出门了十四床。
戚廷蕴看了看颜瑾,挨上前,抬手拍拍她的肩:“明日就要送莲姑出阁了,走,我们再去帮她理一理嫁衣。”
作者有话说:
显被:方言俗语,行嫁中最显眼的要数婚被,故称“显被”。婚被数量应成双。
添房:即添妆。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阁。【1
晚些时候, 颜瑾辞别颜瑛和戚廷蕴,提着灯,回到了她原来的闺房准备休息。
上一次她回颜家住宿, 还是成亲回门的时候。她记起那个晚上, 天井里白亮亮的,戚廷晖满身酒气地拉着她的手, 脚踩着和今夜里相同的月光, 说娶到她是三生有幸。
屋里已有了些积沉的潮气。
“把门再留会儿吧。”颜瑾吩咐秋霜,“这屋子才刚用苍术熏过,多散一散。”
丫鬟应喏, 说道:“那我还是先去弄些解酒的茶汤, 先前在大小姐那里你吃的酒比她们两个加起来都多了。”
“这么高兴的事,就多吃两杯酒也不算什么。”颜瑾扶着椅子坐下来,“况姐姐和戚表姐也都为了明天的正日子在省着酒兴, 我们都喝得不算多。”
主仆俩这里正说着, 颜瑛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颜瑾微诧,旋即起身相迎:“姐姐,你怎地过来了?”
“想起一件事。”颜瑛说着, 看向秋霜, “你去给她备些解酒茶来,等她喝了再睡。”
丫鬟答应着,转身去了。
颜瑾看着颜瑛, 问道:“姐姐, 你特意避开戚表姐来说,可是关于戚府的事么?”
颜瑛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笺递向她:“之前程公公让人给我送来了这个。”
颜瑾微怔,目光不由落定在她指间,轻问:“这是什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 她已晓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果然,颜瑛说道:“据说是他在外面收来的养身方子,对女子极有益。”
“哦。”颜瑾转身,拣了近前的椅子重新坐下,一面说道,“缇卫司掌印送来的东西必然是好的,这药方也正合姐姐日后行医的用途。”
颜瑛看了看她,走到旁边挨着落了座。“这两张方子我看过,一者主补肾固本,另一个则是主疏肝解郁。”她说,“我想,这应当不是送给我和裴潇的新婚之礼。”
颜瑾垂下眸。
“况且,若是给我们的方子,他大可直接交给裴潇。”颜瑛又说,“除非是他另有用意,且不想旁人觉悉。”
答案呼之欲出。
“药方里还夹着这个。”颜瑛又拿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
是当铺的号票。
颜瑾见上面写着“长期寄存,随到随取”字样,又看寄存人的画押是自己全不认得的,于是望向颜瑛。
颜瑛说道:“我让小燕去铺子里看过了,这号票对应存取的是一些阿胶、龟甲胶,还有冬虫夏草。”
颜瑾愣了愣,半晌没有言语。
“我想还是应该照直同你说。”颜瑛看着她,仿佛在谈着寻常事一般,语声平缓地续道,“你有权利自己决定是否接受。”
屋子里静默了几息。
“他明日会来观礼么?”颜瑾忽然问。
颜瑛轻轻摇头,说道:“来人说他有公务在身,已赶往京城。”
颜瑾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不大真切。良久,她低声说道:“看来,这案子就要落定了。”
言罢,她深吸口气,伸手将药方和号票都攥在了掌中。
“程公公一片好意,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们自然是该接受的。”颜瑾微微笑了一笑,“不过我不是大夫,身子也托你的福早恢复了,一时半会都用不上这些。所以这药方,还有寄在当铺的那些贵价药材就都还是由姐姐处置吧,若你不介意,等日后药材售出去了,便分些银钱给我就是。”
她把手里的东西又向颜瑛面前一递。
颜瑛沉吟须臾,伸手接过来,一面慢慢重新叠了,说道:“我看他这般举动,应是也想让你知晓,就算戚家长房卷进去这些事,他也会尽力保全你们夫妇。”
颜瑾肩膀微顿。
“这是你自己想的吧?”她说出这句话,感觉自己应该是牵唇笑了一笑。
颜瑛把叠好的纸袖了,抬起眸:“也许吧,但我觉得往好处想也未尝不可,毕竟不论什么疏肝解郁的方子和名贵药材,也都补不了戚廷晖若是出事带给你的连累。”
颜瑾转开脸。
“我没有盼过他回来。”她幽幽说道,“我做到了的。”
“其实他是个很晓得自己要什么的人。我见到他的时候才明白过来,他应是早料到戚府会有此一劫。”颜瑾看着地上的影子,“很早很早。”
颜瑛唤她:“瑾姐。”
颜瑾淡淡一弯唇角:“我明白的,我本来开始还有点怪他,但是现在也觉怪不着他什么。当初我在他面前还咬定了说他小瞧我,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做好了和所嫁之人共挽鹿车的准备,可是现在……我和戚廷晖已走到这步。”
“先前我踏夜回来的时候在想,日月永恒,人心易变;忽然也就有些明白他当初为何不肯信我,或许善于计算的人便是如此,他的确比我高明,免了在我身上投入不必要的本钱。”
颜瑾说到这里,停了停,深深呼吸入心,少顷,继续说道:“相比起他追求的前途,我与他之间那连情分都算不上的东西能够让他百忙之中关顾我的近况,已是很讲邻里旧谊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颜瑛静静听完了她的叙说。
“你当真这样想么?”她问。
颜瑾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嗯,当真的。”
颜瑛看了她几息,开口时语气平常:“笑得太深也费力气,仔细累着自己,明早起不来帮忙。”
颜瑾又是一笑:“哦,我说姐姐往日里不大爱笑,原来是犯懒。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见了姐夫可不能不多笑笑嘞!”
颜瑛莞尔,起身临走前,她伸出手去,轻轻在颜瑾肩上拍了拍,说道:“好好睡一觉。”
***
长夜渐明。
颜瑛听着屋外朦朦胧胧的鸡鸣,正打算再翻个身,就突然被人从床上给拽了起来。
“莲姑,起——来——开——面——了!”戚廷蕴两手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摇。
小燕也伸手来扒她的眼皮,嘴里喊着:“小姐小姐,吉时快要过了!”
颜瑛瞬间睡意顿消。
她连忙向窗户一望,随后松了口气,转过来脸上带笑地抬手往小丫鬟脑门上敲了一记:“小骗子。”
众人都笑起来。
王若兰坐到床前,一面仔细盯着颜瑛的脸,一面点点头:“嗯,虽夜里没能睡饱,但这些日皮肤养得不错,没有问题,待会开了面梳完妆就好了。”
戚廷蕴笑道:“我就说梦里老觉得旁边人翻来覆去的,你这是紧张得睡不着,又把自己坑着了吧?”
颜瑛伸手要去揪她的袖子。
屋子里就此乱起来。
颜瑛这里尚未洗漱停当,颜瑾和秋霜已端了煮好的汤团进来,戚廷蕴一见即嚷道:“莲姑,快些来先把肚子垫了!”
秋霜就笑道:“大小姐快来尝尝,这是二小姐和大奶奶亲手做的嘞,豆沙馅香甜得很!”
颜瑛抓过小燕递来的巾子揩了把脸,踅到桌前,目光先从颜瑾面上掠过,一面问道:“可睡好了么?”
颜瑾微笑点头:“好得很,险些就起不来。”
其他人又是一阵笑。
王若兰吃了两个汤团便放下碗,颜瑛见状,也忙忙向桌上放了自己的。王若兰笑道:“你先吃,开面的家活已是都准备好了,来得及。”
戚廷蕴咽下嘴里的食物,接过话来:“她今日要紧的可不是吃汤团,急着嘞!”
颜瑛霎时粉了脸。
这时,红芙又捧着个红漆螺钿的匣子跨进门来,张口便道:“裴府差人送头发来了。”
依着习俗,新娘开面后需在梳妆时把新郎在成亲当日剪下来的头发梳入髻中,是为“结发”。
红芙送来的正是装了裴潇头发的匣子。
“瞧吧,”颜瑾弯起眉眼,“这里才是着急的。”
众人抿笑看向新娘子。
颜瑛把脸红了个透,嘴角翘着。
晨光透入明窗,把坐在镜台前的人轻轻笼上了一层薄纱,颜瑛鼻子里嗅到脸上扑的香粉气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姨母指间缠绕的纱线。
“莲姑,这个你收好。”戚廷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绣着莲花的锦囊,说话时眼圈有些发红,语气里却带出几分得意,“这是姐姐我给你攒的嫁妆,留着当私房钱啊。”
颜瑛愣了下,一时倒忘了紧张,问她:“昨日你不是添了两床被子给我么?”
“这是另外的呢。虽存了很久,但也不太多,望表妹不要嫌弃。”戚廷蕴带着笑看她,目中泛起几点泪花,“恭喜我们莲姑,嫁了如意郎君。”
颜瑛心中微动,握紧了锦囊,张口正要说话,突然声调一转,吃痛间“啊”的惊呼出声。
颜瑾闻声放下手里的事拐过来,见状,莞尔失笑。
王若兰亲手为颜瑛开了脸。
太阳照出天井里半边红光,颜瑛穿着嫁衣走出门来,迎面闻到熟悉的风。
难得温暖。
她先去拜别了颜家长辈。
颜老爷仍淌着口涎睡在床上;太太破天荒让李月芝陪在身侧,面上带着笑,向颜瑛说道:“幸而你嫁得近,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你祖父和母亲都惦记着你。”
李月芝眼眶含泪,似忍着心情没有出声。
郭琴儿今日亦是得体的模样,笑吟吟满口祝福之语。
因颜瑛没有娘舅和兄弟,是以“抱嫁”一节便由父亲颜同文出面,在响彻巷弄的吹打声中将她一路抱到了大门首。
隔着盖头,颜瑛从未觉得这段路这般漫长。
她极不习惯颜同文的怀抱,整个人几乎僵在他臂弯里,直到被抱上花轿坐定,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隔着盖头和窗帘,颜瑛忽然觉得周遭静极了。
笃笃。
她听着像是有人轻轻在窗棱敲了两记。
颜瑛心头随之微微一颤。
“莲姑。”那个清越的声音携着笑,在窗前低低说道,“我来接你了。”
她在盖头下抿起唇角。
“嗯。”她轻回,也不知裴潇听没听见。
起轿咯——
爆竹声响起,探花弄里瞬间又喧嚷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赶在年前办场喜事 ^_^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信物。
颜瑛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已是分不清南北。
她好像稀里糊涂地和裴潇拜了堂, 又稀里糊涂地被一条红绿牵巾拉着带进了洞房,直到身为伴姑的戚廷蕴把她扶到喜床前坐下,笑吟吟说了句“新郎新娘坐富贵”, 窸窣间幽幽檀香没入鼻息, 她方如梦初醒,整个人终于落定。
裴潇几乎是和她贴坐在一起。
隔着层层叠叠的喜服, 颜瑛也觉得好像自己半边身子被他烫着。她在盖头下深吸了口气, 瞄到他的腿,忍不住轻问:“你还好么?”
裴潇听见了,低下脸向她耳畔一靠, 笑回:“今日再好不过。”
颜瑛交握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接下来便是亲友祝贺, 有福妇人唱撒帐歌并掷撒金钱彩果的流程仪式。颜瑛折腾了一早上渐渐体力有些支撑不住,到后来连人家说的祝词她也是左耳进了右耳即出,只觉从脖颈到腿脚都僵得发疼。
她正自撑着, 忽而眼前骤然一亮, 竟是裴潇挑开了她头上的方巾。
四目相接,颜瑛望着裴潇那张似是被喜服映红的脸,一时呆住。
他亦深深将她望着。
良久, 裴潇才牵着笑, 收起盖头递到一旁。
“我还要去宴上耽搁些时候。”他俯下丨身来,含笑凝眸平视着她的眼睛,“没了这巾子, 你便自在些。”
颜瑛回过神来, 即伸手拉他重新坐下,说道:“你站了这么些时候,先歇歇再去吧。”
戚廷蕴在旁边笑着接道:“你是没有瞧见的,今日裴翰林——哦, 妹夫他可威风得很,是骑着马把你迎回来的嘞!”
颜瑛诧道:“你还骑马了?”难怪她在轿子里时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呼了不得。
“不妨事。”裴潇握住她的手,轻道,“迎亲的队伍走得慢,也不曾奔驰。”
颜瑛秀眉微颦:“晚上我给你活一活经络。”
裴潇眼中微亮。
“好。”他应着,笑意更深。
她反应过来,不由有些烫脸。
裴潇抬手向颜瑛的发间探去,目光流转在她鬓旁,柔声说道:“待会儿可先换了轻便衣服,把沉头的钗环卸了,随意歇一歇,等晚些我回来再领你去看样东西。”
颜瑛听他这样说,旋叮嘱道:“外面是不是来了好多人?我让白墨给你送的丸子记得饮酒前先服一颗。”
“放心。”裴潇笑着,收回手时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下。
颜瑛因这自然而亲昵的动作心中一跳,晃动的耳环似有若无掠过她腮边,颜瑛旋垂了眸,把手抓在他腕上,无力一推:“那你去吧,弗让那些贵客候久了。”
裴潇又看着她笑笑,这才撑了拐杖重新站起,然后向戚廷蕴道:“那便有劳表姐陪一陪她。”
戚廷蕴笑道:“这本是我今日的分内事,妹夫只管放心去吧,待你回来就将人还你。”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又带笑将目光移开,裴潇走时耳根还有些泛红。
过后便有四个丫鬟各捧了盛着衣裙、头面的托盘进来,迎面齐声唤道:“二奶奶。”随后当头的续下去:“二爷吩咐,让我们几个服侍二奶奶更衣。”
如同算好了时辰似的,颜瑛这里才刚换下喜服重新梳整完毕,另外又有个嬷嬷引着一行丫鬟走来房中,三两下便将饭桌摆放完毕,随后恭敬说道:“请二奶奶和表小姐用席。”
戚廷蕴微讶,转过来向颜瑛惊喜地道:“我还没听说新娘子也能吃到自己酒席的。”
那嬷嬷便笑道:“这也并非全是外面宴上的菜色,二爷先吩咐了厨上,已依着二奶奶口味做了些调整。”
颜瑛微微笑道:“有劳你们。”言罢,吩咐小燕给了每人一个备好的封红。
她这时才空下来,开始好生打量他们的新房。
撇开那些婚礼挂红的喜庆陈设,裴潇的住处同她想象中倒没有太大不同,与荷风轩里的清雅别无二致。她抬起头,看见房里挂了一块横匾,上书“和如琴瑟”四字,正是他的手笔。
“好香的金华酒啊!”戚廷蕴站在桌前拿着酒壶深深嗅了两嗅,笑笑说道,“我爹今日定要喝个大醉了。”
颜瑛笑着走来坐下:“那我们也喝个大醉。”
“那可不敢。”戚廷蕴冲她把眼一挑,“妹夫回来还要同你喝合卺酒呢。”
颜瑛抿起唇角,回眸看向人影空空的门外。
也不知外面的宴席几时能散。她这么想着,脸颊又发起烫来。
***
夜色渐浓。
月亮如插梳斜嵌在天幕里,把院落里的挂红柔柔镀上了一层银光,墙角间或传来阵阵虫鸣,台阶前伏着静静不动的花影。
屋子里灯火通明,颜瑛坐在烛台下慢慢翻着书,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迸入耳心,似乎又让她回到了在探花弄的无数个夜晚。
她一手撑在额角,看得专心。直到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她才想起屋里的人已出去有些时候,于是也不抬头,径呼了声:“秀秀姐——”
“我让静之送表姐他们先回了。”
颜瑛闻声一顿,蓦地抬起头来,只见裴潇正笑吟吟站在面前看着她。
她放下书起身迎他:“你喝得多么?身体可觉得有不适?”一面说着,把眼在他脸上仔细观察。
裴潇拉住她的手,问道:“颜大夫,你今日也要坐诊么?”
颜瑛微愣,迎着他略带戏谑的目光,不由垂眸失笑。
“你在看什么书?”他牵着她,向窗前的小几上望了眼。
“是念慧师父写的札记。”颜瑛道,“上面记录了他毕生心得,他把这些当作添妆赠给了我,叫我慢慢研习。”
裴潇了然,颔首道:“这是极好的东西。”
颜瑛点点头:“是啊。”又有些感慨并惆怅地道,“可惜我们的婚礼师父说他是方外游僧不便出席,也婉拒了给我送嫁,我总是觉得欠他老人家一盏茶。”
裴潇静静听罢,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说道:“念慧大师是真正的方外之士,不求世俗报答,日后你若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就是不辜负他的馈赠了。”
颜瑛含笑点头,说道:“谢你对我这样有信心,我必定努力向师父追赶了。”
“一家人哪里说两家话?”裴潇低眸凝着她的脸,“不过先前我还以为你又在琢磨什么话本子要写给我,什么时候颜大夫再为在下小试一回牛刀?”
颜瑛不防他突然提起这个,霎时羞得没有着落,气笑地才说了个“你”字便难以为继了。
裴潇已是轻笑出声,把她往怀里顺手搂了搂,说道:“好了,我也不想听你这话本苦手说什么寄托来世的故事,你那鹦鹉肉我不爱吃,只愿今生今世夫妻比翼双飞。”
颜瑛偏靠在他怀中,闻见两人身上缠绕的香气,心中微波荡漾,少息,低低说道:“合卺酒还没有喝。”
裴潇莞尔,轻道:“来。”
他牵着她,两个人把手紧握着,一步一步走回到了桌前。
裴潇将银杯里筛了酒,将其中分出一只递到了她手上。
红烛摇映,他看了她良久。
颜瑛也把他看着。
两人举起杯,双双伸臂挽过对方手擘,浅饮入喉。
裴潇又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枚绛紫缠枝莲香囊执在手中,说道:“听闻把约指戴在左手无名处,即是‘近心之地’,夫妻情深,以此为凭。这是我之前在广州买来,终于等到今日送给你。”
颜瑛看着他打开香囊,向里面拿出了一枚金镶红宝石的指环。或是这屋里灯火太过明亮的缘故,她的眼睛有些发涩,顿了顿,她听见自己说:“真好看。”
她伸出左手递到他面前。
裴潇轻轻握住她的手,把指环套入无名指尖,然后极温柔地缓缓推到了底。
“红色很适合你。”他抬起眸,说道。
颜瑛看着手上戴着刚刚好的约指,少顷,扬起脸笑道:“我也有信物送给你。”
说着,她起身向床上拿出了一只长匣,走到他面前,双手递过去。
裴潇打开匣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莲瓣簪,他就着灯火拿在掌中端详,看清簪脚上刻着诗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很喜欢。”他即笑着如此说,当场就换下了头上的簪子。
颜瑛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眸中映着柔柔星火。
裴潇复又伸手来牵住她。
“莲姑,”他携着笑说道,“我还有东西想带你去看。”
“还有?”颜瑛微诧。
裴潇略有神秘地冲她笑笑,说道:“走吧,只当是散散步。”
于是两个人便又推门步月而出。
颜瑛挽着他走了一段,多少认出来些方向,因问道:“我们是去荷风轩么?”
“嗯。”裴潇此时也不瞒她,直言道,“我把那里稍微改了改,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笑道:“我又不是爱管那许多的人,你自己用着舒适就是了。”
“那自然不可。”他说,“以后是‘我们’一起用的。”
颜瑛一愣。
两人慢悠悠散到了荷风轩外,只见这里亦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石秋早在里面等候,一口一声的“二爷、二奶奶”,把夫妇俩径迎入内,向书室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喜与丧。
荷风轩的书室里多辟出来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颜瑛记得那里原本摆着张陈设清供的黄花梨翘头案,现在已换成了条桌,旁边还陪着一排书架。
“这是藏书楼的钥匙。”裴潇将一把镂刻着花纹的铜匙交到她手里, 说道, “以后你想在这排书架上放什么,都由你自己做主。”
掌心触到一阵清凉, 又即溢出涓涓温热流淌入心, 颜瑛低头看了阵手里的钥匙,轻轻点头。
裴潇又道:“你要不要坐下试试?我觉得这个方位还不错,你看书倦了时可以抬起头看看窗景。”他说时, 挨到她身畔, 一面附身齐平她视线,“这个地方可以透过梅窗看见那半丛蔷薇,荷塘叶绿花红时也可入眼几许。”
颜瑛闻着他身上淡淡檀香, 耳朵里听见他一字一句, 心潮骤然翻涌,等她反应过来,已忍不住探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都停住了。
裴潇转过眸来, 四目相视间,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热烈。
“还有,”他继续开口,声音轻得不知从哪里飘来, “这个位置, 也方便我看你。”
颜瑛的脸红透了。
裴潇的目光在她面庞又停了片刻,然后默默深呼吸了一回,方开口说道:“莲姑,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颜瑛听出他温柔嗓音里的几分认真,于是抬起头,亦认真问道:“什么?”
裴潇微微一笑,伸手牵起她,走到内室,向榻上安坐了。
明月入窗。
夫妻两人面对着面,颜瑛看见裴潇眼中缱绻而深邃的某种情绪,似泛着光。
“我一直想,同我的妻子在成婚时应该有这样一番谈话。”裴潇握着她的手,缓缓地说道,“莲姑,婚姻于我,曾有现实的考量,却更有始终难以舍弃的期望。我很明白你从小看的是哪些书,听的是些怎么样的声音,但我倾慕于你,绝非是因你看过那些书,听了那些声音。”
颜瑛眼波微动,听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我无需你为了所谓妇道做那些有违本心的事,夫妻一体,你我本是平等。虽这世间法则让女子能做的事情有限,然而男女之别从来只在身体,不在思想。只要你愿意,我看的书你可以看,我去的山川河海你也可以去。”
裴潇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然后问她:“你想去么?”
颜瑛被他说这番话时的眼睛吸引着,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裴潇低下头,把唇轻轻贴在她手背,颜瑛的心在胸腔里突突撞了两撞。
他复抬眸看向她,莞尔说道:“日后我们一起去。”
“好。”颜瑛含笑应道,“我们一起去。”
裴潇倾身吻在她额头。
颜瑛定定望着他,一时忘了呼吸。
裴潇退开时脸上有些发红,他转过去吹灭了蜡烛,于是月光便全照进来,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浅浅辉芒。
颜瑛还是可以清楚得看见他的眼睛,他目中的光华让她想起曾经某个夜晚,那时也是如此,他眸中似盛了星。
裴潇也在看着她的眼睛。
颜瑛忽然紧张起来,脑海里忙乱之际,也不知怎地就脱口问了句:“程少规是不是回来见过你?”
然后她就看见裴潇顿了一下。
啊,我怎会在此时提起这些闲事?颜瑛心下懊恼,连脖子根也烫起来。
“怎么,你寻他有事?”她听见裴潇问。
“没有没有。”颜瑛连忙摇头,“我只是随口一问。”
裴潇抬指托起她的下巴,语带笑意:“娘子可晓得,今夜的月光很是明亮?”话音落下,他探身轻轻吻在她唇角。
颜瑛的脑子里像是骤然被一把火烧过,茫茫然失了反应。
裴潇眸子里闪烁了几下,呼吸渐深。
“莲姑,”他的声音低到有些发哑,“我还不知轻重,你若觉有不适,一定要同我说。”
颜瑛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裳,嗓子里发出连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音调。
月色如霜,映出地上两个纠缠的影子。
木榻在寂静的屋室发出吱呀低喃,窸窸窣窣的窃响辗转过屋外墙角寥落的虫鸣,随风散入了暮春的深夜里。
藤枝上含苞的蔷薇在不为人知的时刻缓缓舒展开花瓣,月光轻抚,夜露沉珠。
***
翌日早上起来,颜瑛便随裴潇先去拜见了长辈,而后夫妻入庙祭祖,才算是正式完成了婚仪。
晚些回到房中,裴潇就叫了冯春几个到近前,颜瑛打眼一看,发现白墨也在其中。
裴潇向她说道:“你和白墨已是很熟悉了,今后就叫他在你跟前听用吧。”
白墨高高兴兴向颜瑛一揖:“二奶奶有什么吩咐,尽管差小的去办。”
颜瑛微微笑道:“你是有花头的人,以后狮子街那里的外事还要靠你多帮忙。”
小燕在傍边接了话:“姑爷这一抬举,白墨哥哥总算是在我们药室有身份的人了,往日里瞧他明面上是间壁铺子里的,我都不好多使唤他嘞。”
众人都笑起来。
裴潇看了眼颜瑛,说道:“不错,既已‘名正言顺’,自然该‘光明正大’。”
白墨的喉咙里滚出几分哽咽:“没有二奶奶和二爷就没有白墨的活路,弗说是让小燕姐多使唤几句,便叫小的为两位主家赴汤蹈火也绝没有半分犹豫的。”
“这小丫头不过调侃你。”颜瑛温和道,“好好过日子,哪里就说得上要赴汤蹈火了?昨日已过,你也要向明天看。”
裴潇的目光定在她侧脸,笑意愈深。
他又将冯春、石秋,并严寒三个人一一再正式引见给了她。
“他们三人你已都知道。”他说,“另我身边其实还有一个办事的人,名唤梁夏,如今驻在广州。”
颜瑛了然,笑笑说道:“我原就奇怪为何‘春夏秋冬’少了一个,原来是被你派去了外面。”
裴潇看着她的眼,笑回:“以后你会见到他。”
颜瑛便想起他说的“山川河海”,心潮又泛起微热。
“今日天气很好。”她说,“待会我们回探花弄看过后,便去玩一玩吧?”
裴潇眉目轻弯,应道:“你想去哪里玩儿?”
颜瑛向屋外望去:“也不曾仔细想过。”她说,“或者,我们去听听书?”
裴潇一笑:“好。”
颜瑛还不知他笑什么,又听得他问:“对了,昨天你如何问起程少规?”
她冷不丁愣了下神,稍息,开口说道:“之前他差人来给我送了些名贵药材,是以随口一问。他不是又赶回京了么?我想他特意先绕道南江,应是有事与你相谈。”
裴潇闻言,眸中流露思索。
“他倒是的确与我见了面。不过,他没有提起要送你药材做贺礼的事。”
颜瑛一见裴潇这般神情就知他正转动心思,于是即伸手把他袖子一拉,说道:“说与不说也不过就是些药材罢了,我不曾见到他人,不晓得他如何作想,你也不要再想了,费思量。”
裴潇本来还没有对此做过多考虑,但见她来拦着,反而好奇,问道:“他差来的人同你说了什么?药材是存的号票还是……”
话未说全,她已抬手封住他的唇。
裴潇微顿。
“叫你不许想了!”颜瑛秀眉微颦,有些忙里着乱的样子。
他看了她几息,无声微笑,轻握住她来捂嘴的这只手,顺势吻在她指尖,说道:“好吧,听娘子话。”
颜瑛的手指几不可见地一颤。她牵起唇角时,绯红又爬上耳尖。
***
原本按照南江归宁的习俗,颜瑛是要等满月才回娘家的,但因她成亲时的情形较为特殊,且两家不过对岸,是以她和裴潇在婚后第二日还是先过了桥到颜家探望。
岂知夫妻两人刚行至阶前,从颜家大门里就撞出来个小厮,当头见着颜瑛,便立刻说道:“大小姐回来了,小的得了大爷的吩咐正要去裴府报信,老爷他——刚刚故去了!”
颜瑛一愣。
裴潇唤过石秋,吩咐道:“再去府里带些人手来。”
石秋即应下去了。
颜瑛问那颜家小厮:“玉带坊那边去了人么?”
小厮道:“正吩咐了小的一并去。”
“那你便快去吧。”她说,“记得报丧时要同戚家的人说,我和姑爷已经都来家了。”
裴潇又多看了她一眼。
落后他与颜瑛一边走,一边问道:“你担心戚家妨碍姨妹奔丧?”
颜瑛沉了口气,说道:“我怕有些人不紧不慢,这时候妨碍了瑾姐的体面。”
裴潇闻言,若有所思,转头又吩咐冯春:“叫人去同大爷说,这里要些会唱哭丧歌的来。另外,再告诉静之,折白的时候把排场铺得开些。”
颜瑛在旁边听着,没有言语,只是将他挽得更紧了些。
裴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别担心,以戚秉玉父子的作风,扶也会把戚廷晖扶到台面上来。”
院子里正在挂白,孝堂还未布置完。两人相携走到颜老爷屋外,这里正闹哄哄的,房间门窗全开着,屋顶上扔着团灰青色的帐子,显是撒帐的仪程已是做完了。
颜太太领着李月芝和郭琴儿立在屋外等候着,见颜瑛和裴潇行来,便先笑道:“你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折白:也称“出白礼”,指亲友前往丧家吊唁时赠礼,旧时送实物为主,多为丝绸的被面。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孝堂背后。
颜瑛开口唤了声“祖母”后, 便再没了话。
她望向门户洞开的屋室,听见颜同文的声音从里面时高时低地飘来,忽然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年幼, 以至于连“筒衣”都未能做到。
现在她祖父颜老爷谢了世, 她却已经到了应该装作伤心的年纪。
颜瑛想,倒是她祖母看起来已经装够了。
颜太太腮边笑意未散, 和蔼过甚的目光正落在裴潇身上, 接着续道:“却瑕可有忌口的么?晚些还要累你伴大夜,我已吩咐他们准备暖丧席时仔细着些。”
傍边的郭琴儿斜眸朝李月芝看了眼;李月芝静悄悄地站着,背脊端得挺直。
那头裴潇已客气道:“祖母言重了, 都是自家人, 眼下大事待办,我理当为莲姑多尽一份心。”
“我们老爷能得了你这样的孙女婿,当真是有福气的。”颜太太不吝夸奖着, 又转过来向颜瑛道, “这些日家里虽多少有些准备,但今日恐怕还有不少人看在你们面上要过来吊唁,你父亲这里还忙着, 孝堂那边估计已陈设得差不多了, 我让月娘先带你们夫妇到前面招呼,一会等把你祖父停过去还有许多琐事。”
颜瑛和裴潇还没说话,屋里陡然传来颜同文拔高的声调:“却瑕稍等一等。”
颜太太上手将颜瑛往外一推, 口中说着:“你们先去。”旋后回过脸便冲里面斥道, “外面一堆事等着你女儿女婿帮忙周全,你还磨蹭什么?!”
门前无声的微风抖了两抖。
裴潇牵起颜瑛,说道:“那我们就先随大奶奶过去。”
这时,郭琴儿接了话向屋里人道:“是啊, 官人,家里只你一个男丁,给老爷换衣的事还需加紧着些。”
颜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颜太太,没有作声,随裴潇跟着李月芝去了。
“家里可是打算定下嗣子了么?”半途,颜瑛直截了当地向李月芝问出来。
李月芝走路时仍紧攥着手里的帕子,闻言,指间松了松,旋后又攥紧,好像有什么推动着她微微点了下头,开口回道:“太太是尊者,又是最后守在老爷身边的,其他人应无什么异议。”
裴潇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
颜瑛未有再多问,默了几息,说道:“之前奶奶同我说为祖父、祖母二老的康健,发了愿要去寺里出家,不知祖母得知后会如何说。”
李月芝望着她,目中似有些失神。
过了片刻,李氏眸光微定,说道:“便是打算等老爷落了葬就去的。”她把颜瑛和裴潇两个看了两看,接上续道,“若是太太舍不得我,还要劳你们帮忙劝一劝。”
颜瑛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微松。
只这一段路,等他们去到前面方将脚下站定,便听得后头来人嚷说要停灵了。
颜瑛向堂中悬挂的白森森的孝幔望去,片刻,转过来对裴潇说道:“无论他们要过继谁做嗣子,同我们已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裴潇目光安慰地道:“我明白。”
颜瑛回眸望向李月芝在孝幔前叮嘱小厮的背影,良久,沉默未语。
***
戚家的船被堵在了桥头踏渡前。
颜瑾隔人望过去,遥遥只见探花弄外面已是挤得水泄不通,她听见公爹戚礼和在前面说道:“我们先进去吧,等他们卸了东西再抬进巷里。”
颜瑾正要点头,便听戚廷晖口中回道:“也不急这一时,还是等着一起进去吧,反正总要让围在外头的那些人让一让路。”
他说时,把眼瞧着从桥那头行来的一列担夫。
颜瑾扯了下嘴角,恰好戚廷晖撇眸过来看见,因道:“你笑什么?”
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笑了。
“风吹着脸上有些发痒。”颜瑾随口答道,又说,“那我先进去吧,正好通知里面一声。”
戚廷晖没有反对。戚礼和略一思忖,向旁边的礼大奶奶和沈娘子说道:“那你们和瑾娘先一同去吧。”
于是女眷们便先带着左右下了船。
一行人在不断迎面扑来的哭声里刚走到巷口,人群里就钻出来几个裴府小厮,为首的正是白墨,见了颜瑾便恭敬道:“今日来家吊唁的人多,我们二奶奶吩咐小的们在这里迎戚二少奶奶。”
礼大奶奶和沈娘子对视了一眼。
颜瑾问白墨:“祖母身体可好么?”
“老太太身体还好,就是有些伤心,有族亲在后面陪着。”白墨一面说着,引了她们穿过人群往门里走,“二奶奶帮着颜太太在料理暖丧的事,正好二少奶奶来了能搭把手。”
三两句话之间,颜家在旁人口中已然完成了这一代的承继。颜瑾不免将那“族亲”两个字又在心头绕了绕,心想:祖母和父亲接下来的打算,大约应就是要定下来嗣子了。
她步过台阶,斜刺里忽然瞄到有个人影也登上来,恰好与她们遇在门前。
来人是个面生的中年儒士,一张甲字脸下蓄着乌黑长须,开口便先向颜瑾道了声对不住:“江某初来乍到未及拜会,昨日去外面置办了几样家生,先前才听说消息,匆匆备了些薄礼赶来,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颜瑾听对方口音像是北方来人,忖他或是迷迷中把自己当做了姐姐颜瑛,因也不介意,反是招呼道:“这位相公是新搬来巷里的邻里?有心了,里面请。”
江氏又向她拱拱手:“便是在隔壁替东家看宅子。”
颜瑾一愣。
她下意识抬眸往前面的门檐望去。程家?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旋后即收起视线,若无其事地客气应道:“原来如此。”
随后再无多言。
行至孝堂外,颜瑾一眼便先看见了那面惨白惨白的孝幔,李月芝和郭琴儿正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前哭答吊唁,她父亲颜同文则立于傍边迎来送往,偶尔于人前叹出一口气来。
颜瑾随在礼大奶奶和她婆母沈娘子的后面走上前,轮到她时,她往拜单上跪了,朝着孝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还未全直起身来,已听得母亲李月芝哭得泣不成声。
还是郭琴儿继续一面扯开嗓子干哭着,一面向孝幔喊道:“瑾姐来看倷哉!”
不知为何,明明是丧仪流程,但颜瑾却觉一阵不自在。她从盘里抓起一块利市布,还顾不及往扣子系上,站起来就立刻挨到了李月芝面前,她这才发现母亲已是哭得两眼发肿,反观郭琴儿显是因有些技巧在身,所以连脸也没有湿。
见此情状,颜瑾脱口向李月芝安慰道:“奶奶,你节哀。”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到郭琴儿朝自己看了一眼,于是反应过来这样未免让对方以为自己有排斥之嫌,便又补道:“姨娘节哀。”
郭琴儿没有说什么。
李月芝大约是哭得久了,脸上涨得有些发红。
这时颜同文已经凑了过来,摆满愁苦的脸上插了丝浅笑,向礼大奶奶和沈娘子谢道:“亲家有心了。”又似关切地问,“子朝今日可是身体还有不适么?”
礼大奶奶说道:“踏渡前堵着不好卸货,官人和晖哥担心礼数有失,所以让我们陪着瑾娘先行一步。”
颜同文闻言,笑容霎时又深了两分,说道:“好,好,头里却瑕还问起他,今日有两个好孙婿来陪夜,想是我父亲在天有灵也安慰了。”
礼大奶奶和沈氏都没有说什么。
李月芝拉了颜瑾的手,终于从已有些沙哑的嗓子里挤出连贯的声音来,轻道:“你姐姐在后面管事,你去帮一帮吧。”
颜瑾点头应下,辞别过两家长辈,转身出去了。
颜家今日往来人多,也是事有凑巧,她刚出来就看见了过去在闺中时相熟的对过杨家二姐,早前对方嫁了个开凶肆的人家,想是这回家里白事也是用上了这样的邻里人脉。
杨二姐正和另一个妇人在立柱底下窃窃私语,颜瑾走过去时恰与她视线偶然撞着,刚要带笑打个招呼,谁知对方一怔,随即似有些忙乱地结束了与旁边人谈话,转眼避过她,匆匆向外面方向去了。
颜瑾不由滞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时候——大约是在她成亲后没有多久,有次回到探花弄来在外头偶遇杨二姐,对方还极是热情地邀请她得空一定要去做客喝茶。
今日再见,却已是这般情形。
“小姐弗要难过。”秋霜在旁边也看见了,开口劝道,“这些人不过拜高踩低,那时候她贴着你,对大小姐也未见热情;如今不过见戚府遇着了事,怕自己空耗工夫罢了。”
说罢,她又愤愤接了句:“如今当着大小姐的面,她还倒好意思来蹭脸熟嘞!”
“算了。”
颜瑾只是淡淡说了这两个字,便踅去了后面。
颜瑛就坐在院子里听底下人来回报差事,抬眸看见她来,便开口说道:“正好,这账本你来帮着看看。”
颜瑾二话不说,上去接过册子翻了两翻,问跟前站着的铺里罗管事:“叫木匠打寿材,给了二十两工钱?”
罗管事立刻说道:“照老爷的吩咐,老太爷的丧事不敢怠慢,用的是上好的木材和手艺人。”
颜瑾微微颔首,合上了册子。
“之前我帮人建房也看过些木材,他用的那等杉木,造棺市价约在八两。你告诉我用的是哪条街上哪个铺的,”她说,“我叫别家以后都不去用他。”
罗管事脸上一顿,旋后堆起笑来:“还是二小姐仔细,想是账房写错了,我这就再拿去核一核。”
颜瑾由得他把账本接了回去。“既是要核,那就索性都核一核吧。”她这般说着,语气仍是平常不急不缓的柔和,仿佛天生就不会发怒。
罗管事忙忙应下,告辞去了。
颜瑾收回视线,转过脸来,正对上颜瑛凝视自己的目光。
“姐姐,你为何看着我?”她问。
少息,颜瑛微微牵起唇角:“没有什么。”然后问,“戚廷晖陪你回来的?”
颜瑾浅浅点了下头,说道:“还有公爹、礼大奶奶,和我婆母。”又淡淡笑了一笑,“他们还备了一船的东西,想是虽不及姐夫那里准备,但也够面子上过得去了。”
颜瑛默了默,解释道:“却瑕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颜瑾道,“姐姐不必担心我误会。其实都是多亏姐夫这一激,戚祖父那里听说消息,便开了口要他们都来,且是要为我做足了面子来。”
颜瑛就不再多说,转而提起了颜家要过继嗣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段剧情线头有点多,考虑应该怎么理得清晰,所以删改了几遍。
以下是本章词解:
筒衣:指子女为逝者擦身更衣,将寿衣先一件件穿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又一起取下穿到逝者身上的过程。
伴大夜:即陪夜守灵的第一晚。
暖丧:丧家为陪夜亲朋准备的宴饮。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撑腰。
颜瑛略作斟酌后, 将李月芝发愿要入庙修行的那番话向颜瑾说了出来。
颜瑾霎时愣住。
然而不过几息,她便微微颔首,忖道:“眼下这般选择, 也未必不是好事。”
“这孩子无论依着谁的意思来养, 奶奶身为颜家主母都免不了承些责任。”她说,“借着由头暂避去寺里, 至少能得些清静。”
颜瑛看了看她, 点点头,少顷,轻轻道:“如此, 我们当先发制人。”
“那, 我们这就过去说?”颜瑾道,“今日来吊唁的宾客众多,裴、戚二府的长辈也都有到场, 祖母和爹他们若想趁机抢占声势, 应该不会等到太晚。”
她二人这里正商量着,戚廷蕴忽然从外面匆匆走来,扬声便道:“莲姑, 你快些过去看看, 颜太太晕倒了!”
颜瑛和颜瑾闻讯,急忙赶去了前面厢房。
李月芝是被颜同文抱进屋的,颜瑾一进门就看见她们父亲气喘吁吁地站在傍边扯弄着身上的丧服, 大约是累着了, 脸色铁青。
颜瑛刚走过去,颜同文便很快地说了句:“这里交给你了。”一面抬脚就要往外走。
颜瑾见颜瑛没有留他一步的意思,因自开口拦问道:“父亲慢行,不知奶奶她晕倒时是什么情况?”
颜同文也不转眸来看她:“你问红芙吧, 外面还等着我。”说时,人已踅出去。
颜瑾不觉循着又追出了两步,落后定在门边,望着她父亲转眼消失于拐角的后影,一时有些愣怔。
“大小姐,”红芙紧张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太太她没有什么大碍吧?”
颜瑾连忙转身凑过去。
恰好李月芝悠悠醒转过来,目光与她撞着,先是一顿,旋后眼见着整张脸就涨得红起来,立刻就要撑身起来坐着。
颜瑾连忙劝道:“奶奶先躺着歇歇,让姐姐好好帮你看一看吧。”
话音未落,李月芝突地又倒回了床上,抬手扶着额角,眯了眼直呼气。
颜瑛这时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盒药膏,用指尖点了,往她两边太阳穴上打圈揉了揉。
“没有什么大碍,就是累着了,是要好好先歇一歇。”颜瑛神色如常地说罢,又唤颜瑾,“你先去祖母那里吧,我待会就来。”
李月芝闻言一怔,旋道:“你们去做什么?”
颜瑾把话接了过去:“姐姐已同我说过了奶奶在丧礼后的打算,我们商量着,这事既然要提,最好是在祖母和爹那里开口之前;不然,倒显得你老人家是有意作对,平白让旁人误会。”
李月芝顿了顿,向颜瑛看去,两人目光相视,于短暂的沉默中交换过那两分不可言说的默契,随后她无声地点点头,似是赞成,又似是心不在焉。
等到颜瑾离开后,颜瑛又将左右都打发走,这才郑重地低下声来,向李月芝说道:“奶奶这些日,忧思太甚,这样下去恐怕心脉有损。事已至此,当先求平安身退,这两日就是再哭,也不能似今日这般伤心动肺了。”
听她提起这节,李月芝禁不住又是一阵心伤鼻酸,从眼里滚出几滴泪来。
“身不由己。”她就着手里的帕子按在眼下,开口时哽咽地又在发颤,“我本是已装了这许多天的没事人,可刚才跪在孝堂上……我心里乱得很。”
“那你便想一想瑾姐。”颜瑛的声音仍轻,嗓子里却有些发硬。
李月芝身体微滞,低着脸没有言语。良久,她腮帮里动了动,似是咬下一口气屏入胸中,说道:“我得尽快回到孝堂去。”
颜瑛看着她坚定中透着几分着慌的侧脸,不觉出神。
李月芝起身时没有站稳,突地趔趄了一下,颜瑛连忙抢上前将她扶住,两人双双跌坐在床沿。
颜瑛霎时感到右边脚腕一阵剧痛。
***
“二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劲?”
裴清坐在树下端了盏新茶,把眼从不远处那张桌前几人掠过,口中忖道:“这个戚老翁一向最重面子,今日竟叫他们长房那一家子来伯父伯母还有我爹娘他们跟前陪坐——若非缺了个戚廷彦,我都要怀疑今夕是何夕了。”
裴潇拄着手杖站在傍边,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正从孝堂那边行来的戚廷晖。
“待会我有事,你在外面和大哥一起帮忙多盯着些。”他不动声色地叮嘱道。
戚廷晖是迈着大步到他们面前的。
“裴二哥。”他张口时,比之先前刚到的时候神色又要更柔和了些,“头里岳父找我商量,说他和岳母打算遵照颜祖父的遗愿,晚些把嗣子入谱的流程走了,等到时为颜祖父落葬的时候场面也能好看些。”
裴清听了,奇道:“那这事找你商量什么?”
戚廷晖又看着裴潇,用一种不大经意的语气说道:“岳父的意思,是这到底是颜家的大事,因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岳母又身体不适,所以希望我们做女婿的帮着撑一撑。”
裴清反应过来,即转眸盯向他二哥。
“原来如此。”裴潇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回道,“那子朝做如何打算?”
戚廷晖似是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一问,愣了下,带笑道:“既是为岳父撑场,自然帮他老人家把事情办好吧。”
“嗯。”裴潇亦浅浅笑笑,“理当如此。”
戚廷晖的口气越发轻快了些:“那我这就先去安排,一会儿来请裴二哥移步。”言罢,转身就去了。
“颜家过继嗣子,他去安排,这戚二郎识得谁是谁么?”裴清望了望戚廷晖离开的后影,转过头来,问裴潇,“说来你刚才什么也没答应呢,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裴潇缓缓呼了口气,说道:“我岳父的口才还是有一些的。先哄了戚廷晖,也就先稳了场面,叫他去安排什么都好,自然都备了帮手;等他这前前后后胡乱忙活一阵,其他人也就都以为戚家的意思就是为我岳父撑腰的意思。”
裴清敏锐道:“难道二哥不打算为颜相公撑腰?料想他这般哄了戚子朝,也是认定你要顾全情面的。”
裴潇顿了顿,说道:“撑不撑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成了亲。”
裴清皱起眉眼,面露疑惑。
裴潇偏过脸看着他:“当以妻命为先。”
孝堂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会,众人便听得喧闹中传来孩童高亢的哭声,一时间,那些拖长了音调的哭丧歌仿佛都静了下来。
“好像出事……”
裴清话音未落,裴潇已拄杖走了出去。
“……老爷啊,你如何就丢下了老妻我一个人!你睁眼来看看吧,看看你留在家中的这群好孩子,你怎地就舍得了他们哦——”颜太太跪在灵前,两条胳膊紧紧往怀里箍着个四五岁的男娃,那孩子满脸是泪,和她一同在哇哇大哭。
颜同文上前要来拉她,手才一碰着,颜太太又是高高一嗓子:“老爷啊!”
郭琴儿一把将她搀住:“老太太,你弗要太伤心了,还是里面歇着吧,若你老人家有个好歹,叫公爹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颜太太索性将孩子紧抱了,一面哭着,顺肘顶开了郭氏。
这时,李月芝也追了出来,颜瑾在身边扶着她,两人乍见这般场面,皆是一怔。
裴潇目光掠过她们,即向后多看了眼,旋后吩咐旁边:“去找找二奶奶。”
那头李月芝和颜瑾还未及反应,颜太太已接上哭嚷道:“你看看你的好儿媳呀——”
李月芝和颜同文俱是脸色一变。
“她是个孝心十足的人,发了愿这就要为我们去寺里做姑子去呢!”颜太太道,“还有你的儿子,你看一看他呀,你还没见着他膝下有个羹饭种嘞,怎地只留了句话给我就走了!”
颜同文憋红了脸,附身又去拉她:“娘——”
颜太太反手将他的手抓住:“大郎,今日为娘的和在场这些长辈乡老做主,你早早全了你爹这最后的心愿,也好叫这孩子能送他翁翁最后一程啊!”
她说话时,软壁后恰转出来个有些瘸拐的身影,裴潇见之,立刻穿过人群迎了上去。
“你怎么了?”他搀住颜瑛的胳膊,皱眉向她掩在长裙下只露出一点尖的右脚看去。
“无事,崴了一下。”颜瑛忙忙回罢,由他扶着,继续行到李月芝身边,不动声色往她和颜瑾前面挡了半步。
裴潇的目光在颜瑛脚上停了停,又抬起眸看着她腮帮微紧的侧脸,少顷,瞥向堂中正在拉扯的颜家母子俩。
“岳父。”斜刺里忽有人越出来喊了声。
是戚廷晖。
他不知从哪里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年长的约莫三十来岁,小的那个则是十岁左右的模样,二人的鼻子长得颇为相似。
颜瑾见状,立刻朝他说道:“官人,祖母她正说舍不得母亲入寺修行。”随后即上前向颜太太扶了一把,“祖母,奶奶自然也是舍不得你老人家的,只正如先前所言,既对佛祖诚心发了愿,便是为了颜家和祖母,也是不能违背的。”
颜瑛随即接道:“祖母对奶奶一向照顾,祖父谢世,她最担心就是你老人家的晚年安稳,她不知原来祖父临终前已有属意的弟弟,若早是晓得,她也可安心些了。”
颜太太扯着袖子在眼下擦了擦:“月娘,这孩子还这样小,难道你这做母亲的就舍得将他丢在家里让大郎这粗心的养么?你的孝心我已晓得,但眼下这般时候,想是菩萨也明白你留在家里才是诚心。”
颜瑛见她似是铁了心要把李月芝拉拢在身边抚养那孩子,而颜同文一时竟没搭腔,显然他也出于某种因由并不想放妻子去出家。
她胸中微沉,正要再强硬开口,却听身旁响起那从容的声音,于众目睽睽之间向着某处说了句:“子朝,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羹饭种:方言。因亡者要靠其后辈准备羹饭来祭祀,故称继承血脉的子孙为羹饭种。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多事。
戚廷晖还没有太弄清眼前的状况, 冷不丁听得裴潇问了自己一声,他也来不及多想,本能张口便道:“我不做什么, 是岳父他让我帮忙把人带过来。”
他这里话音落地, 围观众人立刻就把注意力转到了旁边那十岁左右的少年身上。
郭琴儿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挨到了颜同文身侧,在衣下伸出手, 往他腰眼上拧了一把。
颜同文瞬间醒过神来。
他下意识望向被颜瑛和颜瑾挡在中间的李月芝, 却恰碰到裴潇不见波痕的目光——即时,他似乎看见自己这个大女婿不动声色地把视线向颜太太身上偏转了一下。
是啊,事已至此, 月娘出不出家已是其次, 还是要先把娘劝退才好,否则嗣子落到她老人家手上,我又当如何在这家做主?
颜同文如此定下念来, 心中不免埋怨母亲不肯消停, 一面不再犹豫,接了戚廷晖的话便道:“是我让子朝把这孩子带来。”言罢,他招手唤那少年来到身边。
“娘。”他搭了少年的肩膀, 面向颜太太那一双老小, 和声细语地说道,“你老人家是伤心过度,所以忘了父亲他早有遗嘱, 要我们夫妇把源哥过继到膝下的。”
他口中的源哥显然便是那身穿蓝布衣裳的十岁少年。
孝堂上一阵窃窃私语。
颜瑾不由看向母亲李月芝。她分明记得当初郭姨娘是偏向要年岁小一些的孩子, 但不知今日又是出于何种缘由,竟然两边意向掉转过来。
这时,只听得颜太太说道:“你父亲病得那样,早前连嘴还张不开呢, 也是到最后他才勉强对我做了这不吐不能瞑目的交代。”
“娘,那是你有所不知,爹他是不能开口,但并非不能示意啊。”颜同文道,“否则他如何叮嘱的我们不能耽误瑛姐婚事,将她托付给的亲家?”
他这话犹如一个“将军”,瞬间把颜太太“将”地顿在了原地。
堂中视线又悄悄移到了裴潇和颜瑛的身上。
裴潇看着颜太太,从容道:“老太太的意思,我想我是明白的。你老人家是想说,颜祖父他早前病急倒床,或是怕余日短浅,是以匆匆对家里人交代了两件大事,但为瑛姐出阁准备的这段时日,或许他老人家又对未来承继颜家香火的人选有了反复,因此最后时刻对你留了话。”
颜太太正暗自懊恼自己前言不够周全,却不料裴潇竟肯主动出言解围,甚至隐有帮衬之意,霎时喜上心头,忙道:“对对,是这样的。你们弗要见怪,祖母是没有见识的妇人,此刻乱了心,连话也说得不仔细了。”
颜瑛向裴潇望去,他不动声色牵了她的手握在掌心,又朝颜同文说道:“岳父也弗要着急,既是祖母这样说了,想是应该也有旁证;不然孝堂之上,当着乡老亲族的面也不至如此切切。”
旋后,他问戚廷晖:“子朝可知情形么?”
颜瑾听出这是裴潇在给他们夫妇摘出去的机会,正要提醒丈夫,却见戚廷晖不知何故脸色微微沉了一沉,又勉强抿了抿嘴角,开口接道:“近日家里事忙,颜祖父这里情形我的确知之甚少,不过岳父之前倒是同我说过,他那里是有遗书的。”
这就等于是站在了颜同文这边。
站在人群里的裴清皱皱眉,对旁边的戚廷蕴低声说了句:“这戚廷晖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对,这般形势下我二哥提醒到这样了还不明白,他这一站边,今日之后老太太但凡在这家里有个气不顺,岂不都是他们联手欺负的结果?”
戚廷蕴担心地看着颜瑛姐妹两个,又撇开视线往四周望去,一面悄道:“他这样不稳当的,戚府长辈也不来挽救一二么?”说着,目光一停,“咦”了声,“戚家人怎么不见了?”
裴清顺着她转头望去,少顷,抬手招呼不远处的裴泽近前,问道:“戚家人呢?”
“好像是府里有什么事。”裴泽道,“我看礼大爷听了消息就叫上人走了。”
几人一时也顾不上戚家那头,但听得颜同文果然顺着戚廷晖的话就道:“家父的遗书,我这里的确是有的。”
颜太太眼睁睁看着儿子从袖里拿出了一张封好的书据。
颜同文将之展开,提于指间示众:“此乃家父口述,我代笔,有见证人画押的遗书。却瑕,你看一看——”
“岳父言重。”裴潇婉拒道,“我和瑛姐是晚辈,家中承嗣大事,不敢僭越;自当和祖母、岳父一样,以颜氏家长之意为首。”
颜太太见此情形,索性问道:“月娘,那时难道你没有听见么?”
李月芝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
颜瑛平平接道:“祖母有所不知,头里奶奶晕倒之后我为她仔细检查过,她连日操劳,早是损了些心脉阳气,近些时常有头晕耳鸣,不容易记事的情况;正因如此,孙女才觉得她去寺里修行也可正好静养,否则我们都不能安心。”
颜太太被她这一番话堵住。
还好。这位颜家的女性尊者心道,我虽没能防着大郎这小子竟造了文书,但我也不是没有准备人证。
于是她略显平静地说道:“好吧。那么,只好劳动念慧大师走一趟了。”
颜瑛一愣。
裴潇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绪,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念慧师父自有他的处世之道。”
颜瑛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念慧来得很快,仿佛他早就在某个近处等待着这一刻。
颜瑛见到他的时候不免诧异,短短数日,她师父那张原本就瘦削的脸越发如刀削斧凿了,左边眼角那道陈年旧疤愈显刻骨,容色间也多了两分憔悴。
颜太太一见着念慧,便立刻拉着孩子迎上来,说道:“大师,你是帮我们把老爷在鬼门关前多留了好些日子的活神仙,若没有你,老爷后来也不能再有机会细细思量他身后的安排。昨日当着大师你的面,老爷他回光返照时最后同我说……”
“阿弥陀佛。”念慧向着眼前这面白森森的孝幔念了句佛语,顿了顿,转过来面对颜太太,“昨日当着颜老太太的面,贫僧把颜老太爷的话确实听了几分清楚,只知他牵挂着——”
颜太太面露期待。
颜同文紧紧把他盯着。
“要对颜大小姐说一声对不住。”他说时,缓缓将目光向颜瑛移去,“颜老太爷说,这些年大小姐受家中倚仗,却也更受拖累,如今得见她完成终身大事,老太爷已别无遗憾。”
颜瑛微怔。
颜太太似乎还未能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亦是愣愣的。
颜同文看了看念慧,又看了看自己母亲,末了,低头将手里捏的“遗书”又展了展。
裴潇迎着念慧投来的视线,少息,微微把头一点。
***
入夜,颜瑛坐在屋里脱了鞋正要敷脚,裴潇推门进来了,她连忙蜷起腿用裙子遮住。
裴潇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接过小燕刚拧起的冷巾,说道:“我来吧。”
“不,”颜瑛的脸有些发红,“不用了。”
裴潇避开她来夺巾子的手,说道:“你我本是亲密无间,难道连你的伤处也不能碰?”
“不是,不过……”颜瑛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在裙下缩了缩腿。
“不过是因你刚刚解开了缠脚布。”裴潇平淡地把话接了下去。
趁着颜瑛一愣,他已隔裙抓住她的小腿,一把放到了自己膝上。
她惊得身子颤了下。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犹豫。”裴潇没有掀开她的裙摆,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脚腕处。
颜瑛有些发僵地缩着腿,抽出几分注意力来:“什么?”
“我听说福建民间有偏方可以放脚。”他说,“我原想问你,但又觉得小脚未必缠心,脚大亦不能定辽阔,硬要让你再去经历骨肉之痛恐怕才是折磨,所以举棋不定。”
裴潇望着她的眼睛:“可是刚刚,我突然又想问你。”
颜瑛定定地凝入他眸中,良久,红着眼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若真有这样的方子,我也想学来手中。”她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犹豫,“但是裴却瑕的妻子,若是个大脚……”
“管什么别人呢?”裴潇笑了一笑,“我向来也不解他们对三寸金莲的品味,若你也曾见过身份贵重的道学大家以弓鞋为酒盏,把玩于鼻息之间的沉醉之态,只会更明白‘勿向外求’的道理。”
“我们家莲姑,自己快活就好。”他说。
颜瑛看着他,忽而倾身靠过来,偎在了裴潇的怀里。
他抬手将她回抱住。
“难怪你从来不看我的脚。”她此时才清晰地想起来,他在这点上和许多人又不一样。
裴潇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后背:“我来给你敷脚。”
颜瑛默了两息,侧转身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道:“嗯。”
裴潇这才撩开了她的裙摆。
“今日孝堂上,祖母说的话虽不可信,但父亲拿的那纸遗书恐怕也是做了手段的。”颜瑛抱着他,以犹似耳语的状态继续说道,“幸好你引得他们自己相互举证,否则恐怕他们还要缠着奶奶闹一阵。”
裴潇小心翼翼地把冷巾敷在她脚腕上:“我看颜大奶奶今日这般状态,恐怕是再经不得折腾了,为免有什么意外,最好还是等一落葬就安排把她送去庙里为好。”
“我和瑾姐也是这样想。”颜瑛想到什么,蹭着他耳朵偏过脸来,“对了,还有件要紧事,等祖父落葬之后我们要赶紧先去趟明照寺,师父今日为我打了妄语,少不得要多捐些香油钱才好求菩萨不要怪罪。”
裴潇听着笑笑:“你怎知念慧师父说的不是真话?”
颜瑛又继续抱着他,声音低轻,似带着浅淡又幽深的笑意:“看祖母的模样还不晓得么。况且,我祖父那样的人,就算是临终有回光返照,心里牵挂之事也不会是觉得对不住我。”
裴潇偏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么,这就是念慧师父替他说了应当说的忏悔。”他说,“你不必当做是师父的罪过心生负担。香油钱么,自然可以多捐些,但也是因为你愿意。”
颜瑛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觉得,你以后像是会宠坏孩子的父亲?”
裴潇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颜瑛在他怀中使劲晃了两下。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在外间的小燕走去应门,刚开了隔扇,便听得秋霜的声音高高传来:“二小姐差我来同大小姐和大姑爷说一声,玉带坊那边有些急事,小姐和姑爷要赶回去了,等明日白天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子嗣。
颜瑾坐在夜行船里往玉带坊赶的时候, 心里还回想着今日于颜家发生的种种,浑然未觉戚廷晖已几经沉浮的情绪。
哗哗一阵水波响过。
“你家里以后再有这些事,要提前同我说一说。”他忽然开口道。
颜瑾愣了下:“什么事?”
戚廷晖见她竟还能好似无辜地反问自己, 因气笑了声, 说道:“就是这些乱糟糟的事。一会儿是岳母闹着要出家,一会儿是你祖母要和岳父争颜家的羹饭种, 你若早同我说了, 今日我也不至于没个准备。”又嘟囔了句,“或是你无事周围抱怨,让人都以为我对你家漠不关心。”
颜瑾听到后来, 便明白他是在介怀孝堂上裴潇问的那句话。
“我以为‘识时通变’, 原本就是说的无法提前计划。”她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母亲打算出家修行,也并非是为了‘闹’, 这一点, 我想以官人的聪明当是看得明白。至于姐夫问你那句,也应是想着你当和他一样不知详情,颜家嗣子该谁来做, 自有我爹和祖母拿出祖父最后的遗愿来定。”
戚廷晖喉头轻滚, 扯了下嘴角,说道:“原来是我不识好歹了。”
颜瑾没有接他的话。
戚廷晖也不再出声,自倚栏杆吹着夜晚的河风, 后来索性整个人躺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夫妻两人一路无言。
及至摇进了戚府船亭, 戚廷晖刚走下来便看见他母亲沈娘子一蓬风地迎上前,不待他反应,沈氏已把儿子往傍边树下扯了两步,晚风里水边灯火半明不灭地照在她脸上, 显出一双闪烁的眸子和略显暗沉的紧绷神色。
颜瑾随在丈夫身后,不急不缓跟到近前,脚步未定就听得婆母已等不及地说道:“……你祖翁已交代你父亲,日后要将南乡里那处庄子并包括古董店在内的三家铺面都留给你,且从今日起,那三家铺里赚来的银钱就会有一半交给你。”
她说这话时,眸中光华闪烁,声音里难掩激动。
戚廷晖大约是一时半会儿没能回过神,半晌,才扬起眉眼问他母亲:“连那最赚钱的古董铺子也舍得给我么?”又问,“大哥怎么说?”
沈氏不知他这时候为何突然问起戚廷彦来,加之心事挂在别处,也未太在意,只是说道:“家里为你大哥娶京妇的事本就付出不少,你祖翁既然做了这样安排,难道大奶奶和大郎他们还能说什么?况且——”
她欲言又止。
颜瑾看着她面露小心之色地牵起了戚廷晖的一只手握住。
“晖哥。”沈娘子再开口时,嗓子里像有某根弦紧紧绷着,连带原本光华闪烁的眉目间也沉下来,“家里……你祖父,给你们夫妻两个定了件事,母亲先同你说了,你一会好有个准备,进去里面就是再不情愿也弗要挂相;事情定也定了,何必白白惹你祖翁不高兴,到头来自己吃亏。”
戚廷晖愣了愣:“什么事?”
沈娘子倒吸了口气,从头到尾也没多向颜瑾看一眼,只担忧地盯着儿子的脸色,斟酌过几息,才轻轻说道:“你祖父他老人家,今日去寺里诵经遇着两桩事:一则,是你小叔被寄在佃户家里让狼给叼去了;二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扬起抹不硬不软的笑来:“我们家恰好又得了菩萨降下的缘分,你祖翁正为你小叔伤心之际,意外碰上方丈捡回来个别人丢弃在山下的孩子,你祖父当时只觉福至心灵,因认定这就是老天爷赐给戚家的孩子,所以就带了回来。”
“记在了你们夫妇的名下。”沈娘子最后说了这句。
戚廷晖目瞪口呆。
颜瑾一时也怔怔的。
沈氏又把儿子的手握了握:“其实老爷这么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大郎还没有成婚,若平白要记个孩子,岂能不过问京城那边的意思?我们家眼下,不,是日后还少不得要仰仗人家呢。况你们夫妻两个膝下也空虚着,这娃娃长得白白嫩嫩,沾了好运道,说不准得了他,你们的孩子也就陆续有来了。”
她这时才朝儿媳望去:“瑾娘,说不准这也是你祖翁在天上的意思。”
颜瑾见她冲自己豁翎子,顿了顿,却是问道:“那孩子只是记在我们名下么?”
沈氏道:“你这就不像个母亲说的话了,孩子自然是要放在房里养着,你放心,我也晓得你没有经验,母亲会帮……”
“哪里抱来的野种也叫我们闷头养着?!”戚廷晖一把甩开了他母亲的手。
他发作的声音虽不高,但仍把沈娘子吓了一跳,她连忙又一把抓在他臂膀,抬手便用劲拍了一下:“夹和《金刚经》,作死啊你!”
颜瑾面露诧色,眸中微深。
只见戚廷晖铁青着脸道:“祖父这摆明了就是撞木钟,他以为外面的人都是寿头,全看不出来么?还是你和爹真把自己当了瞎眼的?”
沈娘子的脸色也沉下来,抬手便往他脸上摔了一巴掌:“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若有本事和莲越易地而处,今日这委屈自然有别人来替你吃,你既没有那个本事,得了便宜就该晓得闭嘴的道理!”
戚廷晖咬咬牙,张口便道:“你以为那孩子的身世……”
“我管他是什么身世!”沈娘子一眼瞪过来,“日后大不了就说是你外面相好生的,又如何?”
戚廷晖蓦地顿住。
沈氏索性把眼将他夫妻两个都狠狠看了一遍:“你们两个都需得明白个道理,养一个孩子对戚家来说不费什么事,日后他若有了出息也是你们这做父母的沾光,老爷给的这些真金白银更是握在手里能保我们后半生安稳的东西,弗要为了那点小气性连轻重都分不清了。”
颜瑾没有作声。
戚廷晖整张脸涨得通红,灯火映照下,似乎隐隐泛黑。
沈氏叹了口气,略放缓了语气,又道:“我和你爹往常总由着你的喜好,但人这辈子总会遇着些不能商量的事,比如这一件就是。往好处想,这孩子不管什么来历,既然你祖父肯为他安排,你大哥对这‘侄儿’也没有异议,日后他在你膝下至少不会是什么负担;将来不管你能不能金榜题名,总之家里有瑾娘,家外有你兄长,手中又不缺银钱,多养个儿子怎么了?你若实在不喜欢,晾在旁边阴干就是,又用不着你来把屎把尿。”
戚廷晖没有言语,只是胸膛仍明显起伏着。
“行了,该说的话我也说了,你也不必再抻着你那面皮只跟我较劲。”沈氏说着,顺手往他身上一推,皱眉道,“你祖翁那里还在等着,要不要识相些自己看着办。”
戚廷晖立在原地僵了两息,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沈氏望着儿子的背影舒了口气,撇眸看向颜瑾:“你也去看看你的孩子吧。”
***
“如今晖哥他们夫妇已将这孩子认下来,这事就算定了。”
戚老爷靠在枕头上,说完半句话又深吸了口气,再缓缓道出来。
戚廷彦挨着床沿坐在他脚边,声音在寂静的屋室里撞出淡淡的回响:“孙儿不孝,连累祖父病中还要历经劳顿。”
戚老爷抬了抬手。
“你晓得我为何要把那庄子和几家铺子的管账之权交到晖哥媳妇手上么?”他问。
戚廷彦微顿,轻轻点头。
戚老爷叹出一口气:“我也算给了她保障,指望晖哥那个寿头寿脑的东西来帮你笼络颜家姐妹,还不如让颜瑾自己伸手去捞她要的东西。”
戚廷彦沉默了须臾,说道:“但是我看弟妇的样子,似乎比子朝更不愿接受福哥。”
“什么福哥?”戚老爷淡声说道,“你侄儿取名作恒文。”
“是,文哥。”戚廷彦平静改口,续道,“终归是先斩后奏,又利用了颜家办丧事的机会,她心里或许有怨气。”
戚老爷闭上眼:“内宅妇人,几个没有怨气?你求她没有怨气,不若求她是个聪明人。”
戚廷彦停了停,说道:“我想明日还是去一趟颜家孝堂。”
戚老爷慢慢抬起眼皮。
祖孙两人四目相对,戚廷彦没有多做解释,靠在床上的病中老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片刻后微微颔首,复又闭上眼:“想去便去吧。”
戚廷彦应下,告退站起身来。
“注意言行。”他祖父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当心裴潇。”
戚廷彦回过头:“孙儿坦然,不必当心旁人。”
戚老爷闻言,白了大半的胡须微微动了动,喉咙里浑浊地挤出一声:“好。”
戚廷彦走出门来,在阶前静静站了站,然后举步先往戚廷晖的院中行去。
今夜的月亮毛绒绒的,云和水都朦朦胧胧隐在一团团的暗色里,像极了他父亲起先在堂中那张神色晦明难辨的脸。
戚廷彦的心里很清楚,他祖父恐怕不剩多少时间了,否则对于安置福哥的事不至于做得这般简单霸道。
他也能想到此刻家里其他人在猜测些什么,又在假装相信些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戚廷彦一步拐进月门,恰看见小厮鹿童端着托盘挨在门缝前听壁脚。
鹿童觉察到身后动静,立刻直身回头,冷不丁见着提灯站在不远处的自家大公子顿时吓了跳,忙忙堆起笑迎下来,小声道:“大公子,二公子他正在屋里用功嘞,要不小的待会同他说你来过?”
戚廷彦待要开口,屋里突然传来两声落地碰撞的动静,接着隐隐有女声娇吟。
鹿童连忙又笑道:“大公子,小的提灯送你。”
戚廷彦站在原地,隔门向屋里望了一会儿,才无波无澜地转过来看向他,说道:“你去同二少奶奶说声,二公子这里在忙,我不便打扰,请她明日回探花弄时问一问她姐姐我是否方便过去吊唁。”
作者有话说:
有事去了外地两天,这章更得稍晚了些,见谅。
本章方言解释——
夹和《金刚经》:此处比喻胡说八道。
撞木钟:此处指做样子来欺诈蒙骗。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人言。
“你说什么孩子?”
颜瑛顿住喝粥的手, 定眸看着前来禀报消息的石秋,神色愕然。
石秋低头又把话说了遍:“回二奶奶,昨日戚府老爷难得出门一趟去了北郊山寺, 同行的幼子不幸在佃户家中被狼叼走, 后又碰巧在寺里抱回来了个别人丢下的孩子。”
颜瑛放下碗,一时怔愣未语。
裴潇略作思忖, 说道:“看来这孩子大约是要养在姨妹名下了。”
颜瑛指间微紧。
打发走了石秋, 她才开口轻道:“我还以为,他会让这孩子在戚廷彦的膝下认祖归宗。”
“戚秉玉此着是为一举两得。”裴潇道,“既免了亲子为叔父的伦理之乱, 又自觉可稳住姨妹——也是认定你看在她和这孩子的份上, 日后来往行事都会多顾情面。”
颜瑛沉默了片刻,说道:“颜家大概的确会觉得这孩子可以是瑾姐的筹策。”
“但是……”她蹙起眉,“瑾姐未必如此作想。”
裴潇看着她, 沉吟须臾, 伸手斟了杯热茶递到妻子掌中,柔声道:“做你想做的决定便是。”
颜瑛抬脸望入他眼中,手心温热。
这时红芙从外面走来, 向她上覆道:“二小姐回来了, 还领了戚府老爷给她和二姑爷收养的小公孙。”
颜瑛立刻站起身来。裴潇在旁边拉了她一下,半玩笑地叮嘱道:“你这只脚还不十分灵便,别着急, 否则恐怕我们两个人就得用上六条腿了。”
颜瑛微牵唇角, 点点头,这才随红芙去了。
裴潇在门前站了会儿,又让冯春叫了石秋来,问道:“在玉带坊可碰见缇卫司的人了?”
“没有。”石秋忖了一忖, 续道,“不过,昨晚戚二少奶奶他们离开的时候,小的在门首瞧见一个人。”
***
“这孩子长得是瘦弱了些。”李月芝轻轻拨开挡在文哥脸上的兜帽,看着他闭眼歪在乳母怀里呼吸绵长的模样,泛起笑来,说道,“但是看着白白净净,性子也不闹腾,应是好带的。”
颜同文也点点头:“这孩子相貌不错,你看这天庭饱满,多有福气。”又笑道,“瑾姐,说不准他就要给自己多带两个弟弟妹妹来。”
颜瑾坐在旁边端了盏茶小口轻啜,没有说话。
颜同文挥挥手让秋霜和乳母先退了下去。“我还要去前面看着,就长话短问了。”他说,“你戚家祖翁好心把这孩子给了你们夫妇来养,可还有别的表示么?”
颜瑾看了她父亲一眼,几不可见地把头点了一点:“老爷给了官人南乡里那处庄子,还有包括古董店在内的三家铺面,说让我管账。”
颜同文两手“啪”地一拍:“好事啊!”
突兀的掌声穿过静室撞到门前,颜瑛脚下稍顿。
“瑾姐,这对你是好事。”颜同文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管是不是戚老爷在为子朝过明路,既然他肯这般安抚你,你就要接下,这既是你做孙媳的‘识大体、知好歹’,也是你日后的保障。”
李月芝看了看女儿的神色,颦眉轻道:“本是行善的好事,官人又何必说这话扰女儿的心,如何就见得这孩子同子朝有什么关联?戚老爷病中痛失老来子,这时候有缘在寺里捡到个孩子,以他老人家的心情也是能理解这番安排的。”
颜同文半笑地摆摆手,语气间透出几分不以为然:“好好,是我言语不慎了。不过你虽善解人意,但外面那些人对这样离奇巧合的事却恐怕难免有些猜测,我也是让瑾姐有个准备,日后听着那些话也弗要往心里去,只当是无所谓而已……哦,瑛姐来了。”
颜瑾闻声转头。
“姐姐。”她起身,向颜瑛叙礼。
不待颜瑛说什么,颜同文已道:“正好要问你,戚大公子说想来家里吊唁,不知却瑕那里是否介怀?”
颜瑾眼波微动,补道:“大哥担心你介意,所以让我回来时问一问你的意思。”
颜瑛听了,神色淡淡地滑过一笑:“弗说与他不过曾有一场婚约,就算当真嫁过一回,今日他来不来也与我无干,我和你姐夫婚礼尚能容他一座,祖父的孝堂岂又有伸手打诚心人的道理。”旋后叮嘱,“这话你完整转告他无妨。”
颜同文欲言又止,低了些声说道:“自家人说说便罢,你可不要在却瑕面前这般狂言,什么就算当真嫁过一回,女子之家……”
“嗯。”颜瑛打断他,语气平淡。
颜瑾默了默,唤了秋霜进来,吩咐道:“叫人去给大公子传信吧,家里都谢他有心。”
屋里静了一静。
“那你们母女三个说着。”颜同文站起身,抖了抖袖管,“我去前面了。”
没人挽留。
李月芝唤了声“瑾姐”,蔼声说道:“你受了那一场生育之苦,却没能得着属于自己的孩子,现在有了文哥,或许当真是菩萨怜惜,给你和夫君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此,你也不必去等着他纳妾……”
她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目光悄然自颜瑛面上掠过,斟酌续道:“感情上的事,究竟是少一人掺和便少一些麻烦的。”
颜瑾攥住掌心的手帕,忍不住呢喃出声:“孩子治不了‘病’。”
颜瑛心中微沉。
李月芝一愣,旋道:“你说什么?”
颜瑾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攥着帕子的手越发紧了些。
“奶奶。”颜瑛开口说道,“我看瑛姐刚为人母,还有些不大适应,昨天一下经了那么多事,应是累着了。”
李月芝点点头,又把颜瑾看了两看,眼神里流转出几分依依,须臾,转开视线向颜瑛如常说道:“那你陪她就在这里歇一歇吧,孝堂上只有你们姨娘在也不妥,我先过去了。”
姐妹俩起身相送。
四下无人,颜瑛看向颜瑾,说了句:“你若不愿意,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颜瑾回目静望她半晌,却道:“戚老翁既是存心要为戚廷彦解决这桩麻烦,恐怕是算准了我不便挣扎。”她说着,浅浅一笑,“你先前也看见了,若我不肯接着这个‘福娃娃’,想必在奶奶眼中不啻与戚家反目。”
颜瑛微滞。
“看来我是猜对了。”颜瑾观察她的神色,淡笑道,“文哥果然是那般身世。”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除了这样解释,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颜瑛说道:“戚秉玉既然用这等说辞把孩子抱给了你们,索性我们也用些手段,编出说辞来让戚廷彦自己接着。”
颜瑾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除非我不在戚家过了,否则这么做于长远没有好处。”她扶着椅臂慢慢坐下,语气平静,“既然奶奶一定要我好好做人家媳妇不可,想让她改变主意,或许也只有等到戚廷晖纳妾生子那天。”
颜瑛敏锐道:“他做什么了?”
颜瑾想起昨夜戚廷彦让鹿童来传的那番话。“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些忙,连他大哥都不好打扰;所以今日我便先回来了。”
“随他吧。”她最后淡淡笑了笑。
***
戚廷彦一脚踏入颜家孝堂,便看见裴潇立在颜同文傍边。
他想起那日裴府喜宴,他看见裴潇站在喜堂上,迎送于人丛中,也是这样,让人恍惚不觉有那根手杖的存在。
他又想起当初在杭州的时候,裴潇坐在轮椅上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半个废人,却说他废了。
戚廷彦一如那日在裴府喜宴上一样,面色如常地在衣下攥了攥掌心,好像稳稳撑住了那根看不见的手杖。
裴潇向他走来。
三人两方叙过了礼,戚廷彦和颜同文谁也没有提起今日暂未在探花弄见其人影的戚廷晖,面上应酬过几句,戚廷彦便由裴潇亲自招呼着去了茶席落座。
戚廷彦在周围人窃窃打量的目光里,不动声色地把眼逡巡着四下。
并未见到颜瑛的身影。
“莲越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事?”裴潇看着他入座接茶,然后开门见山。
戚廷彦端茶的手略略一顿,少顷,微微牵唇,说道:“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
裴潇神色不变地轻轻点了一点头,问道:“看什么?”
戚廷彦停顿了更长的几息,回道:“不知。”
裴潇面上无波,眸光微深。
“若是为了那个孩子追过来,应是无有什么必要。”他说着,随手端起茶,“若是为了问一问三姐的近况,那就更无有必要了。”
戚廷彦想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好像都不是自己想说的,于是他咽下去,惯性地淡淡笑了一笑,低下头向盏中啜了口茶。
茶汤香而回甘,他不觉又喝了一口。
“裴二奶奶还好么?”他忽然问了这句。
裴潇顿手,抬眼向他看来。
戚廷彦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快意。
裴潇莞尔,说道:“我以为莲越那日也来了婚宴,难道是我记错了?”
戚廷彦沉默了良久,
“小时候,我常随长辈往裴府走动,裴伯父还曾指点过我写字。”他开口时缓缓,“那时候你我何曾想过今日?若非因你,或许我和令妹早已心愿得偿,然而却生出如今周折,更牵连无辜旁人。”
“你有你为家族的考虑,我亦有我的责任。”他说,“事已至此,我只想同裴二哥做一笔交易。”
裴潇低头啜茶。
戚廷彦见他不做反应,也不着恼,接上续道:“戚家经历这一场变故,我二叔以往的故交人脉多少是遭了清洗;裴二哥也知我将要和宝公公的侄孙女结亲,日后于情于理,我们也该算是真正的自己人;实则裴二奶奶应知,以往并不光是她是为戚家的事劳心费力,小弟亦看在两家情面为这探花弄的书香之家驱过一二缠身的邪祟。现下,弟妇她更是为我祖父收养了第一个重孙,她虽不是宗妇,却承了宗妇的担子,这份苦劳我自铭记,来日小弟若能金榜题名,入朝为裴二哥分忧,姻姻亲亲皆当在你我照拂之列。”
裴潇抬起脸,看了他半晌,浅浅扬了扬嘴角。
戚廷彦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三姐过几日就要出阁了。”裴潇说道,“世交姻亲一场,你也来吃杯送亲酒吧。”
戚廷彦只停顿了一息。
“小弟恭请不如从命。”他轻举茶盏,如是应道。
裴潇没有再多说什么。
戚廷彦像是松了口气,他悄然试着深呼吸了两次,却又觉这一口气将出未出,盘桓难去。
他最终没有见到颜瑛。
走出颜家,戚廷彦停住脚步,回眸又向洞开的门里望了一眼,忽然想:“她看见颜瑾抱着文哥回来,大约更看我不起吧,若再晓得我向裴潇放了颜家内宅的那点风声,想是绝没有好脸色。”
不知你如今嫁了裴却瑕,会不会学得弯腰。
他这样想着,心里滑过一抹快意,又随之漫流而来一阵失落。
戚廷彦踅步往外走,视线直直落在远处对岸的那座雕花大宅,好像又回到那时两家小辈跟着父母往来的日子。
年少清新,襟裾那受红尘污。
转眼这么些年,如今她就要远嫁去广州,而他也要和太监结亲了。
人间已是芳菲尽。
戚廷彦再次望见裴府门前这条河道,便是在裴雪君终于出阁南下这一天。
他静静站在其他前来送亲的宾客里,听着有人从裴府的喜事聊到广州的繁华,又绕回到苏州这座名为南江的县城,最后提到裴潇和颜瑛夫妇,再扯出几日前刚刚办完丧事的颜家。
人言如风。
挂在檐下的铜铃随风轻轻摇出一串声响。
裴雪君看着镜子里正在帮自己整理药膳方子的颜瑛,犹豫再三,回过头问道:“二嫂,这两日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说什么?”
颜瑛心里已有准备,因自然道:“你是说文哥的事么?千人千想,如何好去计较,无论如何,瑾姐做的是善事。”
裴雪君迟疑了一下,站起身,小步挪到她面前,用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前日有姐妹来看我,无意间说起些……说起些捕风捉影的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只是我想这些谣言现在只一两个人说,但万一你们没个准备,恐怕教人趁机做了文章。”
颜瑛停下手里的事,定眸与她四目相对:“什么?”
裴雪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顿了顿,轻咬了下嘴唇,才欲言又止地道:“是……关于颜太太和你祖父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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