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母女。
颜瑾净完手正往回走, 轻风自檐外拂过牡丹花丛,她听见一个声音折过游廊拐角传来:“找着了。”
另一个似是松了口气:“还好是落在花丛边上,今日这裴府人来人往的, 若不知被谁捡了去倒是麻烦。”
前一个道:“瞧你这米粒大的胆子, 不过是枚耳环,若实在找不到索性就把另一只往池子里扔了, 有什么好怕?人家那些正经做了腌臜事的都还挺胸抬头地到处现眼呢。”
颜瑾慢步继续行近。
另一个好奇问:“你说哪个?”
前一个道:“探花弄里的事, 你没听说么?”
颜瑾脚下微顿,将步伐迈得越轻了些。
另一个道:“没有啊,我只晓得之前裴二奶奶娘家办丧事的时候, 她父亲颜官人领了个孩子在孝堂上行了过继礼, 但好像颜家老太太又说他们老太爷看中的是另一个小子,不清楚内里有什么曲折。你说的是探花弄里哪一家?”
“那你就没听说,颜太太在孝堂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自己给哭得人事不省了?”前一个反问。
颜瑾没有听见回答。
前一个又继续说道:“听说啊, 颜家那位太太同她那死了的公爹——呵。”
颜瑾定在原地。
“不会吧?”另一个失声诧道,“那颜太太可是乡里有名的贤妻良母,因着裴二奶奶是养在她膝下, 我常听家里家外的长辈称赞她。”
前一个道:“所以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早前人人都以为这位颜太太把颜大夫视如己出是难得,可现在再看,她哪里又是什么冰魂素魄之人?本是瘦马出身, 听说当初把个颜秀才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硬要抬进门去,后来妾室扶正——这里头还不知含了多少颜大夫亲生母亲的血泪呢。当年那神医大师上门挑徒弟,她可精得很嘞,把自己亲生的当个大户小姐养在闺中, 乡里人提起来好像南江除了东裴北戚便是那颜二姐。”
她说到此处,嘴里似是轻嗤一声:“断地只叫颜大夫跟着和尚学药,出家入户给人看诊,你忘了那时好些人怎么说的?要不是颜大夫后来自己挣了官家旌表,今天还要同那些三姑六婆沦为一谈呢;如今这妇人还在内宅里折腾出这种丑事,真不晓得颜大夫知晓了会作何想。”
秋霜在傍边听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就要一脚踏出去,却被颜瑾死死挡住。
她转过脸,看见自家小姐面色如霜。
“不对吧,若是颜太太这些私隐都传到你耳朵里了,难道颜家其他人不晓得么?可我听姨母讲颜太太在孝堂上说要出家修行,那老太太还留她嘞,会不会是哪个坏心婆子胡乱嚼的舌根?”另一个语带疑虑。
颜瑾几乎屏住了呼吸。
只听前一个说道:“我听到这些可不是什么婆子说的,是她们弄里……”
“两位,”冷不丁有个女子平平插进来,“可是寻不着溷房么?”
那两个闲话的被惊了下,旋即赔笑着去了。
手心传来一点刺痛,颜瑾垂眸,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游廊拐角飘来一缕芬香,她听见秋霜在身畔提醒道:“小姐,是裴大奶奶。”
颜瑾神色不动地攥起手。
“阿竹姐姐。”她开口,语气如常,“你也去溷房么?”
戚廷筠不料转过来正巧撞见颜瑾,原地怔了一怔,然后听见她问出这句话,默然须臾,说道:“你是在找你姐姐?她应该在雪君那里。”
颜瑾默默点了下头,迈开略显紧凑的步伐,错身去了。
戚廷筠回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后影,良久,向身边丫鬟叮嘱道:“头里听见的那些话不许与人言说。”
颜瑾越走越快。
秋霜紧紧跟在她身边,往四下一望:“小姐,这是往前面宴上去了。”
丫鬟以为她应该是要去找大小姐的。
颜瑾一言不发。
她只是闷头往前去,返至裴家席宴后又来来去去转了大半圈,直到斜刺里有人近前喊了声“瑾姐”,她才猛然定下神来,想起自己应该找什么。
“怎么回事,刚去了半刻就不晓得自己坐哪桌啦?”戚廷蕴带了笑望着她,语气里几分调侃。
颜瑾顿了两息,点点头,嗓子里发出简短的一声单音,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戚廷蕴正要带她重新回去坐下,然而颜瑾却突然拉住她,说了句:“我想回家去看看,有劳表姐帮我说一声。”
言罢她也不等戚廷蕴多问什么,径领着秋霜便向外去了。
过了桥走进探花弄里,她迎面又碰见那个在程家看宅子的江姓管家,他遥遥向她微笑颔首,颜瑾刹那之间只想起别人说那些都是从这弄里传出去,是谁?是哪一户人?还是人人有份?
她走在这条巷弄里,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直窜入心间。
颜瑾顾不上回应对方那不知是好是歹的致意,把脸浅浅一偏,踅进了颜家大门。
***
“莲姑。”
颜瑛正站在庭前有些出神,忽听见戚廷蕴的声音,于是回过头来,唇边泛起笑:“秀秀姐,怎地不在席上好生安坐着?”
“先吃了两杯酒,怕还没送新娘子出门就醉上头。”戚廷蕴说着,把眼轻轻掠过周围,像是在找什么,一面续下去,“正好同你说声,瑾姐她先回探花弄里了。”
颜瑛一愣,旋问道:“她什么事回去?”
戚廷蕴又随意地向游廊上瞥了眼,说道:“也没有细说,只道是回去看看。我琢磨,会不会是因想着娘家就在对岸,父母都因丧期守在家里不好过来,她在席宴上坐得不自在?我见她走时也没有同戚廷晖递个消息,想是临时起意。”
颜瑛颦眉,默然片刻,问道:“秀秀姐,你这几日在外面有没有听着别人议论颜家什么?我是说……你也晓得之前在孝堂上为了过继嗣子的事,他们多少闹了些误会。”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就定在了戚廷蕴脸上,隐隐带着期盼。
然而戚廷蕴却迟疑了一下。
“你听见了?”颜瑛立刻追问,心口微沉。
“哦,不是。”戚廷蕴斟酌了几息,说道,“其实就是那天在孝堂上你晚娘不是晕过去了么?当时可能是有些人觉得有点诧异,不过我觉得是人之常情嘛,你看你晚娘那个身子骨,本是柔柔弱弱的,又要人家用力哭丧,又不许人家力竭,哪有这个道理?我当时就辩了两句,人家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况且后来你不还在堂上解释了么?说她那些日子本就多有操劳。”
“别的没有什么了?”颜瑛仍盯着她。
戚廷蕴有些摸不着头脑,因道:“是谁同你说了什么?我不晓得,毕竟我们这样关系,那些人就算有心议论也不会说到我跟前来。”
颜瑛到底是没能松下那口气。她略作思忖,唤过小燕吩咐道:“你去一趟探花弄,告诉二小姐我晚些在狮子街那边等她。”
“二嫂,怎么今天你还要去药室啊?”斜刺里忽然传来了裴清的声音。
戚廷蕴即循声望去。
颜瑛的目光落在了和裴清并肩慢步行来的裴潇身上,她心上顿了一顿。
“嗯,之前师父说等我闲下来后有话与我说。”颜瑛微微笑笑,眼望着裴潇,“等送了三姐出门,正好我过去看看。”
裴潇柔和地看着她,没有多问。
却是裴清笑着道:“嫂嫂忘了,我也是要跟着出这趟远门的,如何就跳过我不肯送了?”
裴潇看他一眼:“有话自去说,别走到广州才想起来怪自己脑子不好。”
裴清恍然,转过脸来向戚廷蕴笑道:“戚掌柜,东家这就要准备启程了,你拨冗再听我说几句?”
戚廷蕴唇角微抿,一边说着“头两天不是才啰啰嗦嗦了一堆,谁记得住那许多”,一边往旁边走开。
裴清乐呵呵跟了上去。
“娘子有话吩咐?”裴潇看着颜瑛,含笑轻问。
颜瑛略一沉吟,说道:“之前奶奶觉得丧礼刚过,不好即时动身去寺里修行,我们原是说好让奶奶在家中多歇息两日吃完这几服药,不过我先前又想到,左右是要去的,又何必在颜家多耗着?说不准祖母和郭姨娘为了争养那孩子,少不得还要牵着奶奶操心两分。”
裴潇听她改了主意,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道:“反正寺里已是都打点妥了,那你就与颜太太商量一下,其实临县离南江也不远,却可暂离旧事,既方便她休养,你和姨妹也好去探望。”
“好。”颜瑛应下,欲言又止。
裴潇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她才低问道:“我晓得石秋和严寒都是暗里搜罗消息的好手,你……近日是不是听到过和颜家有关的风声?”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耳朵也红了。
裴潇伸手在她耳尖轻轻一捏。
颜瑛眸中微怔。
“好不容易成了亲,娘子岂能忘了来时路?”他莞尔道,“我是从溪望村追到探花弄的,对岸有你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
颜瑛轻咬嘴唇,明明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有些模糊。
“风有些迷了眼睛。”她这般说着,偏过脸,捏着手帕在眼角按了按。
裴潇微笑地牵住她另一只手。
“傻气。”他说。
***
颜瑛匆匆赶到了狮子街,人刚踅进门里就先把堂中环顾了圈,除了见到念慧在桌前整理药方,并不见颜瑾身影。
念慧放下手里的东西,向门帘处探了眼,说道:“二小姐刚刚过来,在后院等着。”
颜瑛点点头:“我先同她说几句话。”说着,抬脚就要继续往里面走。
不想念慧却出声将她叫住。
颜瑛转过脸,看着他走到近前,那张瘦削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犹疑。
“出了什么事么?”念慧轻问。
颜瑛停顿了一下,说道:“没有什么,就是打算和瑾姐商量一下送奶奶去寺里修行的事。”
念慧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息,问道:“今天裴三小姐出阁,这事果真需急得这样么?”
颜瑛一时没有言语,就在念慧以为她不会作答的时候,却听见她轻声道:“能早些离开总是好的,免得被绊住。”
念慧没有作声。
“对了,师父之前说有话与我说。”颜瑛转过神来,说道,“不知是什么吩咐?”
念慧看了看她,又回眸看了看靠在桌脚边的竹箱和压在上面的褡裢,少顷,微微而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又问,“之前给你的手札看得如何了?”
颜瑛不防他突然问起功课,滞了一息,才回道:“不敢辜负师父心血,聚精会神才细细看了几页。”
念慧先是默了须臾,然后牵起唇角微微而笑,说道:“不急,慢慢将每个病例一一仔细看过。”
说完这话,他自先转身回了桌前。
颜瑛掀帘走入后院。
颜瑾站在那棵香樟树下,举目不知望着哪梢枝丫入了神,直到颜瑛走近,她也不曾回头来看。
秋霜和小燕自觉退去了外间。
“头里你回家有事?”颜瑛问。
片刻,颜瑾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比平常更加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同奶奶商量过,她决定不去寺里修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选择。
树荫半笼在颜瑾身上, 不甚明媚的日光在枝叶里闪闪烁烁,颜瑛愕然之间,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色。
过了片刻, 颜瑛才回过神来, 脚下迈出半步:“为何?”
颜瑾没有作声。
“不是说好了不留在颜家蹚浑水么?”颜瑛接上又问。
“她是父亲正经的管家娘子。”颜瑾忽然开口说道,“家有年幼嗣子, 她却不顾祖母挽留独去了庙里清修——”
她微微一顿, 眸光偏转:“恐怕外面会有闲话。”
颜瑛眉间微颦,瞥向地上阴影,少顷, 说道:“无论如何做, 都会有不同的议论,孰轻孰重,总是要有衡量的。”
“瑾姐。”她抬眸看着颜瑾, “这是奶奶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颜瑾深吸口气, 收指攥紧了掌中的手帕。
“深思熟虑又如何,难道人就不会想错么?”她渐渐涨红了脸,嗓音压在喉咙里, “当日你也听见她是如何要求我留在戚家, 这自然也是她的‘深思熟虑’。我到底年轻,反应慢了些,现在才明白过来, 这个时候, 奶奶留在颜家才是最好。”
颜瑛才一动嘴唇,又听得她说下去:“若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也会在这个时候劝她走么?”
颜瑛蓦然顿住。
良久,她说:“我不会留她。”
“是我问错了, 她到底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姐姐纵然想象,也是为难自己。”颜瑾语声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几乎要把胸中那口气沉到身体的最底处。
她的脖子已红成一片。
颜瑾复又开口:“今日有些疲乏,姐姐若没有别的话要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脚步。
颜瑛旋伸手拉住她。
“我不知你和奶奶是如何商议的,”颜瑛道,“但她的性子你也晓得,眼下这个时候,她留在颜家很难好好静养。”
颜瑾忽而猛一回身,或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爆发力道的时候,颜瑛掌中不稳,松掉了她的手。
“我还要如何晓得?!”颜瑾只觉得自己的这把声音是从喉咙里使劲撕出来。
颜瑛从未见过有谁是这样嚷出声,高高的,也低低的。
“总之,小妹略比姐姐会几分数算,因就托了大,和奶奶已商议定了。”颜瑾的声音似水漫过,缓下来,“姐姐有心关怀,只劳多往探花弄去探望吧。”
说罢这话,她便扬声唤过秋霜,径自去了。
颜瑛缓缓收回落在门边的目光,走到刚才颜瑾所站的地方,仰起脸望向微风里瑟瑟而动的香樟叶,许久,一动未动。
她看见太阳被茂叶切割成斑驳的碎片,东零西散地砸下来。
她恍惚中看到有条淡青色的缳在树上荡,忍不住伸出手,屈指一抓,抓在了一只温暖的手上。
颜瑛回神,转过眸,望见细碎的阳光落在裴潇的眼中。
“想摘什么?”他问。
颜瑛定定望了他片刻,说道:“想摘了那条,拴住我娘的绳索。”
裴潇凝眸,四目相视间抬手轻抚过她的眼角,将人揽入了怀中。
清风静谧,夫妻呼吸相闻。
“莲姑。”裴潇轻唤,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闹鬼,因而托邻里寻高人来助,于是有一道士和一云水僧闻讯上门,因二人法不相容,所以那主家只能二择其一,又因那道士是城里有些声望的,便选他而婉拒了僧人。道士在这家摆下法坛忙活了三天三夜,谁想那恶鬼不退反进,鸡鸣之前大发狂性将这家人祸害地只剩下了那名家主。”
“那家主一定伤心悔恨不已。”颜瑛接过话,“若时光能倒回,绝不选这道士。”
“所以上天便果然给了他一次时光倒回的机会。”裴潇道,“这回他毫不犹豫选了那云水僧人,之后你猜如何?”
她一时未有回答。
裴潇也没有等着她答复,续下去:“这一回,连三天也没有撑到。”
颜瑛微顿,直起身向他望去。
“你是想说,既是死局,不论如何选都是错么?”她低声轻问。
裴潇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说,没人知道自己当初未有选择的那个答案,是否就意味着正确。”
“若一眼就可分明,当初也就不必徘徊了。”他说,“你以为远离是非是好,或许旁人却认为粉饰太平为佳。”
裴潇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她们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尽力就好。”
***
“太太,夜深了,大小姐说你需要休养,还是早些安置吧。”
红芙执灯走到佛龛前,小声劝说着已在佛前跪坐了许久的李月芝。
她只是继续默念着经文。
红芙眉头轻皱,不说也不动,静静立在傍边陪着。
屋外有雨,敲在院中芭蕉,点点滴滴。
“明日你叫人准备一下。”李月芝忽然开口说道,“我要去趟苏州城隍老爷庙里,究竟是口中发过愿的,如今要依了老太太和官人的挽留,也该向菩萨有个说明。”
红芙忙应下来,挨近前,说道:“太太放心吧,如今老太太的情况,也该是与你要互相扶持的,否则她老人家如何好从郭娘子那张巧嘴下笼络住嗣子?老爷这个人你也是晓得的,虽说不敢叫老太太把持住了将来的日子,却也未必放心把庶务交给郭娘子,他最是清楚这些年你是如何操持家务的,况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老爷不擅长做买卖,老爷他又是在外面行走惯的,少不得以后把店里的事还要多与你商量。”
“大小姐和二小姐以后还会常回来走走,老太太和老爷口中又只说你好。”红芙道,“谁还理会几个扇小扇子的。”
见李月芝不言语,她又斟酌地劝道:“二小姐也是关心太太,才把话说得着急了些。”
夜雨簌簌,窗户上映出一片潮湿的昏黄。
李月芝扶着丫鬟的胳膊站起来,眼望着佛像,侧脸对着灯。
她说:“明日我出门的缘故,你要记得尽管传扬出去。”
佛前灯花轻响。
李月芝垂目望向那只灯盏,唇角轻弯,轻叹出声:“是好兆头啊。”
一夜檐声。
颜瑾终于熬到了天光。
她开门走出去,青蒙蒙的雾气迎面扑来,笤帚刮扫过地面的声音在戚府深宅里麻木地回荡着,她来到婆母沈娘子的屋院外,脚步只略作停顿,便径直而入。
沈氏还睡在床上。
她半醒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于是唤了丫鬟来问:“一大早什么事?”
丫鬟便道:“是二少奶奶来了,在外头候着要给娘子请安。”
沈氏把眉毛一挑,说道:“往常请安还晓得依着我的时辰来呢,今天倒不许我这不管事的睡个安生觉了。”一面说着,重新翻身躺下去。
丫鬟伸手来给她掖被角:“听二少奶奶说,大奶奶那里有事寻她,许是因怕回过头来慢待了小奶奶,所以才赶了早吧。”
沈氏闻言,睁开眼向面前墙壁盯了片刻,然后重新支身坐起来,吩咐道:“叫她进来。”
颜瑾从秋霜手上接过匣子,抱着走来里面,先站在傍边静静等着她婆母用香茶润过口,才盈盈道了一礼。
“昨日说身子不适,今天好些了?”沈娘子问。
颜瑾口中应是,将匣子向桌上放了,说道:“这是祖翁使人送来的账本,媳妇粗笨,又对府里许多事情不甚了解,恐怕打理不妥,不若还是请婆母来看管吧。”
沈氏一愣,旋即伸出手去,将要触到木匣却又停住,沉吟片刻,把指尖向前一推,说道:“既是老人家交到你手上的,这府中自然无人有意见,不懂、不会可以学,只要你的心是向着自家人,母亲自然帮衬你。”
颜瑾更加乖顺地低下头去:“婆母所虑都是为了官人好,媳妇虽少德,但愿不让母亲和官人失望。”
沈娘子见她果然是明白人,因泛出笑道:“好了,一会儿在我这里一同吃些东西,然后我陪你去大奶奶那里,请她再领着你学一学。”
颜瑾从善如流地落了座,又貌似斟酌地说道:“还有一事,媳妇想请婆母帮忙。”
沈氏此时心情不错,便随意点头许她说来。
“头里我听兄长的意思,大约是已知晓了官人和夏荷的事。”颜瑾道,“毕竟是在老爷病中,儿媳想,为免惹出什么枝节,不如还是同官人说一说把名分给了吧?”
沈氏背脊一紧,盯着她。
只听颜瑾语声柔软地继续说了下去:“官人是重情义的人,从前因顾着我的情面总不肯纳妾,我数次规劝,反而闹得夫妻伤了和气,这回却是不敢多言了。”
沈娘子默不作声地将她打量了片刻,末了,轻叹一口气,颔首道:“你是识大体的孩子,那混账东西不识时务,等我慢慢教训。”话毕,伸出手去覆在颜瑾手背上轻轻拍了两拍,又续道,“待会去过大奶奶那里,你也弗要先急着忙了,近来多事,我们娘俩去寺里头拜一拜,正好让你公爹差人陪我们先去庄上看看。”
颜瑾面上露出两分为难:“昨日我因身子不适,未有陪同官人进出,今天……”
沈氏摆摆手,想了一想,说道:“一会儿你先去寻子朝,他若没个好脸色,你就同他说他祖翁先前递话出来今日晚些要叫他去问功课,见他紧张起来时,你便顺势替他‘解围’,叫他与我们同行便是。”
颜瑾微笑应下,心中缓缓一叹。
落后戚廷晖果然如他母亲所料,干脆地答应了与她们同行不说,还主动张罗起出门的事,临行前甚至连看也未多看丫鬟夏荷一眼,反而吩咐对方再多备些梅子来,道是少奶奶爱吃。沈娘子在旁边听见,夸了句“还是你对瑾娘细心”,颜瑾回以母子两人微笑;今日雨后凉风格外令人清醒,让她想起食酸这个喜好发生在她当初怀孕的时候。
途中行至一段河湾突然变得拥挤,戚府的船不得不慢下来小心通过,颜瑾随手翻看着画了南乡山水形势的地经,也没在意戚廷晖和他母亲在议论谁倒霉,只感觉到不多时自家的船过了那处窄湾,又一蓬风地向前而去。
这一日因着时间耗得久了些,戚廷晖就安排要在庄上住一夜,明早再回去。沈娘子这些日也觉憋得难受,于是无有异议,颜瑾便借着机会又多在周围逛了逛。
三人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慢慢悠悠回到了玉带坊,小厮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跟在后头。
颜瑾进了厅里,迎面便见着戚礼和皱着眉头走来,他先看了看她,一顿之后才转向戚廷晖,说道:“你赶紧陪瑾娘回去探花弄,你岳母昨日落水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时间都不大够用,本来想着多攒两章再一起放上来缓和下气氛,计划到底还是过于丰满了……总之,春节快乐~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有决断。
颜家又办起了丧事。
李月芝意外落水溺亡, 消息传遍四邻街巷,熟识的人提起一句,难免都要感慨天意弄人。
就连河对岸裴府大宅里的裴二太太也忍不住向自己儿媳说道:“这颜家难道是流年不利么?怎地就那么倒霉。二郎还算是新婚呢, 他媳妇娘家却连着挂白, 这叫什么事啊!”
裴泽刚从探花弄那边折白回来,将余下的半杯茶往喉咙里灌了, 叹出一口气, 接过话道:“头里我听那些人议论,怀疑是颜家过继的那孩子八字没让人算准,我就问却瑕要不要我们自己再找人帮着测测, 他没做理会。”
“他没有开口的事你就少去掺和。”裴二太太立刻提醒了句。
裴泽就点头说晓得。
裴二太太就着手里帕子一挥, 打住话题,侧身去端茶,口里说着:“算了, 既不关我们的事, 少去管吧。”
裴泽欲言又止。
他娘瞧见了,就问:“怎么?”
裴泽犹豫了一下,带起笑, 说道:“娘, 一家人嘛,毕竟是弟妇的晚娘养母,也不能说不关我们的事, 还是要关心的。”
“要是四郎在家里, 肯定这会子还留在那边帮手嘞。”他又补了句。
裴二太太不听这话还好,一听更觉头疼,因皱眉横了他眼,说道:“我不知是一家人, 要你来说?先前张罗打发你去对岸出白礼的不是我?裴清那小子我虽是鞭长莫及管不住了,但要教训你却是近水楼台,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和我说话。”
裴泽抿起嘴,冲着他娘呵呵一笑。
戚廷筠陪坐在傍边,始终未置一词。
裴二太太心里那口气顺了,又想到什么,向两人叮嘱道:“对了,你们近来可漏了什么愿还没还么?前些日事多,你们好生想想,若有的话就赶紧去向菩萨还了。”
夫妇两个还没说话,便听得斜刺里传来个声音问道:“要去还什么?”
原来是裴拱从外面回来。
于是坐在厅里的三个人纷纷起身相迎,裴二太太吩咐过丫鬟去厨房取燕窝羹,向丈夫说道:“没有什么,我是在问他们两个有没有愿要去菩萨跟前还的,若有就早些去了,弗要一再推明日地拖着。”
裴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略作思忖后挥手屏退左右,沉吟道:“颜秀才家这回办丧,恐怕和得罪菩萨是无有什么关系的,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有些话便是我不说,估计迟早也会传得人尽皆知。”
戚廷筠听着她公爹的话,眉间微蹙。
“爹,你老人家这是何意?”裴泽好奇道。
裴拱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
“先前我去衙门的时候,县尊出言提醒,有人目睹李氏不似那颜家丫鬟所说是意外失足落水,反而极可能是主动寻死。”他说,“这事可大可小,若要秉公办理,少不得牵扯其他人上堂。”
三人俱是一怔。
裴泽反应过来,即道:“那得赶紧告诉却瑕才是,说不准这事要连累到弟妇身上呢!”
裴二太太点头。
戚廷筠若有所思。
“说肯定是要说的,毕竟牵扯到我们自家。”裴拱道,“只是不知这后面的水有多深,有些话我们能不能开得口,若是不好说……”
言及此,他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堪启齿,脸上皱了皱,才续下去:“我也是着意打听了下,才知原来近日闾里在传那李氏和她公爹挨光的事。”
裴二太太瞪大了眼睛。
裴泽听得有些发愣。
戚廷筠开口说道:“颜家老爷子已是不在了,颜瑛、颜瑾姐妹俩身后又各牵着一府,说不定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借此编排;毕竟是无有根据的事,我们不好乱传。”
“有无有根据,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由我们说了算。”裴拱一叹,说下去,“这得看颜家自己能否给死人撑住台面,否则闹得侄媳脸上无光,却瑕颜面受损,我们裴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裴二太太顿感不忿:“非说颜瑛自己生母行为不端也就罢了,那李氏不过是她的晚娘,且本又是当年先以妾室身份占了她父亲宠爱的,就算生前当真同她公爹做出丑事来,怎还要扣颜瑛一身?我倒要看谁敢说我们裴家跟着丢了脸,他们真当自己家数不出来一两个不上台面的亲戚么?!”
裴泽转过脸看了眼妻子的神色,出声道:“娘——”然后向他母亲豁了个翎子。
裴二太太见状,方想起戚府里还有个颜瑾——这才是那李氏的亲生女儿,于是她抿住唇,忍下了更多为颜瑛,也即为裴家“开脱”的话。
裴泽又向他爹说道:“要不我再去对面走一趟,也不教旁人注意,委婉地把事情给却瑕透一透便是,他若早收到风声,我们自然也就不必多操心;若他还不晓得,我去说,好过长辈出面让弟妇觉得难堪,不管颜家的事到底真不真,二郎对弟妇的情意总是真的,弗要自己人又闹出什么误会。”
“四郎同却瑕亲近,又和颜瑛的表姐合作经商,若是他在,让他去说自是最好。”裴拱无奈,斟酌道,“眼下也只好你去一趟了,记住务必向二郎转达到县尊的意思,李氏之死的真相要不要追究,依他决断。”
裴泽应喏而去。
他过了桥,返回探花弄,重新踏入颜家洞开的大门,迎面先见着戚廷晖一脸怏怏不悦地负手站在那二层楼下,石秋领着几个裴府小厮守在楼前,像是刚刚才把人挡了回去。
裴泽且先不忙招呼戚廷晖,径走过去,问石秋:“二爷在楼上么?”
果然就见石秋点头,回道:“亲家老爷悲痛难耐,二爷和二奶奶在楼上陪着说话;大爷若无有急事,还请稍待。”
裴泽就道说那自己在楼下等一等。
他转过来问戚廷晖:“这个时候,你怎地不去陪着你家娘子?”
戚廷晖心里正憋气,闻言更觉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好得罪对方,因耐着性子向他姐夫客气道:“我娘子身子不适,姨姐正好给她看一看。”
裴泽这才明白原来颜瑾也在楼上,不免微诧。
他抬头望向二楼窗前垂下的花枝,又看了眼此刻出奇安静的颜家门庭,心里隐约有些不大妙的预感。
***
“岳父对娘子这般安排,可有意见么?”裴潇望向坐在主位的颜同文。
颜同文把身子向椅背靠了靠,似乎这样就能让透着凉意的后心寻着几分庇护,他点了点头,干涩地说道:“红芙是月娘最疼爱的丫鬟,如今她人不在了,瑛姐愿意把这丫头接过去放在铺子里帮忙管事,自然是极好。”
红芙跪坐在地,低头抽噎不止。
颜瑛垂眸看着地上某处,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奶奶的丧事,旁的可不必非常,只那道场需得好好做,我已同念慧师父说过了,请他往明照寺请高僧来诵经。”
“不过这法事做起来的时候,还要请祖母也出面。”她说,“也好教外人看了,晓得颜官人家里本是上慈下孝的一堂。”
颜瑛说到此处,沉下去一口气滚过胸口,幽幽续道:“故去之人也好,活人也罢,总要顾个颜面。”
颜同文只是默默点头。
颜老太太安安静静偏坐在旁。
裴潇向她看过去,嗓子里轻轻一清。
颜老太太肩头微颤,倏挺背脊,少息,出声应道:“你们如何安排,老身听着就是了。”
“郭姨娘那里,岳父打算如何安排?”裴潇忽问。
颜同文一时未有反应过来:“……啊?”
裴潇道:“家里人口简单,主母的丧事,少不得里里外外要请姨娘多帮衬,只是她那里新近养着孩子,恐怕不好分开心神;但孝堂上也不能没个答礼的女眷,总不好让老太太过分操劳。”
他话音刚落,便从颜同文身后软壁内传来个柔弱而迫切的声音道:“我去……”
颜瑛立刻起身而走,转到软壁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按住刚刚撑身坐起的颜瑾,把眼盯着对方:“现下觉得身子如何?”
颜瑾进门的时候摔了跤,被人扶起后跌跌撞撞地赶到后面,那时候李月芝的衣裳还不曾换完。
她母亲原本生得白,一个人白得不见血色并不算多么奇怪,白得泛起青色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生着病、受了惊,落了伤。
所以颜瑾上前去喊她,一时喊不醒,她就嚷着找颜瑛,求姐姐快来给奶奶看一看。
后来不晓得是谁要把她从母亲身上扯开,她不肯,父亲就喝道:“你娘已经去了,你弗要闹得她泉下不能安宁!”
颜瑾的手心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才看清母亲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扣好——她认得这身衣服,是李月芝在她出嫁那天穿过的。人走的时候本该穿着送行衣,可她母亲这样年轻,又不是那整日缠绵病榻的,自然未曾先备得那“三腰五领”,只好拿平时的衣服充数。
她又看清母亲散开的头发还在慢慢地滴着水。
一点声音也没有,却像极了昨夜下的那场雨。
颜瑾忽然一口气没能上来。
幸好颜瑛及时赶到。
颜瑛还记得颜瑾昏过去之前,揪着自己的衣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我害了她——”
她拉过颜瑾的手。
“我去做。”颜瑾反手将她抓住,生怕其他人听不清似地,一面强站起来,一面扬起声隔着软壁向外面飞快说道,“我都去做!”
裴潇和颜同文没有作声,颜老太太忍了忍,皱起眉道:“你出了嫁,已是戚家的人,身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颜瑾已是不管不顾地从软壁后转了出来,白脸红眼地把她祖母盯着,劈头说道,“我出了嫁又如何,便不是她的女儿了么?你们以往却不是这么说的,好事坏事,母亲须得顾着子女,女儿须得想着娘家,偏生到了母亲谢世之时,却又说我这做女儿的没有资格为她尽孝,难道万事只许你们说了算么?!”
“你……”颜老太太眼见就要发作。
说话间,颜瑛已紧追而出,挨到了颜瑾身畔。
颜老太太面色红了又青,眼睛看了又看,终是把自己按坐在椅子上,没有说下去。
颜瑛也没有去理会她,只向着她们父亲说了句:“我随在瑾姐后面。”
颜同文眼角微抽,面露为难地觑向裴潇。
“我家娘子不归我管。”裴潇迎着他岳父目光,语气如常。
“不过,”裴潇话锋一转,又说道,“虽则有她们姐妹操持,但岳父也知悲来难说,恐怕姨妹和莲姑处事难以面面俱到,我看,还是不能少了稳重的长辈帮衬。”
颜同文听到这里,即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要郭氏拿出态度来,于是忙忙点头:“却瑕放心,我便叫她们姨娘里外主持着,不让莲姑和瑾姐为杂事劳神。”
裴潇点点头,几乎是顺口便说出了下一句:“那嗣弟就有劳祖母看顾了。”
颜同文一愣。
颜老太太立刻精神振作地颔首应道:“没有问题,你们放心吧。”
颜同文反应过来再想说什么,颜瑛已搀着颜瑾转身下了楼。
裴潇走到他岳父身侧时停了一步,意味深长地淡声说道:“一人二心,总是不妥。”
不知是在说郭氏养孩子和办丧,还是别的什么。
颜同文尚在愣神之际,裴潇已走了出去。
他看见等在楼外的裴泽。
裴泽遥遥和颜瑛打了半个招呼,等目送她们姐妹俩错过身去了,便快步朝裴潇走来,问道:“二郎,你怎么把戚廷晖也拦在外头了?”
裴潇的脸上无有什么波澜起伏,一面拄着手杖继续前行,一面回了句:“不当他听的自然不必他进,顺便也叫他明白些道理。”
裴泽也没太多打听,听罢随便点点头,便看看四周,低声说了句:“县尊那里传话来问你,有人瞧见颜太太的死不像意外,她身边那丫鬟可能没有说实话,近些日子外面有些关于颜家的流言,若这人果真是自己寻的短见,那……”
裴潇止步抬手,示意对方截住了话头。
“颜家从上到下,无人怀疑这不是意外,就请兄长替我回话县尊,多谢他劳心。”他说。
裴泽了然,随后略作犹豫,又问:“那外面那些传言怎么办?恐怕连累到弟妇。”
裴潇沉默了片刻,说道:“以颜瑛如今在南江的声望,那些谣言对她影响有限。不过——”
他皱起眉:“我更担心另一桩事。”
“你那兰隐社多久未有排戏了?”裴潇问道。
裴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做出难为颜的模样,只老实道:“我近来很有长进,多些时都在读书呢,很久没参加社会了。”
裴潇语气果断:“过几日我交个戏本给你,你找人将它排出来,等到颜太太‘断七’的时候当众演来看。”
“好啊。”裴泽立刻应下来。
冯春站在不远处把裴潇望着。
裴泽见状,识趣先走一步,裴潇招手示意小厮近前。
“二爷,”冯春开口上覆道,“小的已去缇卫司传过话了,王都指说他那边已晓得,会让人多注意着戚二少奶奶的情况,不
过程公公之前交代过他无涉夫妻秘事,所以他那里一向只能顾及二奶奶和戚二少奶奶在外行走的安全,至于戚府的内宅人情,恐怕还要二奶奶多费心。”
裴潇面色极淡地一牵唇角:“好一个‘无涉’,王钰确实是聪明人。”
冯春不敢说话。
“你回府去与大奶奶说,”裴潇略作沉吟,吩咐道,“戚府两房虽是分了家,但毕竟长辈在堂,若是义二奶奶想要回去探望舅翁,她那里有什么需要可以叫人从荷风轩的库里取。”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涉及重点剧情担心过渡得太粗糙,所以这几天没有着急解决卡文的问题,一点点磨着找状态,希望还看得过去。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传声。
晚些时又起了风, 通明的灯火里渐映出垂丝密雨,檐外淅沥作响,戚廷晖坐在饭桌前不错眼地看着一席鱼虾时蔬俱全的“暖丧宴”, 半天没有动箸, 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厮鹿童从外面快步而来,见状, 先踟蹰了一息, 随后近前上覆道:“公子,裴翰林那里人说他还走不开,请你自先用着。”
戚廷晖像是早料着似地, 闻言并无什么特别反应, 只淡淡一笑,似叹非叹道:“可惜裴四郎去了广州,不然此时被晾在旁边的倒应不止我一个才是。”
说罢, 他径自提箸抄起一片鱼肉送进嘴里, 嚼两下咽了,又随手接过鹿童筛来的酒,仰头一口饮下。
“公子, 二少奶奶……”鹿童斟酌着要接上开口, 却被戚廷晖抬手止住。
“此时我心情不好,但我也知她心情不好,所以多的不想计较, 我不问, 你也不必说了。”戚廷晖示意他接着倒酒,顿了顿,皱起眉,说道, “但我就是不明白,岳母她老人家没了,我有意尽一尽女婿的责任,怎么反而还讨人嫌了?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要说身份,我哪能比得上人家,但这又不是什么出风头的事,怎么我这位岳父,还有我自己的娘子,偏就不想着我呢?”
他说到此处,声调不免扬起来:“办个丧而已,还要把我当个不相识的避着,别让外人瞧了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嘞!”
鹿童大气不敢出。
“你怎么回事?”戚廷晖突然问。
鹿童一愣:“小的没怎么啊。”
戚廷晖怒而一脚踢在他腿上:“狗东西也来敷衍我!我还不知你的德行么,平日里一张嘴抹了油似地,这时候只缩着不敢来劝,定然有问题,还不快说?”
鹿童被他这脚踢得龇牙咧嘴,又不敢伸手去捂,当下便从肚子里冲出一句:“小的也是听着颜家人几句私话,不敢乱说!”
戚廷晖站起身来。
“公子听了不要动气,黑灯瞎火的也瞧不清是哪个口舌生疮的胡说八道,竟嚼起了已故颜老太爷和颜大奶奶的舌根。”鹿童一口气赶着说完了。
戚廷晖怔住。
***
颜瑾摇摇欲坠。
或许连她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又要努力撑住即将歪倒的身躯,陪侍在旁的丫鬟悬心吊胆,而颜瑛终于趁乱出手,一针扎在穴上,彻底让她昏睡过去。
“你们先带她进去歇息吧,另外再向二姑爷那里说一声。”颜瑛伸手揽住颜瑾靠在自己身上,口中向秋霜几个说道。
秋霜应下,与众人乱忙一阵,小心翼翼将颜瑾挪出了孝堂。
堂外淅沥作响,但这夜似乎静极。
颜瑛跪坐在地,转过头望着那面映着昏黄灯火的白幔,一动不动。
风吹进来,白幔抖落几层波纹,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少顷,肩头微微一沉,暖意覆上她发凉的背脊。
“头里兄长去而复返,是有什么事?”颜瑛未有回头,只是问着。
裴潇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细细整理好:“说是县衙里正在过问那些人的证词,人多眼杂,难免有一二猜想,大哥便特意来知会我们一声。”
颜瑛默然片刻,低下眸:“这自然是谁也不想的意外。”
“嗯。”裴潇应了声,说道,“先前我同岳父商量了一下,等这里丧事办完,家里其他人可以搬去娄县那边先住一阵子,一则散散心,二来岳父也好亲自看看那边的铺子。”
颜瑛微怔,想起来:“哦,你提亲时给颜家的聘礼。”然后点点头,说道,“他们应该无有什么异议。”
裴潇也不多说什么,静静陪她待着。
窸窣风声盘旋于房梁,丧影晃动不止。
“她曾经问我,有没有恨过她。”颜瑛幽幽道。
裴潇伸手轻轻扶过她的肩膀。
颜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良久,她忽而偏过头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畔。
呜咽无声。
南江又是一夜风雨。
颜瑾模糊间嗅到萦绕于鼻息的熟悉气味,于是张口唤了声:“娘。”
转息间她已猛然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目光定定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香囊。
“小姐,你醒了,此时觉得精神如何?”秋霜连忙将手中端着的水盆放了,走来床前,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是大小姐特意配的宁神香药,让人好安睡的。”
颜瑾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清晰地记起来,她最后见着李月芝的那些日子里,母亲的身上总是淡淡萦绕着这个气味。
她像是躺在床上入了定,半晌,声若游丝地问道:“红芙呢?”
秋霜道:“大小姐差红芙姐姐跟着念慧大师去城隍庙为太太布施了。”
颜瑾又是良久沉默。
“小姐,”秋霜语带斟酌并几分安慰地道,“姑爷他昨夜在屋里守了你整晚,天亮的时候才走的,说是回玉带坊那边去看看,顺便再收拾些细软带过来。”
颜瑾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转而又想起什么,撑身就要坐起。
恰这时颜瑛从外面走来,见状,开口问道:“你急着哪里去?”
颜瑾低头揽衣:“我回趟戚府向公婆交代一声,晚些同官人再一起过来。”
“你精神不好,何必来回折腾?”颜瑛蹙眉,“他回去同他爹娘说过也就是了。”
颜瑾抬手捋好滑到脸颊的鬓发,声音和嘴唇一样发干:“为人媳妇,当尽本分。”
颜瑛一愣。
颜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甚至没有再去多看颜瑛的眼睛,离开的时候她步履匆匆。
迎面碰上个人。
“哎呀,吓我一跳!”郭琴儿捂着心口往后跳了半步。
颜瑾草草向她一礼:“让姨娘见怪。”说着就要继续往前。
郭琴儿却移步将她拦住,说道:“正好我要去看看你嘞,你精神好些没有?头里见大姐和你夫婿说了两句话,那二姑爷的脸色就瞧着糟糕得很,可把我担心得了不得。”
颜瑾又开始觉得头重脚轻。
“郭娘子。”冯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面上笑嘻嘻的,“你老人家走得好快,小的在后面紧赶慢赶不上,先前小的瞧见你和戚二公子在说话,又见他一边听一边脸色越发不好,就也不便上前……”
“我哪里同二姑爷在说话?”郭琴儿茫然一愣,立刻打断了他,一面抽起嘴角,眼尾直往颜瑾那处瞟,口中随之带起两分不成型的笑意,“你怕是用错了眼嘞!”
冯春即道:“哎哟,娘子既这般说,那定是小的眼瘸了,不过倒是奇了怪哉,同戚二公子说话的人既非郭娘子,也不是我们家二奶奶,那也不知是谁呢!”
郭琴儿听见这话,只是垂眼抿嘴,不去作声。
颜瑾已是顾不上再理会他们,强定下呼吸,径错身举步而去。
冯春见颜瑾走得远了,又回头叫住正欲默默行开的郭琴儿,恭恭敬敬抬起手,面上仍带着笑:“好叫郭娘子知晓,我家二爷一向最重家宅和睦,这养孩子的事劳心劳力还未必讨得了好,恐怕反而白白落个薄待长辈的名声,颜相公本是还有娄县那边的好几间铺子等着料理,若娘子能像先太太一样替他管家理账,万事也都便利。”
郭琴儿微怔,旋即眼中亮了亮,口中却道:“这娄县的铺子是姑爷当初求娶我们大姐给的聘礼,我和老爷岂好做主?”
“娘子这是哪里话?”冯春道,“我们二奶奶是悬壶济世的活菩萨,难道还会同自家长辈计较锱铢不成?或是疑心我家二爷当初不是诚意礼聘?这话你老人家能问,小的却不好去传了。”
郭琴儿连忙解释:“不不,你弗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姑爷的心意我们晓得嘞!”
冯春这才不说什么,点点头,将下巴微微一抬,告辞去了。
郭琴儿等不及他走远,已立刻将丫鬟小蓉的手抓住,低声吩咐道:“娄县那边的铺子真要打理起来,少不得要个自己的账房帮手,你得空悄悄去寻人问问。”
***
颜瑾恍惚又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她一时也分不清明,河风迎面扑了又来,她还是收不回定在河面的目光。今日是个晴天,太阳亮闪闪地照在水里,似乎一切都变得干净。
颜瑾向前迈去。
“二少奶奶。”斜刺里忽然闪出来一个影子,张口说道,“当心脚下。”
颜瑾冷不丁受这一惊,绷住了身子半晌方回过神,随后看清来人身上的一袭缇色曳撒,顿了顿。
对方向她拱手一礼,又道:“二少奶奶这是要回府去?在下正好也欲往玉带坊。”
河岸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震荡着颜瑾的耳心,
她屈指攥手,脚下后撤半步站定回礼,垂眸应道:“大人公务在身,自当要紧,民妇不敢相扰。”
那缇卫只是一笑:“二少奶奶不必担忧,顺路而已——呐,船来了。”
颜瑾只是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她忽听见秋霜在傍边低呼道:“是姑爷。”
颜瑾抬头向水上望去。
视线相撞,戚廷晖停了一瞬,然后从跳板走下来,先向那配着腰刀的缇卫拱手一礼:“见过大人。”
他说这短短四个字时,神态稳重,胳膊有些微微发抖。
颜瑾默不作声横移两步,挨到了他身畔。
那缇卫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戚廷晖带着的细软,神色如常地回了个礼,然后似随口问:“戚二公子这是打算到二少奶奶娘家小住?”
周围的行人商贩早已注意到这处,投眼张望过来。
戚廷晖耳根发红,颔首时声音扬起:“岳母新丧,我们夫妇只盼能略尽孝道。”
颜瑾转目把他看着,眼波定定。
只听戚廷晖又道:“大人若是不忙走,要不顺便进去吃盏茶?裴家二哥也在弄里。”
“那倒不必了,公务在身,不便多叨扰。”那缇卫笑笑,客气道,“就劳两位代为问候裴翰林和颜大夫。”
颜瑾无声谢了一礼。
众目之下,戚廷晖伸手来牵住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阳光把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影子投在地上,步步无隙。
探花弄里缭绕着冷清的香火味,颜瑾问:“府里长辈知晓你我要在探花弄多住些日子么?”
戚廷晖顿了一息,回道:“我和爹娘说过了。”
颜瑾将另一只手环过来,挽住他的臂膀:“你的心意我受了,只是祖翁还在病中,我们都住在颜家守着做七恐怕不大妥,况且你读书也要紧,不然晚些你还是回去住吧?”
她见他沉静不语,心想大约又是惹了他误会,因打算着再开口婉转一二,思忖间,两人已并肩迈入了颜家大门。
“你就不怕旁人看你我笑话么?”戚廷晖的声音突然响起,随之,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颜瑾回过神时,掌中已是空空。
“什么?”她听见自己近乎愣愣地问出这句。
戚廷晖把她看着,半晌,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颜家人都明白的事,想必我也无需说得太明白,你一向沉得住气,在我面前滴水不漏也是正常,估计这附近乡邻都比我晓得要多。不过裴二哥做的倒是对的,事到如今,活着的人总要顾着大家的脸面才是。”
颜瑾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母亲的头七未过,颜家大张旗鼓安排的七里道场还没有做完,南江的人尚不十分了解新故的颜太太是多么受婆母和丈夫缅怀,可是这个时候,她已经天旋地转,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可能会写的慢点,主要是经常卡在行文过渡,调整状态花了点时间,向等更的朋友说声不好意思,今天两更。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骗子。
颜瑛行至院门外, 忽听见里面有人忙呼了声“二爷”,心底旋而一惊,疾跨进去, 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裴潇面前, 一面上下视察,口中忙问:“怎么了, 腿不舒服?”
裴潇抛下手中长剑, 接过冯春递来的拐杖将身子撑定,摇摇头,携了笑道:“别听他大惊小怪, 我只是稍微活动一下筋骨。”说罢, 稍平呼吸,又盯住她的神色,转而轻问道, “先前去见姨妹, 不顺利么?”
两日之前,颜家做完了李月芝的“五七”望乡台法事,随后几乎是趁热打铁赶在当天傍晚的吉时把人给落了葬。
就葬在颜家的祖坟, 光明正大。
当墓中最后一抔土被盖回去的时候, 颜瑛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世间似乎都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颜瑾松了口气。
那天过后,颜瑾才和戚廷晖搬回了玉带坊。虽“七七”丧期还未断,颜家的一应白事陈设也没有撤去, 但所有人的生活似乎已都迫不及待地重归平静。
“她没有见我。”颜瑛扶着他向石凳上坐了, 声音微沉。
裴潇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急,‘六七’祭祀那天你们还能在颜家见面,再迟些, 断七的时候她也是要来的。”
颜瑛攥着他的袖子,有些出神。
裴潇见状,顺势拉了拉她的手,含笑问:“你晚些若没有其他事,不如我们去大哥那里看看戏本的排练进度?”
他说的戏本正是他前些日特意写来交给裴泽,打算在李月芝断七时让人排演出来给乡邻们看的,也是在这场丧事最千头万绪的那两天,颜瑛亲眼目睹他连夜疾笔成书。
她看过那册墨迹未干的戏本,知晓在那个故事里的李月芝之死是将有大造化的因缘际会,明白他安排这一场用意为何。
“也好。”颜瑛点点头,“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请托大嫂。”
自嫁进裴家,颜瑛和戚廷筠之间其实甚少交流,两个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保留着对彼此的那份隔阂,也风平浪静地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但是现在,相比起她,或许颜瑾更愿意,也更希望听见有些话从戚廷筠这样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来。
夫妻俩如此倚在一处相伴着静静坐了片刻,颜瑛忽然听见裴潇说了句:“京城传来消息,戚义和死罪难逃,算算时日,此时脑袋已经落地了;不过祸未及家眷,只是家产全数被抄没。”
颜瑛愣了一下,旋后明白过来,这便是说义二奶奶算是保住了平安。
“这个消息,”裴潇微顿,续道,“你可以告知大嫂。”
颜瑛默了默,却是问道:“程回这次也算是立了大功,他还会回苏州么?”
裴潇看了看她,“他是南缇卫司掌印,有巡查之责。”他说,“不过通常而言,无论走的哪条路,他们最终都是为了通往宫中的司礼监,成为真正的‘内相’。”
“据我所知,南江,或是言苏州这个地方,于他亦难回首。”裴潇用两个人恰好能听见的声音续了下去,“恐怕若无必要,他不会勉强自己。”
颜瑾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落后她便跟着裴潇去见了裴泽和戚廷筠,两个女人单独面面相对而坐时,不约而同都选择了开门见山。
“你便是今日不来寻我,我也打算这两天抽空去一趟戚府。”戚廷筠把送茶的丫鬟打发下去,开口说道,“颜太太生前为人如何我虽不十分了解,但看近日许多人都在传说颜老太太和颜官人——”她顿了一下,续下去,“还有你,都为她的事极是重情上心,二弟甚至为此撰写了戏本传世,便可知故去之人当是有河山之德。”
颜瑛原本备好的满腹交涉之言未有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她默然须臾,点头说道:“那便劳动大嫂。”又道,“多谢你对瑾姐关心。”
戚廷筠让开目光:“也不必谢。”
四面微风,亭子里静了半晌。
“令尊的事,听闻京中有了消息。”风来间隙,颜瑛等她喝完一口茶,才又开了口。
过了会儿,戚廷筠才轻轻“哦”了声,神色木然地道:“我娘要被充往何处?”
颜瑛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却瑕说,苏州城的那座宅子应该很快就会解封归还,到时义二奶奶愿意住在哪里都看你和兄长的打算。”
戚廷筠愣了良久。
颜瑛看见她眉目间慢慢染上水光。
“我爹他……”戚廷筠的嗓子里发出颤音,话却没有说完。
颜瑛没有接话。
目光相视,自不待言。
戚廷筠咬住牙关,腮帮发紧。
“替我谢过二弟。”片刻后,她如是言,“我明日就去戚府。”
***
颜瑾刚从床上站起,忽然脚下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旁边正要服侍她穿衣的丫鬟被吓得白了脸,慌忙丢下衣裳就来搀扶:“二少奶奶,要不还是请颜大夫,或是别的药婆来看一看吧?你这几日水米都没怎么进,怕是身子受不住了。”
颜瑾气息微喘,抬眸看了她一眼。
便就是这不消言语的一眼,教这丫鬟脊背一紧,不由得噤了声。
“算了。”颜瑾重新站稳了身子,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实在撑不起力气,你去和公子说一声,今日我就不回颜家了。”
今天是李月芝的“六七”祭祀。
“对了,”颜瑾一面重新往床上坐,一面说道,“等秋霜回来你同她说声,叫她替我去趟探花弄,把请来的经书奉过去。”
丫鬟应喏而去。
颜瑾重新躺进被子里,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潮热,但她身上搭着丝被,却仍觉得手脚发凉。刚才被床沿磕到的地方还在阵阵作痛,她用手朝痛处掐去,恍惚觉得好像已经能一把掐到骨头。
她定定盯着头顶的帐子,眼神渐渐放空。
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戚廷晖大步走进来,往常并不算十分高大的身影此时却一下子就遮住了她床前全部的光,逼得颜瑾不能不放下这片刻的安然来注意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戚廷晖压着嗓门,也压着恼火在问她。
颜瑾撑身坐起来,抬起脸:“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回去了,反正奶奶已经下了葬,其实你也可以松口气。”
“我松气?”戚廷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他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就盼着别人以为我薄待你?你姐姐来你不见,我堂姐来你也草草打发,你不吃不喝做给谁看?啊?现在所有人为了遮掩你娘的丑事都在忍着恶心为她念颂词,若是放在以前,你休想我堂姐那样的人会站出来给你做脸,还有裴潇,哈,他竟然肯为你娘写戏教人来演!你呢?你在拆台!”
他抓着她用力晃了两下。
颜瑾吃痛皱眉,没有作声。
戚廷晖见她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心里越发憋屈恼火,脱口吼道:“你和你娘不愧是母女,都恁般自私!”
说完,他倾身拿起放在床凳上的一碟点心,猛地递到她面前:“吃了,跟我去探花弄。”
颜瑾看也没有看他,淡淡说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孬种。”
戚廷晖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读书读到把求不得功名的缘由怪在女人身上;做男人做到装模作样,想纳妾又怕被人说。”颜瑾似笑非笑,“唯有在害怕丢脸这一事上,是谋略也有了,勇气也有了。”
“谁家的丑事又比你们戚家少呢?”她说,“你哄着我母亲信了你对我的真心实意,把我嫁给你,日子过到今天,我觉得也很恶心。”
“啊——”戚廷晖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糕点碟子用力摔在地上。
无瑕白瓷瞬间分裂四溅。
戚廷晖疯了一般用力掐住她的双肩,将她狠狠压在床上:“你竟然说我不是男人,你竟然说我不是男人,你这个骗子,你才是骗子!”
颜瑾心底突涌出猛烈的快意,她撑着为数不多的气力,冲他一笑,说道:“对,我是骗子,我连我自己都骗了,你又算什么?你以为你自己物件齐全就算是个男人,但我爱过真正的男人,你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戚廷晖愣了下,随即更疯狂地抓着她摇晃:“谁?是谁?!你说,是谁——”
颜瑾的后背被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床板上,但她只是笑,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后来礼大奶奶和沈娘子匆匆赶到,把几乎失去了理智的戚廷晖从床上拉开,好几个人一起才把他拖出了门外。
真疼啊。颜瑾躺在床上想,明明人的骨头外面还裹着皮肉,床板上也铺着被褥,可撞起来还是会疼。
大约水那么柔软的东西,人摔落进去,也是一样疼。
胸口有些发凉,她抬手去整理散开的衣襟,不经意手指勾到一条细细的绳线,她知道那是什么,顿了顿。
颜瑾抓着那枚拇指大小的吊坠,从胸前摘了下来。
她垂目看向掌中,桃核雕的算盘,笔笔精细。
“你也是骗子。”她低声讽罢,反手将吊坠向床外的满地狼藉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直面。
戚老爷好不容易咳出一口发黑的痰向唾壶里吐了, 人已是面红唇白,他缓了缓气,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目复看向谨立在床前的长子, 眉头紧皱:“推迟?”
戚礼和小心翼翼将手中攥着的京城来书呈到了他目下。
戚廷彦把唾壶向床脚下放了, 起身退回到父亲身畔站定,一言未发。
信是他的准岳家寄来, 他先前已听得很清楚, 知晓自己这桩举家之力攀上的姻缘大约是要事败垂成了。
他神色平静。
戚老爷几乎将信笺揉进了掌心。
他的须发已几乎全白了,从前悉心打理的长髯如一团枯草,静中瑟瑟。他闭了闭眼, 嗓子里带着几分沉重的破响, 缓慢说道:“二郎已经死了,宝荣若要收买我戚家的人心,让莲越日后为他所用, 应万无在这时候打退堂鼓的道理, 现在却突然说要再议,恐怕,是另有什么内情。”
“我已让人托书去京中打听了。”戚礼和斟酌着道, “爹, 二弟的事,之前我们已是做了最坏打算的,按理宝家那边应该也不会是因为皇上的雷霆决断才改意, 会不会……是张党又从中作梗?”
戚老爷沉默良久, 却是冷冷一笑:“如今张仙舟头上没了龚阁老,宝荣也早已顶替了顾洪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现朝中虽无人能敌他们联手,但宝氏若真无私心, 一开始便不必对这门亲事点头了。”
言罢,他又忖道:“当时案子在那般风口浪尖,宝荣明知我们欲保莲越之意仍径应下这门婚事,你们说——皇上对此到底知晓多少?”
戚礼和一愣,转头望了眼戚廷彦,回过来道:“爹是说,皇上或许并不愿看到他们二人内外相谐的局面?但张氏和陛下可是有师生之情——”
戚老爷抬起枯瘦的手臂,示意戚廷彦挨到近前。
“你还是得进一趟京。”他说,“南江的天井太小,你走出去看看,也让别人看一看你,顺便……把你二叔带回来吧。”
戚廷彦默然,须臾,从喉咙里轻撕出一声应道:“是。”
戚礼和又想起什么,问戚老爷:“裴潇的伤估摸已是好了七八成,皇上那边说不准哪天就要想起他,今日颜同文那继室过‘六七’祭,瑾娘却道身子不适,不肯回去。”
戚廷彦微顿,接过话:“新逢母丧,弟妇伤心也是正常,柔弱之人,又被子朝喝吓几句,或许托病不回,比勉强回去让人看出破绽要好。”
“你哪里晓得他们夫妻事?”戚礼和当下皱起眉来,“她心情忧郁,难道就该对你二弟出言不逊么?这……”
“好了——咳!”戚老爷呛出胸腔浊气,缓了缓,说道,“方才你自己也说不知哪天皇上就要想起裴潇,看来你也晓得瑾娘和颜瑛那点姊妹情来日或许派得上用处,我不管你如何教训儿子,总之若不想下次颜瑛再为了她登门时听见不该听见的话,就让晖哥好生把他媳妇照看着。”
戚礼和低首恭顺应是。
打发了儿子,戚老爷又柔和下目光,重新投向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这次进京,你知道应该见些什么人?”
戚廷彦微微颔首:“孙儿会先去宝府奉还婚书,告谢宝荣,然后再去拜访为二叔收尸的工部侍郎曾大人。”
“好。”戚老爷面露安慰地舒出一口气,“你父亲天资有限,目光又太短浅,为着几分个人好恶便找不见家族前路,待我身后,戚家是不能交到他手上的;你此番进京,当以家族继承者身份便宜行事,你叔父留下的那些,你要好好抓住。”
戚廷彦欲言又止,有顷,无声轻点下颔。
***
有东西突然掉下来。
颜瑛猛然惊醒,月光在床帐间投下白蒙蒙的波影,夜风拂起纱帐层层涟漪,她用了半晌才分清,原来先前一幕幕只是梦境。
她轻轻侧过身。
咫尺微动,裴潇立刻也醒转过来,他横臂从背后揽住她,低声关问:“睡不踏实么?”
颜瑛回转身,朦胧中与他四目相视:“我刚刚梦见瑾姐,心里有些舂凹谷。”
裴潇安抚地轻拍着她后背:“以戚家现在的情况,他们应不会慢待姨妹,但若她自己抗拒,恐怕你就有万般关心也难以勉强。”
“我何尝不知。”颜瑛黯然道,“正因知晓,所以才更不能放任她这般下去。”
裴潇动作微停,少息,倾身将她拥入怀中。
“我看,不如让大嫂带红芙去一趟吧?”他说。
颜瑛一愣:“可是……”
“我知你担心什么。”裴潇道,“但你也应是最明白,有些事,或许只有直面才能够得到稍许安慰;你之前有意隔开她们不见,在当时自然是最好的处置,但现在大约情况又有不同。”
颜瑛默然,良久,在他怀里悄无声息地点了下头。
翌日早上,她送了裴潇出门赴会,正打算转头去寻戚廷筠,底下门房却忽然送来消息,说是戚家表小姐来访。颜瑛连忙迎去,在院子里见着在花墙下徘徊的戚廷蕴,一面唤了“秀秀姐”,问道:“你今日柜上得闲么,怎地这时候过来?”
戚廷蕴上前来拉了她,左右一望,压低声说道:“头里秋霜急急来寻我,要我同你说声,瑾姐那里恐怕不大好。”
颜瑛一怔,旋抓住她的手:“怎么?”
“她不许秋霜来家报信,实则这些日子一直不肯好好休养身体。”戚廷蕴皱起眉头,“大约戚家人也怕她出事,所以就轮番上阵盯着她进食,但是瑾姐的胃里越来越差,听说后来便是强行咽下去也总要吐些,昨天约莫是戚廷晖迫得狠了,把瑾姐闹得好一顿恶心,晚上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半夜里说是掉了颗牙,把秋霜吓得再不敢不来报。”
颜瑛抬脚就往外走。
她唤了石秋并两个小厮随行,吩咐小燕带上药箱,出水门乘船直往玉带坊而去。太阳一丝也没影的天,河风一阵急似一阵,颜瑛的呼吸把胸腔里绷得生疼。
她脑海里全是近在眼前的断七祭祀,还有颜瑾昨夜里掉的那颗牙。
戚府门房不敢怠慢,她熟门熟路往内走,半道里,礼大奶奶领着沈娘子亲自迎了出来。
“裴二奶奶今日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着差人去狮子街相请。”礼大奶奶神色镇定地说道,“自亲家太太过身之后,瑾娘伤心过度难进水米,家里想了许多办法也不见效用,听闻昨夜里她吐过后伤了口齿,这样下去怕不是办法。”
沈氏挨在傍边立着,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安静。
颜瑛无暇与她们应酬,一耳朵听了,便直截了当道:“我去看看她。”说话间已将脚步又迈了出去。
这回自然谁也拦不住她,包括颜瑾在内。
秋霜只是潦草地守了一下门,便将她们放了进去,颜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房,一眼正看见床上的人向里面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
沈娘子在后面先喊出来:“瑾娘,裴二奶奶特意来给你看诊,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弗要让晖哥和我们担心了。”
秋霜抬眼把她望了一望。
“有劳二位,”颜瑛定定看着颜瑾侧在床上的背影,“先出去等吧。”
沈氏方要开口,礼大奶奶往她臂上一按,接过话:“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老爷那里也很是关心瑾娘的状况。”
颜瑛没有多言。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屋里又隐约漂浮着一丝酸腐的气味,颜瑛开口问道:“之前端来的药都倒了?”
她这一问,秋霜便立刻哽咽起来:“小姐难进水米,又不愿让大小姐知晓,府里就找别的大夫要了些开胃的方子,汤药端过来,小姐还是喝不进。”
秋霜抬起手背在眼下揩了把,又说:“大小姐,你救救二小姐吧,让她好好吃饭,姑爷和小姐现在闹得这样,恐怕下手是没有轻重的。”
颜瑛一愣之后反应过来,走到床前,伸手猛地把颜瑾的身子扳了过来——
面面相视,半晌静寂。
颜瑾大约对此情此景已先有了准备,她面目平静地撑身坐起来,略显费力地喘了两口气,然后背靠在秋霜塞来的枕头上,向着颜瑛牵起唇角笑了一笑。
她这一笑,腮边的青紫圆痕就和嘴角的伤口一并折在干瘦的皮肉里,显得眼睛格外大。
“让姐姐见笑了。”颜瑾说了话,嗓子里有些哑,“我不过是松落了一颗牙齿而已,他们却闹得这般动静。”
颜瑛看着她,手伸出去探向她脸上嘴角的伤,沉默着,良久,垂目深吸了口气。
“还有么?”颜瑛收回手,问道。
颜瑾怔了下。
颜瑛又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譬如,让我帮你想个能痛快了结,又不让人晓得你是自戕的办法。”
颜瑾瘦削的肩膀轻轻一震。
“小姐,你……”秋霜惊疑不定。
颜瑾不再作声。
“是不是悔不当初,痛不欲生?”颜瑛眉眼未动,继续说下去,“只要脑子里清醒一刻,就会不停地想起那个‘如果’——如果你不曾怨恨过她,不曾挽留过她,她就不会死。”
颜瑾屈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
“更令人绝望的是,你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停止怨她,和想念她。怨她时煎熬;念她时,痛悔更如利刃。那种折磨,只有靠身体的疼痛才能稍微减轻。”颜瑛幽幽道,“前路晦暗,活着对你已经没有了意义,但你又清楚自己不能死得太过肤浅,最好是谁也不知你是自戕,否则他们又要议论你的蹊跷,或许还会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搅得你母亲泉下不得安宁。”
颜瑾把拳头越攥越紧,慢慢抬起眼帘,望着她。
颜瑛与她目光相视:“‘伤心成疾,茶饭不思’,正好的由头,更让奶奶不必在九泉之下等你太久。”
颜瑾用力抿住发白的嘴唇。
颜瑛顿了顿,用手帕挨过去轻轻擦掉颜瑾嘴角渗出的血,说道:“你从前埋怨奶奶为照顾我而委屈了你,令你不能叫她一声娘,可她照顾了我那么多,在她心里也从来没有真正做过我的母亲。”
“她觉得女子学琴棋书画是好,所以让你学了;她觉得戚廷晖是良缘,所以为你筹谋了。我同你之间,其实她从来偏向你。”颜瑛说,“她怕你失婚不幸,担忧你后半生依靠,哪怕独身前往寺院守着青灯古佛也不愿将你丢下,又怎会因你要她留在颜家而选择离开这个人世呢?”
秋霜在旁边不住地抬手揩着眼角。
颜瑛柔柔摸了摸颜瑾的脸:“她为了你我,才把颜大奶奶这个身份端得这样久、这样好,她既不许你离开戚廷晖,又如何会不明白你要她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到最后她走的这条路,不过还是怕连累你不幸而已。”
颜瑾定定望着她,哑声道:“……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颜瑛微微一笑:“怎么可能熬得过来呢。”
“你不会觉得奶奶不许你叫她娘,我就当真记不得你们才是亲母女吧?在颜家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是如何失去了我娘。”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可是,我也不能辜负她啊。”
“我们原就不必忘了她们,这一切都该清清楚楚地记得,然后明白她们是要我们好,把自己活得好,才是让她们安心。”
她说:“瑾姐,你太憔悴了,若是追过去,奶奶会认不得你。”
颜瑾通红的眼眶里骤然跌下泪来。
她喉咙里发出呜咽,泫然倾身张开手将颜瑛紧紧抱住。
颜瑛无声陨涕,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计算。
李月芝的断七祭之后, 趁着巷外戏台上一连三日表演得热火朝天,颜同文开始在房里忙着清点起了家事。
颜家祖祖辈辈在南江生活了这么多年,说句真心话, 若不是裴潇提议, 恐怕他还是更愿意蜷缩在这个地方,反正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已是掩盖得七七八八, 便是有那零星中冓之言又如何?他只要继续充耳不闻就好。
但他这个秀才身份, 平日里又常靠帮人打点衙门班房获取些好处,倘坚持和这位树大根深的大女婿作对,就冲着女儿颜瑛那个向来胳膊肘不肯往里拐的讨债性子, 恐怕自己以后在县里也很难迈步。况且裴潇说的也有道理, 有些事便是再充耳不闻,也只能是对外,难道他还能阻止裴、戚二府的人去听、去问么?不管如何, 两个女儿在婆家太平, 他这里也才能过些舒心日子。
所以举家搬迁,便成了他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
只是他不擅计较锱铢,一翻起账册就难免头晕脑胀, 妾室郭琴儿虽然精明, 但不通文墨,眼界不过这内宅方寸;母亲那边他也不便露怯请教,否则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掌家之权恐怕要被架空, 届时他又难得自在。
他这里正计算着, 小厮东出忽进门禀说大小姐来家了,颜同文以为是颜瑛和裴潇又商量了什么要来通知自己,忙叫人来见。
颜瑛进了门,也不婉转什么, 直截了当向她父亲道:“瑾姐想请你老人家出面,帮她与戚廷晖和离。”
颜同文刚拿起凑到嘴边的茶水还没来得及往口里润,便冷不丁从指间洒了几滴落在桌上。
“……她要和离?”他把这几个字从嗓眼里碾出来,“啪”地将茶杯一放,“真是头脑发了昏!”
他又皱眉看着颜瑛:“你也糊涂了是不是?月娘榻冷之时子朝对她、对颜家是如何表现,亲友邻里有目共睹,她却转头来刚养好些身体就要跟人家和离,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她脑袋坏了么?”
颜瑛静静等他发完牢骚,才说:“她为什么要同戚廷晖和离,父亲心里难道没有数么?”
颜同文怔了下:“我有什么数?他们前头还好好的。”
颜瑛看了他两息,径走到旁边向椅子上坐了。
“瑾姐的身体之前差成什么样,现在又能否称得上‘养好’,父亲可当真晓得?”她抬眸,望着她们的父亲,陈述道,“你一次都没去过戚府,又怎么会晓得呢。”
“你……”颜同文一口气提上来,又短下去,少顷,踅步把身子往圈椅里一蹾,没好气道,“你是儿女不知父母心,月娘丧期未过,我若三天两头忧心如捣地往戚府去看她,岂不让别人平白多出揣测来?况我也是信任你和却瑕,何必自己弄些枝节出来。”
颜瑛瞥了眼堆在他面前的箧笥,说道:“老米饭捏杀不成团,事到如今,父亲又何必让瑾姐和戚廷晖僵持在那里。依我之见,这回迁往娄县,你老人家正好带着瑾姐同行,对外说起只道是她和奶奶母女情深,伤心成疾,两家担忧她在故地沉疴难愈,所以带她去外县休养;如此戚家那里也可顺理成章给戚廷晖纳了那早已备好的妾,随便他们自在去,等再过些日子,瑾姐与他也就可表面太平地和离了。”
颜同文一时没有言语,过了阵,才问:“却瑕那里如何说?”
颜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这是颜家的事,是父亲你的女儿瑾姐的事,裴府怎么看重要么?”
“你倒会说。”颜同文咕哝道,“实则还不是你们夫妇在和戚家过不去。”言罢想到什么,又把手往桌子上一拍,义正词严,“就算戚家同意了,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颜瑛站起身:“以后有以后的活法,但若人连今天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她又说:“父亲不是担心外人说闲话么?若是亡妻尸骨未寒,你就撇下瑾姐收拾起家里的东西跑走,难道别人就不起疑,不议论你们的闲话了?”
颜同文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吐出来一句:“举家离乡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先理一理,你又何必这样激动?瑾姐那里我自然是要去看的,明日就去,裴二奶奶当满意了吧?”
颜瑛抬脚就走。
出得门来,她迎面看见颜老太太正站在阶前大着嗓子教训嗣孙:“你郭姨娘从前是屠户家里的媳妇,庖厨之事虽擅长,但大字不识得多少,家里又不缺你饭食,你以后无事少去烦扰她,想吃什么点心告诉祖母,我叫人给你准备就是了;若想将来考科中进士做大官,就要多花心思在课业上,你父亲似你这个年纪已能做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了。”
面色惴惴的源哥点点头。
另一边还未走远的丫鬟小蓉又把脚步加快了些许,去的正是郭琴儿住处方向。
颜老太太扬起脸,一眼瞧见颜瑛,骄色微滞,随后又若无其事撇开了目光去牵她孙儿的手。
颜瑛站在原地,等他们离开,这才继续往外走。
太阳把巷弄里蒸腾起热气,颜家大门边倚着一丛蔫塌塌的蔷薇,明明还在花期,却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外面的戏台上锣鼓喧天。
“裴二奶奶。”忽有人唤她。
颜瑛收起落在门边蔷薇的视线,望过去,认出是在间壁帮程回看宅子的那个管家。
“江管事。”颜瑛回礼。
江管事笑了笑,招呼打过后却并未接着道辞离开,而是彬彬有礼地继续说道:“听闻戚二少奶奶近日身体抱恙,在下这里有她遗落之物,未及奉还,还请裴二奶奶亲手代为转交。”
话毕,他便向身上拿出一副薄匣,递了过来。
颜瑛低头看去,只见那薄长的木匣上刻着算盘的纹样,接到手中,几乎掂不出匣子里有什么分量。
她待要再问,江氏已告辞而去。
“小姐,”小燕在旁边亦是大感莫名,“二小姐怎会有东西遗落在他那里呢?这人该不会有古怪?”
颜瑛看着那人背影,若有所思:“他守的是程家宅子。”
她立刻推开了匣盖。
***
匣屉里端端折放着一张素馨纸。
颜瑾伸手拿起来,指尖捻过边页展开,目光缓缓掠过纸上所书的内容。
秋霜在傍边看得清楚,不由讶然出声:“小姐,原来程公公把宅子赠给你了?!”
这匣中放的轻飘飘物事,正是探花弄里那座程宅的地契,上面钤着官印。
落款的时间在她出嫁之前,也是在他离开南江之前。
颜瑾手握契书,良久没有作声。
颜瑛看着颜瑾,斟酌道:“我有些猜测,想是他之前交代过江管事在必要时才把这地契给你,前两天我们动了那批存在当铺的药材,估计风声已落到了缇卫司那边。”
颜瑾忽而一笑,几分淡漠,几分嘲意。
“我早是说过,他这个人极会计算。”她说,“只凭着一批存在当铺里的药材,就能知晓我已步入窘境,然后叫人再适时送上这一纸契书,好像便是他都对了。”
她要绝婚离开戚府,无论受不受娘家接纳,银钱自然都是当务之急。他好像多么了解她,仿佛早知她会有今日狼狈。
颜瑾指间用力。
颜瑛问她:“那这宅子……你是打算不要?”
“当然要。”颜瑾立刻说道,“姐姐以为我会犯傻么?无论爹能不能帮我和戚廷晖和离,这宅子于我都是有用处的,戚家不能管,颜家也管不着。”
“待日后我理顺了,这些银子总会补给他。”她随后又接了这一句。
颜瑛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原本也是想劝颜瑾不必意气用事。
小燕突然语气担忧的说了句:“不晓得老爷那边说得怎么样了?”
颜瑛今日是和颜同文一起来的。
屋里霎时沉默下来。
“应该……能行吧?”秋霜左右望了望,“若是不好谈,老爷是不是会很快就过来找小姐们?”
小燕也不晓得颜同文是来得快好还是来得慢好,这话便就没有接下去。
颜瑛伸手轻轻覆在颜瑾的手背上,说道:“放心,若父亲又打了退堂鼓,我来和戚家的人谈。”
颜瑾默了默,吩咐两个丫鬟:“你们先去外面候着,看老爷来没有。”
颜瑛见状,便心知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姐姐,”颜瑾犹豫了一下,说道,“若是爹他……不能帮我和离,我想请姐夫帮我一个忙。”
颜瑛立刻颔首:“你说。”
少顷,颜瑾似是做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向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然后抬手从脖子上摘下挂绳。
是一枚算盘形状的核雕。
颜瑛旋即反应过来,视线从颜瑾身边那副薄匣上一扫,又将她手里的东西盯住。
“我晓得姐夫有办法找到程回,有劳你们把这个交到他手里。”颜瑾舒掌,把泛着微光的核雕递过来,“告诉他,就说我知晓他要的东西在哪里,我想和他做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榻冷:方言,人死亡的委婉说法。
老米饭捏杀不成团:方言俗语,与新米饭相比,老米饭没有黏性,比喻没有感情的人不能勉强合在一起。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私心。【4
颜瑛刚把核雕握到手中, 外头就响起秋霜忙不迭的声音:“小姐,老爷来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颜瑛起身从凳上让开, 颜瑾使劲将靠在床头的后背向上撑了撑。
颜同文走了进来。
他慢步跨入房中, 顿了顿,才把目光抬起来寻到颜瑾, 屋里还盘桓着苦涩的药味, 她病容未褪,精神显得孱弱,他霎时间有些认不出, 不由盯着出了神。
颜同文喉头轻滚, 少间收回目光,又一垂眸,才继续走过去, 挨在颜瑛让出来的那张凳上坐了。
秋霜赶紧把茶端来给他, 颜家姐妹两个谁也没有先说话,都把他看着。
“先前我去颜老爷那里见了他和你公爹。”颜同文接过瓷杯握着,手指捏得有些紧, 一面徘徊摩挲, 嘴里说道,“老人家身体不好,对你却很是关怀, 和离的事你们还是再想想吧。”
颜瑛正要开口, 便听颜瑾问了句:“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同文有些为难的样子皱起眉,语气难得苦口婆心:“这天底下夫妻过日子,岂有没个磕磕绊绊的?倘半点不顺心意就闹着要和离,恐怕有些小气的妇人都已是九嫁之身了。戚老爷和你公爹也知子朝年轻, 有些事难免处理得急躁,但话说回来,我自家的女儿难道就当真一点问题也没有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不消人家来说,我心里也是有数的,你还记得你原先有时拗起来,曾把你母亲忧得不知怎么才好。”
颜瑾苍白的脸上波澜微动。
“啪!”
一声不轻不重的利落脆响突兀地震入了屋里各人的耳心。
颜同文一时不防被人拍在肩头,茶水浪出来打湿了指尖,他错愕地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颜瑛。
“父亲肩上趴了只蚊子。”颜瑛神色不变,右手舒掌向前一递,“我一巴掌打飞,疏忽了响动,你见谅。”
某个瞬间,颜同文似乎从长女一贯疏淡的眼中瞧出了几点异样的兴奋。
偏生这时候那叫小燕的丫鬟在后头低估了句:“哎呀,原来一个巴掌也拍得响嘞。”
颜同文顿时朝她瞪去。
颜瑛不声不响平移半步,挡在了他和小燕中间,若无其事道:“那父亲的意思,是戚家不肯答应和离?”
颜同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憋着气把视线猛地甩回来,然恰撞上颜瑾那张苍白沉静的脸,霎时又似冬日里破了窗,他半晌没能言语。
“爹,”颜瑾接过来问,“是我公爹不同意,还是老爷不点头?”
颜同文把湿了的手指在衣服上一揩,口里说道:“也没有谁说不同意,这不……长辈嘛,都劝一劝,说要教训他们家的孩子,戚老爷身体不好,说一句话喘三回,人家那样身份还为你们两个小辈的婚姻殚精竭虑,我也不好不讲礼数,得理不饶人吧?况且,我们这理究竟是否占得十成十,也是清官难断的。”
“父亲真不愧是以往专帮人行走说情的。”颜瑛半扯起嘴角,语气幽淡,“当真是虑人之所虑,急人之所急。既然你老人家不好意思说,那就还是我去吧——”
“你站住!”颜同文跺脚轻斥,极力压低了嗓音道,“你以为人家说好话就是当真好脾气?月娘尸骨未寒,这关节上若闹僵起来,就算事情勉强如你想的那般安排了,难道你就不怕瑾姐吃亏?且说你这做姐姐的上蹿下跳帮她和离,那些好事之人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编排;你妹夫又不曾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教乡亲们都盼着瑾姐绝婚,倒是你现下里出去问问,街坊邻里谁不说这回月娘的丧礼上他表现得好?我万没有想过你们这样愚蠢,上赶着拿话柄给人抓。”
他旋又接上续道:“这事只好慢慢来,当务之急还是瑾姐的身子要紧,我已和亲家说好了,今日先接瑾姐回家住两天,他们见我们退一步,自然也不阻挠;到时我和你们郭姨娘先到娄县那边打点安置,借口你们祖母在老宅需你陪着,如此也就先糊涂拖下去。”
见姐妹两个不作声,颜同文便觉得自己这番劝说和安排起了效用,于是又拿出商量的意思说道:“我听说戚廷彦已进了京,这后面的事……我们就再看看吧,况且,说不定子朝自此之后也会有些长足的长进。”他还朝颜瑛望过去,补了句,“你也不能全不为你夫君考虑。”
颜瑛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颜瑾。
颜瑾已经沉默地望着她父亲许久,现下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头:“既是只能留在南江糊涂拖日子,那我就不随父亲走了,你们保重。”
她气息平缓地慢慢说完这一句话,眼眸轻转,深深看了一眼颜瑛。
***
“她要和程回做交易?”裴潇接过妻子递来的吊坠,面露寻味。
颜瑛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之前想得简单,以为她只要能先平平顺顺离开戚家就好,但今日看来,瑾姐不仅要离开戚家,还要护住奶奶和她自己的名声。”
所以虽从戚家出来,但却稀里糊涂留在颜家去过那种缩头缩脑的日子,她是绝不能答应。
“若去了娄县,好歹还有个说辞。”颜瑛道,“但父亲只顾圆滑处事,却也不想想,瑾姐留在南江却要回娘家休养,如何又当真能‘糊涂’拖日子?”
裴潇看着手里的吊坠,默然须臾,却向颜瑛问道:“你知道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之间的关系,可以影响朝中许多事么?”
颜瑛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愣了下,才浅浅颔首:“我因你大约晓得一些,你也说过,程回的志向也是要做真正的内相。”
“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顾洪与内阁首辅龚宗儒,当今内阁首辅张仙舟与司礼监掌印宝荣——他们的上进之路,都少不了对方这个盟友。”裴潇缓声说道,“这些人彼此之间,很少有施惠不望报的时候,无论大小,有些话一旦从自己的口中递出去,恐怕纵是赤诚之心也要染上尘埃——亦或说,本相难辨。”
裴潇执着吊坠的手轻轻向前一递:“你确定,姨妹只是想与他做个交易?”
颜瑛望着他,半晌无言。
“莲姑,”他又轻唤她,说道,“我也担心自己,不觉漏出几分私心,被你瞧见。”
“程回未必需要继续对戚家穷追猛打,我也是。”
“但他若为此来了,或于我二人之间便不是我欠他,就是他欠我。”
“你且想清楚,再同我说你要怎么办,我都依你。”
颜瑛凝望眼前这个人,一时心潮翻涌。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抱住了他。
裴潇愣了下,把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背。
“既是你这般说,那我就自己来吧。”颜瑛靠在他胸前,说道,“你应该有大志向,瑾姐也应该得到一个更清楚的结果。”
她想起当初在溪望村的时候,裴潇对她说起他的早年志向,也对她说起那条路上南墙林立。
他行事其实一贯口风严紧,朝廷里的许多他都不怎么提,她并不清楚,也自觉不该问。但她一直知道,他从来没有停下,哪怕是在低谷时。
颜瑛仰起脸:“不过还要偏劳裴翰林给我指条明路,这信物和话都要怎么传才妥当?”
裴潇垂眸看入她眼中,一只手柔柔抚上颜瑛面庞,眉目笑意温然:“颜大夫既来相问,在下自当竭心尽意。”
夫妻俩四目相视,俱是嘴角含笑。
“这一则,此吊坠于他二人显然是有特殊意义,依照我对程回平日喜好的了解,若猜测不错,这核雕的工艺很可能出自他手。”裴潇道,“其二,他离开南江时留了人手护你们平安,以,你只需寻着他放在姨妹身边的眼线,用颜瑾姐姐的身份替她把这个东西交出去便是,至于姨妹要你转达的话么——既然她目的主要是为和离,那字面也就不是一定要那么严谨。”
颜瑛眼珠子动了动,忽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口,也不等裴潇反应,便已如鱼一样从他怀里滑出去向外走,口中嚷着:“冯春,去叫白墨来——”
南江县一连两日都是大晴天。
第三天上头开始断断续续下起了雨,下着下着,便连连绵绵地入了梅。
这日傍午时刚晴了阵,颜瑾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口水,问秋霜:“大奶奶那里可有说什么?”
“大奶奶称赞小姐能干。”秋霜道,“说你在病中还能把这些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帮了她很大的忙。”
颜瑾点点头,放下水杯提箸,忽又想起一事,于是随口再问:“婆母把夏荷敬茶的日子定了么?”
秋霜把杯子拿开,口里没好气说着:“小姐何必急这几天,沈娘子已是说了要等你身子再好些呢,且先顾着自己舒坦些才是。”
颜瑾默然须臾,说道:“你看我如今这样,便像是就舒坦了么?”她淡淡笑笑,又好像叹了口气,“我还在病中,理账并不轻松;他们迟迟不抬夏荷入房,不过是在防着我以此为由说夫家不仁,又闹着绝婚。现在姐姐为了我少不得三不五时登戚家的门,若什么时候夏荷有了身孕,恐怕还要烦扰到他。”
秋霜闻言不免感到焦虑,担心道:“也不知程卫公那里收到东西没有?能不能走得开?哎,可惜不晓得他收信时人在何处,不然算算日子也能估到了。”
颜瑾低头夹了块豆腐放到嘴里,默不作声。
“诶,对了,”秋霜望向房外,“姑爷今日怎不见来?”
自那日颜同文来过戚府之后,戚廷晖大约也是被家里长辈下了死令,每日中午都会到她这里点个卯,他并不多说什么话,只是偶尔被颜瑾发现他总往她嘴上看,目光怯中带怨。
她心如止水,却想笑他连这点胆子也没有,她确是掉了颗牙,是不是同他那场手脚有些关系不好说,但很显然,戚廷晖既以为与他有些关系,又怨她把那颗牙与他扯上关系。
颜瑾只当没有瞧见,并不去理会。
她咽下食物,缓了一缓,向秋霜道:“难道你当真还希望他每日都来么?我原本就吃不好饭。”
秋霜听出她两分调侃,鼻尖却不免发酸,正要张口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丫鬟一怔,这下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颜瑾见她踟蹰的样子反倒笑了笑,示意道:“照常问他哪里吃就是。”
秋霜立刻去了。
房门打开,关上,无声无息。
颜瑾又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累,她病中兼顾着理账已有些日子,不能停,也不敢停,只是精力难免不济。
她长舒一口气,放下碗著,又走回床上坐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颜瑛给的养神丸,从瓶子里倒在掌心数了数。
有轻悄的脚步声进来。
不是戚廷晖,也不是她房里的丫鬟。
颜瑾抬起头。
屋子里流淌着安神香的药味,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缕清冷的桂花甜香混了进去。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他也在定定看着她。
程回右手掌心握着一枚小小的核雕,露出半截算盘的模样,暗红色的挂绳缠绕在他指间。
颜瑾心如止水,只是手腕轻轻一颤,掌中的药丸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难进。
程回在原地立了良久。
然后他看见颜瑾那张唇色寡淡的嘴轻轻张合, 说出一句:“卫公来了。”
极是平心易气的模样。
大约她还觉得礼数不够周到,是以在话音落下时竟久违向他咧起笑。
只是笑意才半成,她却又忽而抿住唇角, 偏转了膝头, 好像先前的正目相待多么令她不自在。
程回看着她的右边侧脸,没能应出半个字。
坚硬的核雕愈发深刻地硌在他掌心, 程回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让他走得这样艰难的路是在何处了, 他举步朝她走去。
颜瑾胡乱盯着被子上的一朵暗花,心里却不禁对自己发笑:“你竟还会在乎那颗看不见的缺牙。”她听见他走到了近前。
颜瑾没有转头,用余光看他。
程回在她脚边单膝跪了下来, 他俯身低首, 把散落在地上的药丸一颗颗捡起,然后抬起眉眼,视线在她干涩的嘴角停了停。
他默然须臾, 伸出手去, 拉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右手。
颜瑾像是被雨后掉落的枝梢猛地打在脑门,几乎本能般倏地收紧身子,旋过目光把他看着。
程回打开她的手掌, 把药丸轻轻放回她掌心, 屋里静至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就着这个两手相握的姿势,从她微凉的指间摩挲而过。
“我先去办些事。”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眼中映着她,“你好好吃饭,一会儿裴二奶奶来接你。”
颜瑾还来不及后知后觉抽回手,他已经站起来, 玄青色的身影一闪,便又于门前失了踪迹。
程回从房里大跨步而出。
庭前震风乍起,一行便衣缇卫静立待命,衣摆翻飞。
程回径走到秋霜面前,吩咐道:“裴二奶奶到之前,你在里面好生陪着,别让她出门。”
丫鬟只顾屏气点头。
劲风飒飒,程回穿过半座静谧的戚府宅院,走进了大家长戚老爷的房中。
屋里弥漫着一股苦重的药气,混杂了潮闷的腐臭,他向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掩在鼻前,往地中摆的一张紫檀镶玉的太师椅上坐了,抬眼看去。
床上的人还昏睡未醒,白了大半的胡须乱作一团堆在口鼻,喉咙里像是漏着风,呼吸声声沉重。
程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转眸向傍边的下属递去眼色。
下一瞬,那缇卫即抄起床边凳上的药碗,俯身捏开戚老爷的下颌关便将药汁猛地向他口中灌去。
“咳咳咳……咳咳——”戚老爷猝不及防被呛醒。
浓得发黑的药汁被呛地四处流窜,染了他的胡子,又从他的口角和耳廓流到床铺。
程回就着锦帕在空气里随手扇了两扇,说道:“戚翁才喝了药,现下可耳清目明了些?”
戚老爷费力把眼睁了睁,才认出眼前这不速之客竟是那位南缇卫司掌印程公公,他心下猛地一顿。
程回慢慢挑起唇角:“看来是清明了些。”
“……卫公远道亲临,恕老朽不能起身相迎。”戚老爷勉力支起,侧身靠在枕上,目光不动声色从屋里几人身上掠过,又说,“不知阁下有何事需老朽与戚府效力?”
他笃定今日程回着便服带人前来,必然不是手奉圣诏,否则以缇卫司的行事作风岂会如此低调?他也早该被抓到司狱里去折腾了。
戚老爷决定赌一把。
果然,程回并未变得疾言遽色,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翘腿靠着椅背,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像是一枚核雕,暗红色的挂绳缠绕在他指间。
“戚翁病入膏肓,半只脚都在阎王爷门前杵着了,却把活人礼数倒还顾得周全。”他说,“如此,程某也该早把见面礼送上,聊表心意才是。”
说毕,他又向下属淡淡一撇眼。
一人即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团巴掌大的裹布,在掌心里打开了,径上前递到戚老爷面前。
戚老爷还未从那句“病入膏肓”的讽刺中缓过气来,便冷不丁一眼瞧见那布上两颗白生生又血淋淋的玩意,胃里霎时翻了两翻,又勉强定睛看去——竟是两颗成年人的牙齿。
老人一时愣住。
却听得程回那里已闲闲说道:“今日刚进城便恰好遇到府上二公子,可怜他在外面撞了流寇,幸而我赶得巧,还帮二公子拾了两颗牙。”
戚老爷倏地抬起头,有顷,颤颤伸出枯瘦老手将那两颗血牙和着包裹的巾帕一把抓了,哑声应道:“多谢卫公。”
程回凝视他,神色不动。
“请卫公给老朽指一条明路。”戚老爷又说,“戚府上下无人有心与卫公作对,孙儿莲越此番进京,只为替他叔父收尸,面谢二郎生前故交。”
程回忽而一笑。
他扬手屏退了左右。
“你以为我会怕一个死人的‘生前故交’?”他嘲笑道,“别说是‘人走茶凉’,就算这盏茶当真还有余温,也得你那宝贝孙子有命才能喝得下。”
戚老爷一听,猛地用手撑住床沿直起身:“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程回仍是那般姿态坐在椅子里,看着他:“怎么样?”
“老而不死是为贼。戚秉玉,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记得自己手下害过多少人么?”他幽幽续下去,“从我被程六指送进宫的那时起,我就发过誓,要让你们戚家也和我一样,断子绝孙。”
戚老爷愣了愣,旋即不知想起什么,面如死灰。
“这宅院一砖一瓦,都实在腥臭难当。” 程回离开椅背,慢慢向前倾过身,“凭这里,竟也敢困住她。”
程回眸中似有狂风大作,嘴边却泛起笑:“你以为装模作样地分个家,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不过是因她在,我才能容忍你有人送终。”
戚老爷灰败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你是为了,瑾……咳咳——”他一面咳嗽不止,一面近乎惊恐地望着慢慢朝自己走近的程回。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纸,展开来示与他:“这是她和戚廷晖的和离书,她的人和嫁妆,还有你们之前交到她手上的东西,我全都会带走——哦,除了那个不知是你们戚家谁的种。此事无需你什么意见,你知道就是。”
戚老爷呼吸急促:“你……你就不怕别人说你鱼肉乡里,强抢人妇?程回,你当真以为缇卫司是你一手遮天么!咳咳,咳——”
“且先顾着你们戚家的香火吧,还有空操心我的名声。”程回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修书一封给戚廷彦,叮嘱他去求宝荣把三万两银子要回来。”
他话里平白生出的三万两银子让戚老爷不由一怔,片刻后,这病入膏肓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因敞开喉咙笑起来:“原来你是觊觎司礼监掌印之位,想借刀杀人,哈,哈哈哈——”他恨恨盯着程回,说下去,“你以为我糊涂了么?我死也不会写这封信。”
程回半分意外也没有,只是毫不犹豫点了下头:“那你就去死吧。”
戚老爷又是一愣。
“给你两个选择。”程回说,“一,你去死;二——”他转过脸隔门向外瞥了眼,又回首续道,“你的子子孙孙携手下去,聚坐一堂。”
“你敢——”戚老爷几乎撕破了嗓子。
程回攥紧掌中的核雕,眼中波澜不兴地泛起笑:“你试试。”
四目相视,对峙无声。
程回俯身,伸手扯住他的乱发,淡声说道:“好好想清楚如何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些,若碍着她以后的路,下次我帮你们戚家拾起的,就不是区区两颗牙了。”
言罢,他甩开手,冷眼看着戚老爷花白蓬乱的头颅栽下去。
戚老爷趴在床上,把头垂了许久。
“……来人,”他颤颤巍巍呼出来,涨红着脸扬起声,“来人——”
***
颜瑾依稀听见了什么声音。
她回首望去,只见戚府高墙深院,不觉已过半重。
“怎么了?”颜瑛顺着她视线看向身后。
颜瑾沉默了一下,问道:“我不是在做梦么?”
颜瑛回眸,看着她:“不是,你自由了。”
颜瑾眨了眨有些刺痛的双眼,没有再说什么。
颜瑛和秋霜扶着她上了船,风把水面吹得皱起,天上的云块又垒出乌灰色,隐隐滚着雷声。
打雷了。
颜瑾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又往渐渐远去的戚府望了一眼。
雨点初初落下的时候,颜家姐妹俩并肩走进了探花弄,她们径直路过大门紧闭的颜宅,继续往间壁行去。
秋霜只上前把门叩了一下,里面便立刻有人出来相迎——当头的正是那个名为江钊的管事。
颜瑾被他们以主人的礼节一路迎了进去。
她路过庭心,于细碎雨幕中沉默地看了一眼四周,又沉默地把视线从那座结着葡萄的凉棚上收回,然后继续沉默地走进了房中。
这是程回从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格局并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些陈设,妆奁齐全,纤尘不染。安神香的味道幽幽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正是出自颜瑛那张配方。
颜瑾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她看着秋霜和小燕几个在旁边打开箱笼整理细软,又看着颜瑛同江钊遣来的灶上丫鬟交代自己病中那些忌口,好一会儿,她才走到窗前坐下,听雨打芭蕉。
“今晚我们在这里一起吃顿暖居宴。”颜瑛走来说道,“祖母和父亲那边也要见见,趁颜家还没有迁走,请长辈来过了明路,日后你行动也更方便。”
见颜瑾只是有些愣怔似地把自己望着,颜瑛便又挨近前些,轻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过了阵,颜瑾稍沉下一口气,才道:“先前我不防突然见着他,有些事尚来不及细谈,方才回神想起,我还不曾与他说过自己的猜想,他现下留在戚府自顾自找一通,万一没有收获,岂不以为我骗人?”
颜瑛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颜瑾旋问。
颜瑛默了默,伸手去轻握住她的手背:“这一事上,其实之前我擅作了主张,他并不知你要同他做交易。”
颜瑾心里“咚”的一声,思绪未转,话已问出来:“什么?”
颜瑛回想起程回风雨满身地跨进四邻药室那一幕,微顿,续道:“那时交托信物,我只是转了一句——‘她要和离’。”
风来叶落。
雨水又把落在地上的叶子打了又打。
程回立在檐下,风从他身边呼呼地过,雨凌乱吹在他的衣摆,而他似是浑然未觉,直到听见有人在后头唤了声“程兄”。
他转过脸,看见裴潇从轿子上下来,张伞走进门。
裴潇慢行至他身畔,向雨幕中望了眼,说道:“梅雨时节难过,为何站在这里不进去?”
少顷,程回收起目光,神色怅恍:“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潇看了看他:“久不得见,应是总有些话说吧,或是你该告诉我姨妹,你这趟特意为她而来,是为了什么?”
程回默然几息,说道:“我自走了这条路,就再没有求过神佛,我的仇人若非是我自己出手,他们会活得很好,老天爷根本不会去收他们,狗屁的因果报应,我从来不信,也无惧。”
“可是这一路来苏州,踏进南江地界,我却越走越心慌。”
他舒掌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那枚吊坠,续道:“我忽然害怕,她有今天,是因我这种人心里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因果。
程回走进来时, 颜瑾正闭眼靠在床头,似是在静心养神。
他不觉又想起先前裴潇说的话——
“当年戚秉玉和程六指为利合谋,使你半生荆棘, 这是因;如今他们都由你终结, 当是果。那时你以为和颜瑾不该开始,所以放手看她嫁给别人, 这是因;她与戚廷晖琴瑟不调, 你亦为她透骨酸心,这便是果。”
“从前因果既已俱了。如今路在脚下,卫公又打算种下怎样的‘因’?”
程回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善因”。
可是他和她之间, 如何才能善了?
屋外风雨不休, 他俄而想起那句诗:“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覆水难收。
程回心中苦笑,攥紧掌心, 举步走到她身边。
颜瑾睁开了眼睛。
室中静极, 两个人面面相对,屋外的雨不知又落下多少,颜瑾先开了口。
她开口时和她的目光一样异常平静:“先前是民妇疏忽, 不及与卫公详谈, 阁下可是来问我说的东西在何处么?”
程回过了一息才回过神,眉间轻攒:“什么?”
颜瑾却又息止不言,她慢慢攥住了手, 越来越紧。
程回见她神色不对, 因转开话题道:“渴了么?我给你倒杯水吧。”一面已起身走到旁边,执壶往杯里添茶。
颜瑾只是坐着不动。
他返身回来,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把瓷杯递到她面前。
颜瑾没有接, 她不错眼地盯着他,眸中积压着显而易见的冷怒,仿佛下一刻她就会让他滚出这个房间。
程回没有说话,把杯子再往前递了些。
颜瑾抬手拨开。
他手腕偏了一偏,微顿,又重新递回来。
颜瑾“啪”地一巴掌打在他手背,茶水洒出来,瓷杯应声落地碎成了两半。
她恨恨瞪着他,胸膛不断起伏,以至于说出话来的时候如同哽咽:“骗子。”
“我从未打算乞求于你,凡交易之事一向有来有往。”她说,“你走这一趟,若不为戚府藏的银子,想要什么?”
颜瑾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去。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恨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原来她最恨他的时候是现在。
程回沉默地用衣摆揩去沾在指上的水痕,向袖中拿出那枚核雕算盘坠子放在掌中,垂眸半晌,忽而涩然一笑。
“那时我送你这样东西,让你遇到难处便用它传信给我。”他说,“你知道那之后的日子,我是如何过来么?”
颜瑾红眼不语。
程回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脸看着她。
“我担心你送它来,又盼着你送它来。”他说着,笑容里露出几分惨然,“我真卑劣,是不是?”
颜瑾睫毛轻颤,咬住牙。
“你一日不把这坠子送来,我就知你一日愿在他身边;夫妻之情,是我不该问,也没有资格问。”
“可你当真把它送来了,我又恨得想杀了戚廷晖。”
他话音方落,便看见颜瑾肩膀晃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怨我。”他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她没有作声。
程回收紧握了吊坠的手:“对不起,是我错了。”
颜瑾骤然掉下泪来。
他伸指轻轻为她揩去。
颜瑾格开他的手,嗓中发哑:“你说我成了亲,生了孩子,便不会有怨;可是我成了亲,有过孩子,除了短暂的快乐,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溢出来无限的委屈,“你们仗着比我年长,比我走的路多,就骗我——”
程回喉头轻滚,倾身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颜瑾挣扎地打在他后背,凌乱得几乎没有力道可言。
“我娘死了,”她说,“我也快要死了。”
程回任她发泄着,只是把头深深埋在她颈畔,过了一会儿,颜瑾渐渐安静下来。
他其实没有什么声音,然而颈边温热的湿润却让她察出他在哭。
良久,颜瑾垂下双手,闻着他身上的桂花冷香,俄然从心底生出一种认命的悲凉。
她闭上眼,泪水又从腮边滑下。
***
“颜老爷来了,快请进。”
管事江钊依然是那副笑容得体的模样,然而颜同文今日此刻看着他,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原来这往昔的程家宅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变成他女儿颜瑾的了,而他们全家直到眼下受邀,都还没真正弄清楚来龙去脉。
甚至连同他女儿和戚廷晖绝婚离开了戚府的消息,也都是缇卫司的人来告诉他。
颜同文简直不敢去多想。
雨还没有下完,细如牛毛地从四面八方被吹过来,凛风莫测。
直到他进了厅见着裴潇,心中方定下大半,连忙迎上去;颜老太太牵着嗣孙,和郭琴儿也趋步跟在后面。
一家人俱都透着拘谨。
“如今是怎么个打算?”颜同文忍不住向裴潇问道,“瑾姐她……”
话说到半途,他忽瞥见程回从后面出来,立刻噤了声。
程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瞧见颜家人时目光淡淡的,颜同文这里俯首半晌,他才不紧不慢说了句:“颜相公近来可好?”
颜同文忙笑道:“托卫公的福,我们都好着。”
程回似有若无地提了下嘴角:“竟是都好在颜相公身上了。”
颜同文冷不丁吃这一噎,心中暗自为他这黄梅天行径叫苦,不知所为之余更是大气不敢出;颜老太太和郭琴儿亦是面色发白。
却是裴潇带笑接过话去:“岳父身体康泰,我娘子和姨妹日常心安,的确托卫公之福。”
程回向他看去。
裴潇略一沉眸。
程回默然须臾,对颜同文道:“坐吧。”
颜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屋外树叶翻响,席上静悄,程回和裴潇不说话,其他人也都闭紧了口,就连最小的孩子也敛声屏气地坐着。
又过了一阵,颜瑛才陪着颜瑾出来。
程回立刻站起身。
他一动,颜同文也不由自主跟着离座而起,随后不知是孩子还是大人撞到了凳腿,发出擦过地板的吱嘎声,一时间颜家人又显得慌乱起来。
颜瑾也没怎么去看程回,和姐姐颜瑛先行至近前,向颜家长辈见了礼。
颜同文因着自己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免有些尴尬,眼角瞥过旁边那位南缇卫司掌印,口中勉强抽出一句话:“家里事前不知你今日从戚府离开,否则应来得早些。”
颜瑾听着这句,眼中映着她父亲谨慎讨好的模样,鼻子里又有些发酸。
她忽然又有些明白,为什么颜瑛在家里的时候不爱说话。
原来当真是没有什么可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若她不是那么清楚父亲的性格,或许先前这一句话便是莫大的感动与安慰,可她现在却已经明白,他们还有更要紧的挂虑。
于是颜瑾终于没有吭声。
“你坐这里。”程回轻道,示意她坐在空出的主位上。
颜瑾没有拒绝。
颜同文把眼偷偷在他们两个身上看来又看去,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只觉似近非近,似远却又非远。
直到食不知味地吃了三杯酒,他才终于开口向颜瑾问过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南江,还是要去……”他那眼尾觑了下程回,终究没有把“京城”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别的地方?”
程回正拿着颜瑾面前的碗在给她盛鱼羹,闻言手上一顿,说道:“先养好身子要紧。”随后若无其事继续舀下去,只是动作更慢了些。
颜瑾沉默了两息,向颜瑛道:“这些日子,辛苦姐姐了。”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颜瑛说着,又看了眼程回,“如今换了环境休养,便可踏实把身子养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潇挑了块红烧鳊鱼放在颜瑛碗里,不紧不慢地和调:“对,以后的日子既是自己拿主意,慢慢考虑清楚也不迟。”
程回把盛好的鱼羹放到颜瑾手边,看着她,说了声:“慢慢来。”
颜瑾低头不去看他,手抄了勺,只是喝羹。
一顿饭平平静静地吃到最后散了席。
夜里放晴后,云隙露出几点星光,程回和裴潇站在院中,目视着颜瑛和颜瑾一路送颜家人出门的背影,风吹过来,程回问:“你对颜家已有了安排?”
“嗯。”裴潇道,“所以卫公忍着些脾气,况且颜太太的事,我想也还是不要再翻出来的好。”
程回沉默了一阵,缓声叹道:“也好。”
“我手底下没个轻重,又亲缘淡薄,恐怕不能体谅她心中纠结。”他转头看过去,“此番,程某应谢过裴兄和颜大夫。”
裴潇微微笑了笑:“其实从心而论,我是不赞成你和我姨妹的事。”
程回亦笑了一笑:“所以我谢过裴翰林。”
裴潇又笑了笑:“那便祝愿卫公种善因,可得善果。”
程回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浅淡下来。
小厮石秋从外面疾步走入,到两人面前抬手一礼,向裴潇道:“二爷,凌知府那里差人送了信来,想请你和二奶奶去苏州城中一趟。”
间壁颜家门前,颜同文望着石秋跑走的方向,转回来对颜瑛道:“想是裴府有什么事,你也快些陪却瑕一道回去吧,近来我们家中事多,他也没少伴你消耗心力,如今瑾姐的婚姻是这样,你在裴家还要以慎为键才是。”
颜瑾在旁边没有吭声,颜瑛也没如何理会他,只说了句:“天色晚了,你们慢些进门,我送瑾姐回去。”
言罢,她即拉了颜瑾就往旁边走,仿佛多留半步都是浪费时间。
颜同文正没奈何,却听妾室郭琴儿在旁边嘀咕了句:“若程公公今晚就宿在了间壁宅里,不知裴翰林和裴府又会怎么说?”
颜同文倒吸了口气,低斥:“还不闭上你那张惹事嘴!”
颜老太太在后面扯了下嘴角,牵着她的嗣孙旋身进了门。
颜同文才转过身,又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循声望去,见是衙门里往日一个来往密切的快手,便笑着走回阶前打招呼。
来人却道:“听说令千金同戚府二公子绝婚了?”
颜同文神情镇定地叹了口气:“儿女缘分的事,不好说。”
那人又道:“你有什么不好说?戚府里自己都传出来了,原是他们家二公子不争气,气伤了媳妇不止,还把他自家祖父也给气死了嘞!”
颜同文愣了愣:“……你道谁死了?”
“就那戚家老爷,戚秉玉嘞!”
颜同文脚下一软,忽地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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