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挤在屋顶上，瓦片湿滑，人挨着人，谁也站不稳，稍有推搡便有人滑落，落水时那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就被浑浊的水面吞没。


    “轰！”


    不远处一间木屋终于撑不住水泡，轰然塌下去，屋顶上十几个人同时落水，有人从水里冒出来，拼命朝旁边还立着的房子游去，有人却再也没能浮上来。


    水面之上，无数只手胡乱抓着、挥着，像一片被洪水淹没的枯草，起起伏伏，渐渐没了动静。


    相比起屠城，这场灾难来得无声无息，但却更为致命。


    城中十万百姓，至少有六七万人被淹在水中，没有刀光箭雨，也没有列阵冲锋，甚至都没有一兵一卒进城，只是就地取材，便将这座坚不可摧的荦璧城化为绝地牢笼。


    无数百姓在绝望中嘶吼挣扎，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漫过口鼻，无数人拼了命地涌向城墙步道口，奈何上面早已没有立足之地。


    此前，他们觉得待在城中是最安全的，可现在他们却宁愿出城去与周军搏杀。


    水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物，木盆、床板、木舟、草垫……


    但凡是能浮在水面上的，都被当做救命之物，只可惜，相比起庞大的人群，这些东西还是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城外，凌川神色平静地用千里眼看着远处的城墙，只见城墙之上人头攒动，一片混乱。


    片刻后，他收起千里眼，问道：“现在城中什么情况？”


    “刚才，城中探子来报，水位已经上涨到了七尺！”苍蝇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他知道苍蝇口中的探子，是一年前来到大和的那批东疆水师斥候，他们来到大和之后，先是陆续返回青山世家的军营。


    随后，大部分都因伤离开了，只有极少数人继续留在军营之中。


    留下来的这些人，自然是为了监视青山家族的举动，进而获取情报，至于那些离开军营，选择‘回家’的士兵，则是以此脱身，去往其他地方刺探情报。


    此时，城中一栋房顶之上，一名男子静静匍匐在那里，他满脸疤痕，像是烧伤或烫伤留下的，尽管伤口已经愈合，但整张脸已经彻底毁容，看上去十分狰狞。


    相比起其他人的恐慌，他眼神却是出奇的平静，打量着城中的局势变化。


    可惜，他无法实时将情报传递出去，只能继续待在这里，静观其变。


    武藤程野，乃是武藤世家的核心成员之一，他不愿跟随嫡系队伍去珑月家族寻求庇护，而是选择留下来与荦璧城共存亡。


    此时，他正率领数百人乘坐小船朝着下游的闸门而去，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开闸门，将水泄掉。


    满城百姓的生死都系于他们身上，他们早打开一刻，就能让成千上万人幸免于难，晚打开一刻，就有成千上万人被淹死。


    他们划着小船来到下游闸门跟前，可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身着铠甲的士兵，像是一堵墙，立在闸门之上。


    那赫然是宗蚩率领的魏武卒，他们待在这里，除了时刻观察水位，进而做出调整之外，还要防止武藤家的士兵前来开闸泄洪。


    果然，正如凌川预料的那般，一支数百人的小队乘坐小船朝着这边而来，宗蚩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下令放箭。


    “咻咻咻……”


    弓箭、神臂弩，同时发射，那些武藤家族的士兵身在小船之上，既无遮挡，又没办法躲避，活脱脱就是活靶子。


    “嗤嗤嗤……”


    伴随着阵阵惨叫声，大量武藤家族的士兵中箭，要么倒在船上，要么一头栽进水里。


    相比之下，神臂弩的杀伤力就要恐怖得多了，这是凌川和墨巡二人携手，由三弓床弩改良而成的。


    神臂弩比三弓床弩更轻便，能快速拆卸，便于行军运送。


    只不过，相比起床弩，它一次只能发射一支弩箭，而且，射程和稳定性都略有下降。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东西放到战场上，依旧是足以左右一场战斗胜负的大杀器。


    “砰砰砰……”


    神臂弩飞射而出，就连那些小船都会被射穿，至于那些士兵，一支弩箭可直接穿透两三人的身体。


    武藤程野脸色剧变，他想到过对方会在闸门跟前设伏，但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有这等威力的大杀器。


    他麾下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也算是精锐，可现在，竟然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几轮箭矢下来，成员损伤大半。


    不仅如此，数十艘小船大半也都毁在了神臂弩之下，有的被手腕粗的弩箭射穿，有的整艘直接解体。


    还未靠近闸门，兵力便已经所剩无几，又是几轮箭矢之后，便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破闸失败，那荦璧城的命运也就注定了，一个时辰之后，除了城墙上那将近两万人，以及城中那些躲在房顶、树上以及漂浮物上的幸存者，加起来一万人，剩下的七万多人，全部被淹死。


    虽说城墙上这两万人暂时活下来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安全了。


    城墙上没有食物，没有水，他们撑不了多久。


    凌川也是料定了这一点，所以，他依旧没有进攻，而是静静地看着，待到午后凌川便将雁翎骑和修罗铁骑以及唐岿然麾下那支轻骑派了出去。


    凌川将三万轻骑散布在城墙周围，至于三座城门，则是让玄甲营和一万步卒前去围堵。


    不过，凌川强调，只围不攻。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并不理解，对此凌川也没有解释。


    主河道水闸跟前，宗蚩让人控制水位，让城中的水位始终维持在七尺高度，这几乎已经是这座水闸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而且，还是在两条护城河将排水量提升到最大的情况下。


    期间，武藤菊黎又派出两支队伍，试图打开主河道的闸门，结果都是有去无回。


    以至于现在城中已经没有船可用了，他想继续派兵都不可能。


    武藤菊黎站在城墙上，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军阵营，随即，他运转真气大喝道：“大周镇北王可在，可否到城下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