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锐看过《胭脂》，对于冯子雄的性格和经历自然十分清楚。


    从某种角度来看，冯子雄并不是特别热衷战争，更不在乎哪一方掌权。


    他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自己和家人。


    只要一家人还能过上好日子，外界那些家国兴亡、历史更替，在他看来都没有多大意义。


    甚至可以说，这也是一种站在自我立场上的“超脱”。


    只是冯子雄虽然对当时战局看得不少，却彻底判断错了最后的结果。


    也正是这个错误，让他走上了叛国投敌的道路。


    可他死后留下来的那套情报系统，却成了一笔极其危险、同时又价值惊人的遗产。


    更重要的是，冯曼娜并不傻。


    她很清楚，自己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父亲留下来的这张情报网。


    因此即便加入76号、投靠特高课以后，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把整个网络全部交出去。


    如果把所有东西都毫无保留地交给特高课，那她本人的利用价值也会随之大幅下降。


    这个道理，冯曼娜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直到现在，无论76号还是特高课，都没有谁能够真正完整掌握冯子雄留下的全部渠道。


    真正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的，依旧只有冯曼娜。


    而这张规模庞大的情报网，也正是苏锐盯上她的真正原因之一。


    他要的，就是把这套网络拿到自己手里。


    冯曼娜见苏锐答应了晚上的邀约，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喜色，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当天晚上。


    苏锐与冯曼娜一同来到新城饭店吃饭。


    早在三十年代，魔都外滩便已经因为那些风格各异的西式建筑闻名。


    许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往往都会被外滩浓郁的异国建筑气息吸引。


    一九三零年，二战期间担任犹太协会会长的沙逊先生出资修建了魔都新城饭店，据说这座饭店还是他专门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整栋建筑带着鲜明的巴洛克风格，最醒目的便是那座半圆形的凹塔式结构。


    放在外滩大片“万国建筑”之中，同样显得相当突出。


    而新城饭店所代表的那种摩登都会生活，在当时有着“东方巴黎”之称的上海滩，更是一度风靡上流社会。


    饭店坐落在江西中路与福州路交界处。


    主入口正好位于建筑转角，大门横跨三个开间，中间设置着四叶式旋转门，上方还有一座宽大的雨篷。


    整栋建筑地面共有14层，地下另有1层。


    从第8层开始逐级向内收缩，最终形成中央塔楼。


    外立面则以纵向线条为主，并没有过多复杂装饰，看上去简洁而挺拔。


    一楼主要设置饭店大厅和总服务台，二楼则有豪华酒吧、舞厅等娱乐场所，从三楼开始便主要作为客房使用。


    在当时，这里一直都是魔都各界名流喜欢聚会和出入的场所。


    曾经踏足这里的名人并不少。


    苏锐和冯曼娜当天选择的，就是饭店一楼的餐厅。


    坐下以后，冯曼娜环顾四周，笑着问道：“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


    苏锐点了点头：“确实可以。”


    冯曼娜端起面前的杯子，随口说道：“你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回来魔都也没多长时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


    “魔都真正值得吃的地方，可不只有这种大饭店。街头巷尾一样有不少好东西。”


    苏锐笑道：“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一顿饭，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谈工作上的事情。


    只是随意聊着一些生活琐事，话题东一句西一句，并没有什么明确主题。


    可整体气氛倒还算轻松。


    离开76号以后，冯曼娜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她平日在情报处工作时完全不同。


    少了几分凌厉和阴沉，反而多出一些这个年纪女人本该有的柔和。


    若只看现在这一面，甚至很难把她和76号那个狠辣的情报科长联系起来。


    可苏锐心里十分清楚。


    只要想到冯曼娜真正动用刑罚、审讯犯人时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早已经一步步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


    吃完饭之后，冯曼娜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向苏锐说道：“苏锐，你送我回去吧。”


    苏锐答应得很干脆：“行，没问题。”


    随后，两人一同离开饭店。


    苏锐负责开车，冯曼娜坐在车内。


    一路上，两人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车子行驶了一阵，冯曼娜忽然望着车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你说，如果根本没有这场战争，该有多好。”


    苏锐听完，稍微沉默了一下。


    “是啊。”


    “可战争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普通人想不想要就能决定的。”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局势怎么发展，也不是你我能够控制。”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归根结底还是靠实力说话。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很多事情就算不愿意，也只能被推着往前走。”


    冯曼娜听完，明显有些感触。


    她轻轻点头：“确实如此。”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她的人生本来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种模样。


    父母健在，家境优渥，还有蓝胭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心好友。


    以冯家的条件，她原本应该拥有一个幸福、安稳甚至让绝大多数人羡慕的人生。


    可战争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家没了。


    最好的朋友也走到了对立面。


    就连她自己的人生，同样一步步滑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只是这样的战争里，又岂止冯曼娜一个人被毁掉？


    大约半个小时后，轿车缓缓停在冯公馆门前。


    冯曼娜推门下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转过身，看向驾驶座上的苏锐，忽然问道：“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苏锐似乎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不太合适吧？”


    冯曼娜倒是毫不在意：“有什么不合适的？进去喝杯茶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苏锐自然也没有继续推辞。


    他把车停好，随后跟着冯曼娜走进了冯公馆。


    跨进大门的时候，苏锐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自己现在这种做法，算不算在用美男计？


    毕竟从目的上看，他确实是在利用冯曼娜对自己的好感，一步步接近她，最终想办法拿到那张最有价值的情报网。


    到底算不算美男计不好说。


    但至少——


    应该还不至于算渣男。


    苏锐跟着冯曼娜走进了冯公馆。


    和苏公馆相比，这里的规模明显小了不少，主体只是一栋两层高的独立别墅，前面还带着一个不大的花园。


    不过地方虽然不算宽敞，布置却很讲究。


    无论是家具摆设还是整体装修，都透着一股精致典雅的味道。


    冯曼娜进门后便吩咐道：“柳妈，泡茶。”


    苏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