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清楚什么账？”


    梅洛的声音从方敬之嘴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


    申时行没看方敬之，目光一直钉在梅洛脸上。


    “这些天，你们的船封锁了我大明外海航道，抢劫大明商船——这些，梅洛阁下不会不知道吧？”


    方敬之翻译的时候，嗓子有些发紧。


    他注意到梅洛的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转了，节奏很慢，一圈一圈的。


    梅洛没接话。


    申时行也不急。


    他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空杯翻过来，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天前，你们的巡逻船截停了一艘福建商船，船上四十七人。你们的士兵上船搜货，把值钱的东西搬走了，然后——”


    他停了一拍。


    “然后把人赶下海。”


    方敬之翻译到这里，德索萨在墙边换了个姿势，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歪了一下，不知道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四十七个人，会水的扒着船帮挣了条命，不会水的——”


    申时行竖起三根手指。


    “淹死了十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


    但方敬之听得出来，那种平是压出来的。


    申时行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上那块暗红色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新的血珠。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一艘船。”


    申时行的目光扫了一圈舱室里的佛郎机军官，“这几天到底截了多少条船，逼了多少人跳海，死了多少人——梅洛阁下的账本上应该比我清楚。”


    方敬之把话翻完，舱室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军官低声跟旁边的人咬了几句耳朵，被梅洛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闭了嘴。


    梅洛端起酒杯，晃了晃，没喝。


    他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方敬之跟着一句一句地翻。


    “阁下说……海上的事，各凭本事。佛郎机的船封锁航道，是因为大明先动的手。广州的事不给交代，航道就不会开。至于商船上的人——”


    方敬之咽了口唾沫。


    “阁下说，那是他们自己跳的。”


    自己跳的。


    “梅洛阁下。”


    申时行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十指没再交叉，而是平平地摊开，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


    “你手里有七十二门炮，二十条船，两千多号人。这些东西给了你底气，让你觉得可以坐在这张椅子上，跟大明的官员说——那些被你们逼下海淹死的人，是自己跳的。”


    方敬之翻译的时候，手在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申时行的声音降了半分。


    “你的船再多，炮再利，你也不可能永远待在海上。你的水和粮食从哪来？你的伤兵往哪送？你的船坏了在哪修？”


    梅洛的手指停了。


    “果阿太远，马六甲也不近。你在大明的家门口耀武扬威，但你脚下踩的每一寸海，都是大明的海。”


    德索萨听完翻译，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了梅洛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吭声。


    梅洛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申时行看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盘算。


    他开口了。


    这回他说得很短，只有一句话。


    方敬之听完，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似的，愣了三四秒才把话翻出来。


    “阁下说——看来大人不打算跟我们好好谈了。”


    申时行的脊背靠在椅背上，目光没动，嘴角的弧度也没变。


    “我一个人爬你们的绳梯上来，坐在这里，跟你喝了两杯酒——这叫不好好谈？”


    方敬之还没来得及翻这句话，梅洛已经站起来了。


    他第一次从阴影里走出来。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他比申时行矮了半个头，但身板横阔，胸口那个拳头大的金十字架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反射出碎金色的光。


    他绕过长桌，走到申时行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用佛郎机语说了一长串。


    方敬之这回没敢停顿，一边听一边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人。


    “阁下说……他很欣赏大人的胆量。但胆量不能当炮弹用。大人既然不肯接受佛郎机的条件，又不肯承认广州的血债——那就请大人在这条船上多住几天，好好想一想。”


    申时行的目光从梅洛脸上移到他身后。


    舱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四个佛郎机士兵，手里端着火铳，铳口没有抬起来，但也没有垂下去，斜斜地指着地板，一个不尴不尬的角度。


    软禁。


    这个词在申时行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样子。


    上这条船之前他就想过这个可能。


    申时行看着梅洛，嘴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始终挂着。


    “住几天也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方敬之翻译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梅洛挑了一下右边的眉毛。


    “给我换瓶酒。”申时行拿起桌上那个空瓶子，晃了晃，“这瓶喝完了。”


    梅洛盯着他，左眼皮跳了一下。


    舱室里没人说话。


    四个端着火铳的士兵面面相觑，德索萨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梅洛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对方敬之扔下一句话。


    方敬之的嗓子哑了。


    “阁下说——给他一瓶最烈的。”


    舱门关上，铁闩从外面落下，沉闷的金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了两遍。


    申时行坐在椅子上没动。


    烛火被关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影子在舱壁上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拇指上那块裂开的血痂，新渗出来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淌到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用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慢慢把血擦干净。


    门外传来佛郎机语的低声交谈和皮靴踩在甲板上的声音。


    有人在舱门口站岗，火铳的枪托不时磕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申时行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眼舱顶。


    木头的纹理在烛光里一条一条的，像什么人在上面刻了一幅不知所谓的画。


    他闭上眼睛。


    舱室外面，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