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升了一半。


    泉州码头上，补给袋还堆在岸边，水手在甲板上穿来穿去，绳索拍打桅杆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赵宁穿着便服，站在最靠近水的地方。


    身后是申时行，还有几个泉州的官员，隔着半步，没有靠上来。


    戚继光从舷梯走下来。


    新甲胄，银光在海风里不怎么反亮。


    脸还是那张脸，海上晒的，黑得实在，眼角皱出几道深纹。


    赵宁抬手拍了拍他胳膊。


    “抚恤金，发了？”


    “发了。”


    戚继光没废话。


    “七百一十二户，每户二十两，昨日全部出手，各营的百户盖了印，造了册。”


    他停了停。


    “弟兄们说，多谢阁老给的赏钱。”


    “不是我的钱。”


    赵宁把手收回来。


    “市舶司的钱，是朝廷的钱，码头这半年收上来的厘金里出的，该给的。”


    海风大，把这句话送出去一半，剩一半压在嗓子里。


    戚继光没应声，扭头看了眼海面。


    那七条弗朗机战船靠在最外侧的泊位，桅杆截短了一截，旗已经没了，船身上的弹痕用石灰抹了抹，粗糙，能看出来。


    他又转回头。


    “阁老，末将有句话。”


    赵宁端着手，等他说。


    “加藤清正那个口子，本来能围死的。”


    戚继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下回去，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干掉他们了。”


    “到时候免不了要给赵阁老增加压力，末将无能！”


    他收声。


    海浪拍在石阶上，退回去，又推上来。


    赵宁没有立刻接话，转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七条船。


    “不碍事。”


    声音不大，让风带走了边边角角。


    “你在泉州拖回来这七条船，比在朝鲜多杀一千个倭寇值。”


    戚继光没动。


    “仗有的是打。加藤清正跑不到哪里去。”


    赵宁侧头看他。


    “你回朝鲜，接着打。李成梁一个人在那里顶着，久了吃不消，你去了，他就有个臂膀。”


    “小西行长现在在开城，釜山已经在咱们手里，这条线守住，把倭寇一步一步往南压，赶下海去。”


    戚继光抱拳。


    “末将明白。”


    四个字，落地有声。


    赵宁“嗯”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开口。


    这次声音压低了，不像说给戚继光听，更像是自己对着海面说的。


    “我听说倭国本土，春天时，樱花开满山，满坡满坡的，风一吹，落了一地。”


    戚继光没打断他。


    “还有一座富士山，山顶的雪，千年没化过。”


    海风吹起赵宁的衣角，他没动，眼睛还搁在那片海上。


    他知道那片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穿越之前他在历史书上见过，纸面上的字而已，干净，没有血气。


    现在站在这里，海腥味冲着鼻子，他说出来的那句话，就带了别的重量。


    他转过头，看向戚继光。


    “将来有一天，我给你一支舰队，从宁波出海。”


    “马踏东京，赏樱花。”


    戚继光没说话。


    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恭维之后的客气，是真的亮。


    他是个将军，他这辈子上过北边的关墙，下过浙江的海，打穿过漠北，拖回来弗朗机的战船。


    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


    他单膝落地，膝盖磕在码头的石板上，头垂下去。


    “末将，等那一天。”


    声音压着，从喉咙里出来，不像请命，更像是把这话压进骨头里存着。


    赵宁伸手，扶了他一把。


    “去吧。”


    戚继光转身，走上舷梯，不回头。


    号令声在甲板上传开，水手散开各就各位，绳索绷紧，帆哗地全升起来。


    第一艘船动了。


    开始很慢，像一块石头从岸边脱开，往海中间漂，然后风兜住帆，桅杆微微前倾，船速起来了。


    第二艘接着走。


    第三艘。


    赵宁站在码头上，不动，看着那排桅杆一点一点往远处去。


    申时行站在他身后两步，没开口。


    泉州的几个官员也没说话，就站着，风把袍角全往一个方向吹。


    桅杆越来越小，连成一条细线，压在海平面上。


    再往远，就只剩帆顶了。


    就在这时，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不急，但直奔过来，不绕路。


    赵宁没回头，脚步声停在他右后侧，能感觉到人蹲下来，低声。


    “阁老。”


    一个蜡丸，送到他手边。


    外头裹的蜡，捏上去硬，分量极轻，不是一般的信。


    他把蜡丸攥进手心，左手接过来，拇指甲掐进去，蜡壳裂开，里面是一小张纸，折了三折。


    他展开。


    字很小，写得密实，只有三行。


    江陵张老太爷病故。


    张已丁忧出京。


    朝堂有异动。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纸攥在手里，他抬眼往海面上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码头边上有一根火把，白天烧着，为着引渡的信号。


    他走过去，把纸凑上去。


    纸角上的火抓住，橙黄的光窜出来，纸卷起，边沿黑了，往内缩。


    他松手。


    纸片掉进海里，在浪尖上翻了一下，沉了。


    张居正一走，京里能顶住那些人的，只剩他一个空缺撑着架子。


    这个道理他不用算，接到信的那一刻，整盘棋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往回走，步子平，不快，但方向很清楚。


    随行的锦衣卫千户跟上来。


    “阁老——”


    “备马。”


    赵宁已经绕过申时行，往衙门那个方向去了。


    “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