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是头一个倒下的。


    那天午后颂芝端了参汤进去时，华妃正靠在榻上翻账册。


    皇后病倒后，宫权大多都到了她这里。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口血便毫无征兆地喷在了面前的账册上，把墨字洇成一团暗红。


    颂芝吓得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碗盏碎了一地，华妃整个人往后栽倒，面白如纸。


    翊坤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碎玉轩那边也是一样的动静。


    甄嬛正坐在窗边看书，她抬手翻书页时，忽然觉得喉头泛起一阵腥甜，那口血落在书页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咳出了血。


    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进养心殿的，苏培盛跑进来时腿都软了，说华妃娘娘和莞常在都吐了血，太医已经在赶去了。


    皇上听完后神情严肃，“叫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去。”


    翊坤宫和碎玉轩的灯都亮了一整夜。


    皇上听完回禀，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心里一惊，立马叫了太医来给自己诊脉。


    世兰和甄嬛两人同时中毒，怎么想怎么怪异。


    太医跪在地上诊了许久，指尖压在他腕上时微微发颤，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诊完之后他伏得更低了，迟迟不肯开口。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严厉，“说。”


    太医伏在地上，头压得极低，“皇上，您的脉象也有些不对，像是中了药…”


    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地砖吐出来的：“绝嗣药，怕是已经伤及根本，往后…恐怕再难有嗣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片刻后他开口，整个人脸色极其难看，“传旨，皇后残害皇嗣，害死纯元皇后，即刻勒死，抹除所有痕迹。”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苏培盛，“朕要她干干净净地消失，连名字都不准再提。”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听说皇后被勒死，乌拉那拉家被诛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又做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福伽，语气很是无奈。


    福伽低着头：“皇上下旨说，皇后残害皇嗣，还害死了纯元皇后。”


    太后她不是不知道宜修做过那些事，可她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纯元的旧账来。


    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备轿，去养心殿。”


    她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坐在案后，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太后跨进门槛时，他头也没抬，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太后站定，语气带着一层难得的急促：“皇帝，你这是做什么？皇后有错当罚，可乌拉那拉家这罚得也太重了！”


    皇上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带着焦急的脸色，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罚得太重？”


    “她给朕下了绝嗣药，皇额娘告诉朕，这罚得重不重？”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太后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直直地往后倒去。


    太后当场被气晕了。


    她晕倒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后疯了吧。


    她被抬回了寿康宫。


    皇上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坐在养心殿的案后，面色冷沉。


    他让人严刑拷打景仁宫的人，这才知道这药居然是纯元的嫁妆。


    纯元她把这东西带进他的府里是想做什么？


    如今还被宜修那贱人用在了他身上，他连柔则也一并迁怒了。


    什么白月光，难忘的妻子，通通不记得了。


    他对着一旁努力缩小自己存在的苏培盛吩咐道：“去，把朕从前在府里收着的那几箱东西，全部搬出来，烧了。”


    苏培盛立马应是，他知道皇上说的是纯元皇后以前留下的旧物。


    皇上现在是迁怒所有人的状态，可惹不起。


    那天下午，养心殿后面的空地上烧了很久的火。


    一幅幅的画像，书信，旧衣、几支她从前用过的簪子，那些年他收着的全部销毁了。


    永寿宫里，


    林噙霜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招直接造成了这样的威力。


    还好自己身边人都很谨慎，不然怕是她也中招了。


    她心里想着，皇后没了，华妃和甄嬛也废了，后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她坐在永寿宫里，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自己也莫名其妙成了妃位，连带着永寿宫的份例都比从前厚了几分。


    林噙霜低头看着怀里刚醒的弘昭，小家伙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在辨认她的脸。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没有说话，可那层笑意已经悄悄浮上来了。


    白苏进来时，林噙霜抬眼看了她一下：“这几日，养心殿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白苏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的动静，只是听说皇上把内务府的人叫去问了几回话，问的都是永寿宫这边的守卫轮值。”


    如今皇上待弘昭无比上心，每日都要来瞧一回，有时还亲自抱着，逗上好一会儿才肯放下，连内务府的人都知道小阿哥万万怠慢不得。


    她心里清楚，自己怕是已经猜到了真相。


    皇后该不会是对皇上出手了吧？


    她想着，能让皇上这般做的，怕是只有他身体出了问题，对子嗣不利了。


    毕竟之前皇上对弘昭也好，可没有像现在这样保护得密不透风。


    越想越觉得皇后这一手干得真是漂亮。


    她心里忍不住暗叹，皇后倒是挺厉害的，居然有这等魄力，换了她自己，都未必能有这般决绝。


    这下倒是给她扫除了不少麻烦。


    连带着华妃和甄嬛一并废了，整个后宫都安静了下来，倒是省了她不少力气。


    皇上要是真的不利子嗣了，弘昭上位的机会就大多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弘昭，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想着：皇后真是她的好帮手呀，以后给她多烧点纸吧。


    要不是她这一出神来之笔，不知道她得算计多少才能达成这样的好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