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岚走远，裴苏携着白流莹步入阁楼厅堂之中。


    厅内燃着上等的暖香，白流莹解下身上的白狐裘衣，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美得令人屏息的绝世容颜。


    “九牧哥哥，那太一水渊，真的能够被破解吗？为何如此不赶巧，太一宗居然还遗失了法诀，不像我们白家，保存得好好的...”


    少女拉着裴苏的手，显然有些愁绪，没想到还未上路呢，这意外便来了。


    裴苏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抚了她眉心，笑道：


    “别忧心了，此行莹儿只当是散心便是，夜色晚了，快去睡吧。”


    听了这话，少女才乖巧点头，然后又与裴苏亲密一阵，才上了二楼去。


    直到四周一片寂静，裴苏才拢起袖子，幽幽打量着窗外，眼中一片幽暗。


    “太一水渊...”


    裴苏自然知道这个结界，乃是太一宗的开山祖师所创，存放着太一宗立派以来的所有传承与隐秘，除了麒麟法，说不定还藏着另外的足以让裴苏感兴趣的东西。


    譬如，与那海外的仙族姬家相关的隐秘。


    姬扬，古仙族姬家的血脉，怎会流落到海内，还被清衍抱回了太一宗，当年那等与紫炁一道的天动异象，这太一宗，倒是与海外的姬家有着什么联系么......


    想到这里，裴苏按下一枚玄符，声音如细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


    夜色渐深，昆仑山巅的暴风雪再次呼啸而起，拍打着听雪轩的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流莹早已在二楼的闺房中沉沉睡去，而一楼的厅堂之内，一盏青铜孤灯依旧亮着微弱的火苗。


    就在这时。


    听雪轩院门外的风雪阴影之中，一道修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了过来。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下隐隐露出一角华贵的紫金道袍。


    他站在听雪轩紧闭的院门外，顶着刺骨的寒风，脚步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徘徊不定。


    那双藏在兜帽下的俊美眼眸死死盯着门内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灯光，神情变幻莫测，既有深入骨髓的挣扎与屈辱，又有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起手，几次三番想要去叩响门环，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僵住，始终难以彻底放下那一身骄傲。


    “吱呀——”


    就在姬扬心神天人交战之际。


    面前那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门，竟毫无征兆地自内向两侧缓缓敞开。


    温暖的烛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出，照亮了门前的一方积雪。


    只见门扉之后，裴苏一袭玄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正负手立于门槛之内，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风雪中那道略显僵硬的身影，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兜帽之下，姬扬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把掀开了头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了那张俊美却写满惊愕的脸庞。


    而面对姬扬的深夜造访，裴苏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随手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一按。


    “嗡……”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透明光幕瞬间自脚下升起，如倒扣的玉碗般将整座听雪轩彻底笼罩其中。


    外界呼啸的风雪声戛然而止，裴苏淡淡开口道：


    “姬兄深夜冒雪造访，在门外吹了半晌的冷风，不知找裴某有何要事？”


    姬扬的呼吸在此刻变得粗重起来。


    他站在冰冷的门槛之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站在天下之巅俯瞰众生的北侯世子，脑海中闪过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一掌，闪过曾经昆仑山上那败他的一招神蛟剑......


    足足沉默了十数息，姬扬好似在经历什么漫长的煎熬。


    最终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天骄，深吸了一口冷气，缓缓低下了头。


    “裴世子竟还记得我……”


    裴苏笑了，“怎会不记得，当初白麟试的魁首...我记性不至于太差。”


    “那想必裴世子也看得出，姬某所修行的，乃是一道罕见的紫炁。”


    说到此处，姬扬袖中的双拳攥紧。


    “太一宗虽大，却无完整的紫炁道统。姬某斗胆一问……裴府威震天下，底蕴传承绵延数千年，不知在裴家，可否藏有与这‘紫炁一道’相关的功法传承？！”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姬扬已经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迎接对方肆意嘲弄与羞辱的准备。


    毕竟，半年前在九州白麟试上，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当众挑衅裴苏，甚至出言不逊。


    如今自己却又深夜登门求法，换做任何一个人，只怕都要借机狠狠踩上几脚，将他的尊严碾碎在泥泞里。


    然而，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并未降临。


    门内，裴苏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紫袍青年，唇角微微扬起，却又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姿态。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随后裴苏道：“紫炁，太古诞生的六炁之一，在这海内的确传承少见，不过我裴家自是有的。”


    姬扬的身躯微微一僵，而裴苏却又漫不经心补充了句。


    “我有位长辈，便是修的紫炁，便以此成就天人。”


    而听到这句话，姬扬猛然抬头，纵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晓裴家底蕴深厚，但真正听闻裴家拥有着紫炁传承乃至是神通的时候，他同样难以自持。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后，他竟是对着裴苏深深低下头去，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誓言：


    “裴苏，只要你肯赐我紫炁一道神通，我姬扬便甘为你驱使……”


    他声音一顿，声音干涩地补上了两字。


    “……十年！”


    十年为奴，换一生道途！


    这已是他能压下所有尊严给出的极限底线。


    看着面前死死忍着无尽屈辱的紫袍青年，裴苏却是心头冷笑。


    望气术下，这姬扬身上的血液都泛着轻微的紫光，若是在海外，只恐无数人会惊到失声，因为这赫然是姬家的血。


    七大长生仙族之一的姬家！


    世代控摄紫炁一道，血脉尊贵非凡，曾经还与云祈仙所在的云琼剑域有过什么冲突，逼得那云琼剑域的大人物将云祈仙送入海内。


    这姬扬的血脉，的确是那海外姬家的。


    但他竟是当真不知自己的身世，太一宗也未曾告知于他，他竟还要向自己求得紫炁传承？


    “姬扬，在谈交易之前，我倒想先问你一句——你可知晓，你自己的真正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