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一千斤火酒，还要在八月十五前全部入库？！”


    水萃工坊内，陈初看着北地工司总局刚刚下发的加急文书，整个人暴跳如雷，差点将手里的红泥印信丢进面前的大瓮中。


    他对面的卢朗也是苦着一张脸，开口道：“陈师兄，你这火酒就算了，我皂坊那边本来在赶制送往洛京的花仙皂，现在冷不丁要加塞七千份净皂，我那几口锅即便日夜不停也熬不出来啊！”


    卢朗看起来仍旧年少，只是脸上多出几分稳重。


    他如今穿着纹绣的青色锦袍，束发用的都是上等丝绸。


    其实他还是喜欢穿之前的布衣，可县尊说他是马骨，必须得穿最好的、吃最好的、住最好的……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过上好日子了。


    可眼下的这一纸文书下来，他总感觉这好日子快到头了。


    陈初皱眉沉思，忽然开口：“要打大仗了啊。”


    “什么？”卢朗一惊，“附近的匪寇不就剩两家了吗，还打什么大仗！”


    到现在，整个北地三县两镇已经没有流民匪寇了。


    之前的匪寇，在被抓到和朔县丢进工坊之后，突然发现工坊的日子好像比山上过得好多了。


    包吃包住，还有工钱拿，也不用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去面对动不动上山练兵的归义军。


    于是一窝窝的匪寇主动下山，由流匪变成了工坊的劳工。


    也只有靠近平棘城的几处土匪窝，还靠着打劫过往行商，或是收镖局的保护费为生。


    因为离平棘城太近，江尘也没派大军过去剿匪。


    陈初表情严肃：“火酒可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救人的。”


    所谓火酒，起码得经过三次蒸馏，再用生石灰吸走最后的余水，得到酒之精华。


    其入口烧喉，根本不是人喝的。


    但这些酒精，让去岁平坂原大战受外伤的兵卒，十个里头活下来九个，没有一个烂肉发烧死的。


    现在县里要囤这么多火酒和净皂，最近肯定有大仗要打。


    “其他工坊，收到文书了吗？”陈初抬头问了一句。


    “有，各个工坊好像都收到了。”


    陈初眼皮一跳：“完了，人手肯定不够！”


    说话时，他顺手抓起挂在一旁的外衫，动作急躁：“你赶紧去女坊找夫人借五十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切皂装箱，我现在去工司总局抢新来的那批丁壮！”


    “去晚了，新来那批劳力全得被铁匠坊和黑炭峪那群牲口抢光！”


    陈初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可等他火急火燎地冲到和朔县西城的北地工司总局衙门时，院里已经沸反盈天。


    “凭什么你黑炭峪就要两百人？我们火炼坊的新高炉刚垒起来，拉风箱、砸矿石、运铁水，哪样不要人？！”


    火炼坊的刘红安脖子上青筋暴起，揪住吴岩的衣领唾沫横飞：“你小子拿了个魁首就忘恩负义是吧！我告诉你，县尊下了死命令，八月底之前要我们炼出三千枚铁瓜，还要修补八百副重甲，误了时辰，你小子负责吗！”


    刘红安年纪虽大，手上力气却不小，单手几乎将吴岩提得双脚离地。


    可吴岩瞪着眼，也是丝毫不让：“刘师傅，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你们炼铁不得烧我们的银炭吗？不止你们火炼坊，水萃坊、水泥窑，哪个不吵着要炭！”


    “县尊还下了新文书，又要一千瓮火油，我们石炭峪的人已经是两班倒了，再没有人手补充，熬死我们也造不出来啊！”


    “还有我们，我们重工坊……”


    陈初听着里面的吵闹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只能双手前伸，口中说着“借过借过”，费了老劲才挤到前面。


    看到工司衙门前不断擦着额头虚汗的工司主事胡弘方。


    衙门前不断擦着额头虚汗的工主事胡弘方。


    陈初凑上前去，低声开口道：“胡主事，我只要一百人，还不用壮劳力，妇人也行。”


    他本来想要两百人的，现在这情形，能带着一百人走就算是运气好了。


    可话没说完，立马就有人抢话：“胡主事，我们也不用壮劳力！”


    “什么壮劳力，我们坊向来是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畜用的，只要四肢健全的人我们都要！”


    门口吵闹不堪，在院子里等着的一众民夫也悄悄探过头来，一个个神情紧张。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民夫，有些甚至是平棘城的，本是趁着秋收之前过来找些活干。


    可这些人过来不像是招工的，反倒像是要把他们带过去生吞活剥了一样，有些人心中已经起了退意。


    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闹，胡弘方顿时感觉一个头比两个大！


    正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胡主事！”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灵动少女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一身绿色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藕臂，稍显稚气的小脸上还沾着几抹黑灰。


    在她身后，左右各有一名精悍甲士护卫。


    见到姜禾和她身后的甲士，原本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人立马往左右让开。


    全学院都知道，程浩和姜禾这一组负责的是县中绝密的“黑坊”。


    本来县内一切资源就全部往黑坊倾斜。


    今年开春之后，所有直接参与黑坊研究的，更是每次外出都带着贴身护卫。


    胡弘方一见到姜禾，就知道真正的姑奶奶来了，连忙开口：“姜姑娘，有什么需要？”


    姜禾将一张盖着江尘私印的条子拍在桌上，干脆利落地开口：“一百五十人，要来历清白的青壮，月给粟一石，布一端，钱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