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号道院后山。


    二十多名黑衣修士沿着后山石阶一路往上冲杀。


    带头的汉子正是从正面战场抽调过来的死士首领，后山符箓院的大门已经被砸塌了，门框后头，七八个年轻学员背靠着库房铁门，手中的桃木剑和符纸抖得不成样子。


    站在最前头的青年正是马朝阳。


    马朝阳身上的道院制服撕破了好几处，身上有不少血迹，却依然握着三张赤红色的爆炎符，挡在库房锁头前头。


    “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滚开。”


    马朝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后山库房重地，没有总院的调令，谁也别想过去！”


    旁边的年轻学员扯了扯马朝阳的袖子。


    “师兄，前头的师伯们全被打趴下了，咱们守不住的，把锁砸了给他们吧！”


    马朝阳甩开同伴的手，“这是我妈闭关前亲手封的印，里头全是要送往北边防线的避劫符，交出去，前线拿什么阻挡兽潮？”


    死士首领眼皮都没眨一下。


    “找死。”


    汉子脚底发力，地面青砖崩碎开来，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恶狼，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前。


    马朝阳手里的爆炎符猛然甩出，火光呼啸着撞向汉子面门。


    筑基圆满的灵压扑面而来。


    死士首领挥动铁棍，劲风带起灰褐色的泥土气息，硬生生把三团火球在半空抽得四散溃灭。


    下一刻，满布老茧的手掌穿过火星烟雾，直直印在马朝阳的前胸。


    咔嚓！


    马朝阳胸口凹陷，整个人离地飞起，重重撞在库房的厚重铁门上。


    青年顺着门板滑落在血泊里，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块从嘴里往外涌，两只眼睛的光彩迅速散去。


    其余几个年轻学员吓得尖叫起来，扔下手里的木剑，连滚带爬往两侧树丛逃窜。


    死士首领走上前，抬脚踩住马朝阳的脖颈，举起了手中的铁棍。


    后山静室的石门忽然发出巨响！


    整座石室顶棚的水泥板被一股狂暴的粉红烟雾掀飞出去，碎石噼里啪啦砸向四面八方。


    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烟尘冲了出来。


    马美娜披头散发，身上的浅青色裙摆沾满了闭关时吐出的经血，脸色白的简直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本在冲击金丹的紧要关头，神魂正游走在丹田气海深处，却被心口处剧烈的血脉刺痛硬生生惊醒。


    隔着几十步远的火光，她一眼瞧见了躺在铁门前，胸口塌陷的马朝阳。


    “我的儿！”


    死士首领转过头，铁棍顿在半空。


    马美娜根本没有理会周围包抄过来的黑衣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粉色的残影，直扑铁门前方。


    两个黑衣死士挥剑迎上来，还没碰到她的衣角，便被她周身翻滚的狂暴灵气震得倒飞出去。


    马美娜跪倒在石阶上，两只手颤抖着抱起马朝阳冰凉的身子。


    青年的脑袋无力耷拉着，鼻孔和嘴角全在涌黑血，胸口已经没了半点起伏，散乱的瞳孔渐渐失去光亮。


    生机几乎彻底断绝。


    马美娜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两行眼泪混着脸颊上的灰尘往下滚。


    她把脸贴在马朝阳的面颊上。


    “儿子……看看我啊，朝阳，睁开眼看看妈啊！”


    马朝阳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眼皮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却连聚焦都做不到。


    四周的二十几个死士围了上来，阴沉的灵压封死了整座小院。


    死士首领拎着铁棍，站在五步开外。


    “强行破关，气血逆流，你救不了他。把库房钥匙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马美娜缓缓抬起头，她脸上的惶恐与绝望在这一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滚！”


    马美娜随手扔出一沓灵光闪耀的灵符，爆鸣声响起，围在附近的死士转眼间便化作了焦炭，竟丝毫也没有反应过来。


    马美娜两只手扣住马朝阳的肩膀。


    丹田深处，那颗刚刚凝聚成型，泛着粉红微光的金丹开始剧烈震颤。


    经脉里的灵气倒卷而上。


    她没有半分犹豫，气海中的金丹猛然收缩，随后在丹田中央硬生生崩裂成无数金色光斑！


    噗！


    原本秀丽的面皮瞬间布满裂痕，眼角、鼻孔、双耳全都渗出血迹。


    自碎金丹。


    这是同归于尽的自毁之法，寻常修士哪怕面对生死关头，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绝户手段。


    庞大纯净的本源生机从马美娜体内狂涌而出，化作一团温润柔和的青粉霞光，尽数从她的掌心灌入马朝阳的心口。


    碎裂的心脉被这股澎湃的生机强行裹住。


    断裂的骨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响，凹陷的胸膛一点点复原，散乱的气血被硬生生拉回了经脉轨道。


    马朝阳剧烈咳嗽了一声，喷出一大口堵在喉咙里的黑血，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


    “妈……”


    青年微弱地喊了一声，眼皮颤动着看清了眼前的人。


    马美娜整个人瘫软下来，力气如同退潮般从皮肉中抽走。


    经脉寸断，丹田化作死灰。


    马美娜无力地靠在染血的铁门上，她抬起发颤的手掌，轻轻摸了摸马朝阳的脑门。


    “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


    马朝阳挣扎着坐起身，两只手抓住马美娜冰凉的手腕，当触碰到那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气跳动的脉门时，眼泪夺眶而出。


    “妈！你的修为呢？你的金丹呢！”


    马美娜摇了摇头。


    “傻小子，别哭了。”


    她靠在门框边，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青年，眼神带着几分释怀。


    “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年，趁着我还有这口气，得跟你交代清楚。”


    “我不听！我带你去找李局长，去找道院的医修，去求龙王爷，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听我说完。”


    马美娜地抓紧他的衣角。


    “你……你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马朝阳身子僵住。


    “妈出身不光彩......年轻时候在东莞做小姐......当年有个大哥包了我，但是大哥出意外死了，医院通知了我，还通知了嫂子，我只能撒谎说，我是大哥的妹妹，结果嫂子激动难产，留下你这么个刚足月的遗腹子。”


    马美娜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没人肯要你。我一个在泥水里打滚的女人，名声早就烂透了，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脏水都挨过。”


    “我带你走，给你换尿布，喂你吃奶粉，供你上学读书。后来跟了王家那个人，做了他的情人，也是为了让你能过的更好一些。”


    马美娜看着马朝阳，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你喊了我二十年妈，我也算对得起你妈和你爸了。”


    “妈这辈子不干净，配不上当正经母亲……往后自己一个人，挺直腰杆活着，千万别学我。”


    马朝阳嚎啕大哭，额头撞在石阶上，血水横流。


    “你就是我妈！你就是我亲妈！”


    马美娜嘴角微弯，握着他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地，眼帘合拢，胸口最后一口热气消散在寒风里。


    “妈——！”


    凄厉的哀嚎声在后山回荡。


    忽的。


    原本被黑烟遮蔽的天空剧烈震颤起来！


    东方的天穹深处，重重铅云被一股宏大冰冷的力量无声排开。


    青龙七宿的方位之上，一颗青碧色的星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华，光芒穿透层层夜色，直贯而下！


    心宿第二星，心月狐！


    粗壮如水桶的青色星光从九霄云外垂落，精准砸在后山小院中央，将整座残破的符箓院照得通亮如昼。


    而在星光笼罩的正中心，倒在血泊中的马美娜缓缓浮了起来。


    青色星辉顺着她的天灵盖源源不断灌入躯壳。


    碎裂的经脉在星光洗涤下寸寸重塑，化作泛着青芒的琉璃脉络；丹田内早已熄灭的气海重新翻腾，一颗带着古老神纹的青色星核徐徐旋转。


    她脸上的血污与伤痕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原本美艳俗气的容貌被一层清冷出尘的威严所取代。


    长发无风自舞，身上的法衣被一层流动的星辉薄纱覆盖。


    她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带着市井风尘与深沉母爱的眼睛，此刻变得冰冷漠然，宛如俯瞰众生的万古星空，没有半点凡人情感的波澜。


    她低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双腿、满脸泪痕的马朝阳。


    青年仰着头，神情呆滞。


    “妈……？”


    女子眼皮微垂，声音空灵清越。


    “红尘孽缘，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凡躯已死，因果尽销。吾乃东方青龙七宿，心月狐。”


    她收回视线，再没有多看地上的青年一眼。


    整座后山小院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夜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心月狐脚踏青色星云，身形缓缓升入半空。


    她望向北方漫漫夜空，眼神清明漠然。


    “天道轮转，劫数已至。”


    “当去唤醒诸位同僚，恭迎青龙神君归位。”


    话音落下，一道青色流光划破夜空，向着东方群星闪烁之处绝尘而去。


    留在石阶上的马朝阳抓着空荡荡的地面，怔怔看着夜空，泪水彻底模糊了双眼。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