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城中心那处红墙内外的轰鸣声终于停了，整座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中瀚海前头的石板路被十二门重炮轰得坑坑洼洼，三尊社火仙的老祖泥胎开裂，二代三代也折损了大半。


    两边谁都没占着便宜，打到最后灵髓散落，灵脉崩解。


    两边残存的人马全部都红了眼睛。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特异局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处备用灵泉，两拨疯子便把满肚子的恶气全转向了李勉。


    .....


    狭窄泥泞的深巷里，水洼被军靴踏得污水四溅。


    十几个黑衣死士合围上来，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勉身上那件旧大衣破烂不堪，手中的配枪子弹早就打空了，只剩下了一截被折断的精钢短锏。


    领头的黑衣汉子脸上没有半点皮肉，只贴着一层泛黄的符纸。


    “李局长，把备用灵泉的引水玉匙交出来，老祖们念你辛劳，还能留你个全尸，你的家人也会得到厚待。”


    李勉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的说道。


    “老祖？我呸！什么东西！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你们真tm越活越回去了！这世道真是不公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破空声在暴雨里呼啸。


    三名死士脚踩墙壁凌空扑下，短刺直刺咽喉。


    李勉提着短锏横向格挡，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崩裂。


    他本就不是擅长近身搏杀的武修，平日统筹调度居多，面对十几个悍不畏死的死士围攻，防线在几个照面间被彻底打破。


    咔嚓！


    一道阴毒的黑光自泥水里掠起，李勉右腿膝盖以下齐齐断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跌倒。


    还没等他落地，两侧两柄铁刺横扫而至，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双臂。


    鲜血混着暴雨喷在青灰色的墙砖上，李勉倒在泥泞里，咬紧后槽牙，喉咙里发出粗重的闷哼，硬是没有叫出一声痛。


    黑衣首领抬脚踏上李勉的胸膛，短刺抵住他的眉心。


    “玉匙在哪儿？说！”


    轰！


    巷口忽然亮起两道惨白的防暴车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重型装甲车迎头撞碎了巷口的砖垛，碎砖块飞溅开来。


    徐瑶端着重型破灵枪从车顶探出身子，面容狰狞，只见那枪口火舌狂喷，特制符弹呼啸着将两个死士打成了筛子。


    老赵满头是汗，抓着两柄短斧从驾驶座跳下来，浑身灵气暴涨，劈向黑衣首领。


    “去你妈的！”


    死士首领抽身后撤。


    徐瑶丢掉打空弹匣的重枪，飞扑上前，双手穿过血水，一把将李勉抱在怀中。


    触手之处全是黏稠的温热。


    徐瑶低头瞧了一眼，眼泪直接喷射了出来。


    李勉的四肢被齐根斩断，伤口翻卷发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撤！快撤回家属院！”


    老赵双斧挥舞逼退追兵，掩护着徐瑶将只剩躯干的李勉拖上装甲车后座。


    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装甲车倒车调头，撞开追上来的两名死士，在漫天大雨里夺路而逃。


    ……


    防盗铁门被老赵一脚踹开。


    徐瑶抱着满身是血的李勉冲进客厅，随后李勉被平放在地毯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彩电荧幕的冷光一闪一闪，播放着动画片。


    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四岁大的小姑娘宋芊芊正盘着两条短腿，肉乎乎的左手抓着半只啃得油光水滑的酱香卤鸡爪，右手握着电视遥控器。


    小嘴周围沾满了黄褐色的卤汁酱料，两只大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孙悟空打妖怪，小脚丫一晃一晃。


    满屋子的浓烈血腥味冲了进来。


    老赵反手关上防盗门，又搬过沉重的鞋柜抵住门板，两只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汗。


    “徐瑶，灵丹还有没有？快给他止血！”


    徐瑶跪在地毯旁，双手按在李勉断裂的肩膀处，淡绿色的木系生机迅速往其中灌注而去。


    只是生机刚触碰到创口，就被那股阴毒的黑气蚕食一空。


    李勉嘴唇泛青，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沙发上的宋芊芊停下了啃鸡爪的动作。


    小姑娘转过胖嘟嘟的脑袋，眼睛看着地毯上躺着的一截血肉模糊的人影。


    “做乜啊，搞到成地都系血，好污糟啊。”


    奶声奶气的粤语在客厅里响起来。


    徐瑶根本没空理会孩子。


    “李局，撑住！求援传讯已经发去陈家庄了，龙王爷会有办法的，你别闭眼啊！”


    李勉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团暗红血沫，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了。


    别去给龙王爷找麻烦了。


    门外猛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铁皮防盗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面门板被沛然巨力踢得向前凹陷进来。


    紧接着，两柄漆黑的破灵重锤砸穿了门轴。


    砰！


    抵在门后的实木鞋柜碎成了木渣，防盗门轰然倒塌，二十余名黑衣死士踩着门板走入客厅，浑身湿漉漉的雨水滴落下来，将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领头的死士首领狰狞笑着，手中短刺在身前挽了个花。


    “跑啊，怎么不跑了？”


    “把这残废的脑袋割下来，翻出灵泉钥匙，其余两人乱棍打死，直接喂狗！”


    死士首领一挥手，身后的七八名黑衣人提着短兵围了上去。


    徐瑶一把拔出靴子里的短刃，横在胸前，老赵也扬起了两柄短斧。


    两人死保在李勉身前，退无可退。


    沙发上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被这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一吓，肉乎乎的小手一松，啃了半截的卤鸡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的血污里。


    宋芊芊低头看着脏掉的鸡爪，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嘅鸡爪啊……”


    死士首领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刺随手朝沙发一甩。


    “聒噪的小崽子，下地狱吃去吧！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卧槽！


    李局长的私生女啊！！！


    徐瑶惊呼想要回防，却根本来不及。


    却见那黑芒在距离宋芊芊面门寸许处停住了。


    虚空之中仿佛伸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短刺稳稳夹在半空，纹丝不动。


    原本充斥着雷声暴雨的客厅，在这一刹那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滋滋闪烁，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四周气温骤降，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蒙上了一层白霜。


    宋芊芊抬起小脸，原本清亮稚嫩的双眼，彻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属于幼童的天真退散得干干净净。


    整座客厅的水泥地板无声无息融化开来，竟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翻滚着浓稠阴煞的幽冥血海。


    小女孩身后，一道高达百丈的浩瀚法相拔地而起！


    那尊法相身披玄黑九章阎罗帝袍，头戴十二旒平天珠冠，面容威严冷漠，宛如万古不灭的幽冥主宰。


    阴司第三殿。


    宋帝王！


    浩荡的帝君神威充斥在客厅的每一寸角落，整栋家属楼的墙壁发出一阵阵颤鸣，外头的暴雨在这股威压之下硬生生倒卷上半空！


    扑通！


    死士首领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双膝砸碎了地板，整个人死死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二十多名筑基死士神魂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涌出黑血。


    “阎……阎罗？！”


    死士首领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宋芊芊站在沙发上，肉乎乎的小手向前轻轻一按，声音稚嫩清脆，却带着言出法随的宏大天音。


    “扰本座清静，妄图破坏本座的转世之身，该当何罪？！”


    血海泥潭之中，数十条粗如水桶的幽冥索魂链破水而出！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黑色铁索如同捕食的巨蟒，瞬间将二十多名死士卷入半空，狠狠拖回了幽冥血海的最深处。


    血水翻涌，铁索绞动。


    二十多个大活人在眨眼之间被碾成了虚无，连一根碎骨头都没能浮出水面。


    地狱深渊缓缓合拢，客厅地板恢复了原样。


    电视机重新亮起，继续播放着欢快的儿歌，空气里的阴寒缓缓收敛入小姑娘的身躯。


    老赵和徐瑶僵在原地，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湿透，动弹不得。


    宋芊芊迈着两条短腿跳下沙发，吧嗒吧嗒走到地毯中央。


    她蹲下身子，伸出一根小肉指头，戳了戳李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


    李勉身上仅存的最后一口阳气已经散到了喉咙。


    “喂，醒醒啊，衰仔！本来本座醒来了，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啊！真是个衰仔啊”


    宋芊芊歪着脑袋，眼底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虚影。


    “你这世的凡人阳寿已经走到头了，阎王要你三更死，神仙也留不到五更。”


    李勉涣散的瞳孔微动，眼神有些恍惚。


    “不过呢，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了，本座不白吃凡人的供奉。”


    宋芊芊伸出小手，在李勉眉心轻轻拍了一下。


    一抹纯正的幽冥黑光没入他的识海，稳稳锁住了那一团即将溃散的魂魄本源。


    “你家里的老母和妻儿，本座保他们这辈子无病无灾，安稳富贵到老。”


    “至于你自个儿嘛……”


    “地府第三殿少个掌刑的大判官，那把交椅本座给你留着，往后跟着本座当差，不比在这凡俗朝堂受气强百倍？”


    说完，宋芊芊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城中心的中瀚海方向。


    “吵吵闹闹没个消停，真当阴司管不到你们头上？”


    她抬起小手，对着虚空随意一撕。


    刺啦一声裂响。


    客厅的空气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丈许宽的漆黑裂缝。


    宋芊芊一步踏入裂缝，身形消失不见。


    仅仅过了不到十个呼吸。


    中瀚海后山那座最核心的密室深处，猛然传出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嚎！


    一尊刚刚抢到了地灵髓、正躲在暗室里大口吞噬的社火仙老祖，连带着身下的万民香火泥胎，被一只从虚空探出的黑色大手当空拍碎！


    泥胎炸裂成满地粉尘，残魂直接被拖入幽冥深渊，碾得魂飞魄散。


    整个中瀚海残留的守卫与世家修士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虚空裂缝在客厅里再次合拢。


    宋芊芊晃晃悠悠迈步走出来，手里还抓着一颗刚从社火仙老巢顺手摸来的高阶灵桃，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她走到地毯旁，小手一把揪住李勉残躯后颈处的衣领，单手将成年人重重的身子提了起来。


    徐瑶急声开口。


    “您……您要带李局去哪儿？”


    宋芊芊嚼着灵桃，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去玉河水府，找那条带编制的蛟龙收尸，老李好歹得去再见他一面。”


    话音未落，小姑娘伸出小手在半空一划，一道水蓝色的光门荡开波纹。


    宋芊芊拎着血肉模糊的李勉，一步踏入光门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里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以及电视机里不知疲倦的歌谣。


    “大风车吱哟哟的转~这里的风景啊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