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联邦中心区。


    摩天巨楼133层，庞大的计算阵列一刻不停地迭代，推算着“祂”的髓量场扩散趋势、畸变范围。


    祂处于一个漫长的波动期，直到这一日，平稳下滑。


    祂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持久的负面影响。


    整个133层都在震动。


    或许是横山研究所一系列的实验成果后置性地起到了效果，是坍缩射线，共生毒素，还是侵蚀性弹药……又或者是人类长久努力的集合结果，总之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时刻。


    迟率作为防卫队长，叼着根烟，远远地靠在玻璃窗旁，目睹着一个重要计划走向启动的历史弧线。


    作为s+精神力的他仍然难以置信，在全球污染多年之后，人类竟然要向不可名状的恐惧收网。


    即使他们至今仍未探明，究竟是具体哪种神秘的力量，竟能让邪神持续受到影响。


    …


    迟音不高兴地趴在被窝底下。


    她很任性地提出了对男朋友的考验。


    很多时候她更看重的其实是男朋友的态度。


    做了会儿乌龟，迟音才重新打开通讯器，便收到了男朋友这样一条讯息。


    【好的，亲爱的，请你稍等片刻，我就会带父亲、母亲来见你，相信他们也很愿意见到你。另外，家中厨房里有煮好的绿豆沙，记得自己加入三颗冰糖，甜度适中。亲爱的，待会儿见！】


    当矛盾（单方面）发生，姜誉非常积极地在解决问题。


    对于迟音突然的强硬的无理的要求，男朋友也是温和而耐心地接受，从不会和她争吵。


    姜誉一直在横山研究所工作，从小应该也是在北方大区，他虽然很少提起父母家人，但在联邦人口分配条例下，家属一般会优先分到一个区里。看男朋友的意思，应该是离得不太远。


    所以他待会就能带来见家长。


    迟音皱巴巴的心脏又被展开了一点。


    她总是在男朋友的好和男朋友的怪之间反复横跳。


    但现在就算把男朋友衣服全都扒掉，一一确认他的人类器官，都无法打消她的疑虑了。


    迟音关掉这条讯息，才发现邮箱未读中还有一个小红点，是今早传入了她账户的邮件。


    封面浮动着火栗的标志，又是来自联邦中心区的。


    “尊敬的迟音女士您好，尽管还未收到您的回复，为表诚意，中心区特别语言研究局已派人专程来北方区人才基地接您。他们是来自中心区的两位少校，分别是吴兴邦少校、周艳辉少校……”


    迟音困惑地看着这则邮件，她都没说要去，为什么还派人来接她？


    说实话，从一开始，联邦给她一种很急切的感觉。好像重要的不是她的论文，而是她正好迎合了某种需要。


    倒不是对联邦的邀请完全视若无睹，但她是真的见过亲哥进入中心区的审批流程的，哪怕是s+精神力，也经过了严格的测试和培训，从中心区外层历练，最后才正式进入联邦核心。


    她是做了什么能得到这样的重视吗？迟音没觉得。


    她每天主要还是在专注谈恋爱。


    而这封邮件，莫名给人一种强制意味……迟音心想，看来人她还是得见一见，然后当面明确拒绝才行。


    那，派来的人呢？


    迟音看着通讯器，此时男朋友的讯息恰好跳了出来，温柔如常——


    【亲爱的，你在家吗？我带着我的父亲、母亲到了。】


    …


    想不到，迟音第一次接触男朋友的社交圈竟然是见家长。


    一般来讲都是先见见男朋友的好友，慢慢融入对方的关系网络，增加彼此的了解。但男朋友根本没有朋友。


    但不管怎么说，这至少打消了迟音的一部分顾虑。


    见家长也是一个了解男朋友的好机会。


    外来人员没法临时进入基地，于是迟音和男朋友约了基地外的一个小花园。


    这里有一小片人工湖，基地建设时还盖了凉亭石桥在这里，但渐渐被人们认为不“天然”“自由”，所以渐渐搁置冷清，少有人来。


    正方便他们交谈。


    出了基地，远远地，迟音看到三个人的身影。


    倒不是她眼尖，是迎面走来的三个人实在太显眼。


    那是男朋友带着两个中年男女，穿着打扮很干练，用料也很考究，看起来不太像北方大区的风格。


    重点是他们的步伐竟然完全统一，左右脚迈出的方式都同频，就好像有人在默默喊口号一样，又或者是背后有根引线拽着他们似的。


    三人一二一、一二一地靠近过来。


    迟音后知后觉有点紧张起来，这毕竟是男朋友的父母呀。


    这会儿她已经无暇思考ai能不能繁殖，他们仨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了——反正看起来确实是活生生的人。


    男朋友的父母年龄都比她想象的要轻，应该是保养得体。只不过来的时候可能有些匆忙，以至于衣衫还有些褶皱，头发也微微凌乱。


    但他们都在冲迟音微笑，笑容越张越大，好像生怕态度上怠慢了她似的。


    姜誉脸色苍白，似乎关系不错地站在“父母”身后。


    黑色的触线取代了两人的神经和血管，像是手握着两具提线木偶。他把自己的部分意识投入了这两个人类身上，他们的内部正在变成黑暗的废墟，化作他的一部分。


    姜誉神色温柔地盯着自己的女友，脑海中的模型正在努力搜索：「向女朋友第一次介绍别人是否需要告知姓名。」


    黑洞ai诡异的字符流动着：「通常需要，但也要看您介绍的是什么人。」


    看着迟音一脸期待的模样，姜誉薄唇已轻轻张开：“亲爱的，这位是姜兴b……”


    他把吴兴邦改成了姜兴邦，让这个“父亲”跟自己姓。


    这样似乎符合人类起名的姓氏传承习惯。


    话没说完，看见黑洞更新了“如果是见父母长辈则通常不需要”的知识点，姜誉又立刻制止了这个刚刚起好的名字。


    迟音没听清，已经笑容甜美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姜誉的女朋友，我叫迟音。”


    “你好。”


    “你好。”


    这句声调内容一模一样的回答同时响起，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似的，让迟音呆了一秒，姜誉又紧张地抿了抿唇。


    好在接下来的沟通都逐渐变得顺利，迟音还以为那是对方也有点紧张的缘故。


    男朋友的父母和他性格特别像，都是特别温和的人。


    他们坐在湖边石椅上聊天，问得有来有往，也算融洽。迟音不免可惜，要是去男朋友家的话说不定就能看到他小时候的照片了，一定长得很好看。


    聊天过程里男朋友不怎么说话，但神色也很全神贯注在这场交流中。


    迟音蝶翅一样的睫毛轻眨，很活泼地问：“叔叔阿姨，姜誉小时候是什么样呀？他有没有调皮的时候呀？”


    姜誉静静地看着她。


    “我……”姜母顿了顿，微笑着改口，“我们家孩子，从小就特别，安静。”


    “他没什么朋友，多数时候就是自己呆着。”


    迟音点点头。


    怪不得，把自己培养成了黑客。


    姜父：“他住的地方很大，他喜欢独处。哦，你问他独处的时候一般做什么？他就是看星星，看月亮。”


    …祂在宇宙间漫无目的地存在着。


    迟音听到这儿也明白了。


    看来，男朋友小时候是自闭儿童。


    “我们没有别的希望，”姜父说完，姜母随即接上，两双黑眼睛注视着迟音，“就是希望你们，不要分手。”


    迟音有点疑惑，她也没说要分手啊，不过还是认真道：“我们感情很稳定，都还年轻，一起奋斗嘛。而且我俩年龄相仿，能理解彼此。看叔叔阿姨这么年轻，应该要姜誉的时候很早吧？所以说都是缘分呀，我也不喜欢年龄差超过10岁的男朋友，我跟姜誉就特别合适。”


    虽然忘了男朋友入基地时填的具体几岁了，反正男朋友看着就像二十出头，就比她大几岁。


    姜誉沉默了，眼观鼻鼻观心，垂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悄悄攥紧。


    女朋友说不喜欢恋人的年龄差大于10岁。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存在了多久。


    但，年龄差大于10000岁，好像也在这个范畴。


    姜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总之，在闲谈之后，“姜父”“姜母”微笑着起身准备离开基地。


    真是温和的一家人，迟音也起身，心想怪不得能把男朋友培养得这么情绪稳定。


    所以姜誉的性格，或许是原生家庭塑造的？


    迟音带着他们越过石桥，像交通站走，心中正琢磨，忽然看见“姜父”衣领底下一闪而过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张方形的工作证，又或者是某种id卡。


    哦对，说起来，也不知道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姜誉静静上前，握住迟音的手，“亲爱的，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迟音摆摆手，“也没什么了。”


    她说要见家长，姜誉就带了家长来。


    等明天参加了精神力测试，确认男朋友是有生命的正常人，她就绝不再怀疑了！


    姜誉无声靠近，迟音没有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陷在他蠕动着的漆黑身影之中，只听见低磁好听的声线，在耳边轻声询问：“亲爱的，你还在怀疑什么呢？”


    有没有看出什么呢。


    迟音的心跳加速，指尖不自觉地战栗发麻，觉得自己可能是愧疚+心虚，于是连忙回身抱住男朋友的胳膊：“没有！我只是怀疑你……不够爱我！”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怀疑他是ai，但她一切情绪的出发点，的确都是男朋友到底够不够爱她，男朋友的爱到底是不是真的。


    认认真真谈恋爱的人不就要在意这个嘛？


    蠕动的黑影终于平息了一瞬，而后，像是潮水一样褪去。青年苍白英俊的五官浮现出宠爱的专注神色。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亲爱的。”


    姜誉的心脏位置仿佛有无数黑线湿痒地蠕动爬过。


    他需要搜索出一个办法，来向柔软可怜的女朋友证明自己的爱。


    弥漫的黑线折磨着脑内那颗金属片，飞快搜索着女朋友见家长、女朋友见父母……这种语境下，人类怎样求证自己的爱。


    找到了，人类有一个很经典的命题。


    人类女性总是会这样问自己的男朋友，来得到爱的证明。


    迟音正在思索着刚才瞥见的姜父那个工作证，脚下没站稳，在石桥的台阶上绊了一下。


    底下就是人工湖，迟音身形不受控地晃悠了一下，心头微紧。


    没想到下一秒，她却听见身后扑通、扑通的两声。


    一扭头，姜父姜母竟然双双落水了？！事发太过突然，简直就像是某种外力把他俩给推下去的似的。


    两团漆黑的黑线在水下蔓延开。


    迟音刚要扑到围栏上，忽然被人拦腰稳稳地抱住，男朋友幽冷的淡香笼罩着她，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你和我爸妈一起掉进水里，我会救你，亲爱的。”


    姜誉的黑眸深邃无边，深情又诡异。


    “这样，能证明我爱你吗？”


    迟音惊呆了。


    真的惊呆了。


    男朋友有可能不是个ai，但他同时也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