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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石头


    “玛尔阿姨!”


    进入病房的林渺一眼就看到了那靠在床头的老人,她缴纳了足够的钱,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但病房环境再好,玛尔太太始终是位病人,而自从转移病房后她几乎无法与外面的人见面,医生护士也不会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单就转移病房这件事就足以令她无比担忧,那需要很多钱,她知道。


    玛尔太太心里的担忧与焦虑无法说出来,她最担心的就是佳妮娜。


    听到林渺的呼唤,床上的老人立刻转过头来。


    玛尔太太定定瞧着林渺的模样。


    “玛尔阿姨……”林渺坐到床边,她发现玛尔太太憔悴了许多,精神恹恹,在看到自己来到后似乎目光亮了下,但很快就灭了下去。


    林渺试着想说些什么,也许玛尔阿姨很担心自己,她摆出一个笑,正准备说些什么。


    玛尔太太却一言不发捂着脸转过身。


    根本不看她。


    林渺的笑僵在脸上,顿时有些无措,所有安慰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局促地坐在床边,手脚也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我宁愿你没有管我。”她听到玛尔太太说。


    “玛尔阿姨,我不会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林渺连忙解释,弯下腰侧向病床上的老人,带着哄病人的小心翼翼,却语气坚定。


    但这仿佛给玛尔太太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似的,她将被子扯到脑袋上盖住自己。林渺觉得这样不好,想去扯开被子,却也不好下手,就这么弯着腰小心翼翼坐在那里。


    “……”玛尔太太好像说了什么。


    但林渺没听清,她问:“什么?”


    “……”玛尔太太的声音大了些,从被子里传出来,有这嗡嗡的厚音,“……我是你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睁着眼无力绝望地流出泪来。


    她令自己锁在这黑暗中,她觉得她此刻躺在病床上就是罪恶的,她在享用佳妮娜供出的血肉,佳妮娜怎么会有钱支付医疗费呢?佳妮娜要从哪里拿来钱支付她的医疗费呢?


    这是令人无比痛苦的诘问。


    她多想去帮助佳妮娜,她愿意为佳妮娜付出,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了。她是一个没用的麻烦,她在阻碍佳妮娜的新生活。


    “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生了病,走不了路,我会一直拖着你,连累你。”


    “……佳妮娜,你不要再管我了。”


    她是一个无用的,毫无价值的老人。


    她只会让佳妮娜更艰难,这不值得,她活不了几年就要死了,不值得佳妮娜再付出,那注定是没有回报的,她就是个拖累……


    瞧瞧,她甚至不敢问为何佳妮娜穿成这样。


    玛尔太太知道,是因为她住了院,是因为佳妮娜需要为她支付医疗费。


    她当时要是直接死了就……


    玛尔太太蒙着脑袋的被子突然被掀开,她看到佳妮娜眼圈通红气愤地望着她。


    林渺是生气的,玛尔太太对她说这样的话是生气的。玛尔阿姨她怎么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掀开被子她却发现玛尔阿姨已经哭得染湿了枕头一大片,蜷着身体躺在那儿,头发凌乱。玛尔阿姨总是坚韧又好心的,束好头发露出整张脸,有时候会感性,温柔,但有时候评价一些事情语言很是尖锐。


    但林渺从未见过玛尔阿姨这样子。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年老这件事对于玛尔阿姨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从未理解。


    “玛尔阿姨,我……”


    林渺垂下眸,声音低落下来,“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听到林渺的话,玛尔太太目光颤抖了下。又流出泪来。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依旧红红的,她没能在这里待太久,没过一会儿,就有医生护士过来检查情况,她不敢再打扰,也不敢再待下去。


    她总觉得,她本身的存在就令玛尔阿姨感到痛苦。


    看着关上的病房门,玛尔太太又后悔起来,不是后悔她说的话,那是她的心里话。


    只是她没能和佳妮娜多说几句话,佳妮娜现在也一定有她的痛苦,可她却……


    但她又实在做不到如此令佳妮娜供养着她,可她却还要去安抚佳妮娜因供养她而产生的痛苦,这算什么呢?认同并鼓励佳妮娜牺牲她自己吗?


    可她现在又确实被佳妮娜供养着,她却因此连一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不该这样对佳妮娜。


    她该一开始就死去……


    “您不是我路上的石头。”


    玛尔太太呜呜哭起来。


    佳妮娜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林渺从病房里出来后很快就下了楼梯,又突然站定在楼梯拐角,就这样面朝墙壁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了任何行动。


    看她这样,罗德林克少校百无聊奈地背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他的目光凝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鼻尖飘来淡淡烟味,林渺低下头,擦了擦眼角,重新取出蕾丝手套戴上。


    她身旁的少校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再下楼的时候林渺的脚步变得正常而稳定,也只是眼角红了点,看上去并未发生任何事。


    可下到一楼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不远处正站着格兰特。他正在和一旁的包扎着脑袋的伤兵交谈着什么。


    格兰特中校显然也注意到了林渺,他注意到她的衣着变化,但依旧面不改色,仰起头来,笑着朝林渺挥手打招呼。


    “佳妮娜小姐。”


    他又和身边的伤兵笑着说了什么,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伤兵离开了。


    格兰特走过来,林渺也下了楼梯,两人不可避免地聚在一起。


    “佳妮娜小姐,我不得不说……”格兰特打量了下她全身上下,执起她的手亲吻了下,“您今天真美丽。”


    他注意到这并非是他送给她的手套。


    他手指摩挲了下。林渺一下抽回手:“中校,您来医院做什么?”


    第52章 羞辱(流畅


    对于此时出现在医院的格兰特,林渺不得不警惕起来。


    “佳妮娜小姐来医院做什么呢?”格兰特却盯着林渺反问,他笑了下。


    并不将这种无伤大雅的警惕放在心上。


    实际上,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这句话中暗藏威胁,他表明他完全知道林渺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无非是去看望她那生病的母亲。


    他笃定,他从来都笃定他眼前的女人会为了她的母亲奉上一切。他了解她。


    这实际就是令他不高兴的点:


    她的一切并没有奉献给他。


    林渺读懂了他的威胁,看了他几秒,她简直不想回应格兰特的任何问题。


    “这是我的私事,格兰特中校请便。”


    光是与他对话,就好像她又被他威胁了一遍。


    林渺撇开头,打算绕过他离开这里。


    格兰特却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她胳膊挡在她面前:“不,这是公事。”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他是在对她身后的罗德林克少校说话。


    刚刚在看到佳妮娜后,他自然也看到了她身后的罗德林克。


    格兰特记得他,他是菲洛茨中校的副官,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人,专门被家里送到菲洛茨身边历练,军衔如他的漂亮履历蹭蹭往上涨。


    格兰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已经淡下去,开口道。


    “你们刚刚是去看望了玛尔罗琳女士吧。我得提醒一句,这位女士曾和叛党有过联系,如今罪证依旧在罗塞安全办公处的取证室中保留,是重点监察对象。”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林渺,语气微妙。


    “而她从来也在治安处的视野中处于监视状态,哪怕她重病进了医院也并不例外。”


    “哪怕她是佳妮娜小姐的母亲,哪怕佳妮娜小姐也许刚刚还为她的病情哭过。”他的口吻总有种嘲讽的意思,“这并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非要改变什么,那我也只能怀疑,特别是佳妮娜的小姐对勃伦克帝国的居心。”


    他稍弯下脑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突然几句话,格兰特就死掐住林渺命门给她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林渺睁不可置信大眼睛,没想到他竟然用这样的危险名头要扣在她和玛尔太太身上,她又顿时明白过来——


    怪不得刚刚她去看望玛尔阿姨,门口的两个治安警察见到她就一副要过来抓走她的样子。


    说不定他根本就打算要就此将她丢进监狱里去。


    这个混蛋!


    林渺一口气憋在心里,顿时气愤不已。


    可她却不能直接反驳这种事,这总是很敏感的事。


    格兰特是勃伦克军官总是很懂这些,更懂什么所谓的“国家安全”,勃伦克的“国家安全”早就置于“罗塞民众安全”之上。


    混蛋!土匪!


    林渺只能压下火气,脸色变得难看,意图挣脱开他胳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格兰特却又朝她微笑起来。


    “当然,这一切还并没有发生,只是几句贴心的小提示。”


    这并非是安抚,根本是挑衅,甚至因此,他的心情好像也变得愉悦起来。


    他会让佳妮娜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会是无用功。他收紧了手里的力道,对于林渺的挣扎他直直站在那里身体岿然不动。


    “那么罗德林克少校,您认为呢?”格兰特看向罗德林克。


    罗德林克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佳妮娜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关心佳妮娜的母亲。


    他只是对格兰特中校握住佳妮娜女士的手臂感到有些不满,那毕竟是菲洛茨中校在意的女人。


    如今看来这个女人身上有些难处理的情况,甚至有些男女关系还没处理干净。


    她最好别让他发现她背叛了中校。


    罗德林克少校走上前来,手放在林渺被格兰特抓住的那只胳膊上,灰色的眸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那感谢中校提醒,我会和菲洛茨中校说明情况,请您放开。”


    格兰特与菲洛茨目前都在同样在参谋部工作,但属于不同的部门,甚至两者的差别其实很大。


    格兰特属于罗塞安全事务部办公室,菲洛茨则属于国防军队,罗德林克并未太遵循上下级关系,对方也管不到他。


    罗德林克少校的话令格兰特神情一动:“你是说……菲洛茨中校?”


    “中校,不然您以为?”罗德林克看过来,这才反应了过来。


    对方不会以为佳妮娜女士是他的女人吧。


    格兰特此时已经转头去看向林渺,目光明明灭灭,视线凝视过来极为恐怖。


    一瞬间,昨天佳妮娜对他说过的话全部闪过脑海。


    他变得面无表情。


    他细数那些愚弄他的证词,他细数他的可笑,最后这种可笑的信任全然化作了对他的兜头羞辱。


    她居然真的敢去找菲洛茨。


    他们居然真的有一腿。


    是什么时候?是当时在他的别墅里两人偶然见的那一面吗?还是伊恩酒店的时候?甚至当时他还在场。


    甚至在那之后他还满心邀请她去他的别墅里。她当时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是如何戴上他送的手套,她是如何将她的胸脯送到他嘴边?


    这个下贱……!


    感觉被羞辱的格兰特目光恐怖阴沉顿时难以控制那股怒火。


    他手里的力道突然加重,林渺闷哼一声,罗德林克目光极具针对性朝他看来:“中校。”


    可除了手臂的疼痛,林渺莫名地,突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就在刚刚一瞬间,格兰特对她的敌意毫不掩饰。


    如果现在不是大庭广众,如果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相处……他一定会扑过来掐死她,不,枪毙她!


    就像上次那样。


    林渺身体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格兰特就是个神经病!


    哪怕他表面上再做什么官样文章,表现得再怎么像个人,但他根本就是一只疯狗!


    这只疯狗正在对她做出意图攻击的姿势。


    格兰特神情突然陷入平静。


    他凝视着面前的佳妮娜。又是被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的佳妮娜。


    就凭佳妮娜,他没怎么放在眼里的佳妮娜。


    她的力量弱小到他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她捏死。她根本挣脱不开他。但她就这样愚弄羞辱了他。


    脑弦被绷紧,林渺警惕小心地盯着格兰特,心脏在她的胸腔打鼓,就这么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并未丝毫回避。


    他总是欺辱她,打压她,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依赖他了,他控制不了她,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再任他欺辱。


    而在这样的场合下,格兰特也总要注意保持体面。


    林渺握紧了手心。


    感知到气氛变化的罗德林克少校皱了皱眉,果断选择直接结束这一切,他利落地扯住林渺胳膊帮她挣开格兰特的手。


    当然,在最后其实更像是格兰特主动松开手。


    格兰特突然笑了下,好像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穿上了那层对外招摇的绅士皮囊:“……原来是我误解了佳妮娜小姐。”


    他又朝罗德林克道:“刚刚也误解了少校。”


    刚刚的紧张气氛顿时一松。


    好像被紧紧缠绕在手指上的勒紧的橡皮顿时绷松。


    “真是不应该。总之,我想说的,刚刚也已经说过了。”格兰特中校唇角扬起,刚刚那种恐怖的眼神已然消失无踪,他朝向罗德林克道。


    “少校记得将消息传达给菲洛茨中校即可。”


    “当然。”罗德林克少校扯了下唇。


    林渺:“……”


    她并不相信格兰特就这么大度选择放过,刚刚他可是打算杀了她。而且他又再次提起玛尔太太的事做文章……


    林渺的神情并未松下来,她的语气已经极为冷淡,看向格兰特。


    “那么,我们离开了吗,中校?”


    格兰特看向她,眸光深深,微微一笑:“当然——”


    林渺几乎一刻也不想停留就要离开,格兰特却突然做出道别的样子,弯下腰来侧到她耳边。


    他变得面无表情,接上刚刚的语气。


    “……下贱放荡的婊子。”


    几乎是一阵风,林渺的拳头直接就砸在了他嘴角。


    顿时,格兰特的嘴角流出血来。


    第53章 反思(改错


    林渺也说不准她怎么就突然挥出了那一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格兰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血。


    鲜红的。


    格兰特也没想到佳妮娜会突然袭击他,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他甚至愣了下,平时变脸惯了的他在这一刻依旧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在脸上。


    大约是觉察到嘴角的疼痛,他抬手随意擦了擦,手背顿时一片鲜红。


    此时已经被关到监狱里的林渺也只能想到:


    她当时一定用了大力气。


    当时格兰特的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那完全是足以令她记住一辈子的面目,格兰特完全变了个人,自他眉骨投下在眼窝的影子恍若也变得极寒极黑,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取出绸巾按在嘴角。


    紧接着,她就被丢进了监狱。


    公然袭击勃伦克高级军官,这不是小罪。


    更何况她还是罗塞人,不,她甚至不是罗塞人。


    上次有罗塞人袭击勃伦克的军官的案件已经是几星期前了,这件事被作为恶劣的典型被报纸大肆报道,就连林渺也不得不知道了最后的结果,那人成为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口中的叛党,被做出死刑判决。


    像是这类事件,解释权和司法权已经完全掌控在了勃伦克的手里。


    诚然,她现在的处境应该还没有差到那样的地步。


    林渺的身体不自觉发起抖来,打过格兰特的那只手,手背处依旧隐隐作痛,尽管在此之前格兰特当时一直用力握着她手臂,那处也许也有了青紫痕迹,但她并没有检查过。


    好像这一刻,她才又恍然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


    当然,她知道她在做危险的事,从昨天她去找菲洛茨开始。


    可现在这种恍然的觉悟却好像又突然深了一层,因为更多的亲身了解,因为突然脱离安全环境的落差,发现的时候,陡然知觉踩在半空的脆弱玻璃面,周身却空荡荡随时要坠落,心脏被陡然突兀吊起来惊吓到突然要扯成两半。


    这个时代并不鼓励做出任何危险的事。


    就像是危险草原上小动物要谨慎探出前肢确认也许自己所待的巢穴现在还处于安全地带。


    任何凶猛动物的突然出现随时都能将它从喉管撕扯两半。


    “砰!”


    突然一下,一铁棍狠狠重击在了她牢房的铁门上,巨大猝然的轰响刺激惊吓到林渺,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门前的脚步似乎是走远了。


    可很快,其他牢房的惨叫声又从门缝里钻进来,长久不绝,像是凄厉尖锐的指甲直勾勾戳进她脑袋里。


    还有清晰的鞭打声。


    林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抵着墙壁。


    冰冷的墙壁令她失去更多安全感,脆弱的心又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她要在这里被关多久,会有人尽快救她吗,玛尔阿姨会收到牵连吗,这件事究竟会大到什么程度,格兰特真的会轻易放过她吗……


    这件事确实有一定的解决难度。


    罗德林克少校也没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发后,他无法阻拦林渺被治安警察带走,更何况这是在公共场合也更无回旋的余地。


    他很快回到了参谋处将这件事报告给菲洛茨中校。


    菲洛茨立刻去找到了格兰特,以防他有可能去往监狱找到佳妮娜施暴。


    这也是当前菲洛茨并不喜欢甚至称得上与罗塞安全部门不合的原因之一,不止是罗塞的安全部门,还有在勃伦克首都所谓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安全部门和国防军队,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属于国防军队的菲洛茨主要负责对外南线战事,而安全部门对内一手遮天享受着安逸的环境生活奢靡独断专横,手段阴私,国防军队并不瞧得上这种作风,偏偏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治安权大过天,还要将手伸进国防军队里。


    两方的不合由来已久。菲洛茨也深知,帝国安全秩序部的人都是些什么德行。


    一找到格兰特,菲洛茨直接就开诚布公告诉他。佳妮娜是他的未婚妻。


    可却没想到听闻此事后,格兰特大概率不会去监狱找佳妮娜施暴,但是就以此事紧追不放起来扩大事态。


    不过还好菲洛茨做了两手准备,提早告诉副官,若判断里面谈判不顺,就去找克诺德上校。这才堪堪将事情解决。


    这场对峙过后,菲洛茨深感疲惫。


    林渺也一直被关到深夜。


    菲洛茨深夜专门去了监狱一趟领人。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原则上,他并不希望他的未来妻子总要给他惹出这些事来。


    仔细再一计较,当初佳妮娜晚上来找他也完全是出格行径,尽管因此获益的是他,但他并不赞美这种品质。


    菲洛茨所欣赏的,是像她母亲那样美丽,坚韧,聪慧果决,深爱丈夫并能打理好家中一切事物女人。态度保守,安于家室。


    更令他不虞的是,他和佳妮娜的婚姻好像就要总要蒙上一层事关格兰特的阴影。总有别的男人掺和进来。


    当然,他知道他决定仓促不可能万事完美。


    可当监狱门打开,看到那缩在墙角睁大了眼睛警惕惶惶地望过来的面色苍白的女人时,他又可怜起她来。


    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夜,林渺也不敢睡下去,白天的时候总有狱警故意拿着警棍故意用力敲击她的牢门,间隙夹杂着不绝惨叫。门下的缝隙总能看到脚步来往。


    甚至有一次停在门口,用脚用力踹,吓得她没忍住叫了一声。


    她却听到外面的笑声。


    他们乐于听到她惊恐发作。就这样折磨她。


    林渺知道,这算轻的了,他们没有对她动手。但是那脚步总在她门口徘徊,就是要刻意让她不得安宁,而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时候那脚步就突然停下来,是因为轮到她了,下一步就是开门要对她审讯。


    死了也没关系,她早有罪名。


    她的监狱门终于被打开,外面站着菲洛茨。


    菲洛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道墙角的身影就过来拥住了她,只是紧抱着,用尽力气抱着他,他摸了摸她脑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发出细小轻微的颤抖。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没事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他的佳妮娜才安心地在他怀里哭出来。


    ——


    自此一事,林渺做了深刻反思。


    第54章 序幕(流畅


    就好像是被昨日的牢狱之灾吓到了,菲洛茨明显感觉到佳妮娜身上的某种坚冰外壳有融化的迹象。


    他曾形容佳妮娜就像是一支雪玫瑰。


    这种印象来自于他的家乡。


    菲洛茨的家乡位于勃伦克北部,冬天的时候会下起很大的雪,这里就像是一座雪乡。


    而他的母亲,一位虔诚的宗教信徒,在成年后就嫁给了他的父亲,两人的结合并非自由恋爱,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菲洛茨出生了。


    他的父亲以自我为中心,也并不信仰什么宗教。


    对于喜爱的事物,像是机械,枪支,军事,摩托比赛,以及漂亮女人,都充满了热情,喜欢擅自做出任何决定,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则态度冷淡。


    为此,时刻关注勃伦克政治的老菲洛茨很早就加入了现任总理的党派。


    受到父亲的影响,菲洛茨在读完高中后顺势考入国防大学。


    老菲洛茨将自己的兴趣延续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从小便用军人的要求苛刻地对待他,叠自己的床铺,挺直腰背,时刻保证房间整洁,也不准他过早享受,冬天会让他铲雪,将他送进拳击俱乐部。


    不过也会带他参观他自己的各类枪支收藏,还有军服,徽章等等之类。那都是上一次战争后老菲洛茨专门花高价收藏来的。


    多亏了这些,老菲洛茨总算没有将自己的儿子当做没兴趣的物品抛在一旁。


    小菲洛茨的十岁礼物就是他老爹送来一支手柄镶着珍珠的精致小手枪。


    除此之外,老菲洛茨并不关心自己的妻子,也许之前关心过,毕竟他的妻子很是美丽,但过了一阵子就失去了兴致。


    从表面上来讲,这是一个传统的严父慈母的家庭关系构成。


    小菲洛茨有时候会早上起来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打理那些花朵,冬天里还能开花的品种并不多,不过有一种耐寒的铁筷子属植物,实际上它并不是蔷薇科玫瑰,但是能在雪中开花。


    细雪堆积在花朵枝叶,还会附着在那些毛毛的小刺上,他的母亲会温柔地用手拂去那些白雪,露出花朵原来纯洁美丽的面目。


    他母亲的皮肤很白,雪很快就会在她的手上化开。


    实际上这种花也并不叫雪玫瑰,这是小菲洛茨给起得特有的称呼。


    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对他倾倒过抱怨或是发过脾气,更未在这样的婚姻关系里变得歇斯底里或是产生精神疾病,她对小菲洛茨总是充满关爱,对丈夫依旧充满爱意。


    但有时候父亲对母亲的行径连小菲洛茨也觉得过分,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甚至也不太尊重。


    可他更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不生气,但后来也只能归结于可能是因为她信教。


    有时候下了雪,又紧接而至一场雨,他随着母亲出门,会看到那些“雪玫瑰”上挂着些冰屑,惨兮兮的,透出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寒意来,母亲的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


    “这里冷,菲洛。”母亲对他笑了笑,要他赶紧回屋子里去,“被子叠好了吗?待会儿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别让他生气。”


    边说,她抖掉玫瑰上的冰屑,指甲晶莹剔透。藏在浅色的花瓣里,色泽温柔,快要融为一体。


    冰雪融化了些。


    至少在菲洛茨看来是这样。


    佳妮娜对他撤去了些冷淡,露出一些色泽温柔的内里来,他再次觉得他的比喻十分恰到好处。


    尽管他并不是特别在意佳妮娜有可能对他存在的某种冷淡,那就像是一层白色的细雪外衣,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林渺小心地用沾湿的毛巾擦掉纱布边缘在菲洛茨皮肤上留下的血渍,又轻柔地用棉签擦拭,在伤口边缘涂上药膏,小心地吹了口气。


    她看不太出来对方右臂上的这道伤口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像是撕裂开,甚至她在里面发现了不知道是纱布还是衣物碎片的一小片布料。


    好在伤口恢复正常,现在只是轻微渗血,也没什么感染迹象。


    林渺小心地在边缘用棉签拨出碎片,轻手轻脚取来纱布重新包扎好。


    从菲洛茨的角度,只能看到林渺低垂着的长长的有些弯曲的睫毛,就像是一把小扇子。


    窗户外的阴天光线映进来,令她的皮肤莹白美丽,如初雪化开,小扇子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整齐漂亮的,随着她眨眼就闪动的黑青阴影。


    接下来是嘴唇,从上往下看,视觉上就好像嘴角总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她的唇瓣与在他伤口附近的指甲盖一样,泛着柔润的光泽。


    “好了。”林渺说。


    菲洛茨活动了下手臂,说了句:“谢谢。”


    林渺朝他微笑了下,抬眸看向他,她从床边站起来,拉他起身,随后又很快去取来衬衫和军装让他穿上。


    “你得快点了,希望这不会让你迟到。”边说,她帮助他穿戴好这一切。


    菲洛茨自然不会推拒,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还能再长点,他将下巴抬起,任由对方为他整理好衣领。又忍不住去看那不断在他下巴处动作的手指。


    终于,他突然出手握住那双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下。忍不住唇角扬起。


    是的,那层冰雪在融化,他确信。


    林渺也微笑着抬眸望向他。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目光浮动。


    林渺对菲洛茨的态度确实有些变化。


    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昨晚菲洛茨将她从监狱里领了出去。


    说实话,她也不太确信这样做是否是唯一正确的生存真理,但是若想要生活尽可能平静下来,尽可能安然地度过这段时光,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选择。


    不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想干什么,态度如何,就如同那一拳头,她该藏在心里,而不是直接把自己送进监狱里。


    真正自我的表露是危险的。


    但也许正是因为对象是菲洛茨,所以她才能采取这样的态度而不至于丧失太多自尊。


    她也能让自己更自然地去这样做。


    林渺看着他,温柔中带着点羞怯,踮脚亲吻在他的下巴。


    “谢谢你。”她靠在他胸口。


    菲洛茨以为是她在为昨晚道谢,他早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麻烦了。


    同时,一股无可避免的兴奋与热切爱意突然席卷了他,就像再次亲眼看到那朵在母亲手下抖掉细雪与冰屑的玫瑰朝他露出了浅色柔润的花瓣。


    这是令人激动的,仿若花香的气息自细雪的裂缝中透出来。


    佳妮娜身上本就有一种令他着迷的香气。


    菲洛茨的手指不受控抽动,一口气心口高昂鼓涨,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下,只摸了摸林渺脑袋就果断松开了她。


    “我该出发了。”他低头撩开袖口看了眼时间。


    菲洛茨走向镜子再次整理了自己的军装,站直身体扯了扯军装下摆,调整腰带,检查枪支,佩戴勋章,最后戴上手套,帽子,抬起下巴调整好角度。


    林渺就站在一旁,他同样能从镜子里看到她。


    整理好这一切,林渺送他到门边。


    在离开前,他还是突然抱紧面前的女人深吻几秒,这才离开。


    ……


    在菲洛茨离开后,林渺补了个觉,醒来后挑了件衣服穿上,没戴那些繁杂的首饰去了医院一趟。


    医院里在玛尔太太门前的治安警察已经消失,她不必再带着罗德林克少校过来才能进去看望病人。


    这样的情况令林渺安心了些。


    她在医院里陪了会玛尔太太,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病在稳步恢复中,治疗效果很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这是个好消息。


    菲洛茨给林渺留了些钱花用,她买了些橘子之类的水果,坐在床头剥起来,玛尔太太则也讲了一些她不再村子里时候发生的一些趣事。


    事已至此,玛尔太太没再提昨天的事,对于林渺可能要嫁给一位勃伦克军官的事也没做什么评论。


    “如果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玛尔太太只是握住她的手这样说。


    林渺看着玛尔太太笑起来:“好。”


    而后,她又低下头去剥橘子。两人都知道,这样的承诺究竟有多少能实现的可能性。


    但若是有一天真的没了去处,只要想着还有一个地方能作为归处,那总是不一样的。


    玛尔太太也想不到自己能再为佳妮娜多做些什么,只能是,好好地活着,一直好好地活着,等到有一天佳妮娜还要来找她的时候,她还在。


    佳妮娜是乡下姑娘,在现在的年代嫁给一位校级军官,这应该算高嫁。


    不过两人都并未提过这个话题,毕竟是这样的年代。


    林渺离开的时候,将身上的大部分钱留给了玛尔太太,她没能在医院里再碰见艾尔维斯和他母亲,没办法表达感谢。


    下次如果正好他们过来一趟,这些钱就留给他们。


    她亲近的人就这么些,并不希望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


    从医院里出来后,林渺去了伊恩酒店一趟,她宿舍的东西已经被打包。


    出来的时候,她恰巧碰见再次从军校翻墙出来的斯夫特,两人花了些时间将东西带回了住处,自此,了结和伊恩酒店的一切。


    林渺在房间里找到银行卡将它还给了斯夫特,并郑重道谢。斯夫特叹了口气,不想收。


    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却好像欠了别人钱似的。


    “就是这里这个军官逼迫……”斯夫特站在门外抬头瞧着这住处。


    林渺解释说不是。


    “中间发生了一些事。”


    林渺没有多说,两人的话题又饶回了银行卡身上,最后没办法,林渺想了想,让斯夫特跟着自己去了河对岸那像孤岛一样的老城区。


    斯夫特没过去这个地方,林渺也是第一次来,以前她一个人来这里总是不安全的,不过这次来,两人也没有太往里深入。


    而是去了边沿了这座破旧的老教堂。


    在林渺看来,不论那卡里还有多少钱,对她来说,这些钱放在她身上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不如去用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斯夫特跟着她进了教堂,在他的见证下,银行卡的这笔钱给了老神父。


    不过比起这些,斯夫特倒是更在意为什么这个教堂这么破。


    罗塞的市中心同样一座教堂,不过修得漂亮宏伟,总是有很多做礼拜的人,就连一些勃伦克军官有时候都会过去。


    普通信徒们会给教堂捐款,而这些善款不会被政府收税,信徒们若是遇上什么事,教堂便能从中取一部分钱出来帮助他渡过难关,这同样也是履行教义的一部分。


    薄薄的一张卡,还有些零钱,接过这些的老神父不禁潸然泪下,用袖口抹起泪来。


    斯夫特一问,他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有人遗弃了一个婴儿在教堂门口。总要买点奶粉的,但是如今奶粉很贵,面前的老神父还不知道要如何养活这个孩子,只能煮了点米糊喂给孩子。


    斯夫特沉默下来。


    他摸了摸衣兜,将身上今天用来泡酒馆的钱又都给了神父。


    林渺也低下头取出身上最后的零用捐了出去。


    “往好处想,这个孩子会因此活下来。”


    回去的路上,见斯夫特闷闷不乐,林渺只好这样安慰他。


    斯夫特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子。


    他看了看面前朝他微笑安慰他的佳妮娜,他想说战争没结束,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他也朝她笑起来,好似为她的话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你说的对。”


    两人就又没话了。都看着地面。


    地面没什么好看的,灰灰的,布着裂纹,灰尘,还有化冻的肮脏的黑色。


    斯夫特插着兜,他抿了抿唇,转过头语气轻松起来:“佳妮娜,我写了一些文章。”


    林渺也看向她,立刻接上。


    “真的吗?”她看起来很期待好奇。


    两人急需一些话题。


    林渺是知道斯夫特喜欢文学与诗歌的,这是他的兴趣所在。哪怕他是名军校生。


    斯夫特便提起他的文章,还有文学。


    不过出身军官家庭的他,父母对他的期望并不是如此,那显得过于柔弱与多愁善感。在小时候,他的很多稿子甚至因此被焚毁。他写给父母的文章也从来不会被认真对待。


    到现在,因为他对战争的想法观念,他写的东西更是受到严令禁止,军校里,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分享这些,会被举报,更不能让教官知道。


    说着说着,斯夫特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林渺认真聆听他的倾诉,时不时接话。


    最后说到兴头,心情许久没这么畅快过的斯夫特甚至承诺要拿稿子给她看。


    林渺自然乐意。


    “那就这么定了。”斯夫特脸上的郁气驱散了些,像个正常的遇到高兴事的少年,欢快告别。


    他没能在外面逗留太久,因为今天时间特殊,他追着赶上电车,必须要尽快回到军校。


    此时街上已经戒严起来,林渺往后退了几步退回戒严线外,她挤到人群里,只好又向人群稀少些地方而去。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扯了扯她衣服。


    她回过头,是伊莲。


    “我都没敢认出是你。”伊莲夸张地捂住嘴对她眨眨眼睛,并没有嘲讽挖苦的意思。


    两人快乐地拥抱了下。


    不过她们还没说几句,突然广播里传来声响,以保证罗塞的每个人都能听得见。勃伦克的阅兵仪式即将开始。


    随着“砰砰砰”几声朝天枪响,罗塞进入了新的序幕……


    第55章 割裂(改错


    阅兵结束后在罗塞发生了很多事。


    入籍政策,士兵招募,军校招生,雪花一样的军备订单,民用转军工的各类军备生产工厂遍地开花,整个罗塞自此也开足了马力要将所有的生产全部投入南线战场。


    为了让这些工厂生产力更高效,种族优劣的言论也不知何时就这么流传出来,并且划归厄勒族——


    将那些民众们愤恨的雇佣童工的工厂主,为富不仁的资本家,罪犯,恋童癖,广场上的偷窃惯犯,等等等等,全部划归此族让他们长时间劳动“赎罪”,支付专有票据作为报酬,只能在勃伦克指定场所消费。


    这些所有人的工厂及资产全部被没收,由勃伦克经济部指定受托人管理工厂,资产都投入勃伦克军备生产基金会进行统一管理。


    这项政策争议极大,被认为是不合法资产掠夺,引起弗格萨各地强烈抗议。


    同时,与之对应的,有激烈言论强烈要求要将弗格萨所有此类行径恶劣群体全部归入厄勒族,必须未来一辈子都要强制劳动改造!


    但由于此政策仅在罗塞执行,就算有争议,也并未引起太大风浪,弗格萨总统对此事未做任何回应,也从不插手罗塞事务。


    罗塞的社会氛围就像是一锅热油,正魔幻地沸腾。


    联合阅兵仪式上所有罗塞人再次见到了勃伦克的军事强大,士兵勇猛。与罗塞士兵的映照令人不忍直视。


    有时候强大本身就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征服,自备,向往,狂热!


    军备氛围日益紧张,而自阅兵后掀起的极度皈依者狂热更令罗塞军事氛围升腾!


    甚至为了加入勃伦克籍,还有不少外地城市人员前来参军,也有更多外地劳动力涌入,小小的城市已经难以承受,一边是狂热,崇拜,一边是愤恨,痛骂!


    普通人夹在中间却觉得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被勃伦克没收来的工厂换了管理人但工资并没有涨,无数外来劳工涌入,不仅有弗格萨人,还有勃伦克人,这全部都在冲击就业市场,还有那些该死的无休止工作的廉价厄勒族劳工!


    他们的年轻人要去前线为勃伦克卖命,食物越来越贵,供应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艰难……


    而能去勃伦克的大公司工作,是件令人艳羡的事,《葡萄》的风潮依旧未散去,消费攀比,奢靡效仿,紧接着阅兵,入籍政策,种族优劣论……这简直是一连串的阴谋。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罗塞朝着前线军备城市的目标一去不返。


    普通人就在这样的潮水中左右翻滚。身不由己。


    林渺和菲洛茨成了婚。


    同时菲洛茨晋升上校。


    由于时期特殊,婚礼并未大加操办。


    主要请了菲洛茨在参谋部的同僚,玛尔太太,菲洛茨的父母也来了一趟,婚礼结束后就回到了勃伦克。


    婚后两人搬进了新的住处。是一处郊外小别墅。


    这里前身是一位银行家的居处,后来被勃伦克警察查到他挪用客户资金赌博,亏空难填,被抓入狱。


    由于家里只有两个人,菲洛茨一般白天出去工作,林渺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忙碌,别墅里并未有太多帮佣。


    一个管家,一个清洁女工,一个厨师,这就是全部的成员。


    家务管理菲洛茨从来不插手,不过他要求不低,对待帮佣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士兵一样严格,也几乎不讲情面。


    因为帮佣的工作疏忽,他已经换掉过一位清洁女工。


    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他回来准备洗澡时没及时清理干净浴缸上的污渍。


    说实话,其实那位女工的工作一直都很认真,完成质量也很不错。


    那天是因为她的弟弟在工厂工作时从高处掉下来摔伤了腿,她回家了一趟,再回到别墅后因为担忧过度一直心神不宁。而菲洛茨上校那天又回来得异常的早,似乎是去了军校一趟,急需洗个澡。


    结果就这么被抓到了错处。


    林渺当天下午去医院陪伴玛尔太太回来得晚了些,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餐,管家和厨师站在一旁低着头噤若寒蝉。女工蕾莎站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个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浴缸也已经被清理干净。


    林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用餐途中,菲洛茨上校轻描淡写就说了句将她解雇。


    女工蕾莎顿时就哭了出来,再一次解释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情况,她的弟弟因为摔伤了腿有可能会失去工作,她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她跑到林渺身边半跪着对她声泪泣下哭诉,希望不要失去这份工作。


    林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就理解这份工作对蕾莎的重要性,并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过严厉。


    不过当务之急是,她忙让对方起来,林渺下意识觉得菲洛茨并不喜欢蕾莎这样的举动,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克雷特先生,”林渺叫管家的名字,想让他帮忙一起扶着蕾莎站起来,然后带蕾莎去厨房吃点东西什么的,并安慰了蕾莎几句,捏捏她的手,示意对方她会帮忙。


    “克雷特先生,克雷特先生。”


    可林渺喊了三声,管家依旧低头站在菲洛茨身后,根本不敢有动作。


    屋子里变得惊人得压抑。


    林渺只好看向菲洛茨。


    菲洛茨也正好抬眸朝她看过来,他做了个手势,管家这才敢行动,忙过去扶起蕾莎。


    那双蓝绿间色的眸子再一次令林渺想到了野兽的瞳孔,几乎不似人的淡漠无衷。


    “佳妮娜……”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最后只是扯了扯唇角朝她招手,让她坐近点陪他一起用餐。


    女工蕾莎将林渺的手握得紧紧的,眼中含泪哀求,小弧度摇头,仿若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林渺只好转过头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又吩咐管家带蕾莎去厨房先吃点东西,她看起来一整天都没用餐。


    两人的手一松开,管家立刻就将蕾莎带走了,几乎是连拖带拽,蕾莎痛苦地尖叫了一声。


    林渺对这种粗暴一惊,她开口就想说些什么,可一转眼,管家已经带着蕾莎离开了房间。


    菲洛茨的状态几乎没受任何影响,招呼林渺和他一起用餐,还为她倒了杯红酒。


    林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菲洛茨还不太理解,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头发笑着问是不是太热了,外套可以先脱掉。


    林渺只好听他的话脱了外套,脑袋感觉到晕眩,像浆糊一样。


    她看着菲洛茨,她难以理解这种割裂态度。


    “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菲洛茨边切割餐刀下的牛排,边问她。


    林渺咽了口口水,不自然地抿紧了唇,机械提起唇角看上去在笑,她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


    他一副轻易看透的样子,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唇角和眼睛里都是笑着的。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那样。”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捏了捏她的手心。


    菲洛茨甚至为此感到稍稍讶异,佳妮娜都敢当众给格兰特一拳,还待过监狱,应该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到才对。


    不过他的安慰似乎起到了点作用。听闻此,佳妮娜放松下来,也反握住他的手。


    菲洛茨为她的这种放松感到好笑。


    两人在还算愉悦平和的氛围里用完了晚餐。


    等到晚上菲洛茨心情不错的时候,林渺才为蕾莎说了几句话,状似无意地夸赞她工作细致,勤奋。


    “反正找人也很麻烦,还需要时间,干脆就留下吧。”


    林渺朝他建议道,说着,笑着吻了下他的唇角。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作乱,菲洛茨一把抓住。


    林渺咯咯咯笑起来,两人好似玩游戏一般,菲洛茨翻过身压到她身上。


    “好吧,好吧,佳妮娜,我答应你,别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手指伸进她的衣服下摆里,去亲吻她的脖颈。


    这才得到了菲洛茨的承诺,林渺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蕾莎还是被解雇了。


    下午的时候别墅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位新的清洁女工,顶替了蕾莎。


    林渺坐在客厅里捂着额头,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心情极其糟糕。


    新来的清洁女工艾丽莎战战兢兢,以为她惹女主人不快了,早在入职前,管家就已经对她耳提面令,她的上一任就是因为工作不认真没有及时清理浴缸被上校辞退,她不能犯任何错!


    如今刚来到新工作环境,十分重视这份工作的女工已经感到紧张。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她的孩子还很小,她的孩子需要食物。


    但令她放下心来的是,女主人似乎并不是要针对她,反而在消沉不快了一阵后,见到她还对她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关心起她家里的情况。


    最后,她听闻女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林渺告诉克雷特管家,可以每日多给艾丽莎一些食物。


    管家并没有将此事告诉菲洛茨上校。


    当天林渺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钱,向管家问清楚了蕾莎的住处,专门去了一趟,将这些钱交给了蕾莎。


    一旁的管家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在上车前,林渺突然转过头问他:“克雷特先生,你说,别墅里能不能再多雇佣几个人?”


    “夫人,我建议最好不要这么做。”


    克雷特先生给出最诚挚的建议。


    他看着林渺嘴唇颤抖了下,自言自语喃喃起来,克雷特先生的声音小得也许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做。”


    林渺只好没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追究菲洛茨不守信用。


    只是有时候在睡梦中常常想到蕾莎的哭诉尖叫,还有她去蕾莎家里时,看到的她那正躺在床上养病的弟弟,这时常让她难以入睡。


    她始终无法理解,始终难以明白。


    那种勃伦克式的轻描淡写无情冷硬。她完全想不通。


    还有菲洛茨那种态度,切割分明的令人感到恐惧的态度。还有现在的罗塞,罗塞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寂静的黑暗里,林渺翻了个身,这似乎吵醒了一旁的菲洛茨,他也侧过身来抬臂揽住了她。


    他的伤已经好多了,臂膀坚实有力,现在已经完全不用再上药包扎。


    他轻易就将她圈在怀里,他的手摸上她的肚子,那里很平坦。


    林渺莫名地身体一僵。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问她: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


    林渺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感觉到窒息。


    第56章 选择


    是的,孩子。


    她忘了还有孩子。


    妻子需要生育孩子。


    她要为一位勃伦克军官生育孩子吗?在这样的时代。


    不,不行……


    林渺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答案。


    “……”


    林渺睁着眼睛,身后人在她而后呼吸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他的手指并不光滑,反而十分粗糙,还有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皮肤上,令人无法忽视。


    “嗯?”菲洛茨发出疑问的声音。


    “……”林渺依旧没有回应,她闭上眼,身体一动不动,给人她已经睡着从未醒来的样子。


    菲洛茨手指停了下,倒也没再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肩膀,凑过去亲吻了下。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对方似乎是相信她睡着了,寂静的黑夜里没有再传出来任何问话,林渺松了口气。


    可她的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去,对方放在她身体上的那只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


    这样下去不行。


    尽管当天晚上林渺装睡糊弄了过去,也没有答应菲洛茨任何事,但是这件事依旧在她心里引起了巨大波澜,她不得不为此担忧。


    自菲洛茨提出那个问题后,他们的每一次房事都令她无比紧张,因为这有受孕的可能。


    特别是对方可能本就带着这样的目的,他也许正付诸实践。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她更怕他再次提出这个要求要她正面回答,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因此拒绝对方的交欢。


    有几次林渺装作太累,拒绝或是不想,但不能总是这样。


    她考虑过去医院做手术,但这需要一大笔钱,并且术后恢复需要时间,菲洛茨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或许有避孕药……但那是管制药品。现在几乎所有的药品都出于管制当中,且价格高昂。


    林渺又莫名想到蕾莎,想到她那腿受了伤的弟弟,医药费是奢侈的开销。


    罗塞的情况正在越来越恶化……战争……战争……


    “菲洛茨夫人。”


    林渺的思绪被打断,她发觉她手里正拿着斯夫特的稿子,只是她已经走神了,或者说,有时候斯夫特的稿子总是令她容易想起这些事。


    林渺看向来人,是菲洛茨的勤务兵。


    “请进,有什么事吗?”她问。


    林渺暂时放下手里的稿子,妥帖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是菲洛茨使用过的文件袋,上面还有一个勃伦克的军事印章标记,好处是,将东西放在里面,会最大程度打消其他人的好奇心。


    “上校让您过去一趟。”


    ——


    天气越来越冷了,林渺换了件厚衣服和勤务兵出了门。


    车辆行到半路就下了雪,林渺从车窗外看去,随意一瞥就有几辆行军卡车驶过,上面坐着勃伦克士兵,现在勃伦克的士兵们几乎充斥罗塞的每个角落。


    每五步,不,每三步就能看到。


    因为菲洛茨的关系,林渺知道国防军队与帝国安全部的区别,但是听说为了前线大反攻,就连勃伦克总理的卫队都被集结起来去前线参军。


    这支卫队规模庞大,以前从属帝国安全部,现在也被编成军队制式,令一般人并分不清治安警察和国防军队的区别。


    大批大批的军队集结在罗塞。越来越多帝国安全部的治安警察与军官们都集结在罗塞。


    透过车窗,林渺对一个治安警察对上视线,对方直勾勾瞧过来。


    林渺对这种毫无感情的目光再熟悉不过,她转过头。


    “砰!”车窗外,正在雪中卖报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在了那治安警察腿上。


    治安警察将注意力从那车上的女人转移过来,他垂下头。


    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正想道歉,便看到了眼前锃亮的靴子,一直往上看,黑色的军装,干净,整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座山,面无表情,眼睛隐进黑暗里如同恐怖的恶魔。


    小孩一时忘记了出声,身体发着抖。


    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却笑了下,拍开裤子上的污渍,蹲下来将散落的报纸拾起,递过来。


    小孩松了口气,他猜想对方只是看起来可怕,礼貌地接过报纸,说了声:“谢谢。”


    那穿着黑色军装的治安警察笑了下:“不客气。”


    说着,便友好地拉那男孩从地上站起,还给了小孩一颗糖。小男孩高兴地接过,塞进嘴里。


    “是谁给你的报纸让叫卖的?”


    这个时候,那个治安警察状似无意地微笑发问。


    嘴里吃着糖,甜滋滋的,小男孩的警惕放到了最低,他告诉警察:“我在帮爸爸卖报纸。”


    那黑色警察笑了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乖孩子,能带我去你家看看吗。”


    ……


    林渺并不知道外面的发展,她向来对治安警察没什么好感,但是他们却又全权拥有罗塞的治安管理权,几乎无处不再他们的身影。这是无法躲开的。


    可是弗格萨的总统却好像死了一样,在无数罗塞人的眼里,也许他们的总统和国家早就打算要抛弃了他们。


    汽车停下。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后跟着勤务兵去了菲洛茨的办公室,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


    为了避免出现尴尬的会面,比如可能遇见格兰特之类,她向来不会在这里乱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菲洛茨早已等在了办公室,见林渺进来了,他过去拥抱了下她。


    勤务兵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渺脱下外套和帽子放在衣架上,她的里面穿了件白色的修身丝绸长裙。


    参谋部的气氛无疑总是紧张的,可佳妮娜一过来,菲洛茨就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复活了一样,他拉着她手到桌边。


    桌面上摆着他与林渺的两人合照,这是在两人结婚的时候拍摄的。


    相框里,林渺是微笑着的,菲洛茨则是眼中和嘴角都带着笑,让人难以相信这个平时几乎没什么感情表露的上校还会有这样的时刻,他的手紧紧搂着林渺的肩膀,眸子里光亮大盛。


    装着这张照片的相框被菲洛茨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时都能看见。


    另一处相框,则是他和父母的合照,就在这张相框旁边,这张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


    菲洛茨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邀请函递给林渺:“这是诺莱曼夫人的宴会邀请函,她和她丈夫诺莱曼上校昨日才从勃伦克抵达罗塞,今日要举办一个宴会,我们一起过去。”


    林渺接过邀请函翻看了下时间,臀部依靠在菲洛茨办公桌的边缘,姿态放松,她笑着说。


    “哪里要这么麻烦,你直接让勤务兵将邀请函送到别墅里就可以了,我会过去的。”


    “因为我想见你。”


    林渺愣了下,不过她的唇角依旧是笑着的,所以似乎看上去也为此高兴。


    菲洛茨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嘴角,有力的双臂搂着她的大腿让她一下子坐在自己办公桌上。手指陷进她腿上的软肉里。


    脚尖一下离了地,林渺扶了下他肩膀。


    菲洛茨并没有在办公室乱来的打算,这里随时有人可能进来要找他,他只是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又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


    他闭上眼抱紧她。


    “很想见你。”


    林渺感觉自己嘴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了,她垂下眸,有些小心翼翼让自己双臂也环住对方,可触碰到对方的军装布料,却又好像碰见了什么尖刺般,她的手指发起抖来,悬在那里不知所措。


    最后她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安慰一般。声音地好似带着笑意,又有点闷。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她开起玩笑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菲洛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搂着她。


    过了会,他才松开她。


    就让她坐在桌子上,两人手拉着手聊了会,氛围放松,问起玛尔太太的恢复情况。


    林渺回答说情况已经好多了,但是身上的旧疾还需要再治疗,两人又说了点别的什么,悄悄话,或是别的,两人的额头挨着额头对话,时而传出几声轻盈的笑声。


    菲洛茨弯着腰,林渺则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菲洛茨的目光垂落在她胸前的衣料上:“噢,对了。”


    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笑着松开她,侧过腰扯开最旁边的抽屉,好像从中取出了什么。


    菲洛茨将手里的天鹅钻石胸针别在林渺衣料的胸前,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林渺没在办公室里待太久,期间克诺德上校来了一趟,他看上去很为自己信任的下属的美满婚姻感到欣慰。


    不过还是公事紧急,两人目送林渺离开。


    晚上时候,两人准时出席了诺莱曼夫人的宴会。


    诺莱曼上校交友广泛,他的夫人是棕色卷发,有一张甜美的小圆脸,能说会道,这场宴会气氛热络。


    女明星乔茜亚也参与了这场宴会,为各位献唱。


    林渺在宴会上看见了格兰特中校,穆尔赫博士,还有格温上校,克诺德上校。


    马蒂珥挽着穆尔赫博士的胳膊,同样也来参加了宴会,在见到林渺的时候,她友好地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不认识的军官,或是属于国防军队,或是属于帝国安全部,基本都是最近从勃伦克过来的军官。


    诺莱曼夫人很快拉着所有的夫人们愉快地开起了茶话会。


    讨论项链耳环,珠宝首饰,服饰衣料,服装剪裁,时兴的香水口红……等等等等。


    男人们则在另一旁交流起其他事来,林渺看过去,正对上了格温的目光,对方依旧像以前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苟言笑。


    但也许看在她是同僚妻子的份上,对方朝她举了举酒杯。


    林渺想装作没看到,不过还是举杯与他隔空碰了下。


    菲洛茨突然走到了她身后环住她脖颈,林渺放下酒杯笑着仰头朝他看去,他亲吻了下她的额角,与一旁的诺莱曼夫人和颜悦色交谈起来,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起码他很少和别人开玩笑,但他却和诺莱曼夫人开起玩笑说要她好好照顾佳妮娜。


    诺莱曼夫人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夫人们都笑起来,林渺耳朵红了下,有些恼他。


    菲洛茨只笑着耸了下肩,看得出来他今晚很高兴。


    诺莱曼夫人专门凑过来拉住林渺的手,好像是为了给菲洛茨一个交代一样,真和那些夫人们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林渺来。


    菲洛茨受不了那些夫人们打趣的眼神,轻咳了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


    诺莱曼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她的手很肉感很温暖,她像照顾妹妹一样,在这场宴会上对林渺一直很呵护,林渺也听进去了她们的一些谈话。


    她们聊起服饰,衣料,有夫人神神秘秘的提起黑市。


    “这种光泽真漂亮。”夫人们赞叹起那衣料的颜色,问起要如何买到。


    林渺竖起了耳朵。


    黑市……


    黑市……


    那里也许同样卖有避孕药。


    可却偏偏是这种时候,她的手被诺莱曼夫人握在手里,十分温暖,菲洛茨刚刚吻过她的额角,那里无端发起烫来。


    她感觉到一阵羞愧,视线变得晕眩,这里灯光奢华,温暖如春,四处是勃伦克的军官们,美酒宴饮,耳边是乔茜亚迷醉如梦的歌声,这里简直如临酣醉美梦……


    而窗外的罗塞一片漆黑。连雪的白色也看不见。


    林渺定定瞧着那漆黑寒冷的窗外,整个人连同指尖也变得冰冷。


    ……


    自这场宴会后,林渺又应邀去参与了诺莱曼夫人的几次宴请,现在她们已经熟络起来。


    而林渺也终于打听清楚了几处黑市交易的地点。


    第57章 “佳妮娜,


    这个黑市的地点比林渺想象中显眼,是一处教堂。


    不是河对岸那处旧教堂,也不是罗塞市最大最漂亮的那座教堂,而是隐没在城市里,一座规模中等,人流中等,平平无奇的教堂。


    林渺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也并不太了解这些,一个人出了门。


    离开前,她取出文件袋里斯夫特的那些稿子一起带上。


    这些稿子她已经看完了,里面表达了一些对于战争的不赞同观点,当然,很隐晦。


    斯夫特眼中罗塞的冬天和她眼中罗塞的冬天甚至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他形容罗塞是铁灰色,灰尘也是寒冷的,就在军车坦克的车辙下,像是正在褪去颜色的胶片电影。


    对于一位勃伦克的预备役士兵来说,这种消极敏感的形容显然已经越线。


    不过斯夫特也并不总是写这些,他还写了在勃伦克小时候的一些旧事,里面还夹了一首诗歌。


    林渺猜测那是他写给他家人的,遗憾的是,他可能并没有给家里人看过,他的家人也并没有兴趣去阅读这样一首诗歌。


    林渺依旧记得斯夫特给他看胳膊还有肋部的鞭痕伤口,他的态度也表明他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她甚至觉得他应该是恨他的家里人的。


    但这首诗的口吻却很温柔,还有一些想要得到家人认可的期望。


    斯夫特身材瘦弱,气质忧郁,成年了也看上去像个小巧的没长大的少年,没有别的勃伦克士兵那样强壮高大的冷硬神气,反而情绪细腻面庞柔和,对比那些勃伦克军校生,他显得弱小而多愁善感。


    而他又出生在军官家庭。


    如果他的父母是按照培养一名出色军官的期望要求他。


    估计他从小就很难从他家人嘴里听到任何正面的满意评价……


    这些稿子令林渺进一步更了解斯夫特。用对方的话来说,她是她在罗塞唯一的读者。


    因而出于珍惜的情绪,在斯夫特第一次将稿子交给林渺前,还特地买了一本勃伦克词汇词典一齐送给了她,十分乐意充当她的勃伦克语小老师。


    学习地点就是伊恩酒店的那间地下小酒馆。


    是的,她打算今天在黑市买完药后去地下酒馆一趟。


    想到这里,林渺的心情好了些,太多的话她不知道要和谁说,甚至是一些很难理解的微妙情绪,但斯夫特总能理解到。


    而斯夫特想要说些什么,她也是他在罗塞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无关爱情,更像是一种彼此互相理解下的珍贵支撑,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友谊。


    这种奇妙友谊就在罗塞不可思议很没道理地生长出来。就像是田野土地下根与水的交汇,每次接触总是令人喜悦。


    一路上,林渺脑子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也许是因为她有些紧张,她并不知道地下黑市是什么样的。


    下车以后,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尖顶教堂,融合了罗塞的一些地方建筑特色,令人看起来感觉到亲切而放心。


    林渺再次检查了衣兜里的钱财。


    如今因为那些小偷都被勃伦克抓到监狱里强制劳动,罗塞的治安好上了不少。不过她并不能因此放下防范。


    林渺目光扫过周围,一连看到了好几个勃伦克治安警察,她尽量放松视线,避免和他们对视。


    穿过广场,林渺来到了教堂外,只不过教堂的正门是关着的,她不得不跟着前面的几个人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小侧门。


    她是第一次来到教堂,也从来没做过礼拜之类,并不全面了解这些风俗,门一被推开,里面的前方座位黑压压一片坐了不少人。


    林渺:“……”


    在她推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乎立刻有一些目光直接聚集了过来。(但还有一些并未为此看过来,也许已经熟悉这样的情况)


    今天……难道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吗?


    怎么看也不太可能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搞什么地下黑市交易,她是不是打听错地方了??


    没办法,林渺表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地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下。


    前方的神父修女不受影响地继续讲着什么,是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又开始进行祷告。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活动仪式似乎是结束了,人群稀稀落落地从座位上站起准备离开。


    林渺迟疑了下。


    她决定再等等。


    她又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教堂里的灯也暗下去,这里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但依旧有小部分还在。


    就像是她一样,他们一直坐在座位上。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教堂的最后一盏灯暗下去,大门也突然被关上,林渺心里一跳。


    这里仿佛成了一座和外面切断联系的孤岛。


    但这个时候,三三两两,依旧还留在教堂里的人,似乎他们都互相认识,就这样轻声交头接耳起来,又有人换了座位,游走起来。


    很快,林渺听到了一些隐秘的交谈。


    “……制的衬衫,三百件,能供应吗?”“……煤炭,需要送到郊外……”“现在的货币汇率……”


    “医疗证明?说吧,你想要哪种的……”“……我这里有一副画……”“……珠宝,金银……”


    林渺也起身游走在这黑暗中。


    “……伤药这么贵?就不能便宜点吗?”


    忽地,她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林渺愣了下,就停在旁边确认起来,这恰好也是她所需要的黑市药品供应商。


    “药品是贵了点,但是姑娘,听我说,如果你再晚一天,比如明天再遇到我,你会发现今天的价格其实已经很地道了。”


    “这简直是抢钱……!”那道熟悉的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些气愤,“我爸爸以前和你关系不错……”


    “这种时候就别攀关系了,我们都知道勃伦克把药品管得多严,我这生意并不容易,当然,你可以以市场价去医院买药,我也不会阻拦你……总之,概不议价。你再补上三百二十弗格,这些药品你就可以拿走。”


    “你明知道医院的药品买不到……”


    林渺终于确定下来这熟悉的声音是谁,加之身形身高对得上……林渺小声疑惑地发出声音:“伊莲?”


    伊莲吓了一跳,忙去检查蒙着下半张脸的围巾,便转过头看到了来人。


    “……佳妮娜?”


    “你怎么……”伊莲没一时还反应过来,不敢确认眼前的情况。


    她们自上次阅兵后又见了一面,就没再联系了。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也有些闹别扭,她知道佳妮娜要结婚了,大概是个有钱人,但是她没想到是个勃伦克军官。这让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佳妮娜是完全知道她对勃伦克的态度的,当然,她不该总连佳妮娜的婚事都要干涉。


    所以既然接受不了,所以就不再想要见面。


    平时外人看起来腼腆内向的伊莲,做起决定来意外地果决。


    伊莲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佳妮娜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还缺什么东西吗?


    她嫁的那位校级军官会让她生活无忧的。她保证!


    那些军官难道还会像他们普通人一样缺东西吗??只会是那些奢靡享受的布料珠宝还有那些收藏……


    伊莲带着警惕的微妙态度令林渺有些受伤,不过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林渺取出了一些钱替伊莲支付了差价。


    药商接钱的速度比伊莲阻止的快,接过钱的药商一把将伤药塞到了伊莲手里。


    拿着伤药的伊莲皱着眉咬牙抱怨:“佳妮娜,你给贵了……”


    林渺表示不在意,她给钱并不是为了伊莲的原谅或是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对方还是她以前的好朋友,尽管伊莲可能已经不太认了,但是她总不能就这样对对方的困难视而不见。


    “……算是我借你的…”伊莲咬了咬唇,整个人纠结无比。


    她没带够钱,总不能又将药品还回去,她父亲手指被锯伤了尽快需要药品,要是明天再来,药品又要涨价。


    “这些药品够吗?”林渺问道,她也注意到伊莲和药商之前谈话里药品涨价的事。


    如果要买的话,今天可能是最便宜的了,她今天正好带的钱多。


    “……”伊莲捏了捏手里的药盒,不知该如何出声。


    她简直想立刻就离开这里。


    林渺却什么也没说,又从药商那里买了好几盒伤药,直到伊莲连忙阻止:“够了,够了。”


    伊莲一下买够了药品,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黑暗的脚下眨了眨眼睛。


    “佳妮娜,你真讨厌。”说着,她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教堂里视线昏暗,并看不清林渺是什么表情,她似乎是沉默了一下,在这沉默的时间里,似乎又是笑了下。


    反正谁也看不见。


    解决了伊莲的事,林渺问起药商避孕药的事。


    药商说手里暂时没有这类药品。


    大约是看她出手阔绰,药商的态度好了不少,说他有个朋友可以弄到这个药,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于是两人约定好了几天后见面,林渺支付了一些费用作为定金。


    在他们交易达成期间,已经三三两两有人离开了教堂,有的是从小侧门,有的是从大门,伊莲拿到药品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她在林渺旁边等了会,也许是有话要和她说。


    现在交易已经达成,林渺和伊莲准备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教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大部分都是黑市商人。


    这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着夹在人群中跟在后面,前方有人推开了门,光亮照进来。


    突然。


    “快跑!”


    不知前方是谁转头大喊了一声。


    教堂里顿时混乱起来,黑市商人们行动迅速,有的冲到小侧门,有的冲到窗户口。


    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黑色枪柄从外敲碎了窗户玻璃,意图从窗户离开的黑市商人被人一脚从窗户外面踹进来,“砰!”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要从小侧门逃跑的黑市商人一打开门,外面早已等着的枪口直接就对准了他们的额头。


    变故突然,林渺和伊莲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得两人在原地紧靠在一起。


    教堂大门被彻底打开,外面的光线照亮了里面所有一切。


    林渺也终于看清外面的情况——


    几乎全是治安警察。


    第58章 “您要抓我


    教堂内的人几乎已经全部被制住,之前早已离开教堂的人也许侥幸逃过一劫,也许有的一出门就被治安警察抓住。


    在现在的罗塞,对于普通人来说,进行犯罪行为是一项成本极高的事——


    不仅要进监狱,还要强制劳动,甚至最惨的,要被划归进最劣等的厄勒族,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没收,几乎一辈子都要与罪犯为伴天天在勃伦克的工厂劳作。更会遭到所有群体的白眼与驱逐!


    地下黑市交易显然违反法律,那他们这些提供资金进行交易的人呢?


    伊莲的脸色白了些。


    可是医院的药品配给根本不够,等她排队买到药,她爸爸的手指早就要废了。


    现在是药品配给,以后要是再食品配给……


    有黑市商人出声惊慌地请求起来,结果当即遭到毒打。


    伊莲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噤了声。


    半截烟头被扔在地上,发出咝咝声响,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上面用脚尖捻了捻。


    军靴踩过烟头,从教堂门外走进来一位军官,脚步缓慢而沉重,啪嗒啪嗒……他穿着黑色的厚重的军装长外套,银扣森冷。


    军官手上的皮质手套并未摘下,背在身后,他面无表情随意环视了一周,正准备简单做个手势让所有人都被押走,忽地,他的眉头微挑。


    不过只是一顿,简单的手势传达出来,还是下达了带走这些人的命令。


    人群被黑色的潮水裹挟着,伊莲被人群裹挟着,神情恍惚,就要跟着人流离开。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拉住了她,转过头,是佳妮娜。


    那一旁的治安警察就要动手强行将两人带走,那军官已经背着手来到了她们跟前。


    他抬手做出停止手势,让一旁的治安警察离开,那治安警察毫不犹豫撤离。


    “菲罗上尉。”林渺叫出他的名字。


    菲罗上尉扯了下嘴角,他摘下手套,伸出手:“佳妮娜小姐,不……菲洛茨夫人。”


    林渺看了眼对方伸出的显得苍白的大手,还是握了上去。


    “您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微笑发问。


    林渺和菲罗上尉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对方冲进庄园宿舍里把她带走投进了监狱,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许久不见,对方气质显得更加……森冷残暴。


    林渺甚至有种冲动,立刻低下头来去确认她握住的这只手是不是干净的,上面是不是还有残留的没擦干净的血迹,比如就在指甲缝里,会有很小的一片。


    苍白的青筋凸起的大手与黑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袖口,那种莫名刺眼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


    可她的手就好像被某种残暴的武器正有力的控制住。


    林渺笑了下:“上尉,我来这里祷告。”


    这就是尴尬的地方,哪怕她是上校夫人,可在罗塞,治安警察拥有绝对的治安权。毕竟对方也是直接抓住了她的错处。


    上尉不可能将她怎么样,可他很容易令她的处境也变得不那么愉快。


    “祷告已经结束很久了,夫人。”


    林渺抿了抿唇,菲罗上尉与格兰特中校的关系似乎并不差,处于同一系统中,他们也许就是上下级的关系。


    她今天来这里被抓到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有菲洛茨在,她绝不可能会被投进监狱,但她在这里做过的事不能被查出来。


    “好吧,上尉。”林渺看起来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您就非得让我承认吗?”


    “是的,上尉,如您所见,我打算在这里交易一些东西。”


    “您要抓我进监狱吗?”她问。


    第59章 朋友


    听到林渺的话,菲罗上尉却笑起来,不过这种笑并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温度,或是任何被宽恕的感觉。


    他松开手。


    “如果我要抓您进监狱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进行单独谈话了,夫人,您应该同样明白这一点。”


    林渺看起来因为他的话放松了些,她收回自己的手。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对方说不会送她进监狱,但也没说现在就可以走。


    果然,他继续道。


    “不过出于职责需要,我有必要了解您在这里进行的一切活动,为了勃伦克的忠诚,夫人,希望您能将您在这里做过的事情都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对方的目光探过来。


    “当然,您所提供的口供,我也会与外面那些人一一核实。”


    说着,他的嘴唇紧绷着往两边提,露出一个称之为笑的表情。又朝外门外看了看。


    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菲罗上尉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伊莲。


    伊莲立刻抓紧了林渺的手,想侧过头去,躲避这种视线。


    林渺感觉到她在害怕地发抖。


    没有人会不害怕。


    当初在庄园里,菲罗上尉来到宿舍里实施抓铺审问时,几乎宿舍里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有权力,他做得出来任何事,他做的事是教人恐惧害怕的。


    林渺将她往身后挡了挡。


    菲罗上尉表情不变,似乎没看到一样向伊莲伸出手:“女士,身份证明。”


    如果说菲罗上尉面对林渺还能保持最基础的“尊重”,不至于发展到针锋相对的程度。


    甚至于对于他来说,只要面前的佳妮娜小姐交代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只要能证明不涉及任何核心错误,那么就这么放了她也没关系。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这么做。


    他自认他已经在讲情面。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没有做出面临牢狱之灾的错事。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耐心对除了他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外,几乎毫不会泛滥。


    他索要身份证明的举动就像是一种特别的记名。


    接过身份证明的菲罗上尉看了伊莲一眼,低头念起来:“伊莲^诺玛,女,23岁,家庭人口5人,父亲迪伦……”


    这绝对是难熬的时刻,伊莲闭眼偏过头握紧了林渺的手。


    核对完伊莲身份信息的菲罗上尉将身份证明又再交回给她。可等她抬手去拿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抬高了手臂。


    “你怀里是什么?”


    这下子,林渺和伊莲都紧张了起来。


    可菲罗上尉却已经逼近要直接伸手去取,伊莲连忙护住那些药品,她很清楚那不止是会牵连到自己,更会直接连累佳妮娜。


    她们是找同一个药商下单的!


    “上尉!”


    林渺一下挡在伊莲身前,抓住了菲罗上尉的手腕。


    菲罗上尉转过头来,脸色已经变得极冷:“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决定要对面前的佳妮娜小姐释放的善意情面也将取消 ,他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


    他立刻就去拔腰上的手枪。


    据他所知,今日在此处教堂里进行交易的甚至有枪支贩卖,这是勃伦克所强力防范完全不能容忍的!


    “是药品!”


    菲罗上尉的手枪还是没拔出来,林渺死死按住了,整个人推着他的腰,她的力量是完全不够阻拦的,不过等她说出这一切后,菲罗上尉也卸掉了力气。


    “药品?”


    ……


    菲罗上尉已经出去了教堂,此时这里只有林渺和伊莲,两人沉默相对。


    刚刚伊莲手上的伤药已经给菲罗上尉检查过。他检查完后,就一言不发出了门。


    很快,菲罗上尉回到了教堂,脚步很快,他手里拽着一个黑市商人的衣领往前拖,那人不得不踮着脚跟上,衣领勒得他出不过气来,几乎窒息到翻白眼。


    他一下被菲罗上尉推倒在两人面前。


    林渺和伊莲立刻转过身,惊得后退一步腰直抵在椅背上。


    “……”林渺手臂撑着身后,伊莲靠在她身旁,她发觉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可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们面前正是那个药贩商人。


    菲罗上尉在那药贩商人旁蹲下来。


    “见过她们吗?”


    “见过见过。”


    “她们就只与你交易了药品吗?有没有其他?”


    “是的是的,只有药品只有药品。”


    “你们的详细交易内容什么什么?一件件都交代出来。”


    “伊莲父亲手受了伤是因为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手指被机器切到了因为我儿子也在那里工作我和她父亲认识是在酒馆认识的伊莲在医院买不到药所以来找我买药她还讲了价说我伤药太贵对不起长官我不该贩卖药品我只是想赚一点钱我的家人完全不知道我做的事这是我第四次来这里交易药品除了伊莲我邻居马力老太婆也参加过黑市交易她还将家里的金银埋在了……”


    那黑市药贩子被吓得话也说不清一口气将脑袋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交代了出来,乃至于很多无关细节。


    可是他没办法思考,他现在甚至无法克制自己全身发抖涕泗横流,他说了太多无用的东西他知道他知道。


    面对依旧重影发黑的视线里的长官,他就像即将要枪毙他即将要撕碎他的恶魔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


    祷告的教堂好像已经变成了刑场。


    “那位白衣服的女士和伊莲认识伊莲没有带够钱是的我报高了价格但是伊莲应该支付得起我告诉她只要再加三百二十弗格不应该是三百二十五我我我记不清了然后白衣服的女士就出现”


    那药贩子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林渺手指抓紧了背后的椅背手指发白,眼见对方已经说到了她自己,可是这样的时刻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是佳妮娜帮我支付了药费!”


    “我向您保证这是佳妮娜第一次来黑市,正好遇见了我,我没带够钱,佳妮娜帮了我,这是她在黑市交易里唯一做过的事!而我来黑市里交易过两次,我可以立刻向您交代情况!”


    一旁的伊莲突然向菲罗上尉坦白,声音几乎盖过了那药贩子的音量。


    菲罗上尉的注意力似乎因此被引开,他转过头来,林渺有些愕然。


    伊莲的声音很大,可因为几乎是全部从嗓子里用力挤出来,一些词汇几乎因此丧失正常音调,她的嘴唇发白在发抖。


    那黑市药贩子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界,他的肚子里像坠着一块石头,肠子纠缠在一起打成结,他的胃开始痛苦地痉挛,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地继续交代。


    哪怕前面说的一些话已经被伊莲的声音盖过去,也许上尉根本没听到。


    他顾不得了他顾不得了他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要如何停下来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


    “……我告诉那位白衣女士说这里药品不够我认识其他的黑市药商有货对其中一个是乔迪还有一个是巴克我们三个是在赌牌的时候认识的乔迪比我大十岁巴克比我小五岁乔迪在医院有门路巴克告诉我反正伊莲家里有钱所以我可以涨价一些她也会买所以她今天钱才没有带够”


    “行了。”


    菲罗上尉直接打断了那黑市药贩子的话。


    那黑市药贩子立刻闭了嘴,整个人几乎要断气,很快,一口气又憋起来,脸憋得通红。


    菲罗上尉不耐地起身朝外招来一个治安警察带走了他。


    这其实也已经基本证明了佳妮娜小姐和伊莲没参与进来那些危险的枪支交易,没必要再听下去。


    不过对方供出的那些人,他会在今天离开教堂后一个个记下来。


    菲罗上尉起身朝两人走近。


    伊莲面色发白。


    轮到她了吗?她刚刚说要交代……


    她感到喉咙干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突然就抓住了一只手。


    伊莲紧紧抓住这只手,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流下来。


    “上尉……”林渺叫住菲罗上尉,她的脸色也看上去不太好,仅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她看上去在刚刚的审问中同样饱受折磨。


    她抿了下唇,一双眼睛直愣愣望过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令这双眼睛的形状更为引人注目,像漂亮饱满的杏子。


    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了不少。


    “上尉……伊莲是我的朋友。”


    “她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勃伦克的事,您刚刚也听到了,她只是担心家人,所以才不得已来黑市买药品。”说着,林渺握紧伊莲的手,希望能予以她一些支撑。


    实际上,她的手已经被伊莲死死握住,甚至有些疼痛,但是那算不了什么,实在算不了什么。


    “当然,我说的这些话是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同样,我也十分理解上尉您会有自己的考虑,比如职责上的要求,或是其他方面。”


    林渺看向菲罗上尉:“这其实并不是不可商量的,不是吗?”


    尽管她整个人似乎显得已经有些难以支撑,但是腰并没有塌下来。


    说着,她笑了下。


    “就像是上次一样。”


    她将身旁刚刚保护了她的伊莲护得好好的。


    “伊莲只是个不会对勃伦克产生任何危害的普通人,做的错事只是因为担心家人而来黑市买了药,但她也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就这样对身陷困境的朋友视而不见,相信您是能完全理解这种情感的。”


    她的眸子里随着徐徐诉说,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不过这次比之上次她在监狱里对于菲罗上尉的威逼利诱已经显得温和好接受了许多。


    伊莲咬着唇,她离林渺很近,但是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对方是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想趴在她肩头哭泣。


    她就像星星一样,在这个星球里没见过的星星一样,书里写的那样。


    “我希望我的诉求得以实现,而这取决于上尉您,或者,也许有些其他的困难,我同样可以去和格兰特中校谈一谈,我愿意为我的朋友奔走,菲洛茨上校那边,或许您会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帮助的地方……”


    “至于……”说到这里,林渺顿了下,“如果您很在意刚刚被打断的内容,其实那并不是特别的秘密。”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


    第60章 “要送我回


    菲罗上尉已经走近,他的手抬起来,苍白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额角。


    在林渺想要和对方商量的时候,她尽力保持冷静,目光自然也随意道注意对方的举动。


    眼见对方抬起手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只能将这种不安压进嗓子里。


    但这其实已经比之前在监狱里要好多了,因为他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林渺坚信这一点,而且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温和,不可能会引起不可控后果。


    “如果您想知道具体的……”她说。


    “不,算了。”


    对方突然撇嘴一笑。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也停下来。


    他的手悬在那里,这几乎是不受他控制的举动。


    那双漂亮的黑艳艳的眼睛正隐没在他手掌的阴影下,目露警惕,小巧精致的面庞皮肤如泛着冷光的丝绸,在清晰的黑色阴影交界处由于光照使那处皮肤透出微红的边缘。


    他的掌心阴影几乎占据了她的大半张脸,令他有种随时可掌握的错觉。


    菲罗上尉莫名笑了下,目光投向自己的那只手。


    考虑到对方是上校夫人,总该需要尊重些。


    尽管他可能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太尊重的想法。


    菲罗上尉的手转而直接落在林渺的肩膀一侧,他随手拍了拍,微弯下腰,讲起情面来。


    他嘴里说道。


    “夫人,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影响不到帝国安全,那就没必要再深究。总之,感谢您的配合。”


    林渺一怔,眼睛因讶异而微微睁大,像平静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而菲罗上尉的视线又已经转过头看向被他吓坏了的伊莲,他站直了身体,掏出衣兜里的绸巾递给对方。


    “您看起来吓坏了,女士。您没必要这样紧张。”


    被对方这样盯着,伊莲抿紧了唇更抓紧了林渺的手。


    对方的举动似乎已经意味着来到了某种尾声,就像总是圆满的舞台剧目,恶人匪徒的扮演者也会拉住主角的手露出无害的表情向观众致谢。


    但这不是舞台剧目。


    菲罗上尉言语间近乎于无的歉意成分什么也证明不了,而之前对方做出的粗暴举动却实打实的令人心惊肉跳,事后的几句歉意什么也无法遮盖。更遑论其本质。


    “您看到了,我并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菲罗上尉笑了下,可是这个笑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伊莲说不出话来,更没有去接他的绸巾。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扰,而是自若地又重新收起绸巾塞进衣兜里。


    最后,他再次看向林渺,朝她伸出手。


    “感谢两位女士的配合。”


    血液里鼓动着暴力的苍白大手就在林渺面前,此刻似乎是代表了友好与了结。


    意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到此为止,对方亲自叫停揭过。


    林渺抬眸看向他,对方鼓励般朝她微点了下头。


    她抬手握住:“没关系,上尉。”


    菲罗上尉合上手掌。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夫人,您可以继续您在罗塞的活动,当然,包括您的朋友。您可以带走她。”


    说着,他看向伊莲,“她可能受到了一点点惊吓,相信很快就能恢复。”


    “家人总是能治疗这些情感上的伤口,她的家人还健在。对么。”菲罗上尉唇角保持上扬弧度微耸了下肩,笑着,似乎是说起了玩笑话。


    伊莲完全笑不出来,勃伦克人的幽默感令人感到惊吓。


    菲罗上尉却笑了出来,似乎心情不错,他的目光转回来看向林渺,松开手。


    “那么……”


    “夫人,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克制地往后退了几步,边戴起手套,对两人稍点了下头表示告别,而后就转过身利落地迈着大步往教堂外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终于离开视线。


    伊莲才敢将头埋在林渺肩膀上轻声啜泣。


    空荡的教堂里,只有从窗户和门外照射进来的光线,那些窗前的彩色碎玻璃片砸了一地,冷风从外面呼呼地吹进来,屋内仅有的热度早就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两个小时前这里还人神圣而安宁,教堂里坐满了虔诚的信徒正闭眼祷告着。


    现在却莫名地显出破败来。


    就像是屋顶的几道裂缝,又像是蜘蛛结成的网,久久未打扫……


    林渺摸了摸伊莲的脑袋,低头对她说了点开心事:“还好你今天买够了药,接下来这些日子就暂时不用再冒险了。”


    她语气显得轻松,带着久违的庆幸。


    伊莲抬起头来。


    “佳妮娜……”


    说着,她又抿起了嘴唇鼻梁处发酸。


    伊莲的脸不觉红了下,擦了擦眼泪,是的,她总是忘记,她比佳妮娜的年龄要大,这种时候她却表现的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最后还要佳妮娜安慰她,佳妮娜又帮她垫付了很多医药费……


    她的心里软蓬蓬的。


    然而现在她的脚还在发麻,她的整个脊背都是凉的,她现在甚至没办法立刻走路。


    “你……”伊莲看着林渺,又想避开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她似乎是想问什么。


    她想问佳妮娜,为什么她不害怕……


    ……不,佳妮娜是怕的,伊莲又记得清楚。


    当时佳妮娜的手指冰凉,她们紧靠在一起,她们都不得不支撑着身后的靠椅才能体面地站立,佳妮娜在拦住那个上尉不要拔枪时,身体绝对在颤抖,都快要站不稳。


    就像是当时她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想要盖过那些话题时,她的耳朵几乎听不清她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轰隆隆,轰隆隆,她快要失聪。


    就像是那样紧张害怕,佳妮娜当时也许就像她那样紧张害怕。


    那上尉就要拔枪了,当时她自己在做什么呢?


    她当时紧紧抱着怀里的药品仿若抱着死神的孩子,她甚至难以思考这些伤药会否夺去她的性命,这些伤药令她罪该致死吗?


    是的,是的吧,那上尉已经要拔枪,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抱着死神的孩子不松手,她将会因为这些伤药被子弹击中。


    想到这里,伊莲又感觉一阵冷风从脚底窜上来。


    为什么佳妮娜不害怕?不不不,她和她一样是害怕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佳妮娜已经早早比她恢复,不,不是恢复,这算恢复吗,但是她看起来很冷静。


    伊莲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浆糊,她无法找到一个精准的描述去表达这个问题,她的脑袋很乱,还没有平静下来,


    “怎么了?伊莲?”林渺注意到伊莲迷惑纠结的不解神情。


    伊莲放弃了,她摇了摇头。


    这时,教堂外似乎有了什么声响,林渺通过教堂的窗户往外看去,那些载着黑色治安警察的车辆已经驶过,这意味着她们彻底安全下来。


    “佳妮娜,我觉得我可以走路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伊莲抬起头来,没有再依靠林渺。


    在这种时候她起码该表现出来些坚强。


    “好,不要勉强。”


    林渺点点头递给她自己的绸巾,让伊莲做简单的最后整理。


    伊莲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恢复了,也许,总之,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那些之前在外围观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进来。


    林渺稍扶着伊莲,但是她感觉对方几乎已经恢复了,走到前方小侧门的时候,伊莲的走姿已经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出了门,绕过那些小狭窄的小路,外面并不温暖但依旧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好像获得了完全和在教堂里不一样的空气。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伊莲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结果就在下台阶的拐角,伊莲不知怎得腿一软突然踩空也或许是地滑,差点直接扑向前方的花坛。林渺一把将她拉住,也被带着近乎摔倒。


    “啊!”林渺甚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两人即将摔倒的一瞬间都姿态奇特,出糗至极。


    好在没其他人看到。


    花坛里是一种四季常青的灌木,枝叶有种浓烈的木质涩味,伊莲因为差点和花坛亲密接触陡然被迫视线贴近过去,这种气味浓香扑鼻。


    那些不好意思就这么全部被抛掉。


    伊莲看着一旁受到惊吓忙捂住心口又显得庆幸,嘴里念念有词,紧紧扶她起身的佳妮娜。


    她突然就这么笑了出来,揶揄道。


    “佳妮娜,你刚才那一下表现的可没有在教堂里好哦。”


    林渺却笑眯眯,毫不在意摆摆手。


    “那我倒希望我们遇到的惊吓都像刚刚那种就好啦。”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都莫名又笑出声来,驱散了那些紧扒在身上的灰暗与紧张。


    “佳妮娜,你还没来过我家吧,要送我回家吗?”


    ——


    林渺送伊莲回到了她家,一家五口人,在罗塞,这算的上是比较大的家庭。


    有着典型的罗塞人热络风格,或许还有一些小别扭,但是只要被认定为自己人,就会得到真心热络的对待。


    伊莲的祖母拿来了些炒制的零嘴,坚果之类,伊莲的妈妈则是很擅长烘焙,是一家面包房的烘焙师。


    这几天他们都很担心伊莲父亲手上的伤口,现在终于拿到了足够的伤药,而伊莲几乎又差点进了监狱,好在有惊无险结果是顺利的。


    林渺在这里得到了极其真诚的招待,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在离开的时候,伊莲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卧室里,她又出去了一趟,似乎是和她的母亲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就是一阵翻抽屉的声音。


    很快,伊莲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盒药放到林渺手上。


    “妈妈特别交代,这个药不能连续多吃,佳妮娜,你要注意剂量。”


    拿到药的林渺拥抱了下伊莲,将药严密地收进手提包里:“……谢谢。”


    “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是下次你不能就直接过去黑市,我也不能就这样过去。我在罗塞认识的人多,也更懂罗塞,如果有需要,我会想办法再帮你弄到药的。”


    林渺的眼睛变得湿润,泪水热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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