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怎么了
林渺回到别墅后才想起来今天本该去地下酒馆一趟,那些斯夫特的稿子还在她的手提包里。
外面依旧阳光四射,但是时间却不早了。
而且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女工艾丽莎现在在浴室里,晚上菲洛茨上校会回来,因为蕾莎的案例在前,艾丽莎特别注重浴缸的清理,特别是关于菲洛茨上校有可能注意到的一切:镜子的镜面,地板,墙壁,毛巾,肥皂,剃须刀……等等等等。
在菲洛茨上校回来别墅之前,有时候她甚至要检查两遍以上自己的工作是否有问题,连管家的话也不信任,说实话,这快显得有些神经质。反而又因此容易忽略一些小事。
“艾丽莎小姐,艾丽莎小姐。”林渺叫她的名字。
楼上传来闷闷的声响,艾丽莎小姐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艾丽莎小姐,卧室里上校的那件灰米色衬衫,还有手套,表面上似乎有些污渍,您还记得吗?”林渺提醒她。
听了林渺的话,艾丽莎愣了下,她忙从浴室里出来去到卧室里。
不一会儿,她便拿着衬衫还有手套之类的出来,这不算很重的活计,但是关于菲洛茨上校,她总是得付出更多关注力度。
艾丽莎小姐去了清洁室,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
厨师正在厨房里准备上校的晚餐,克雷特管家则在检查布置餐厅。
林渺获得了一个短期私密的空间,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几盒药研究起来。
她对这类药并没有特别研究过,谢天谢地,上面还有服用说明,成分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词汇,但是只要看明白如何服用就没什么大问题。
根据上面的说明来看,这不像是紧急避孕药品,更像是短效药。
她需要每天在固定时间服用该药品。
菲洛茨上校几乎每天都会出门,时间最好是选在他外出工作的时候。
而越早服用,越早起效,林渺当即便取出一片就着放凉的水喝了下去,并记下了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四十九分。
将这个时间记在心里,林渺拿着药环顾四周。
不能放在卧室,她和菲洛茨住在一个房间里,物品也几乎混用,打火机,香水,耳环,雪茄,大概率都在一个抽屉里,她基本毫无隐私。
林渺之前提出过小小的想法,建议分开住,按照道理来说菲洛茨应该不会拒绝,最不适应两人住在一起的应该是他才对。
但是出乎意料,他拒绝了。
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佳妮娜,你可是新婚妻子。”
说实话,这段婚姻关系本就是不平等的,而菲洛茨一旦对某件事表示出反对意见,那么这件事基本就行不通了。
而如果要做成一件事,也必须要菲洛茨的支持。
他其实牢牢把控着这个家。
他是前线司令官,要把控战场态势指挥士兵取得胜利。
只是小小的家庭单位,有一个弱势的几乎只能依靠他才能在这个时代存活的妻子,把控起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林渺看向手中的药品。这是菲洛茨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在家里的东西。
菲洛茨其实很少使用否决的权力,对林渺也并不苛待,甚至说好过了头,服务于他的私人感情,对她完全是另一幅宠纵的态度。
他也并不将自己对于林渺的爱藏在心里,反而偏要让她知道。
这也是林渺几乎没有料到的一点。这让她有时候感到十分煎熬。
她倒希望他对她不要这样,态度更差些才好。
林渺走到客厅靠墙位置的边柜旁,观察了下,台面上摆着花瓶之类的装饰品,下面柜子里会放一些杂物,剪刀,胶水,鞋油之类。
有一层里面放了些常用药,还有补充糖分的糖片,巧克力。
林渺将装着糖片的铁盒打开,将里面的糖片都倒出来匀到其他糖片铁盒里,空出来一个,然后将所有的避孕药片全部都装进铁盒里,放在下层不起眼的位置。
林渺又在边柜旁走了走,再次确认这个边柜被打开的频率很低很低,这才放下心来。
晚餐还没开始,菲洛茨也还没回来,这是一段空闲时间。
林渺便取出斯夫特的稿子看起来,看着看着,又感觉到困倦,可能是刚吃了药的缘故。
她将斯夫特的稿子收起来放到文件袋里,又取出几张报纸来代替了她的读物,这是勃伦克语的报纸,加上斯夫特送她的词典,阅读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件难事。
依旧感到困倦,也看不进报纸。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到那边柜的位置,脑袋开始浮想出因为某个意外,菲洛茨打开了边柜,偶然之间,发现了她没注意到的异常……
林渺不自觉牙齿抵住指甲。指甲被压得变了形。
军人会训练观察能力吗?菲洛茨不是情报部门的军官,他应该没有那样敏锐……
但是他上过前线,情报分析是他在做吗?他会参与吗?还是专门有人负责这方面?他是不是会亲自观察敌情?
不不不,问题是在于,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觉得她做的没问题,但是她不知道菲洛茨和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是指关注点。
林渺又到边柜前打开检查,她不记得最开始打开时候里面是什么样的了,但其实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毕竟这是家里的柜子,因为需要而打开临时取用什么东西,这实在很正常。
没有必要复原。那实在太严苛了。
林渺的目光落在另一层柜子里的杂物上,刷子,鞋油,防水胶带,还有一个小手电筒。
想了想,她打算取出刷子,鞋油和手电筒。
这些东西有可能被取用的频率更大,最好是放在门边的侧柜里,这样可以尽可能减少打开这个边柜的频率。
林渺在边柜前思考的时间有些长了。
吃了药,因为困倦她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慢了一起,但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导致她拿着东西走到门边刚准备放进侧柜时,门突然被外打开,她和菲洛茨上校撞了个正着时几乎毫无准备。
“!”
林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佳妮娜,你在做什么?”
菲洛茨挑了下眉,边摘下手套,笑着边问。
听到客厅的动静,在厨房的克雷特管家忙就要出来迎接,不过一出门他就看到夫人在门边,不远处的上校朝自己微侧了下头示意。
克雷特管家立刻就又回到了厨房里。
“稍晚一点再开始上餐。”克雷特管家对厨师说。
“不,没什么。”林渺令自己努力找回了正常状态,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正常的吧?应该是的。
林渺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解释说:“这些东西放在门边这里的侧柜也许会更方便,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整理。”
说着,她又下意识要伸手去帮菲洛茨退掉他身上的军装外套,按惯例她都会这么做,可准备伸手时才又突然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忙又转过身去拉开柜子赶忙将东西快快放进柜子里。
一时间颇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额角上不知觉渗出汗来。
她身前突然罩上一道阴影将她团团围住,一股力道突然夺取了她手上的东西,是夺吗?还是接过?
林渺感到头疼,她的思维出现了一些模糊混乱,她不该那么快就吃药的。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菲洛茨已经取过她手上的东西。
“我来。”他说。
他打开柜子,将东西都放了进去。
他侧过头来看她,直起身子:“你怎么了,佳妮娜?”
“我很好啊。”林渺毫不犹豫转过头朝他笑道。
菲洛茨一言不发看着她,不过最后还是摸了摸她脑袋,扬唇笑起来,大概是信了。
他准备脱掉外套,林渺便过去帮忙,而后又将他的外套挂在了衣帽架上。
菲洛茨就在原地等她,等林渺过来了他笑着拥住林渺亲吻了下,而后两人一起去用餐。
刚走到门口,菲洛茨突然停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他立刻转过身,又回到了衣帽架旁,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来了什么东西,他唇角扬起朝林渺小幅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巧克力!”
不过很快,他又耸了下肩:“可是你不喜欢。”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立刻就去了边柜旁,菲洛茨一把打开柜子,从上往下观察,伸手,将巧克力放在了其中一层。
就在那一小摞叠着的糖片铁盒旁。
第62章 “当然,这
菲洛茨蹲在边柜旁的举动几乎让林渺的心都跳出来。
好在,她看到菲洛茨上校将巧克力放进了边柜里后,只是顿了下,并没有仔细查看,就这样关上柜门起了身。
他说起了其他话题。
“佳妮娜,那些巧克力可都是从勃伦克进口的高档货,那些糖果商人在这方面用料一直很足,那些女孩子们都喜欢,那部电影你看了吗?现在这样的巧克力正大受欢迎。”
“结果你呢,却全部叠在一起放到了个几乎不会打开的柜子里。”
菲洛茨看起来正为这样的巧克力没能讨得她欢心而感到郁闷抱怨。他走过来,一手揽住林渺的肩膀。
他低头问她。
“难道你更喜欢罗塞的糖果吗?”
林渺只是吃不惯巧克力,罗塞的糖果她也没怎么吃过,除了玛尔太太给她的,那些糖果淡淡的甜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但那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偏好,甚至还要在勃伦克和罗塞之间非得选一个。
这不算是什么特别为难的问题,她张口就要回答,可饶是脑袋思维显得缓慢了些,林渺似乎还是读出了些什么别的意味。
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她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我才来罗塞多久,不用说糖果了,可能连市里的糖果铺在哪里都没有你清楚。”
菲洛茨笑了下,有时候和佳妮娜对话的时,他总感觉他的语气也会不自觉变得轻纵起来。
这绝非是他区别对待,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佳妮娜虽然会在冬日晚上的时候敢于一个人蹲守在他住处下等他,忍受天寒地冻,冒着危险也不愿意屈服格兰特。
但他依旧觉得她是个柔软脆弱的女人。
他停住脚步:“我留在罗塞的时间可没有你长,如果我非要你选一个呢?勃伦克?还是罗塞?”
两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小,悄悄密语起来。
“那我哪个也不选。”林渺说。
“佳妮娜……”菲洛茨捏了捏她手心表示不满。
林渺却只抬眸对他露出一个甜蜜而迷人的笑,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扭过身子像一只蝴蝶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亲爱的上校,工作了一天,你不饿吗?”身躯柔软,她撑着脑袋侧身看向他。
菲洛茨却从她的眼睛和关心的话语里看出了答案。
她在说:“因为我会选你。”
这样的情感满足令他十分满意,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既如此,那么别的也就不重要了。
菲洛茨完全不觉得这其中也许有自我欺骗的部分,尽管这很好推敲出来。
但没关系,他完全有办法将她抓的更紧:孩子,她的母亲,她在罗塞的朋友……但是他不会轻易去做这些事,如非必要,他更希望两人就维持现在的状态。
他可不想变得和格兰特那样,与佳妮娜关系糟糕。这绝非他对婚姻的考虑。
见菲洛茨心情不错终于准备用餐,边柜的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看着厨师端上来的菜肴,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菲洛茨又与林渺闲聊起来,问起玛尔太太的情况。
按照之前的考虑,林渺本来是打算等到玛尔太太病好了后就想办法送出罗塞,但是菲洛茨表现出的对玛尔太太的关心,特别是关于玛尔太太身上的旧伤,提出了调养直至病愈的想法,戳中了林渺担忧的地方。
再加上格兰特不可能再对她动手,所以玛尔太太就一直留在了罗塞的医院调养,她也能随时去看望她。
在这方面,林渺是感谢他的。
“玛尔阿姨恢复的很不错,不过今天我还没去医院,打算明天过去一趟。”提起玛尔太太,林渺的声音温情了很多。
“需要司机送你吗?”
菲洛茨边用刀切割下肉肠送进嘴里,边抬眸问她。
“用不着,我自己就过去了。”林渺笑容真切,毫无防备。
见此,菲洛茨提唇笑了下。
他目光自若回到盘中餐食上,手拿刀叉。
不过林渺的状态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药物的副作用还没过去,她感觉到困倦,头疼,但是关于玛尔太太的话题令她打起不少精神来。
她将叉子上的小番茄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
“我感觉玛尔阿姨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医院里总是不那么自由,病愈出院后就不会这样了,总要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菲洛茨用餐的动作停住。
直到林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吗……我说的哪里不对?”
菲洛茨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刀叉笑了下:“这块牛排有点难处理。”
说完,他变了脸色,面无表情直接转头叫厨师的名字。
顿时餐桌上的氛围冷淡下来。
厨师也没想到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上校就变了脸色,低着头连连道歉,末了,拿过上校的餐盘连忙又回到厨房里再次进行加工。管家也跟了过去。
屋子里并没有太高的温度,可愣是让厨师出了满头大汗,一个劲儿用布巾擦着额头。
林渺感觉到嘴里的饭也没滋味起来。
菲洛茨转过头来,对她面色缓和下来,唇角微笑:“对了,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我想起来了,关于玛尔太太,听说她恢复的不错……”
“当然,这是件好事。”他扬了扬眉毛,做出下定论的手势。
菲洛茨对林渺的态度与之前无异,不过她依旧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
她一直能明确感受到菲洛茨对她的爱意,对方也从来没遮掩过。
不过对方有时候对她的控制欲她也能体会到,介于她并不太在意那些方面,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她比较在意的是,菲洛茨是个机敏的人,如果要瞒着他做什么事,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可此时,林渺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菲洛茨似乎又对她说了别的什么,但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对方的嘴巴在动,在说一些她听得懂但大脑已经放弃分析的词汇,她无法连贯,无法理解。
……不行,她现在有点太困了。她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快速涣散。
她今天下午不该吃药的。
林渺再次后悔。
难道以后每天固定时间吃了药后都要拿这副大脑昏沉的样子应对菲洛茨吗?
那绝对会完蛋……
第63章 “她很漂亮
不过显然,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佳妮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菲洛茨看着林渺,但是林渺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移了移凳子,更靠近过来,低下头盯着桌面一副与佳妮娜商量探讨起来的样子。
“基于刚刚我所说的话,这并非是要进一步令你失去自由,这是为了要维持我们这段婚姻所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迟早要上前线,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与之前不同的是,在我下次去前线前,我们已经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
说着,菲洛茨语气停顿了下,不自觉带出了些真心,他抓住佳林渺的手放在唇下亲吻,又放到自己颊侧。
“……我们高兴我们能组建起这样的婚姻关系,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去打打破。”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他再次提出这个建议,看向林渺。
但对方并没有予以他答复。
菲洛茨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气,手指抓紧了林渺的手腕。
他喉结滚动了下,侧过头不再看林渺,继续道。
“以及另外一件事,克诺德今天透露给我,勃伦克政府不久后会下令,只鼓励勃伦克人与勃伦克人通婚,虽然这并影响不到我们,但是我们依旧要做些考虑……”
菲洛茨这番打算有私心,但是更多出于保护佳妮娜的现实目的。
他握着林渺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他微往手的方向侧过去,她的手指就好像正温柔抚摸着他的眉眼。
他闭上眼。
“我打算想办法将你的国籍变更为勃伦克,我们有婚姻关系,只要稍加操作并不算难事,而我们的孩子会是纯正的勃伦克人。”
佳妮娜依旧没有回应。
菲洛茨仰起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直捏着林渺的手放在自己颊边,只是手稍微一松,那只手就会立刻离开他。
他又更抓紧了那只手。
这令林渺感觉到了疼痛,这样的疼痛刺激到她,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原来刚刚一直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对抗那种涣散的精神,她不知道哪个药片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她看到了,她知道菲洛茨在和她说话,神情似乎有些落魄,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副模样。
于是她似乎也张开了嘴巴,应该也回应了他的话。大概是安抚的话。
可那完全是她的幻觉,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林渺浑身一激灵,菲洛茨已经朝她看过来,褪去了刚刚的那种神态,只是定定地看向她。
忽地,她发现菲洛茨的视线转向门外,林渺紧张起来,整个人似乎又清醒了些。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菲洛茨腾一下突然起身,直直重新迈步向着边柜的方向而去。
林渺吓了一大跳,匆忙之下竟然就这么对他背影喊出声:“菲洛茨!”
阻止之意溢于言表。
菲洛茨脚步停了下,可是很快,他的步子更大,速度更快,林渺扶着桌子站起忙跟过去,菲洛茨已经来到了边柜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打开那一层柜子。
他将那些巧克力,药品,还有装着糖片的铁盒全部都取出来。
他将最上面那个铁盒打开,将糖片全部都倒到地上,不是这盒,他又取出下一盒打开,手段极其暴力。
林渺已经奔过来连忙去按住他小臂,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要压上去,她的脑袋里几乎一片浆糊,几乎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佳妮娜,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来。
可质问完后,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也不想听她解释,菲洛茨立刻就重新转过头一件件查看起异常,将那些玻璃药瓶都打开,撕开那些巧克力,巧克力碎屑沾在他手上和指甲里,用脏了的手继续暴力打开铁盒。
他会亲自找到答案。
林渺简直要晕厥过去,额上手上渗出冷汗,大脑像是被煮开的白粥,疲惫,困倦,惊恐,紧张像是几根绳子扯住她的神经往不同方向拉扯,昏沉的思维里偏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不……菲洛茨上校,你不要……”
她的整张脸变得苍白,嘴唇也几乎没了血色。
她的称呼再次刺激到了菲洛茨,他再次抓住她的两只手,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真想问问。
“你究竟要什么?佳妮娜?”
她总是能轻易迷惑他,而他都已经那么容易被她迷惑了,她就连这样几句话连骗他都懒得骗吗??
是的,他想保持那种和平美满的关系,但是前提是佳妮娜不能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他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吗?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知足???
“我……”林渺张了张嘴。
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处理当前的情况,她得安抚他,她得安抚他。
她要什么?她要什么?他想她要什么?
林渺意识昏沉,她下意识握住菲洛茨的手,菲洛茨就要挣开,林渺半靠在他身上凑上前去:
“那……我们要个孩子吧。”
因为意识模糊,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迷蒙来。
菲洛茨神情一顿,动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动凝视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林渺哪里顾得了这些,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就这样半眯着眼吻上对方的唇。
她松开他的手,攀上他的脖颈。
菲洛茨只是犹豫了半秒,立刻就拥紧了她,将刚刚的那些全部抛到了脑后。
不,也并非全部。
他的动作里似乎又带着一种恨意,和之前的温和截然相反,除了那天晚上林渺来他的住处找他,他表现出了一些放纵与粗暴,在后面并未这样做过,而是用一名合格的丈夫来要求自己。
他该对妻子有一些风度。
可是显然,佳妮娜该例外,佳妮娜该例外。
他这么告诉自己。
哪怕林渺对外界的反应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仍能感觉到菲洛茨双臂的力道有些太大,她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唇用力抵着她的唇,两人的头骨好像要完全将这之间的皮肉碾碎。
他简直恨不得生嚼了她,他恨不得吃了她。
菲洛茨想起在他和佳妮娜成婚前父亲的来信。
他的父亲并不看好这桩婚事,在信里,他父亲说,他和他是一样的人,他是他的儿子,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他。
“你会厌恶她,你会伤害她,就像我和你母亲一样,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不要娶她。我们是一样的人,内里激烈而反叛,菲洛,你是我的儿子,我们就连外表都如此相似。”
而在成婚后,他的父亲又来了一封信。
“她很漂亮,她不爱你。诚如你的母亲并不爱我。”
老菲洛茨就这么看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婚姻再次发生在他儿子身上,他们甚至连看女人的眼光都一样,就这样写给儿子如此直白刺人的真相。
……不,他和佳妮娜绝不会像他父亲和他母亲那样。他们怎么会和他们一样?那太可笑了。
可菲洛茨又忍不住去想,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也有如今天他和佳妮娜的这一刻……
菲洛茨喘息着,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完全控制住林渺的双臂,含住她的耳垂,牙齿在上面翻来覆去唸出红痕,在她的耳边呼吸,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荡在她整个脑海里。
“佳妮娜,我们要个孩子。”他说。
说完,菲洛茨立刻一把托住她臀部,起身直向卧室。
第64章 超脱
这实在很难说清后面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林渺意识昏沉。
后来困倦击倒了她,她需要闭上眼好好休息,就这么沉睡了过去,然而半夜时候却整个人变得意识模糊,似乎呼吸困难,无端呓语。
菲洛茨率先发现了这个情况,他当时还以为又是佳妮娜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的把戏!刚刚在楼下也是她的把戏,只是为了阻拦他发现真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恶的是他,一遍遍上当,一遍遍蒙住眼捂住耳朵决定相信那是真话!
也许他的动作是粗暴了一点,但是惯着她只会让她恃宠而骄。她不正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她,所以才有恃无恐欺瞒他,甚至有可能再次背叛她。
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
在结婚后,他私下里查过佳妮娜的来历情况,根据记录,她是边缘国难民,但是有眼睛就知道,这无疑是谎话。
除此之外,她疑似在维尔斯庄园工作期间与某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被抓捕,最后格兰特将她带了出来,之后为她制造了新的身份证明,她又找到了新工作。
在拿到这份资料后,菲洛茨甚至怀疑过佳妮娜说她和格兰特的真实关系情况,但是佳妮娜给格兰特的那一拳头打消了他的顾虑,也令他相信,佳妮娜只是一个遭遇不幸后走投无路的性格倔强的女人。
他对佳妮娜没有意见,一直以来佳妮娜与他也相处和谐,性格温顺,她从未展露出任何出格的想法。
这令菲洛茨大受鼓舞,也许的心底的某种男性自信心作祟,他觉得佳妮娜对他是不一样的,对他表露的也是真实的自己,他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总会撬动她的心。
她会真心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把他当做深爱的丈夫爱戴,他们的儿子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勃伦克军官。
他几乎规划好了一切。
“你又想做什么?佳妮娜。”菲洛茨看着面前似乎表现得痛苦想要引起他同情的佳妮娜,只是在黑暗里注视着她,他靠近她,捏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弄醒,“这是你的什么把……”戏?
手心里温度滚烫,菲洛茨顿了下,马上从床上坐起打开灯。
他发现佳妮娜全身滚烫,怎么也叫不醒,因为呼吸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急促,表情痛苦,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里发出痛苦的呓语。
菲洛茨立刻起身忙套上便服,跑到门口喊管家的名字,然后立刻回到房间里给佳妮娜穿衣服。
一边穿衣,一边拿袖子去擦她额头的汗水。又随意扯了件衣服,将桌子上水杯里的水倒在上面去擦她的脸以此降温。
这似乎令林渺感到舒服了些。
梦里她好像终于走出了那片梦魇,外面的世界突然亮了起来,她感觉好像从内里被烤干的身体突然触到了降温的冰块,光明就这样恩赐般降临在了她身上,她伸手去抓住那凉凉的冰块。
“谢谢……谢谢……”
原来那场穿越只是一场噩梦,她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了,外面的世界亮了起来,她又回到了她原本的祖国。
她正从宿舍的床上醒来,外面正是盛夏,所以宿舍里很热。
林渺又哭又笑,那一切的感受都太过真实。
她的朋友发现了她异常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拿着手机回复那边的慰问,可打字太慢,不知道为什么还总是打不出她想要的字,或是找不到需要的子母,她手机的输入法完全混乱成一片。
急得林渺哭出来,心里憋着巨大的想要倾诉的情绪却怎么也不能说给她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听。
她按着语音对手机那边的朋友讲述起来,说着说着,又庆幸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怀着终于回到和平世界的欣喜,说着说着哭出来后怎么也停不下来。
还好是一场梦,还好是一场梦……
“佳妮娜,佳妮娜,”菲洛茨想唤醒林渺。
佳妮娜好像做了什么噩梦,边哭边诉说,一边仿若遭受巨大痛苦,一边又好像得到了令人喜极而泣的幸福,然而她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像音符一样,他完全听不懂。
他的手也被佳妮娜紧紧握住放在胸前,他回握住。
很快,楼下响起汽车的喇叭鸣叫,菲洛茨即刻起身一把将林渺抱起匆匆下楼上了车。
克雷特管家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
等到林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医院的中午,天空灰暗,单人病房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正对着一颗已经落了叶子的冬日枯树,这颗枯树巨大,也十分具有代表性,每个来这所医院住院治病的人都见过这颗树,它就像一种存在于现实的生命象征,像病人们展示生命的延续与顽强。
在林渺看望玛尔太太的时候,她们有时候也会安静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这颗树,仿佛其中蕴含着无穷的希望与力量。
“原来那才是梦……”
林渺喃喃自语了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正插着针。
昨日里发生的那些却好像远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中间是她在意识模糊期间再次回到的那个和平美好世界的时光,短暂地,只是在大学宿舍里……
就已经是值得她永远记住时常回味的美妙体验。
她的祖国,她的朋友,还有她的学业,老师,同学,宿舍楼下冬日里那条走上去会打滑的瓷砖路,下雪时会深没膝盖的雪地,和没见过雪的朋友一起扑进厚雪堆里,一份烤冷面,糖炒栗子,烤红薯……
勃伦克的饭不好吃,面包,肉肠,还有奇怪的菜式,吃进嘴里像在吃牙膏的菜梗,餐刀都切不开的硬面包,罗塞的肉饼好吃,玛尔阿姨做的鸡肉煮土豆也好吃,可是这里也没有糖炒栗子,拉面……
如果她是一个身在国外的学生,那她此刻最该学习的应该是怎么做一顿好吃的饭,这也许会是她最主要的烦恼。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超脱来,竟然就这么笑出了声。
她该是自由的,不属于勃伦克,也不属于罗塞,哪怕她现在暂时无法离开这里,她也不该完全被这里的一切束缚。
她有她的国家,她该是有底气的,她自由的心该是属于她自己的。
第65章 “她很好”
林渺住院醒来的时候,菲洛茨已经不在医院里,不过他还是听到了林渺已经醒来的消息,下午的时候派副官罗德林克简单过去慰问了下。
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罗德林克少校常年面无表情阴着一张脸,林渺和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一不留神就容易演变成审问与交代之类的氛围。罗德林克少校转达完慰问后也没有多说,点了下头便退离病房。
佳妮娜小姐看起来精神头很不错,虽说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是却很有生命力。罗德林克少校这样觉得。
他的感觉没有错。
林渺最近一段时间都生活在罗塞,这里紧张的政治氛围也感染了她,不可避免地和所有人一样被这里的一切推着走。
等她再次以一种偶然的方式接触到原来的世界时,心里莫名地建立起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灵魂支撑。
根是很重要的。
她可以将自己当做是流落异国的学生,她为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难过,经历了罗塞的变故,她深刻地理解那种无力感,罗塞每天都在变样,生活在罗塞里的人们只能跟着罗塞每天变样。
但她不能总这样被推着走,她无法决定罗塞的未来,只能跟着这座城市一起起落,但是她的心该明白,她永远都有自己的家乡。
哪怕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她也无法再回去自己家乡,但是归处也永存她的心里记忆里,外界无法动摇。
那些因为过往发生的事而产生的情绪如同尘垢不可避免地堆积结在心房,而现在终于到了清扫的时刻,她的心房找到了坚固的那根支撑。
这令她焕发了新的生机。
但看到脸色依旧有些病态苍白但是不掩精神力充足的林渺,罗德林克少校甚至为她精神恢复如此迅速而感到有些不满。
他的菲洛茨上校精神可不太好。
罗德林克下楼后,他推开了一间诊室,里面的女药剂师正在给病人取药,见突然进来了一名军官,动作一顿,她让病人先行在外等候,独自周到地接待了这位少校。
罗德林克少校的外表总是让人感觉他可能就是典型的某治安警察头目,医院不敢得罪。
而最近,罗塞安全办公室那边确实对他有所笼络。
“这是什么药,能认出来吗?”
罗德林克从衣兜里掏出了几粒药片。
……
在昨天晚上将林渺送到医院后,菲洛茨一早照常去参谋处处理军务,他离开的时候林渺已经差不多脱离了危险情况,等到他的一个会议结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佳妮娜小姐已经醒了。
听到消息后他并没有当即决定立刻就去看望她,而是在办公室前后踱步抽了好几根烟。
随后趁着下午短暂的用餐间隙,他还是回了别墅一趟。
让厨师做了简单的食物,安静地一个人在餐厅用餐。
他的位置正对门外,视线时不时从桌面上顺过去凝着堂厅边柜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收拾整齐,什么过往痕迹也看不出来。
菲洛茨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切开食物。只有那种金属与瓷盘偶尔碰撞划在上面的刺耳滋啦声。
他的身后站着厨师和管家,安静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昨晚的教训,厨师煎肉时特地又多了几分钟,但是他不确定上校会不会习惯,昨晚他的做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上校钟爱的就是那样的熟度。
管家则是注意到了那开着的门,昨晚上校和菲洛茨夫人显然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原因可能就在那边柜里。
昨晚艾丽莎过去收拾的时候苦着脸,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那柜子里好像关着一头怪物,实在是棘手。
最后她与管家商量了下,先将地上的东西暂时全都收起来放好,等第二天夫人醒来再问她怎么处理。
结果第二天艾丽莎一醒来,夫人已经在医院了。
一方面她担心夫人的身体情况,另一方面,边柜里的物品现在还没个处理章程,上校却又突然回来了。
边柜里藏着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
管家心里叹了口气。
此刻,餐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上校,夫人的现在的情况还好吗?”管家斟酌着短暂地打破了安静。
菲洛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右手取过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丢在桌上:“她很好。”
语气不算是太差。
管家也许觉得自己能松口气。
可是用完餐后从座椅上起身的上校立刻径直走到了那边柜前。
制服笔挺,他的身影只是顿了半秒,就半蹲下来将抽屉的东西一一取出仔细查看,像是专业的情报官。
很快,他就发现了铁盒里不同于糖片的药片。
菲洛茨将所有的药片都收了起来去往参谋处。
在他借口事务繁忙让副官罗德林克代他去慰问妻子的时候,想了想,他还是叫住了已经到门前就要离开办公室的罗德林克少校。
“顺便帮我问下这是什么药。”
他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了几粒药片捏在手里,来到罗德林克面前,将东西递给了对方。
罗德林克愣了下,不过并没有多问,微抬下巴挺直身体表示接受命令。
心中猜测这药片也许和长官的私事有关。
很快,问清楚了情况的罗德林克从药剂师的诊室里出来。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抽了根烟,目光往上凝视,嘴里聚起一大团烟雾又缓缓吐出来,他又即刻掐灭了烟,很快离开医院。
“叩叩叩。”
“进。”
办公室的菲洛茨翻着手里的文件,见来人是罗德林克,他放下手头的东西,凝视着对方等待他的汇报。
—
在医院养病这段时间,倒是林渺极为惬意的时刻。
有个安静的空间,她想了很多事。
玛尔太太也过来看望她,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好,整个人似乎也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
这让玛尔太太直呼以前的佳妮娜回来了,两人又好像回到了在一切还没有开始前的那种宁静田园生活。
在离开前,玛尔太太变得伤感起来,一把抱住了林渺。
“佳妮娜,真希望你永远是这个样子,永远是我的孩子。”
林渺也回抱住玛尔太太。
除此之外,令林渺惊讶的是,这次她生病居然维尔斯上校也来看望她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毕竟菲洛茨和维尔斯的关系可算不上好,而她曾经还在庄园工作过,维尔斯上校算是她最终的上司,她和他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雇佣关系而产生什么特别的情谊。
维尔斯上校自然老道地没有提起庄园的事,为了避嫌,也没有在病房里多待,简单慰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这令林渺摸不着头脑,但她从维尔斯上校嘴里时不时提起菲洛茨,并表达对她丈夫的支持后,她大概明白过来:
也许菲洛茨和维尔斯上校的关系改善了。
“夫人,我还有要事处理,不便多待,祝您早日康复。”
维尔斯上校温声文雅地朝她告别,并让一旁自己的儿子斯夫特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这次维尔斯上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他的儿子,林渺和斯夫特早就相识,但两人就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维尔斯上校还为双方做了简单介绍。
林渺和斯夫特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清楚,维尔斯上校绝对知道他们两人早就相识,不然他干嘛带自己的儿子过来呢。
维尔斯上校带斯夫特离开的时候,斯夫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看向林渺。
林渺扬着唇对他做出“没事”的口型,做手势让他安心离开。
不过斯夫特第二天还是来找她了。
用他的话说:“我父亲,比起让我逃课去泡酒馆,估计要是我来找你,能为他的仕途关系出点力,他要高兴得不得了。”
“我当前的价值就在此了。”斯夫特毫不在意耸耸肩。
两人本就熟识,这间单人病房就好像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一样,很快就说起那些在大街上说了有可能要被治安警察抓起来的话题。
说完后,两人还要对视一眼,高兴地笑起来。
“这下我相信你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了。”斯夫特放心地一下坐倒在靠椅上,整个人没什么骨头一样,他又侧过身拾起一旁的几张报纸,朝她扬了扬。
“为了给你解闷,我专门买了几张报纸还打算要念给你听呢,就像是给我祖母读报……”
“斯夫特,你是说你想当我的……”
“打住打住。”斯夫特立刻掐断话题,他又因为手里的报纸莫名变得得意起来,好像一定要勾起她的好奇心那样,说道。
“最近报纸上刊登了一件怪事呢,要不要听,我念给你听。”
“你说你说。”林渺自然顺着他的话说。
自两人熟络起来以后,斯夫特有时候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这时候她会予以正常的长辈关怀。
现在的除了专门的八卦报纸,其他报纸上刊登的也大都是战事相关,这份报纸自然也不例外。
那些八卦报纸总是关注下三路,比如哪家的服务员胸大慷慨啦,哪位公司高管私下里疑似那方面不行被老婆嫌弃啦,哪里正宫捉小三啦,要劲爆也挺劲爆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性向不忌。
斯夫特可不好意思读这些东西给自己养病的朋友听,不过他现在读的这则新闻确实有其离奇之处。
林渺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洗耳恭听。
斯夫特读着报纸新闻,而听在林渺的耳朵里,这其实是一个发生在前线的简单消息——
这是很久之前的一场战役,当时有两支军队交战,近万人,然而现在在战场上却只发现了少量骸骨,近万的尸体竟然近乎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这场战争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渺隐约觉得这个传闻似乎有些耳熟,斯夫特还在读报纸上的那些猜测……突然一下子,林渺想起来了什么,顿时脸色难看起来,甚至忍不住手捂住嘴想要呕吐。
她立刻将嘴里的糖吐了出来。
她的世界里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同样在远西,一场著名战役打下来,却几乎没有在战场上发现太多骸骨。
这个未解之谜后来终于有了解释——
士兵们的骸骨被资本家工厂主挖出去制糖制化肥了。
第66章 “我是你丈
林渺在医院住了三天左右便出院了。
斯夫特又回到了学校里,最近军事动员,他不得不回去。
这种紧张戒严的军事氛围就连林渺也似有所觉,出院的那一天,医院外拉了好几车伤兵过来,这所医院几乎已经快要转为专门的军医院。
除此之外,林渺作为玛尔太太的家属,她在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却突然被叫住。
有医生告诉她,玛尔太太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尽管接下来待在医院里也许会恢复得更快,但还是建议她将病人接回家修养。
现在的医院因为接纳了太多伤兵已经快要超出医疗负担的界限,罗塞事务处早已将医院里更大范围的楼层划给伤兵士兵们,可这还不够,那些住着伤兵的病房早已爆满,走廊外摆满了床位,可这依旧不够。
前线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源源不断,这还是从战场上活下来能坚持到罗塞进行救治,是专门经过筛选,病症有治,不会吓退普通人的“轻伤”士兵。
而非在战场上直接就被炸断了腿,炸到了肺,或是炸没了半个屁股疮口过大感染严重只能躺着等死的重伤士兵。
伤兵病房里再难以维持往日的清新环境,那些摆在窗台的花朵也许久没有人更换。
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病人,呻吟,哀嚎,走廊外空气浑浊,难以下脚。
不知是谁,将一瓶枯萎的鲜花取下来,换上了从楼下折的青枝绿叶,好像似乎能为苍白的病房里带来些松快的绿意,但这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林渺将医生的建议转达给了玛尔太太,两人商量第二天就出院。
先一步离开医院的林渺需要安排起住宿的问题,现在城外的家显然已经不太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甚至都无法及时应对。
玛尔太太最好还是先住在罗塞,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天林渺在医院里,维尔斯上校来了一趟,斯夫特来了两次,之后就因为军校的管理不得不回到学校里。
期间诺莱曼夫人也来看望过她,这位有着一张甜妹小圆脸的夫人说起话来嘴里像含了蜜饯,一串串音符落下来,动听而美妙。当时两人在病房里待了近一个下午,相谈甚欢。
而菲洛茨并未来过医院一次。
林渺并不是计较的性子,但这传达出不太好的信号,她对此有所猜测,大概是……
回到别墅的林渺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了边柜前,立刻蹲下来将柜门打开,里面好多东西都被清理掉了,有种荒芜的整洁。
她弯下腰去查看放药的那一层,里面所有的糖片铁盒,巧克力,还有装着其他药品的棕色玻璃瓶全都无影无踪!
林渺起身关上柜门。
“夫人!”
从楼上下来见到林渺已经回来的艾丽莎目光一亮,几乎是喜不自胜,眼睛都有些湿润,忙跑到了林渺面前。
“您身体已经恢复了吗?您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这几天他们在别墅里过的可真不是清闲日子,别墅里没了夫人,她恨不得天天躲着上校走。
上校才不会像夫人那样亲切又温和,特别这几天,上校心情阴晴不定,简直要将她逼得每晚都睡不着觉了,别墅里到处都冷飕飕。
林渺安慰了她几句,艾丽莎那颗惶惶好几天的心好像终于能安下来,这才面带安心叫来管家。
管家本打算这阵子找时间得去医院一趟看望夫人,却没想到夫人自己出院回来了,不觉有些失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看到夫人就站在边柜旁。
夫人有话要问。
听完管家讲完那天的情况后,林渺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上楼去。
楼下的管家心下有些吃惊,他以为上校已经去找过夫人了,而夫人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这事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啊。
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林渺一进门就发现了问题。
一般来说,两人的卧室里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只需要清扫地板折好衣物被子,做些简单的桌面整理工作。
可现在,她那些本该是私密的放在手提包里的物品全部都被翻了出来,现在都一股脑儿到了桌面上,被艾丽莎简单收纳。
林渺几乎都不用打开抽屉验证,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她忙跪在床边用手往里摸索。
管家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夫人从床垫下取出了一份用勃伦克机密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取出来。
林渺拿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记得稿子的顺序,最起码,在她整理好这些稿子放进文件袋前的第一篇文章绝不是现在这篇……
她的东西全部都被翻看过,而且对方一点也不屑于隐藏这件事,明晃晃,将她的全部隐私都挖出来查看。甚至就连斯夫特送给她的那本词典都被他找到正明晃晃放在她梳妆台的桌面上。
就好像正在嘲讽,挑衅她。
“夫人……”
克雷特管家走进来。
林渺抿紧唇,将手里的东西又全部塞回文件袋里,抬起头来:“我要去参谋部一趟。”
管家能看出来夫人正在生气,但是这样并不好,这无疑会令上校和夫人的关系变得更进一步糟糕。
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这么做。
“你要阻止我?”林渺看出他的意思。
克雷特却摇了摇头:“不,我为您备车。”
“算了。”林渺叫住他,克雷特管家转过头来看向她,“……克雷特先生你去帮我安排一下我母亲的住处吧,我一个人过去。”
“夫人,您一个人……”
“我有分寸。”
林渺将文件袋塞进手提包里就出了门。过快的步伐显示了她的不平静。
别的都没什么,她没什么好瞒着菲洛茨的,她也早没什么隐私,哪怕是药的事,她都可以想办法解释。
但是稿子这件事……但是稿子这件事,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就现在勃伦克的风气,一旦稿子里的东西被捅上去那根本难以收场,这种小事若是忽略过去不计较那就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这些小事要真的被严肃审视,那罪名说多大就能多大。
斯夫特还只是军校的学生。
她不知道菲洛茨这是对她表达不满,还是在威胁她。
偏偏又是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林渺简直要厌倦这样的手段,止不住地愤怒,就是因为每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她都无可奈何。
菲洛茨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当初她为什么去找他……不就是受了格兰特的威胁吗?
现在又来这招用在她身上吗??
她以为他不会这样做,她没想他是这样的人,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总要偏偏扯到其他人……??
如果是格兰特对她这么做,林渺毫不意外,甚至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生气。
正是因为有小小的期待和好感,所以更显得难以忍受。
在这种愤怒中,又夹杂着忍不住回想起菲洛茨对她表达爱的时刻,她承认,她是有点陷进去了。
以前她逃避着不想细究这个问题,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她和他根本立场不同,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参谋部到了。
林渺下车抬起头沉默地看着这栋已然面目全非的建筑,冷硬的线条像是一条条刀痕划刻过来,呼呼冷风吹得耳朵立马发疼。
那太奢侈了。
在这样的时代下,正常的爱情是奢侈的。爱情不是一切。
林渺低头埋了埋围巾,走进这栋建筑里。
很快,她到了菲洛茨的办公室外。
菲洛茨看着佳妮娜从手提包里掏出来的那份他看过的文件,她拿着那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手指抵在上面。
“你看过了?”
菲洛茨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正倾身质问他。
菲洛茨整个人往后一下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做了个手势:“我不能看吗?”
他抬起眸凝视着林渺眼睛也不眨。
“你的一切我都有资格查看,我是你丈夫。”
第67章 婚姻与解脱
“这段婚姻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存在。 ”菲洛茨说道。
这像是一种警告。
他点了根烟,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悬在空中,下巴微抬,向着林渺的眼睛直视过去。
“之前我倒是不知道,那些……你关于战争的看法。”他顿了下,目光微闪,“关于……勃伦克的看法。”
“不仅是那些稿子。”
说着,菲洛茨伸手取过文件袋,将里面的所有稿子都捏在手里朝林渺直直凝视,甚至目露威胁:“这里面的言论可不太正常,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佳妮娜。”
如果是放在以前,林渺大概会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法。
她不愿意与菲洛茨产生太多的矛盾,她也从来不想故意挑起争端。那总是不利于她的。
然而现在,等菲洛茨将这一切挑明时,林渺却不愿意再采取回避态度。
这是她的心病,而这些问题也总要面对。
“……我想那没什么奇怪的。”她也望着菲洛茨,问他,“不止我这么想,你是否想过,你现在所做的,那难道是什么正义的事业吗?”
“我只看到了死亡,动乱,你们的胜利究竟是……”
“佳妮娜!”菲洛茨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稿子拍在桌面上,“注意你的言辞。”
他发出警告,看她的目光绝不像是丈夫看向妻子的眼神。
他发出警告,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紧绷着:“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如果没有死人,就不会有战争,胜利就是正义。”
林渺沉默下来,垂下眸子也不去看他,声音轻轻。
“……那不是正义。除非所有人的死完。”
“佳妮娜。”
菲洛茨再次叫出她的名字发出警告,他看到佳妮娜抬起头来看他,他沉默了下:“……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听从指令。”
“那你讨厌战争吗,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你所做的事也许有一丝一毫的错……?”
“不。”
菲洛茨却截断她的话回答得很快,斩钉截铁。
他盯着她:“我没有这么想过。”
“……”
林渺后半截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对方的果断令她精神一震,眼角莫名不受控地流出泪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湿润。
菲洛茨却递了纸巾过来,林渺偏过头,一瞬间鼻头发酸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个错误,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菲洛茨一时没说话,但他也许明白了什么,口气不像刚刚那样冷硬。
他放下纸巾,指尖直抵着手下的稿件:“这些东西没有留下的必要,只会是话柄,最好全部都烧掉。”
“可我不觉得那上面说的有什么问题。”林渺望向他,摇了摇头,“那确实正是我所想。”
菲洛茨抬手,林渺后退了一步离开他的范围。
不过现在他却没那么生气了,只以为她依旧在闹脾气,不,只是她有一些问题没想通。
佳妮娜刚刚的反应令他觉得她并非完全不爱他,她愿意和他坦白,她愿意和他说实话,只是他们之间有一些矛盾需要解决。
甚至这就是佳妮娜不愿意为他要一个孩子的根本原因。她也在为此感到痛苦。
菲洛茨立刻转换了策略。
他绕过办公桌走上前来:“佳妮娜,我已经知道你服药的事情了。”
林渺神情一顿。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就在刚刚,我知道了答案。”
他站到她面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也许正是佳妮娜会对她产生好感的源头,他对于她爱的表达并没有白费。
菲洛茨朝她弯下腰来问询:“那就是原因对吗?”
“……”
林渺沉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突然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僵了下。
“但是佳妮娜,为什么我们不妨将这件事变得更纯粹一些,嗯?”菲洛茨让林渺看着他。
“佳妮娜,你既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罗塞人,你完全不是相关方,你没必要这样守节,还因此耽误你的前程与未来,想想你的未来生活,想想你的母亲。”
“你像是这样守节,没有什么用,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罗塞不知道,也不会感谢你。至于弗格萨乃至弗格萨的总统,如果利益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卖掉罗塞,当然,他们面上会找些其他理由遮掩,不至于让这件事太难看。”
“佳妮娜,这就是现实,这才是现实。”
菲洛茨盯着她,信誓旦旦:“我敢打赌,如果有其他一位陷于生活困境的罗塞女人知道她得到了某位军官的青睐,她会费尽心思,她会表现得比你更积极。而她如果恰好也爱上了这位军官,她一定会珍惜这段感情,他们会互相相爱,这会是一段圆满的感情。金钱、地位、权力、她会与她的丈夫共享这一切……”
“佳妮娜,你甚至比一个罗塞女人更罗塞,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是罗塞人。”
“这里不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这里是现实,实际一点吧,佳妮娜,你的想法太不合时宜了。”
“我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只是我的价值观……”
林渺望着他。
可她话还没说完,菲洛茨就已经将食指抵到了她嘴唇上:“嘘——”
他目光动了动,缓缓道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松一点,佳妮娜,没人会盯着你。没人会将罗塞的错误全部怪罪在你身上,你一个人什么也影响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那实在是无足轻重。”
“然而,你一个人,就是你的全部,你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是自由的。你有权享用你应得的爱情,什么都比不上你亲自感受到的幸福重要。”
“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让我们把这件事看得纯粹简单些,我们都会因此受益。这不是很好吗。”
菲洛茨的态度称得上十分之好。
林渺望着他。
她摇了摇头。右手捧住他的脸。
“你错了。我并不因此感到幸福……那是煎熬。”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不涉及这些,反倒事情就更好解决了,然而却是这样的时代——
“那只会让我感到痛苦。我受到的教育,我的所见所闻,我的经历,我没办法将这一切都抛开,无法心无芥蒂欺骗自己。”
“我说服不了自己。”林渺的手指远离对方的脸。
菲洛茨深呼吸一口气,双手钳制住她用力,他已经极近克制,听到“煎熬”这个词,他简直难以忍受。
“你根本就是孩子想法……”
“在这方面我宁愿长不大。”
“……无可救药!”
菲洛茨猛地松开手,林渺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在她面前踱步。
“然后呢?”林渺问。
“什么然后?”
菲洛茨猛地转过头。
“显而易见。”
林渺抿了抿唇,撇过头,她闭上眼,又睁开:“……我们的未来是互相折磨的深渊。”
“我知你对我好。出于纯粹的,不掺杂我的任何个人利益的考虑,也许你该和我离婚早点从这场婚姻中解脱……”
“佳妮娜!!!”
菲洛茨猛地冲过来,用力捏住她肩膀。
“你就是个没心肝的女人,你就该被像格兰特那样对待!他是对的,爱是什么,爱对你根本就无所谓!那就是男人和女人光着身体躺在一张床上那样简单的事……”
“对不起,这方面是我对不起你。”
“我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菲洛茨要气疯了,他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火,他后悔今天将一切挑明,他甚至想再让她回到以前装模作样维持假象幸福骗骗他,但是他做不出来!
她就是仗着他爱她,她才敢说这样的话刺激他,她简直完全拿捏了他,她根本不费一兵一卒。
离婚?!她想都别想!
他恨不得现在就毙了她!
“……”林渺没说话。
菲洛茨垂头一把推开林渺:“出去……”
林渺动作顿了下,才后退几步,她来到菲洛茨办公桌前,将那些文件袋里的东西都整理好装起来。
“我让你出去!!”
林渺脚步一滞,立刻低头加快了步伐来到门前打开门。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门突然从外被打开,她伸出去的手差点碰到来人。
林渺抬头看到来人,点了下头:“克诺德上校。”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偏着身体要离开。
克诺德上校侧过身体为她让出一条道。看对方似是眼中有泪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68章 “宴请”
参谋部的人并非都是八卦的性子,不过人多了总免不了这样。
在一些别的密闭又偏僻的地方,驻守在那里的军官或士兵可能会和女行政员/记录员发生一些关系,甚至会传出下半身的笑话出来私下流通。
勃伦克军队举报风气盛行,但将这样的事捅到上头的还是少数,除非是为了挟私报复,流言的源头会被上层处理。
然后这个流言依旧会私下流通,大家都不说,也不说自己知道。
这样的默契几乎是本性,一个眼神就能体会。
在菲洛茨和佳妮娜结婚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出来这对新婚夫妇感情幸福。
菲洛茨夫人常来参谋部,罗德林克少校也没少为菲洛茨夫人的事奔忙,而每次菲洛茨夫人从办公室离开后,上校的心情总是不错,大家都喜欢趁这个时候去找上校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至于纳特上尉,当时是他告诉了菲洛茨夫人上校的住处,他自认对于撮合这两人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菲洛茨上校非但没有怪罪他,工作也桩桩件件顺利起来。
然而最近,大家又都知道两人关系不和疑似夫妻感情破裂。
这类消息的流通速度极快,就在当天晚上,就有别的军官过来邀请菲洛茨上校一起去别的地方放松玩一玩。
菲洛茨拒绝了。
不过当天晚上他并没有归家。
至今为止,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别墅。
在这天下午的时候,罗德林克少校倒是来了一趟,和林渺简单打了招呼,指挥勤务兵从别墅里收拾了些上校常用的衣物放进箱子里带走,这才告别。
自那天坦白后,菲洛茨和林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罗德林克少校没有多问,林渺也没有阻止他们带着东西离开。
在此期间林渺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举动,不仅容易引起误解,而哪怕她去示好,对方都说不定会更生气。
如果有这样不见面的一段时间,反倒会好一些。
而林渺也不得不考虑起之后的情况该怎么应对。
“妈妈,妈妈……”
林渺突然听到楼下有小孩子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烟,她打开门走出去。
菲洛茨不在的这两天,别墅里气氛倒是放松了很多。
看到林渺从楼上往下看,楼下的艾丽莎拉起小孩让他给林渺打招呼:“托克,快说夫人好。”
“夫人好!”孩童声音清脆。
模样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
林渺双臂倚在栏杆上,朝下挥了挥手,又转向艾丽莎:“这是你孩子?”
“是的,夫人。希望您不会怪罪我,我刚刚正想过来找您说明情况……托克的学校被没收了,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才临时接了过来。”
“别看托克年纪小只有五岁,但是他可以帮忙摘菜切菜还能做一些简单的打扫活计,夫人,我们不要钱,只希望可以留托克在这里几天,能吃上一口饭。”
艾丽莎目露乞求,夹杂着某种期待。
林渺自然理解了她的意思。林渺看向管家,克雷特管家流露出不太赞同的神情,不过他也没阻止。
“那就留下吧。”林渺笑笑,走下楼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托克的脑袋,这个孩子不是调皮捣蛋的性子,安静又懂事。
“不过我也不确定能留多久……总之,现在先不用离开。”
因为林渺也不确定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更多的,她也做不到了。
她这两天就已经打算着手尽快将玛尔太太送出罗塞。
这么想来。两天前的坦白似乎又实在不是什么好做法,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而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林渺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下午稍晚些时候有一场宴会邀请她参加,位置就在伊恩酒店,这与往常的邀请没什么区别,林渺在之前也应邀出去过几次。
出于想见伊莲一面的考虑,她同意了这场宴请。
同时,她或许能在宴会上打听些消息得到些额外帮助。
林渺出发的比较早,在过去的路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芙丽雅?”
她确信那就是芙丽雅,两人许久不见,芙丽雅的神情看上去严肃忧虑了很多,夹杂在一群与她穿着一样制服的女人中间,一时间甚至难以区分。
芙丽雅也看到了林渺,她愣了下。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过来,而是找到了队伍中似是领头的人,打了报告,那领头的人朝林渺方向看过来,而后才点头同意,然后又冷着脸对芙丽雅说了什么。
芙丽雅谨慎地小步走过来。
与林渺说了几句话,她那种警惕紧绷的神情似乎才有些放松下来。
“真巧,下午别墅也里有一场宴会,我们过来买些食材。”芙丽雅抿了抿唇,微笑着说。
林渺想问问对方在庄园的情况,不过现在她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倒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别担心,我很好。”芙丽雅握住林渺的手,说着,她又转过头去看向那领头的女人,那人正站在商场门口。
芙丽雅说几句话总要回过头去看向对方的方向,这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我申请了下个月就回去,下个月。”芙丽雅扯着嘴笑起来,她念叨着,“我下个月就能回家了。”
林渺握紧她的手:“庄园里是不是……?”
“不,不,那里没什么问题。”芙丽雅说了几句,又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只是庄园里住了太多人,工作起来,不免有很多规矩要遵守。”
“都是军官吗?”
芙丽雅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些士兵,拿着枪……”
说着,她又低下头:“不,算了……我总之要回去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她又莫名笑起来。
“佳妮娜,我和你之前收拾出来的那几间房,早就住满了。”
林渺不说话了。她捏了捏芙丽雅的手,拥抱了一下她。
“下个月你就能回家了,很快的。”
芙丽雅也拥抱住林渺,靠在她肩膀上。
她多想就这么闭上眼,在佳妮娜这样温暖安全的怀里哭一场,但是她不能,几乎眼泪还没有流出来,芙丽雅就松开了林渺。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商场门口的那女人已经朝她看过来,目露催促。
“我该回去了佳妮娜,希望我们今天的宴会都能顺利。”
两人做了最后告别。
林渺在原地站了会,这才继续去往伊恩酒店。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破天荒地,菲洛茨上校终于回来了别墅一趟。比平时还要早些。
因为今天有一些特殊情况,而他有一些重要资料还放在书房,一回来,像是刻意回避似的,没有问起林渺,一头就扎进了书房里。
菲洛茨在书房里待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本打算就此离开,可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间。
临了,菲洛茨又转回头回到别墅里。
他坐在餐厅里,手指捏着餐刀,厨房里厨师正忙活着,管家也来帮忙,托克也躲在厨房里小手收拾着餐具。
艾丽莎忙去检查浴室还有其他地方,生怕被抓到一点错处。
菲洛茨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应该要开始了。
菲洛茨放下餐刀走出去,抬起头来从楼下往上看,卧室门依旧紧闭着。
管家正好从厨房里出来。
“夫人呢?还在睡觉么。”他随口问了句。
管家回答:“夫人今天不在别墅里,应邀参加宴会,下午就出门了。”
菲洛茨一愣。
“哪里的宴会?”
“好像是……在伊恩酒店……”
管家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看到上校刹那间神情骤变,整个人直直立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砰砰砰”!!
菲洛茨后退了几步,忙奔向门口。
“车!!”
管家一愣,突然也莫名慌乱起来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事,脑袋嗡声轰鸣,脚下却已快速跟上去、
夫人!
夫人!!!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开车驶向伊恩酒店,正看到不远处那酒店的模样,那栋建筑下围着一圈士兵,楼下躺着几具坠落的尸体,楼上已经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响。
“砰砰砰砰砰!”枪声不绝。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血腥清洗,因为这些势力阻碍着勃伦克帝国全力开动战争机器。
于此同时。
庄园里也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第69章 清洗(改错
林渺到达伊恩酒店的时候,比宴会约定开始时间早了差不多十分钟。
那个时候五楼的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整层的隔板都被拆除,放眼望去一览无余,而来的人也很多,熙熙攘攘塞满整个宴会厅,有的人穿的军装,有的人穿的常服,还有一些士兵。
不过他们都很放松,这只是个联谊会,称得上平等欢庆。
刚来到门外,宴会的大厅正敞着,从里面传出令人放松轻盈的慵懒乐曲。
林渺在来到五楼前,就遇到了以前认识的同事,她今天过来本意也想见见伊莲,然而很不幸,那位同事告诉她,伊莲今天正好请假了。
“自伊莲父亲的手受伤后,那阵子她一直努力工作,最近才请了两次假。接下来她回到这里后应该很难再申请到假期了,这里的工作就是这样。”
说着,那位女侍应生关上电梯:“亚尔曼经理还在的时候倒是还好些。”
“这里管理层都换人了吗?”
“说不好,格温上校倒是经常过来,还有一些其他的军官,他们的风格可能就是这样吧,比较严格。”
林渺出了电梯在门口站了会,打量起这里的装修,似乎是有一些轻微的变化,比如说,这里很多弗格萨语的标识都变成了勃伦克语。
伊恩酒店估计早已是勃伦克的囊中之物。
“喔,佳妮娜女士,我真没想到你也会过来。”林渺转过头,一位和蔼的女士扬着胳膊朝她过来。
林渺对这称呼有些新鲜,与对方拥抱了下,伴随着身后悠扬的乐曲社交起来:“玛琳小姐,很高兴见到您。”
“佳妮娜,你的到来真让我感到惊喜,今天的宴会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让我们好好享受吧。”玛琳小姐笑着拉她进入到会场中。
“别拘谨,在这里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我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玛琳小姐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玛琳小姐已经上了些年纪,不过丝毫不损她的活力,据说在年轻的时候她有过一次婚约,后来未婚夫死在了战场上,玛琳小姐便不再提起结婚的事,以忠贞的由头一直单身到现在。
现在她是一位报社的老板,她和各种商人,社会活动家,还有那些各界议员的关系都不错,甚至在军队里都很吃得开。
于是玛琳小姐这才有了和林渺的接触。
林渺对玛琳小姐是敬佩的,她环视宴会厅的一切,除了军官士兵,还有很多各界人士,甚至他们将自己的妻子,丈夫,孩子也带到了这里,一派和气融融。
这里像一个大型的家庭聚会。
林渺完全相信玛琳小姐能凭自身人群组织起这样一个热闹的宴会来。
“谢谢您。”林渺和悦一笑。
“别这么说,亲爱的,在这里会是你印象深刻的一晚,祝你玩得愉快~”玛琳小姐高兴地对她飞吻。
“好了,我得去招呼其他人了,失陪一下。”
在这里活动的人士丰富程度远超林渺的想象,社会活动家,报社评论员,编辑,军医,作家,还有部队的文职女士,银行职工,议员,工程师,大学教授,普通教师,退役的军官,小士兵,甚至还有黑市商人穿梭其中结交起关系来。
这些商人和林渺之前在教堂里遇到的不一样,不过称之为黑市商人也没错。
他们明面上有公司,甚至公司还够大,和军队政府都有合作,能将关系打通到这个程度足以见得他们的手腕,而他们公司的商品不仅销售给军队,市民,也会私下里参与黑市的交易,再赚一笔。
这样的人很灵活,深谙那些交易法则,什么不能谈的事情到了他们面前好像都有了余地。
林渺甚至没沟通多久就被承诺可以帮她搞到一张船票,不,或者两张也可以。
这实在是很大的收获,林渺渐渐理解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喜欢这样的场合。
当然,这里也会有其他的话题交谈,这里的人很多,在任何角落地发生任何话题的交谈都不奇怪。
这场宴会进入到中途的时候,所有人依旧兴致不减,林渺认识的女明星乔茜亚,穆尔赫博士身边的马蒂珥女士都在这里。
兴致高昂的乔茜亚为大家演奏歌唱,有人跳起舞来,小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拉手欢呼起来,大人们哈哈大笑。
天渐渐黑了下来。
唱了几首歌的乔茜亚感觉嗓子不舒服下了台来,马蒂珥就在林渺身边,她朝乔茜亚招了招手:“这里。”
“你们认识?”林渺转头问。
马蒂珥笑盈盈的:“我们关系还不错呢。”
乔茜亚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唱歌也是个力气活,她捋了捋头发:“妆有些花了。”
乔茜亚笑着对两人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补补妆。
三人便暂时结伴离开了宴会场地,去了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然而那里人依旧很多。
林渺便建议可以去六楼。
伊恩酒店的电梯可不太好找,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过,她带着两人来到了另一个方向,这才盛着电梯上了楼。
六楼是个报告厅,今日没什么活动,显得有些冷清,三人开了一盏小灯,在露台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宴会厅里实在热闹,几人现在的血液里还暖烘烘的,乔茜亚对着灯光整理起妆容,笑着说起闲话来。
几人聊了没几句,马蒂珥突然指着下面说:“那树下是不是有人?”
林渺和乔茜亚也跟着到栏杆前往下看,此时天已经黑了,治安警察的黑色制服在黑夜里简直是完美的隐匿利器,还有一些其他颜色稍浅些的国防士兵。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多人。”
“他们也在这里组织了宴会吗?”
林渺一愣:“可是这里只有一个大型宴会场地,就是刚刚我们……”
林渺话还没说完,和马蒂珥一起倒抽一口冷气,那些治安警察和国防士兵的手上都拿着枪,冲锋枪,不是背在背上,是拿在手上,突然向伊恩酒店鱼贯而入。
乔茜亚眼疾手快立刻关了灯。
几人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下一步,突然下面就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砰!!”
“!”
“砰砰砰砰!!”
混乱惊恐的慌叫像被扣在瓮里瞬间爆发在脚下,接连不断,连续不断的枪声四处飞射,地板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什么皮肤上难以站稳,皮肤痉挛,痛苦,血液奔腾着发出嚎叫。
原是腿软了。
“快跟我来!!!”林渺无声低吼忙牵住两人往报告厅里跑,就在此时,一道剧烈的窗户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重重被摔到楼下。
碎裂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
混乱嘶叫透过这小小的恐发泄散布出来,伴随着混乱连续的枪声,孩子们尖锐害怕的哭叫,清晰得刺破耳膜。
浑身的血液被攫获,好似一同逆流起来跟着痛苦吼叫,就要突破皮肤的限制迸发出来。
三人几乎是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脚穿过报告厅,好几次崴了脚,或是撞在椅子上,林渺带她们终于进入了边角的小阁楼。
几乎是一关上门,六楼的外面就立刻响起了脚步声,枪声和无差别清洗吓坏了宴会厅的所有人,那里只有少部分士兵还有枪,其他人惊恐地四散而逃。
往下跑,往上跑,往电梯,往楼道里跑,所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林渺三人躲在小阁楼地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枪响,漆黑的报告厅里没有任何光亮,开枪时短暂从枪口迸发出来的光亮像是放烟花一样一闪一闪,透过门缝微弱地闪进来。
几人都捂紧了嘴巴。
身体发着抖睁大眼睛紧靠在一起缩在角落。
泪水无知无觉地掉出来,冰冰凉凉,狼狈不堪。报告厅里没了声响。
几人正待呼吸一口气,外面突然又响起一连串的枪响,隔着薄薄的门扉,骨头率先震颤起来,牙齿打着颤。
“唔……”
马蒂珥没忍住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和乔茜亚立刻伸手捂紧她的嘴。
她们像是三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和门外的人一起,早就死在了外面。
外面的灯突然亮起。
士兵们举着枪,枪口谨慎地巡视着报告厅。
逃进来这里的有三个人,但是只有现在地上只有两人的尸体,还有一人藏着。
而此时,庄园里的这场清洗运动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发动,比起伊恩酒店,庄园这里的重要人物就重要得多了,也惨烈的多。
大多精锐力量都被安排在庄园这一侧进行清剿。
庄园里那些军官的楼外都有自己的士兵巡守,里面的军官也大都配有手枪,不过今天的这场会议式宴请总归是没那么严肃,当那些举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不少人第一时间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里发生的交火异常激烈,整栋楼都有一种被枪声打穿的错觉。
而原在这里参加宴会的人,不论是军官,士兵,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女接待员们……无一生还。
维尔斯上校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侧传过来的激烈密集枪响,抽了根烟。
“砰!”
最后一声枪响,那躲在报告厅的最后一人终于被发现,他的腰部早已被打中,找到他的那个列兵补了最后一枪。
这声枪响极近,极近。
阁楼里三人动也不敢动,又过了大概几十秒,似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几人好像恢复了些知觉,她们的头发已经散乱,又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动作起来勉强恢复了些思考能力,几人躲在漆黑的小阁楼地,刚刚的欢乐似乎还只是一场幻梦。
这里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查看。
林渺轻轻拖着身体带她们来到一处角落,阁楼斜角往上的一处天花板是可以松动的,林渺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上去过,她知道那里有一定的容纳空间,并且不容易被找到。
她们打算躲到那里去,不过现在她们浑身都没什么力气,需要想办法借助些什么。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几秒,外面突然噼里啪啦朝阁楼门扫射,半躺在地上马蒂珥被射中了脚踝,鲜血汨汨,她痛苦地蜷缩在那里忍不住快要叫出声来。
林渺忙过去。“啪!”
突然,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啊——!!”马蒂珥痛苦惊恐地尖叫出来,乔茜亚忙过去向那些勃伦克士兵解释:“你们认得我对吗,我们不是……”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扫射过来。
因为杂物的遮挡,那些子弹没有全部射到她们身上,乔茜亚的心脏和腹部中了两枪,一枪直接穿透打过去,一枪偏了点子弹卡在骨头上。
这像是电影的一幕幕,慢起来。
林渺眼睁睁看着乔茜亚倒过来到在她身上,紧接着,是肩膀上迟钝传来的剧痛。
乔茜亚胸口的怀表里贴着她为《葡萄》演奏的专辑照片。
鲜血浸透进去。
乔茜亚的鲜血流下来,流到她脸上,嘴里。颊边。
林渺无法紧闭的双眼注视着虚空伴随心脏一下下抽动,像条,濒死的鱼。
第70章 《同一战线
要洗清嫌疑并不容易。
做了无数次的论证,盘问,才终于确定林渺确实是第一次无意进入宴会的,不带有任何非法目的,被无辜牵连的人士。
—
当时林渺的肩膀中了一枪,是被穿透乔茜亚心脏的那颗子弹击中。
接下来多少要感谢一小部分运气的眷顾,那士兵扫射完后本准备继续开枪,下一次就会准确密集得多,直至射进最致命的部位。
但是他枪里没了子弹,在换弹的空隙,就是那重要的十多秒时间里,菲洛茨及时赶到。
医院里对于这种枪伤的处理手法已经烂熟于心,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清醒了过来。
肩膀上依旧传来阵阵去而复返的隐痛,不过比起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生命最后一晚的昨晚,从堆满尸体的清洗之夜捡回一条命的她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精神上的创伤没那么容易恢复。
这从她醒来后依旧有些迟钝滞缓的神情里就可以看得出来,嘴唇没什么颜色,干燥地黏在一起,眼睛并不太舒服,睁开的时候像磨过一层沙子。
眼眶的深层皮肤下如同坠着块冰冷的冰块,那里和鼻腔喉咙相连,胃酸的灼痛翻涌上来,眼球上爬着得每根血丝都承载着那呛冷灼痛的不适。
昨天这双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也许她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有闭眼。
睁眼,闭眼,都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
脑袋像被泡在冰水里,那些东西也全部凝结在了她的脑袋里。
醒来没多久,林渺又闭眼睡了过去,直到下午再次醒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已经稍许恢复,起码还能开口说话,那么应对盘问就没什么问题。
勃伦克帝国安全部颇为贴心地将盘问地点放在了病房里。
“他们待会儿就到。”菲洛茨说。
“哪怕你心里不舒服,也不准说出来,那更不是你随便闹脾气的时候。”
林渺垂眸:“……”
“我不是随便抓住谁就要闹脾气的小孩。”
菲洛茨动作微顿。
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站起身来。
门咔地一声从外打开,来人进门后与菲洛茨上校握了握手,菲洛茨看了林渺一眼,暂时去了门外。
来到病房的人一共有三个,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关于罗塞的标志,是纯纯粹粹来自勃伦克帝国安全总部。比罗塞安全办公室更纯粹。
林渺穿着病号服正躺在床上,门外进来了两个医护人员帮助她坐靠起。
三人中排头的那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背着冲锋枪,另一个则取出一本记录本。
赫德克上校靠在椅背右腿叠起,腰背线条宛若硬直的钢筋,肃穆地动也不动,双手交叉垂放在大腿上。
“佳妮娜女士,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来自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由于您情况特殊,待会儿我会对您做简单的问询了解……我想这件事菲洛茨上校已经告知您。”
林渺点了点头。
“很好。事实上,这是必要的程序,毕竟……哦,昨晚是特殊的一晚,您应该深有体会……”
说着,赫德克上校正朝她看过来,嘴角微妙上扬。
“不得不说,您的经历惊险又玄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能在那样的夜晚活着走出来,所以我想您能充分理解今天我们这次谈话的必要性。”
林渺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句话语中浓浓的恶意,轻而易举就将她本就忘不掉的画面全部都勾了出来,简直是刻意为之。
赫德克上校身材高长削瘦,这场面孔莫名令人联想到削薄锋利的刀片,随时会出动去掉谁的性命。
“只是比较幸运。 ”林渺说,“多亏了我丈夫及时找到我。”
“真是令人艳羡的爱情。”赫德克上校唇角微动,林渺听不出他任何的艳羡之意。
“您不是罗塞人?”赫德克上校突然提起别的话题。
“……我很快会加入勃伦克籍。”
林渺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回答。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说明您对我们勃伦克的一切几乎都是认可态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顺便说一句,您的勃伦克语发音很不错。”
林渺抿了抿唇:“是这样。谢谢。”
“哈,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想来,佳妮娜女士,您是否好奇过,我们将会对您进行一些问询,但是在问询前我们并没有隔离开您和您丈夫的见面,这其中完全是存在提前对口供的可能性,比如您的丈夫会告诉您要如何应对我们?”
“……”林渺顿了下,“我想这是您对我们信任的表现。”
“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丈夫确实提醒过我一些事。”
“我喜欢您的诚实,女士,他提醒了您什么?”
林渺抬眸看向对方:“他叫我不要闹脾气,因为我们几天前刚吵过一架。”
“您看起来不像是会随便发脾气的人,我想您丈夫有些多虑了。”
“是这样。”林渺点了点头,自然而然抛出接下来的话题,“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架,可能我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我们吵完架后他一直没回家,这令我心情不好,才应邀去参加宴会放松心情。”
“……”赫德克上校微笑,才点了点头,“当然。”
“方便问下你们为什么吵架?”
“……”
“是因为孩子,上校。”
“能具体说一说么?”
“……这个话题比较私人,但上校如果您想知道,那么告诉您也没关系。”
“说起来,这个问题的源头也许在我,我有一些生育恐惧,还没做好有一个孩子的准备,但我丈夫并不这么想,在这方面他也不太理解我的感受,所以产生了矛盾。之后我准备了一些药,但是他太机敏了,没过几天就发现了这件事,因此,我们才大吵一场。”
“将这些私事就这么告诉我了么,不过您的做法确实有些冲动,您应该和菲洛茨上校好好商量这件事。”
“但是,我很高兴您对我表露的诚实,您的诚实是没有错的,我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
“谢谢。”
到此为止,两人的对话还算愉快。
赫德克上校身后的记录员看了林渺一眼,他见过她,当时她正坐在车里,但她显然已经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低头记录着两人的对话,笔记本上字迹漂亮清晰,赫德克上校喜欢他的字,喜欢他的狠辣,专门将他带身边培养。
“那么,佳妮娜女士,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希望您能继续对我保持诚实。”赫德克上校说道。
“您请讲。”林渺点了点头。
“当时和您在一起的两位女士已经死亡,佳妮娜,你知道这件事吗?”
气氛正不错,赫德克上校突然冷不丁丢出一个炸弹。
“……我还不知道。”
林渺心脏骤缩,在赫德克上校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手指紧紧掐住手心。
赫德克上校笑了下:“这也很正常。听说菲洛茨上校带你离开的时候,只有那个叫做乔茜亚的女人已经中枪身亡,另一位还活着。”
“……”林渺想问些什么,但觉得最好还是不要问。
而且……也没意义了。
“在你离开后,那位还活着的女士就被处决了。”赫德克上校却直接告诉了她她想知道的。
林渺:“……”
“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您,您确实很幸运。”
说着,赫德克上校双手展开来,脸上笑着,好像这是什么茶余饭后的正常谈资。
“当然,佳妮娜小姐,作为幸存者,我向您了解一些您的想法与评判,我想这并不过分,对吗?”
林渺左手死死掐住,点了点头,没表露出来什么异常。
“您认为她们该死吗?”对方突然问。
那一刹那。
林渺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停滞了下。
她的嗓子变得有些干渴,但是她依旧听到自己在说话。
“……她们也许参与了什么,不过我们之前的来往并不多,这次也是在宴会上遇到说了几句话,我个人其实没什么笃定的判断依据,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交换秘密讲真心话的程度。”
“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乔茜亚的妆花了,我们本打算去旁边的房间里短暂透透气,但那里依旧人很多,所以我们去了六楼,几乎是刚上去,我们就听到了枪响,出于害怕,我们立马去报告厅里的阁楼躲了起来,后面就不敢再出声。”
“你认为她们该死吗?”赫德克上校却突然又重复发问。
“……我想,那晚的事,是有缘故的,既然有这样的行动,那应该是她们先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里,林渺停下来,她看向赫德克上校,眉头皱起,“对不起,上校,请原谅我,她们已经死了,我不想说什么侮辱死者的话。”
赫德克上校的身体却忍不住向着林渺微微前倾,他的眸子是灰色的。
“所以您认为,如果她们具有与勃伦克作对的叛逆思想,这种存在就是一种污蔑侮辱,是死不足惜,完全不可原谅的是吗?”
“……当然。”她听到自己回答。
……
林渺突然想笑,她的心变得无比平静,像一座死沉沉的墓园。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出来。
她松开的左手抚上右肩的枪伤。那里的痛楚像一阵阵潮水又去而复返。
“是的,具有那样的思想是该死的,是不可原谅的,勃伦克帝国的胜利不可阻挡。”
林渺笑着朝赫德克上校看去,她还朝他伸出手。
“一切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眉梢扬起,看样子很满意,也起身握住她的手。
“为了勃伦克。”
赫德克上校握着林渺的手上下打量了下她,唇角牵起:
“佳妮娜,我想您的勃伦克国籍审批很快就能通过,同为勃伦克人,很高兴我们同在统一战线。”
—
赫德克上校从病房里出来后和菲洛茨又短暂交谈了什么,之后,他们才离开。
菲洛茨进入病房后,林渺已经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躺到了床上。
她拿被子盖住了脸,只能听到从里面透出的微弱呼吸声,又莫名传出来一声笑。说不出的释然,惨淡。
菲洛茨来到窗边,望着窗外冬天,毫无生机。
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是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
“我可能要去前线了。”菲洛茨转过头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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