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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监视区生存手记[战时] 80-90

80-90

    第81章 白茫茫


    关于克诺德的建议,林渺却垂眸沉默下来。


    别墅里有克诺德指派的人,那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监视。


    “您觉得怎么样,有问题吗?”克诺德却反问。


    胸前笔挺军装上的黑色白边勋章锃亮刺眼。


    林渺只能摇了摇头,比起刚住院时候她的气色已经有些好转,不过脸色依然显得苍白。


    这几天,她好像又瘦了些,一双杏眼里黑莓子似的眼珠映着肤色似乎显得更大了,说话时就又好像为这张表情总显得木然空白的面孔注入几丝生机活力,显得别样起来。


    “您安排吧。”


    克诺德自然而然拿下了这项可以顺理成章的监视权,这对他不是难事,就像喝水那样简单。


    他笑了下:“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帮助。”


    “菲洛茨的事我很遗憾,法庭上我这边出具过一些证明为他辩护去尽力保护他的声誉,但是……算了,不提这个了,你以后的安全有了保证,相信菲洛茨也会高兴,这也是我所能为他做的。”


    他提起菲洛茨法庭辩护的事似乎令佳妮娜的神色缓和了些。


    林渺勉强扯起唇角笑了下。


    “谢谢……”


    “看到你这几天恢复的不错,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对你来说也许一时半会儿难以走出来,但总要向前看。”


    克诺德上校语气宽慰,似乎也是抱着这样纯粹的目的。


    说着,他安慰般拍了拍病床上林渺的肩膀。


    “菲洛茨上校和我说过你,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想必他也不希望看你一直难过下去,就当是为他考虑。”


    林渺点了点头。


    她抬眸看向克诺德上校,看起来她采取了对方的宽慰话语,语气神态都有所缓和:“我知道。”


    克诺德微笑了下。


    接着他又问起:“对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出院?”


    林渺神情稍顿,反应过来对方是在为别墅里的人手安排做准备。


    她的情绪反应很连贯,依旧保持住对克诺德的缓和与信任。


    “我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谢谢您,如果可以的话……后天怎么样?”


    “后天是个好日子,你可能不知道,在罗塞前阵子的收获节很热闹,而雅纳里[勃伦克首都]常举行大集会一起为国家祈祷,后天正是五月最重要的丰收日,和罗塞的收获节有些像。”


    克诺德侃侃而谈,说着,翘起了腿,手指也动作了下。


    等说完这一切,他突然语气一顿,又提议道:


    “介意我当天过来与你一同过节吗?也许你现在一个人会有些孤单。”


    林渺回答:“……当然,我会欢迎您到来。”


    “很好,很高兴你能邀请我。”


    克诺德上校的语气似乎上扬了些,他从椅子站起,朝林渺方向稍弯下腰来。


    “等我们在一起吃完饭后说不定你会希望那样的聚会能更多一些,也能改善改善你的情绪。”


    他语气鼓励,林渺只能受用,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克诺德上校用手指略支起袖口垂头看了眼时间,对林渺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和林渺略点头示意,克诺德上校取起一旁的帽子戴好便往外走。


    在他正要开门的时候,身后病床上的人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病床上的林渺已经支着身体侧身朝他望过来,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


    “上校,您能帮我送来菲洛茨的遗物吗?”


    “那会让你的情绪不太好……”克诺德说,可他却又看到佳妮娜女士期望的眼神好像在告诉他——“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请您一定答应我。”


    “好吧,我会让人送过来。”克诺德点头。


    林渺唇角的笑更多了些真心实意。


    “谢谢。”


    病房门被关上,林渺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菲洛茨的遗物就送到了她手上。


    林渺合上手,她现在掌心这个小巧的怀表就是从前线带回的菲洛茨的遗物,链身处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斑痕。


    她打开怀表,可惜上面只有她的照片。


    林渺捂着唇,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抓着遗物贴在心口,下巴抵住了肩膀,闭着眼,陷于黑暗好像能使她短暂从这个世界脱离。


    可哪怕只是沉浸于这样令人感到安全的精密里,脑中又不由自主回想起几个月前和菲洛茨的最后一次见面,眼泪不绝滚落下来。却只能无助地在被子蜷缩起身体,无声地哭泣。


    为什么上面是她的照片啊……


    这样她会忘记他的,会慢慢忘记他的样子的……


    当天下午,林渺和玛尔太太再次商量起离开这里的事。


    “我告诉他后天就出院,到时候别墅里就会有他安排的人监视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再想离开就不容易了。”


    林渺对玛尔太太说。


    “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我们就动身离开。”


    克诺德的提议打乱了林渺和玛尔太太的计划,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原来准备要带走的一些东西也带不走了,只能轻装上阵。


    玛尔太太也看向林渺,神情稍迟疑了下。


    “那菲洛茨上校……”


    “我已经拿到了他的遗物。”


    “那好。”玛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就离开。”


    在勃伦克赢得南线胜利后,林渺就产生了离开罗塞的想法。


    但实际上,首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是玛尔太太,当时她告诉林渺……她想试试能不能再联系上以前的朋友,那些称之为叛党的朋友。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以及背后隐含的意思,林渺立刻就同意下来。


    现在,在病房里,她们再次制定起离开罗塞的计划。


    离开需要的财物,车票,衣物,出发时间,路线等等等等……


    玛尔太太神情专注,这样的想法已经在她脑袋里盘旋已久,勃伦克胜利的那天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佳妮娜也快要活不下去。


    那简直是噩梦的一天。


    但是啊……生命有时候在这样的时刻却坚强得出乎意料。


    她和佳妮娜又这么熬了过来。


    这次从病床上再次苏醒,玛尔太太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坚定明确了起来。


    ……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罗塞这样沦陷。她该做点什么。


    哪怕……如果有一天罗塞不再属于弗格萨,或是这个世界不再有罗塞,那么在罗塞发生过的事也不该就这么被遗忘。


    她的丈夫为弗格萨而牺牲,她的孩子也死于弗格萨动乱,她的一生都是弗格萨的印记。


    她总要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再待在罗塞这个危险的地方做这些。


    不仅会牵连佳妮娜,如果被发现,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事都会化为泡影。


    “经过这几天的打听,现在的交通管制已经不再那么严格,如果只是一张出入罗塞的车票,那不是什么难事,到车站窗口就能买到,唯一的问题可能在于价格。”


    “菲洛茨父母寄过来的那笔钱能帮上忙。对了,还有离开的时间……我们得保证到了车站尽快就能上车离开,最好不要逗留。”


    两人在病房里低声讨论着。


    林渺坐在床头,一只胳膊环着曲起的小腿,玛尔太太俯身坐在床边,床头小柜被移到两人面前,用一只笔在上面作着记号补充起要离开的各类事项。


    玛尔太太微转过头看着林渺的侧脸,那双眼睛很少动不动就哭,正专注地盯着眼下。


    佳妮娜长大了……


    也已经没有像以前那般需要她的陪伴了。


    这也是当初玛尔太太提出离开罗塞并告诉林渺她想要联系过往朋友的原因之一。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玛尔太太一时有些失落,却也很欣慰,心脏里好似挤出了几滴酸甜的汁水。


    —


    第二天。


    按照昨日的计划,林渺很早就醒了过来。


    没过多久,就有医师来查看她的情况。


    其实她的情况远没有这座医院里其他伤兵严重,不过这位上校夫人情况特殊,作为医师也该保持着这样的敏感度,时刻查看。


    但林渺的情况又实在算不上特别严重,所以也只是指派了实习生过来问询记录她的实时病情。


    原来的医师过来的频率已经少了很多。


    林渺和这位实习医师交谈起来,她需要再打探到一些消息。


    玛尔太太则是一早就出了病房门在外活动起来,她需要弄到两身衣服。


    那位克诺德上校对佳妮娜的关注度明显更高一些,这给了被稍有些忽略的玛尔太太一些机会,去做些什么。


    在病房这里行动起来的时候。


    参谋部同样也有很多决策在进行。


    克诺德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还没走几步,就正好迎面遇上了来找他的副官。


    ——荷斯。


    这位副官戴着白手套,军装整齐,身姿完美,金发被打理得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例外,碧色的眼睛平静地隐于帽檐下的黑暗中。


    很快,他跟在克诺德身旁略落后,向其汇报一起临时决策事项。


    “……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关于这方面的宣传也可以开始了,我们可以鼓励民众互相举报,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掌控罗塞。虽然,我得说一句,罗塞现在实质上都在我们的掌控下,交通车站街道酒馆等都是我们的人,我们发布的所有命令都不会遭到阻碍,那些罗塞的政府官员们现在对我们言听计从。”


    克诺德上校持重地点了下头,语气淡淡。


    “是啊,完全在我们掌控下了。但再怎么说,名义上我们依旧没有合法控制权。”


    说完,他下楼的脚步微停,又问起监狱的事:


    “你说……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


    “是的。上校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入厄勒族,后续也全部交由他们处理。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许会让国防部一些同僚认为过于强硬。”


    克诺德略考虑了下,军靴踩在平地上。


    “我并不反对雷厉风行的作风。”


    “这项决议通过。”他说。


    平静的语气,举重若轻。


    克诺德上校的身躯动作毫不犹疑,下了楼。


    在这张不容情的凛肃冷脸上的灰蓝色眸子隐在眼窝暗处,冷淡到,不曾有任何波动。


    医院里。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下午时候,林渺和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医院。


    两人换上了备用的衣物立刻就销声匿迹在人群中。


    她们什么也没带,完全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在火车站买了离开罗塞的车票。


    时间紧急,几乎是争分夺秒。


    好像下一刻医院里就随时会发现她们已经不见了。


    两人几乎都是带着后面随时有人会追上来的准备立刻赶到了火车站,买了最快发车的票,两人气也来不及喘一口,买完票就飞奔到检票处。


    火车也快要发走了,她们必须再快,再快,再快!!


    眼看就到了检票处。


    可忽地,她们瞧见了在检票口正守着的勃伦克士兵们。


    林渺后退了一步,她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正是在别墅里监视常监视她和玛尔阿姨的士兵们。


    “……”


    她走不了了。


    显而易见。


    玛尔太太也沉默下来,一种窒息的空气好像就这么黏着在两人身上。


    四周人潮涌动,两人就站在那里好似扎根在脚底那一寸土地。


    她们手上的车票十五分钟后就出发,自由即在眼前,却抓不住。


    “……”


    林渺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照理来说,当前的一切破灭了所有的期望努力,她应该感到极其难过,失落。她该哭泣,痛苦,怨恨。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只感到一丝遗憾的愁绪。


    刚刚紧张惶忙的心跳和情绪,就这么一瞬间突然平静了下来……像白茫茫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灰白色天空。


    果然如此……是啊,果然如此。


    也许两人只能再离开这里,这是一次失败的出逃计划,趁着还没有被发现——


    林渺将两人计划出逃以后的那笔钱都交给了玛尔太太。


    “还有十三分钟,玛尔阿姨。”


    玛尔太太一顿,顿时理解了佳妮娜的意思,佳妮娜是要她先离开。


    她眉头微皱:“可佳妮娜你……”


    “时间要来不及了。”


    她望着玛尔太太:“玛尔阿姨,这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以后也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我会帮你离开。”


    林渺思路清晰起来。


    如果是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都离开,那么一个也走不了。但是玛尔阿姨可以。


    玛尔阿姨先上车,她留在罗塞阻拦。


    林渺笑了下:“就当是我为您送行,止步车站。”


    玛尔太太是带着离开罗塞的决心的,可是,她却要因此和佳妮娜分别,佳妮娜一个人在罗塞……


    然而她的弗格萨,她的家国……


    玛尔太太两边都割舍不下,心脏和身体好像都不属于她。


    时间紧急,没有留给她们什么告别的空间,她同样需要马上做出决断……她感觉自己像被闷在一个漆黑的罐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情绪也闷在里头……


    玛尔太太感觉自己眼中白茫茫一片,却也只看到了面前的佳妮娜。


    好像这车站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在这下一秒就要分别的时刻,却不知为何,两人都没哭,甚至眼圈也没红一下。


    体面得,好似,这只是一次不重要的出远门。


    “……抱歉,佳妮娜,我说过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在这种时候你更需要有一个人陪……”玛尔太太听到自己说,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佳妮娜的目光定定,好像在对她说——


    “去做吧。不用管我。”


    玛尔太太点头,林渺松开她。


    ……


    玛尔太太通过了检票,因为有士兵看见了林渺,林渺告诉他,她母亲要出一次远门探望亲戚。


    而她会在罗塞等她母亲再探亲回来。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来……吗?


    林渺站在月台目送玛尔太太上了火车,两人互相挥了挥手,极其克制。


    那辆火车远去。


    火车身后的林渺变成了再也看不到的小点。


    ……


    ……


    白茫茫。


    白茫茫。


    “妈妈……”


    呆站在月台的林渺嘴唇颤抖,眼前什么也没了,眼圈,突然一红。


    似有所感。


    火车上玛尔太太身躯颤了下,突然泪水夺眶而出。无边际的悲伤像洪水般袭来让她痛苦得近乎要晕厥过去。


    “佳妮娜……”


    玛尔太太红着眼睛又扒着车窗外想往外看。


    ……可什么也没了。


    ……


    —


    林渺跟着月台的士兵回到了医院。


    第82章 节日快乐(


    林渺回到医院后没有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她只是去为玛尔太太补办了出院手续。


    医院告诉她,玛尔太太的医药费都会由克诺德上校支付,她不用再支付任何别的费用。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克诺德上校毕竟也是菲洛茨的上司,在这种艰难的时候深处援手帮一帮也没什么问题。


    林渺听闻后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转头又回到了病房里。


    第二天。


    这是她和克诺德说好的出院的日子。


    一大早,林渺就去处理医院的手续。


    以防克诺德有可能来到医院,又问起玛尔太太的事。


    好在,情况很顺利,克诺德也并未来医院,这让她松了口气。


    现在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原来的衣服有些厚了,林渺一个人忙完这些事额上就渗出了些虚汗,又因为她好久都躺在病床上,身体依旧算不得完全恢复,昨日里好像又将她支起的一口气散了些。


    恍然下楼后,只身出了医院门口怔愣了几秒。她才又好像突然魂魄返回。


    孤零零地驻足在街边。


    电车驶来发出滴滴的声响,林渺准备上车,摸了摸口袋却又窘迫地发现身上没有钱,只好退回了脚步。


    ……


    林渺办完手续离开后不久,克诺德上校就知道了消息。


    回到住处的林渺只是让自己忙起来,现在别墅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连这栋建筑也只是孤零零空荡荡地伫立在那里,清灵而孤独,无依无靠。


    虽然林渺现在名义上还是上校夫人,但菲洛茨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这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她已经失去了庇护,这样的头衔也没有特别的作用。


    林渺已经换了身衣服,她坐在她和菲洛茨以前房间的床上,躬身收拾着那些物品。


    衣柜里依旧还有几件菲洛茨的衣物,还有一套常服军装,林渺将他的衣物都收拾起来放到了一起,还有那块怀表,一起放了进去。


    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零碎物件,打火机,手表,烟草,几把军刀,戒指,钢笔等等,她和他的物品都混在一起,还有那些他带回来的巧克力,送她的首饰胸针。


    按照道理来说,她应该将这些都收拾起来免得想起伤心事。


    林渺擦了擦眼角,想将这些东西都分开,可做了一半,却又不愿意了,最后又全部都混在一起。


    最后,也只挑了几件首饰出来,这不仅是他送她的礼物,在当前情势下,也是备用资金……


    以她当前的情况,手里的资金倒还是充裕,只要不大肆挥霍。


    林渺摆正放在床头两人的结婚照。


    看着看着,实在受不了,又“啪!”地一声翻手盖住,眼眶微红出了门,去了玛尔太太的房里。


    林渺将玛尔太太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以防可能出现的“把柄”连累到已经离开的玛尔太太,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绝不能再因为这些小问题而被牵连。


    外面突然传来什么嘈杂的声音。


    林渺从房间里出来,从楼上往下看,一个士兵正站在门厅口,指挥着外面的人搬什么东西进来。


    见到林渺,那士兵向她说明情况。


    “夫人,克诺德上校让我们将您遗留在拘办处别墅的物品返还回来。”


    林渺下楼来,那些物品被暂时放在桌面和沙发上,包括一些遗留的财物,一转头,几个士兵抬着一架钢琴进来了。


    正是她房间里那架她从来不会用的钢琴。


    只有克诺德上校会用。


    林渺抿了抿唇。


    “夫人,这架钢琴您看放哪里合适?”那士兵询问林渺。


    最后,那钢琴被放在了靠近楼梯的墙边,占据了显眼了一席之地,在她和菲洛茨的家里。


    “……”


    而那些士兵来到这里返还东西后并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几个在别墅里,里面并没有林渺在拘办处别墅熟悉的小士兵。


    等克诺德上校过来的时候,甚至林渺还没有第一时间知道,那士兵已经开门迎进长官。登堂入室。


    一进门,克诺德上校就看到了那架钢琴,走过去,用手指敲击了几个琴键。


    听到声音的林渺很快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楼下穿着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钢琴旁。


    对方抬头朝她看过来。


    “……节日快乐。”克诺德上校像是给她了一个惊喜一样双臂挥开,突然笑起来。


    林渺心神一凛。


    “节日快乐,上校。”她朝他笑了下。


    —


    丰收日在勃伦克是个热闹的节日,所有人都会在街上集会,分发食物。


    不过显然,当前的情况下,在别墅里,克诺德并没有兴趣将这场节日庆祝办成所有人都来的热闹宴会。


    这场热热闹闹的丰收日在别墅里只有两个人参与。


    克诺德上校带来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一束花,还有在厨房忙活的厨子,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林渺转头看着那些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餐厅门。


    她回过头。


    克诺德上校已经坐在原来属于菲洛茨的位置上。


    “我能坐在这里么?”


    “……您请便。”


    林渺点了下头。


    她明白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况。


    现在餐厅的门已经被关上,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子外又全部是他的人。


    对方无论是想坐到哪里,她都无法阻止。


    克诺德上校笑了下,就自在地坐在这椅子上。


    他对林渺的反应也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而且在拘办处别墅他们已经相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和她的关系并不差。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是庆祝活动,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克诺德上校说。


    林渺点了下头,看向他。


    “是有一点,我以为今天会很热闹。”


    “你希望会有很多人来吗?”


    “当然。”


    “如果你喜欢热闹,下次我可以多叫一些人来。不过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克诺德的淡淡声线里带着一丝纵容溺爱,对方灰蓝色的视线朝她看过来。


    说出这样的话,暗藏的示好似乎也变成了明示。而替林渺做主的语气如此利索应当,又好像这栋别墅已经是他的地盘。


    “谢谢您。”林渺道谢。


    随即又有些犹疑:“不过……”


    她目露疑虑,似乎在顾及什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不过下次还是算了吧,上校……现在除了您,应该没人愿意和菲洛茨扯上关系,您知道的。”


    “而且……”


    说着,林渺各为两人倒了一杯酒,将其中一个倒好酒的高脚杯推到克诺德上校面前。语气略显忧郁。


    “我丈夫也才去世不久,我不该那样寻欢作乐。”


    菲洛茨留下的财物足够她花用。如有必要,她倒是愿意安安静静在这里“守寡”,远离那些纷杂——直到战争结束。


    克诺德看着面前女人朝他推来的酒杯,他的手指放在桌面,却并未去动。


    “所以……你要为他守贞?”


    石破惊天一句反问,林渺准备去拿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太直白了。


    这不该是克诺德能说出的话,他对着他下属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可他偏偏就说了。


    这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是的,所以他说什么都没关系,他做什么都没关系。这别墅里外都是他的人。


    “上校,这……”


    林渺咽了口口水,顿在桌面上的小臂不由绷直。


    克诺德打量了一番她。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却淡淡建议道……


    林渺大脑霎时宕机了下,几乎戛然而止。在听到了对方的建议后。


    ……


    这太荒谬了。


    她听到了什么?


    他居然建议她不要为自己的丈夫守贞。他在鼓励她不忠吗?


    那她要因为谁而不忠?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随着刚刚对方的那句话,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已经揭开了那层一直罩着的虚伪之纱,都明了起来。


    林渺转头看向对方,在提出这样的建议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克诺德上校神情自若,军装笔挺。


    克诺德上校也朝她凝视过来。


    目光平稳。


    他确信,他已经毁灭了面前女人意图安于现状的幻想。


    只是让一个女人不得安宁,那是很简单的事,更何况这是个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无权无势。


    她不可能会安宁的。


    更不可能守寡。


    举手之劳。


    克诺德上校目光扫过林渺手上的戒指,唇角微挑,举起酒杯朝她一敬。


    “干杯。”


    第83章 趁人之危


    因为这过于私密又不太合时宜的话题,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饶是林渺在最一开始并不想得罪克诺德上校,包括她的拒绝依旧委婉地表达过,但谈话进展到这一步,她也没办法维持起虚假的笑容。


    他是她丈夫的上司,她是他下属的妻子。


    在这样的场合下难道她该脸上带着笑容去迎合接受,然后呢?顺着对方的意她出卖自己的身体去讨好他吗?


    她毫不怀疑对方会得寸进尺。


    但她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方式。


    对于克诺德上校敬过来的酒,林渺很快执起酒杯与他仓促一碰就喝了下去,而后就低着头一言不发用起桌上的菜来。


    她的动作明显有些急促,就连克诺德也看出了她此时的无措与逃避。


    林渺与餐盘里的牛排做起斗争来,可是那餐刀怎么也锯不断,整个无助的身体好像全将那力量压在了手腕上,手腕细弱,那力量却被微颤双手散弱下去难以凝聚。


    餐盘也被带动着咯吱咯吱作响,还有桌上的酒杯,餐具……克诺德上校一下按住她的餐盘。


    她这才好像反应过来一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别急,佳妮娜,这场庆祝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林渺的心脏颤了一下,这好似是种针对她的宣判。


    在这栋别墅里,没有能保护她的任何力量,菲洛茨已经不在了,玛尔太太离开了,别墅里外都是克诺德上校的人,她该怎么做?


    真的要顺应他吗?


    不……


    林渺松开了手里的餐具,下意识右手摸向衣兜里,却遗憾地什么也没有,顿时一种空虚难耐涌了上来。


    在医院里她答应克诺德来别墅里庆祝,绝非是为了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她以为克诺德起码不会这么快摊牌,起码还要再过一阵子,等她能够放下这一切,等她稍稍恢复……


    她的丈夫才刚死,她才从医院里出来,她昨天又失去了她的妈妈……


    突然的崩溃袭来,眼泪无知觉地掉落下来,那只按在餐盘边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林渺用力想要抽离回来,可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庆祝了,我要出去……”


    佳妮娜的激烈反应有些出乎克诺德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那些对她的打击都已经过去了,乃至于他根本没有追究过她母亲离开罗塞的事。


    然而现在他恍然有种对方早已将自己放逐沉沦其实从未谈得上精神恢复的可能性。


    “佳妮娜!”


    他突然震声叫她的名字。


    林渺这才停下来,不再说那些话,可低着头也不去看他,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死肉。


    克诺德重重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他松开林渺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踱步了好几个来回。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可不想将她的精神弄到崩溃,再漂亮美丽的女人,那也是个精神病!


    今天过来这里的时候他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份工厂合同,只要她签了字,那这个工厂就是她的了,只要坐着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财和生意,他自认他对于女人还算有绅士风度。


    可再次踱步到椅子旁,克诺德看向那依旧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垂着睫毛,一言不发,发如丝绸越过莹白好似发亮的脸侧皮肤,娴静柔润得像座漂亮的女神像。


    克诺德又坐回了椅子上。


    “你有点太紧张敏感了。”他说。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不过依旧没什么回应。


    “我知道,经过刚刚,你已经好多了。”克诺德说,他侧着身体右腿叠起靠在椅背上,而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佳妮娜就有爱抽烟的坏毛病,也许是压力所致,在她刚开始搬进去的时候他常能在她房间里发现那些香烟的痕迹。


    中途一段时间减少过,在菲洛茨上校回来一趟后,她就又有了那些坏毛病。


    在医院里医生可不会让她抽烟,所以她刚刚的动作是想去拿烟,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克诺德上校掏出自己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递过去。


    他看到对方的动作顿了下,还是伸手接过。


    林渺将烟放进嘴里,对方就将打开的火机递到她唇边。


    她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尼古丁令她的精神稳定了些,也似乎能填满一些空虚。


    “……谢谢。”


    对于佳妮娜下意识的道谢,克诺德甚至觉得在这种场合下甚至有点幽默的可爱,在烟雾缭绕下,说实话,他并不讨厌佳妮娜在他面前抽烟。


    他倒是挺喜欢这种他与她之间只一挥就散的薄雾一样的东西。


    将那些好感压下,克诺德将火机“啪!”地一声随意地扔到桌面上。


    他说道:“佳妮娜,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在当前的情况下,克诺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只会乘势出击。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不如索性将一切都说清楚。


    林渺抽烟的动作一顿,低着头,嘴唇似乎是动了动,但是依旧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


    而到了这种地步,想必她说什么,克诺德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着,我不会逼迫你,但我也没多少耐心,我希望你必须了解这一点。”


    克诺德面向林渺叠起腿,双手十指半交叉着手臂自然垂下落在腰部,军装上的皮带因为姿势的缘故稍偏斜到右侧。


    他说:“佳妮娜,你需要我。”


    “……”


    克诺德不紧不慢,继续道:“你很清楚,你需要我。如果没有我,格兰特明天就会来找你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面前女人的身体似乎轻颤了一下。


    克诺德起了些兴趣,他缓缓倾身过去。


    “可我不一定需要你。”


    “佳妮娜,这只是出于我的同情心,或者说,是我想要这么做。你该明白,这并非我的义务。”


    “而恰恰相反……这是你应该抓住的机会。”


    这个时候,他已经距离她极近。


    他看着她,手指扫过她的发丝。


    “我们不是针锋相对的仇敌,我们以前相处得很不错,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林渺没说话,只是垂着头抽了口烟。


    克诺德的视线往下,落在她唇上,他的头低了低,靠近她,缓缓闭上眼……


    他的唇本该落在他所想要降落的她面前女人柔软的唇上,可是突然最后一秒,她转过头,他的唇落在了她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


    只见面前慌乱别过脸的女人正沉默着低头咬住唇,等再看向他时,才发现痛苦挣扎中早已眼眶微红。


    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这个无助的女人眼中仍有一丝带着期望的请求,神情脆弱,却令人无比怜惜。


    “上校……我们就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您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向您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发生的事。”


    佳妮娜的声音近乎恳求。


    她那双浸着一层晶莹水膜的漂亮眼睛里装着散不去的痛苦,她看着面前男人越来越冷的脸色……她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我爱他啊,上校。”


    失魂落魄地。


    视线好似透过了克诺德的身体望着虚空一点。


    可是她知道,她说什么也没用。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只有他爱我。”


    林渺捂着脸哭泣起来。


    “可是他不在了……”


    她的声音隐隐有些崩溃:“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事,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您可以晚一点,也不要在家里,您在趁人之危……”


    “菲洛茨生前很信任您,他叮嘱过我,要尊敬您……”


    林渺确实有点精神崩溃。


    但她也认为,在她说出这些话后,但凡对方还是个人但凡有一丝道德就该适可而止,不应该去逼迫一个刚丧夫的女人。


    她知道菲洛茨和克诺德的关系不错,克诺德也很看重菲洛茨,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更不能那样做,他只要有起码的对于菲洛茨和她的尊重,他就该立刻收回想法。


    哭是真的,崩溃是真的,到最后她也难以分辨清楚,她只是希望对方还有一丝丝人性,现在就放过她。


    “上校,求求您了……”林渺泪眼朦胧拉住他的衣袖。


    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克诺德垂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可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勃伦克的女人从来不会哭成像她一样美。


    美,真美。


    哭也很美。


    他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面上,克诺德抿紧了唇,神色不虞。他提着她的身体捏紧了她的手腕。


    “佳妮娜,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的嘴里吐出名字:“格兰特。玛尔罗琳。”


    每说一个名字,面前的女人好像就失了一份力气。


    神情黯淡下去。


    “……”


    她好像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下身体与她平视,最后,他几乎半跪在地上。他又抬起头来去吻她,左手与她十指相扣,闭上眼,从下颌到唇角,就要吻上她的唇,林渺别过头,他再次吻到了她的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右手强硬地制住她的脸,非要让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第84章 侮辱


    用力地亲吻,她的呼吸也属于他。


    心中遥不可及的某种无可言状好像突然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真真切切属于他。


    克诺德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并且对此怀有信心,他一定会得到。那只是时间问题,等待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并不缺乏耐心。


    只有在触手可及的此刻,唇上传来的温度,湿窒,令他手掌更用力将对方抵进怀里,一秒钟也不愿意等,一丝缝隙也不露。


    死死地令两具身躯贴在一起,牢牢不放。


    克洛德的力气显然有些大了,林渺感觉到窒息和皮肤上的疼痛,可这似乎又算不上什么,因而只是目光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手腕只是稍有动作,对方就立刻反应过来制住。


    林渺闭上眼无声地哭泣,对方就半跪在她面前攀着她的身体与脖颈,好似死死地将她往深渊里拉。


    恶魔的瞻仰,恶魔的吞噬,她的身体被死死坠住,她拼劲全力也逃不出来。


    突然一阵失重,克诺德用足了力气一下将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从门外只听到餐厅内有椅子倒地的声音。


    “佳妮娜,佳妮娜……”


    克诺德到她的耳边不断轻语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呼吸,还有细细密密在脖颈上游走的吻。


    林渺闭上眼,想偏过头,恨不得捂住耳朵,可她的手难以到达那里,到最后,只能单手捂着脸,呼吸起伏的胸部随着夹杂的抽噎时而不规律起来。


    餐厅里已经没有人去在意那些食物,只有呼唤她名字的轻语和抽泣的回应。


    戒指的冰凉混杂着泪水与混乱,林渺似乎清醒了些,透过手指的缝隙微微睁开眼可以看到模糊的光亮。


    她手指动了动,戒指不知何时移到嘴唇的位置,冰凉,干净,一如纯洁的婚姻与爱。


    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来,目光只是望着那透过指缝的似乎能永恒的光亮。


    克诺德似乎觉察到这种特殊的安静,他睁开眼,一下直起腰来。


    他目光从上至下打量她,这下子,他又成了那个居于更高处的凌驾者,刚刚他已经将佳妮娜从椅子上扯了下来。


    他胸口起伏着,头发稍有凌乱,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他的双腿跨过对方身体几乎跪压在上面,锃亮的黑色军靴完全制住了她的双腿。


    克诺德抹了把脸,一下探下腰,伸手就扯开了林渺那只捂着脸的手,微喘着气,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林渺。


    似乎恢复了些清醒。


    她看起来真是快死了。


    他毫不怀疑,他可能会将她逼疯。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她,而佳妮娜半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他。


    他又觉得胸口哪里变得极不舒服,不过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反而比起之前的沉迷似乎还多了些清醒冷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克诺德清楚地知道也许他下手有点重了,或者这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显然有些过于急迫,现在还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表情收敛起来,呼吸渐渐缓和下来。那些欲望被他控制着似乎在脱离退却。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灯光投下,陷于眉骨阴影中。


    他的腰又慢慢直起,好像正谨慎远离猎物领地的猎豹。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林渺的胳膊动了动,作势想起来。


    可她的肩膀却突然被按住。


    克诺德突然一下子又将她死死压到地上。


    他目光冷淡,立刻探下身去,一手去扯衣领,最快速度去解开衣领的风纪扣,克诺德完全放下身躯将身下整个人完全覆住。


    黑暗中灰蓝色眸子里积攒的所有理智退却的欲望全都爆成星火,轰然点燃了身体的每一处。


    他在乎吗?有点在乎,但当前这种情况下那些在乎那些理智全部都见鬼去吧!


    毫不犹豫地握住林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腕,非要将五指强行挤入,就让他们十指相扣!


    紧紧地掌心对掌心,嘴唇对嘴唇,他解着自己的衣服,也解对方的衣服,手掌在这具身躯上游走,像野兽一样纠缠住她,与她脸挨着脸摩挲,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他。


    就算是她神志不清,她也属于他!


    很快,他又沉溺进去。


    他需要她……他需要她……


    他呢喃着,像是快要渴死的可怜人。


    ……


    ……


    林渺真希望自己能就此疯了,那还能简单些。


    但很遗憾。


    她没有。


    有时候居于某种痛苦困境里,却又痛恨起这种生命的顽强来,到最后,反正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外面的天微微亮,房间里的灯亮着,克诺德已经起床。


    床上的林渺背对着克诺德只是无声地侧躺着,直盯着地板缝隙的某一处,一半落在灯光下,一半在黑色的阴影里。


    也许她该感谢,克诺德没有选择她和菲洛茨房间。


    当然也不排除在那种时候他不想看到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一切痕迹。


    身后传来声响,克诺德穿好了衬衫和裤子,往这边走来。


    那黑色的军靴踩进了阴影里,踩住了那条缝隙,线条直挺。


    林渺闭上眼佯装未醒。


    “我知道你醒着。”


    一只手落在她颊侧,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干燥而冰凉。


    “我会常过来。”


    林渺闭着的眼睛颤了下。


    “要学钢琴吗?那时候等我过来,我教你。”


    林渺别过脸想离开对方掌心的范围:“我没兴趣。”


    克诺德却不容许,一手托住她的脸还落下一个吻,弯腰垂眸,在她耳边轻语。


    “你得学。我会做一个好老师,我会教好你。”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颈,在上面暧昧地打着圈。


    林渺眼皮抬起。


    用带着淡淡嘲弄的声音讽刺他。


    “老师上学生?”


    克诺德在她脖颈处的手指一停。在没参军以前,他可是个好老师。


    如今听了这话,他垂眸凝视林渺片刻,却突然笑出声来,甚至越来越止不住,松开了林渺,然后低头重重地吻在她唇上。


    带着些他都没预料到的郁怒与报复。


    来自于她对他职业的轻蔑侮辱。


    直至身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才又放松了力道,选择大度地放过她。恢复了些体面。


    第85章 钢琴曲(结


    在天差不多完全亮起的时候,克诺德军装笔挺,人模人样地离开了别墅。


    林渺靠在窗户边,穿着睡衣,垂目平静地看着他离开楼栋。


    他的汽车在别墅旁停了一夜,上面是不属于别墅里任何一个成员的新的车牌号。


    那道灰色干练的身影很快大步来到了车旁,克诺德在工作上从来不拖泥带水,一如他走路的动作姿势,快到车跟前时,那车里的士兵连忙出来为他打开车门。


    在坐进去车里前,克诺德灰蓝色的眸子掠过那窗前隐约的影子,动作利索上了车。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冷淡而克谨的那副公事公办状态,至少从他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同寻常的昨夜好似于他而言只是个普通的晚上,他什么也没做过。


    开车的小士兵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更不会多问,几乎不用克诺德特意发号施令,便驱车去往政府大楼参谋部。


    自从南线战场的那次胜利以后,勃伦克所面临的外部压力已经小了很多。


    不过这场战争的意义是重大的,胜利尤甚!


    在南线战场取得胜利后,勃伦克国内将这场大胜渲染宣传得空前绝后,报纸大肆报道,好几部电影立项意在歌颂这伟大一刻。


    这场宣传攻势来势汹汹,将往日偶有的那些质疑阴霾全都一扫而空——


    就像是祛除了最后一层又生在这个国家上的“有害细菌”,变得光洁如新,纯粹伟大……!


    每个人都为自己生而为勃伦克人而骄傲,他们在艰难的战斗后取得了重大胜利,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这难道不是上帝和命运的庇佑吗?


    这成了某种在国内流行起来的论断,甚嚣尘上。


    胜利喂饱了所有人空虚而饥饿的心房,化为自豪充盈起来,勃伦克空前团结一致,发动战争的总理和他的党派获得空前声望!


    他们应该抓住这样珍贵的机会继续进军!他们自信会得到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直至最后的完全胜利!!


    因而,在这样的情势下,罗塞作为重要的前线补给城市,在战争中依旧起着重要的战略作用。


    克诺德刚到政府大楼,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早已久候。


    他的身后跟着最近又提拔起来一次的希德里克中尉,不,是上尉了。


    他们这次到来是关于上次克诺德批准的由帝国安全部全权收容处理那些罪犯的事宜。


    克诺德看了眼面前的这两位一眼,三人一齐进了办公室。


    国防部和帝国安全部属不同部门,但是在上次大清洗后,在这次战争胜利后,两者的区分已经不那么重要。


    起码在罗塞是这样。


    办公室的门从里被关上。


    赫德克上校从希德里克上尉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这里面关于前线方面的补给缺口,以及罗塞当前的补给情况。涉及军工各类工厂,成本,劳力等详细统计内容。


    勃伦克要继续打下去,但是后勤支撑显然又稍有些勉强,特别是罗塞——


    罗塞作为重要战略城市,理应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现在又面临一个问题。


    “罪犯不太够用了。”


    赫德克上校说。


    同时,他指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其实也又附赠了解决方案。


    —


    克诺德上校离开后,林渺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没反应。


    外面的天气一天天好起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别墅里那些许久没修剪的花草都野蛮生长起来,尽情享受着阳光的照耀。


    林渺关上窗帘,室内变得昏暗起来。


    任由自己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里反应过来,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当初刚来到罗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想必她原来住着的乡下此时又已经恢复了漂亮的绿野,安静而静谧。


    “……”


    林渺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全身和脑袋都捂住,渐渐沉睡在黑暗里。


    一天也没出房间门,醒了就继续睡,睡着了便不用再想那些事,到最后脑袋昏昏沉沉,闭上眼睛也难以再睡下去。


    外面的夜已经黑沉,闭上眼睛睡不着,也逃不掉。


    于是就睁着眼睛抽烟,一根一根地抽,等到第二天打开门时,屋子里简直漫得到处是烟味,整个房间不成样子。


    那些士兵还守在别墅外面,林渺也没什么出门的想法,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这几天里,克诺德又过来这里和她用过两次餐。


    她越发不想出门。


    烟瘾越来越大,菲洛茨和她的卧室门被她锁得死死的。


    所以,当佐恩下士来到这栋别墅再见到往日熟人时简直吓了一跳。


    佐恩下士就是林渺在拘办处别墅时负责监视她的人。


    不过两人的关系相处得倒不差。


    在当时,佐恩也不觉得克诺德上校对于他所需要监视的佳妮娜女士有什么恶意。


    ……也许只是担心她出什么事呢?


    毕竟那个时候菲洛茨上校还在战场上,他听说过独自一人留守在住处的,作为上校夫人的佳妮娜被差点被袭击的事。


    后来么……菲洛茨上校牺牲在了战场上,还惹上了一些麻烦。


    所以佳妮娜以后的日子比起以前来可能会过得要稍艰难一些。


    从朋友的立场上,单纯的小士兵还是希望身边的人境况能稍微好一些。


    所以当克诺德上校再将他安排到别墅里,说是要保护佳妮娜女士的时候,他也没怀疑过什么。


    尽管,也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意味。


    但从结果上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克诺德上校如果还关心佳妮娜女士,那她应该日子会稍好过些。


    可来到别墅后看到往日熟人的状况,他根本再说不出这种话了。


    他简直搞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像鬼一样,简直就像鬼一样,像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幽魂。


    佐恩下士站在门口,站直了身体,莫名感觉到一种他不该来这里面对她的难安来。


    林渺自然也看到了这位熟人,朝他看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不进来么?”


    怎么说呢,他感觉,他又感觉面前佳妮娜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她可能确有一些烦恼,但他感觉她的灵魂和感情是温暖的,脸上常有笑意。


    现在就好像一下子干涸枯竭,像是冬天的荒原。


    佐恩迟疑了下,还是进了门。


    离几米远,他就闻到佳妮娜身上浓浓的烟草味,好像浑身的衣服都被浸透了。


    他注意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的情况看起来情况很差。”佐恩望着她发愣,近乎怜悯的语气。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如果像是以前,他们还可以说一些不用报告给克诺德上校的话。


    当然了,那些话也只是朋友间的正常谈话,没什么重要性。


    林渺右手撑着脑袋倚在沙发上,那只手上拿着叉子,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盘子,里面的饭菜还没用几口。


    她侧过头看着佐恩:“是克诺德让你过来的?”


    “对,这是上校的命令。”佐恩点了点头。


    说着,他顿了下,又用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也许是看在我们之前还算熟悉的份上,才让我过来。我也不清楚。”


    林渺点了点头,空气又沉默下来。


    “……”


    “……”


    “……菲洛茨上校的事,上校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总是为他伤心。”


    安静的空气里,佐恩又突然安慰了一句。


    林渺神情一顿。


    在佐恩看来,佳妮娜大概是还在菲洛茨上校的事难过,没有从那样的打击里走出来。


    当然,他是十分理解的,他也有喜欢的姑娘。他对此十分理解。


    可是,安慰完人的佐恩下士似乎发现氛围变得有些微妙,饶是他再迟钝,也有所觉。


    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说。


    倒是林渺沉默了会,又点点头。


    似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她又看向佐恩下士,这是她认识的朋友,她扯起嘴角让自己微笑了下,语气软下来回了一句:“嗯,我明白。”


    林渺接受了他安慰,也并没有拆穿这一切。


    也许她该和她的朋友多说说话,不过她又实在没什么想说的。


    林渺吃了几口饭后就上了楼,之后便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这样又过了两天。


    佐恩下士发现克诺德上校过来了一趟。


    克诺德上校一晚上都没有离开。


    佐恩下士突然有一阵想呕吐出来的冲动,他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冲动之下,他甚至出格地想要给上校的脑袋上来一枪!


    但是清醒过来后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依旧遵守军人的职责遵守上校的命令,站直了身体守在黑暗里。


    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在罗塞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刻,他真是讨厌极了这种后方见到的所有一切。


    “也许去战场会更好一点,只需要和枪炮打交道,说出去,我还是为国而战的英雄呢……!”


    如果能上战场。


    他会努力摘得荣耀,成为楷模,让他的母亲,他喜欢的姑娘,都为他而骄傲!


    勃伦克的报纸上总是这样宣传的。


    别墅里响起了优美的钢琴曲。


    愈加昂扬,美丽。


    林渺斜倚在沙发上,听着这乐曲,缓缓闭上眼,手指竟然也不自觉敲击起节奏来。


    这乐曲带领她的情绪不断盘旋,往上,最终一定要见到那令人无比期待的惊艳终章……!


    突然,反应过来后她差点笑出声来。


    喔,为了逗她开心,罗塞的总督,克诺德上校亲自给她演奏呢。


    她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林渺听着这美丽的钢琴曲,就这么陡然地,没有任何预兆,荒谬而快乐地笑出来,一层湿润水膜飞快从眼底泛起。


    她支着下巴。


    “上校,这首曲子真好听,您可以为我弹奏一晚上吗?”


    林渺这句带着轻佻的指令就这么说出口。夹杂微妙的快意。


    而听了这话,军装笔挺端正坐在钢琴前的克诺德只侧眸看了她一眼。


    随后好似真的听她话一样,回过头,闭上眼,指尖流畅美丽的音符自在倾泻。


    将情感投入进去,沉溺进去,空荡荡的房间完全成了乐曲的天堂。


    克诺德带来了些酒,林渺喝了些。


    晕乎乎地倒在沙发上,自在,沉醉,痴痴地笑着,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忘却……


    克诺德手下不停,神情投入。


    他也早已沉溺进去。


    乐曲高昂,盘旋,往上……


    佳妮娜已经醉醺醺的,倒在沙发上。


    她变成这样,绝对有他放纵的功劳。


    关在这里,烟与酒,要多少有多少,怎能他一人沉醉……


    他沉迷,那她也不能清醒——


    勃伦克,胜利,佳妮娜,他的爱,他的欲望……!


    “——!”


    克诺德上校手指陡然停下,乐曲戛然而止。


    可惜是残章。


    第86章 无力(行文


    晕晕乎乎中,林渺感觉自己从沙发上被抱起。


    她知道是谁,她其实也有点意识。


    克诺德带来的酒其实一点也不好喝,尝到嘴里又苦又涩,舌头像被针扎一样,她一点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她也没那么喜欢抽烟。


    她懒得睁开眼。


    是啊,她倒是很想在意一些东西,比如她就很不喜欢在这栋别墅里和克诺德发生关系。


    但是她说了不算。


    之前克诺德过来用餐时,林渺问过他。


    难道他就不觉得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很不合适吗?这是一桩丑闻,传出去简直有损声誉。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克诺德一边用餐,一边遗憾地表示在罗塞还没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丑闻。”他说。


    “大家会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也许还会钦佩你如此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其实我建议你这么做。”


    林渺没有相信他的鬼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从声誉损失方面来讲,她的损失更重一些。对他可能就无足轻重。


    但她也没办法。


    嗯,其实她也想在乎在乎她的声誉,尽管那种东西可能早就已经没有了。而现实也告诉她这很难。


    “我还能带给你很多利益。”克诺德还补充了一句。


    大概是希望她能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或仅仅只是对他的论断做了现实的论据补充。


    “包括共享你的权力?”


    林渺突然问了句。


    克诺德饶有兴致地朝她看过来,他单手抚上唇角微妙地笑了下,头一次对她用亲近而暧昧的称呼。


    “亲爱的,除了这个不行。因为你不了解这些,而且,你要用我的权力做什么呢?”


    “我当然了解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林渺微微倾身,却说到。


    “嗯?那你说,我们在做什么呢?”


    林渺认真地看着他:


    “你们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你们让国民信任你们,然后将他们变成奴隶,帮凶,罪犯,你们用他们的信任取得了权力,又踩在他们头上,最后,你们和他们结成了一群土匪强盗来到这里……”


    以上这段话林渺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了片刻克诺德,才出声:“……算了,你不会爱听。”


    克诺德眉头微挑。


    林渺不再看他,支着下巴垂目用餐,只用了一句“我深有体会”搪塞过去。


    他自己会想。按照他喜欢的方向发挥。


    “你怨恨我?”


    “难道我其实应该赞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林渺抬眸反问他。


    克诺德倒也没生气,他反而学着林渺的样子也托住下巴,认真问起:“女士,我对你做了什么?”


    “……”


    林渺不想和他说话,用起餐来。


    “坦白说,不论你怎么想,我得告诉你,在那个过程中我很快乐。”


    林渺一下看向他,眼神像切刀子一样。


    克诺德毫发无伤,当着她的面用淡淡而平静的语气讲述起来,只唇角微微有上翘,目光抵过来,这表示他的心情还不错。


    “你是否考虑过,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丈夫还早,而现在,那段意外已经过去了。我们再次重逢。”


    “我认为这可以看做好的寓意——”


    “我们的纠缠是注定的。你一定会遇见我,我一定会遇见你。”他望着面前的女人开口道。


    “现在,我们尊重命运,我们躺到了一张床上。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能做什么呢?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能做的事就那几样:拥抱,亲吻,□□。”


    “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是我,这个过程中我产生了快乐的情绪,我希望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同样也能快乐地享受。这一定能达到新的境界。”


    “佳妮娜,难道你从没考虑过吗?我认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林渺对克诺德的“性教育”课毫无兴趣。


    “道德低下的人最好不要做老师。”她平淡地刺了一句。


    克诺德:“……”


    “你太固执了。”他说。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些想骂出来的脏话压下,看向他,然后放下了餐具看样子就要起身离开。


    “我吃饱了。顺便说一句,您道德低下,我不会采取您给出的任何建议。”


    “确实,你没有采纳过我的任何提议,包括脱衣服这件事,今天还是我动手吗?”克诺德也放下餐具,取过一旁的餐巾擦擦手,好似饭后闲谈商量起来。


    林渺抓起叉子就扔了过去。


    克诺德偏头躲开。


    他放下手里的餐巾,从椅子上站起,拽着面前女人的手腕就要将她强行带离餐厅。毫无商量余地。


    看上去他来这里和她吃饭就是为了和她上床。目标简洁明确,一如他的处事风格。


    林渺不愿意和他走。


    一开始是痛骂,她还有些力气。


    痛骂他毫无道德,无耻卑鄙,痛骂他自私自利,让她颜面尽失……!


    她完全有理由对他的行径批判痛斥,她不愿意,她就是不愿意,将她关在这里,他到底有什么权力这么做?连带着那晚的痛苦愤懑想要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你想,我的住处离这里也不远。”锃亮的军靴踩上一级一级的阶梯,克诺德箍着她的腰低头看向她。好整以暇。


    “若是你不愿意待在这里。”


    他看向她,就好像是在看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蚂蚁。


    林渺双目泛红,被这样的目光深深伤害,咬住嘴唇,最后哭出来的时候却难以将控诉痛骂的话都完整连起来。


    痛骂无用,痛哭无用,哀求也无用,就被关在这里。


    她的任何行动都如泼不进石头里的水那般无力,不自量力,毫无用处。


    他只给了她一条路。


    ……


    是的……烟草和酒精没什么好的,但是那可以让她短暂地忘却痛苦,不必总是愁闷于当前的处境。


    她身边也没什么人了,玛尔阿姨已经离开,她已经陪伴了她一年,她要继续陪伴她的国家,在意的人也已经去世了。


    现在也只有空荡荡的别墅,飘摇无依的世事,还有一些故人的死物。


    克诺德乐于向她提供这些令她短暂忘却痛苦的东西。


    说喜欢她身上的烟草味,酒精可以让她快乐,反正他也从来不和她发脾气,因为他总有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方式。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与和谐,甚至有时候在这种颠七倒八中还能好好说话。


    关系竟稍缓和。


    ……酒很难喝,抽烟有时候也让身体感到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已经听不到钢琴曲的声音了。


    林渺感觉自己的怀中多了一个脑袋,依偎在她胸脯处,拥住她,亲吻她,轻声念她的名字,她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揪住他的头发,可手指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


    “克诺……”


    她的脑袋侧到一边,好像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怀念,充满爱意地浅浅笑起来。


    “菲洛……菲洛……”


    “啪!”地一下,那张面孔骤然又消失了。


    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知道扯到了什么地方。


    后面……她记不清了。


    ……


    等到第二天,林渺醒来的时候脑袋钝痛,揉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和菲洛茨的卧室。


    她立刻清醒,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鬼混了一晚,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是克诺德。


    她恨不得杀了他!


    他早有预谋。


    这个房间的钥匙她明明已经收了起来,这个房间她也早已上了锁……骤然的头痛袭来,林渺扶着额头深呼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的蠢事袭上心头,懊悔全都涌上来。


    她下意识摸向一旁的柜子上去取烟,却不小心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扣住的相框。


    林渺动作一顿,转过头,收回手。


    将她和菲洛茨的相框小心摆好。


    然后她又将整个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退了出去,再次将门锁起来。


    而这个时候,她才回过神来,那原被她好好收起的钥匙此时正插在门锁上。


    林渺看着这钥匙愣了几秒,伸手拔出来,重新收好。


    这一天短暂地她不想再碰烟酒,保持了清醒,也没有再待在那小房间里,而是洗完澡后出门去外面的花园里散步。


    阳光明媚,花朵繁艳。


    穿着浅青的裙子。


    林渺蹲在花丛里去触碰那些可爱的花朵。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留在拘办出别墅的日子,如今手头也只差一本地理书。


    那个时候她喜欢和那些俘虏们说话,他们的乐观总是能感染到她。


    不知不觉,她的脑海中泛起这些回忆来。


    “对了,佐恩,那些俘虏还在别墅里吗,他们过得怎么样?”林渺转头朝身后的人发问。


    今天的佐恩下士有点沉默,不过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我才被调过来。”


    “没人了?”林渺站起来转过身,神情一愣。


    “是的,现在那些俘虏以及叛党都交由帝国安全部处理,这些人他们已经全部接手。”


    “……”


    林渺沉默下来。


    她以前接受过帝国安全部的调查,那些人可以说和治安警察们都是一伙的。克诺德对于没必要审讯的人事懒得动心思,他向来讲求效率。


    可那些治安警察们是专职干这些活的。


    刚刚稍好起来的心情,又因此消散了。


    不过林渺还未太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她突然听到有一阵熟悉的童音叫她。她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转过头去,隐约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别墅门口。正有士兵过去驱赶。


    “托克?”


    别墅门口。


    小小的托克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往自己这边来时,他眼中蒙上的灰心失落突然就又褪去,希望的神采升上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要驱赶他的坏人。


    “夫人。”小小的托克抬起头礼貌问候。


    托克的妈妈艾丽莎曾为林渺工作过。


    在学校被关闭后,托克也来到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有添过什么乱。


    后来是因为反抗军的袭击,林渺才解散了别墅里的所有人。


    “托克,你怎么过来了?”林渺半蹲下身与小托克平齐,摸了摸他脑袋,“你一个人过来的吗,你妈妈呢?”


    林渺本想让托克进来别墅里,然而想到她的情况,她又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一大一小两人只好隔着别墅门对起话来。


    “妈妈生病了。”小托克说。


    两个月前,托克妈妈就生病了。


    这个两口之家只有托克妈妈艾丽莎和托克,艾丽莎一生病,他们的积蓄便迅速消耗起来,药品是个大开支。


    那个时候外面还很乱,妈妈不让他出来。


    小托克看着面前的林渺。他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当初要离开别墅是妈妈首先提议的,妈妈和他说过夫人是好人,一直对她很好,但那种情况下,妈妈还是离开了夫人,因为在夫人的身边很危险。


    妈妈不好意思来请求夫人的帮助。


    但是……


    小托克才抬起头,接着对林渺说:“夫人,我妈妈在家里很饿。”


    小孩子干净的眼神里有种直白的渴望。他也很饿。


    第87章 好意(改错


    因为出行限制林渺现在还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变成了怎样一副样子。


    自那场胜利后,那是勃伦克意气风发的时刻。


    在罗塞的作风也愈加霸道起来。


    当然,那场胜利带来了很多变化。


    比如反抗军势力的消退,治安警察血腥的镇压,或是其他什么还在谋划里等待落地成果实的阴谋。


    这种阴谋距离普通人太远,往往等到察觉时普通人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接受。


    宵禁管制,食物定量配给,药品管控,罪犯打击……这些以往已经实行的政策仍继续实行,对普通人影响比较大的另一件事是反抗军势力的消退。


    比起以往来说,普通人倒是可以更大胆出行,而不用害怕某个角落里藏有炸弹,整个罗塞的罪犯也都快被抓干净了,在治安层面上,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的确“功劳卓著”。


    不过这种卓著的功劳对普通人又产生了另一层威胁,因为他们发现现在勃伦克的治安势力已经延伸到了每个角落。


    很不幸的是,上一年的勃伦克治安警察们和罗塞平民的关系就够差,现在更是差得无以复加。


    在勃伦克在战场上最焦灼艰难的时候,罗塞刺杀频发,自那个时候起,那股仇视的风气就已经渐渐起来。


    现在勃伦克赢了,反抗军几乎没了,罗塞降格为他们手里的羔羊,胜利者凌驾于羔羊。


    报纸上都是勃伦克的宣传,举报之风渐起。


    要注意动作,言行,乃至于眼神,否则可能会激怒那些脾气暴躁的治安警察们,你也不能赌面前的这个治安警察是个愿意分辨是非执法文明的好警察。


    而且光是不小心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已经足够吓人。


    小托克也是鼓足了勇气出远门来到这里,来到被勃伦克士兵守着、住着勃伦克军官的别墅里寻求帮助。在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


    或者说,他年龄还很小,并不懂什么叫做勇气,但他得为妈妈找一些食物。


    昨天他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好在他运气很好,今天就碰到了夫人。


    听闻小托克的话,林渺摸了摸他脑袋,又问起他知不知道他妈妈是生了什么病。


    小托克做了回答。


    林渺决定帮他们,便伸手去衣兜里取钱,可是一伸手,突然就只碰到了装着香烟的包装外盒。


    她顿时手指一颤,好像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忙将手抽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林渺告诉托克。


    很快,她回到房间里取出一部分钱,又到厨房用纸包了些食物和药带出来,全部都给了托克。


    林渺知道艾丽莎胆子小。


    之前在别墅工作的时候,艾丽莎就对菲洛茨一直战战兢兢,但是她对孩子很好,也将托克教养的很好。


    当初要离开别墅的事,大家也是没办法,那个时候别墅所有人都遭到生命威胁,她理解艾丽莎的选择,她也不能绑着所有人都要和她留在别墅里每日提心吊胆。


    林渺同样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帮不了他们太多,只能临时救急。


    而这份帮助,如果能让他们多一分渡过难关的希望……她就是开心的!


    “谢谢夫人!”


    托克接过东西,说了好几次谢谢夫人,小孩子都忍不住要哭出来高兴又委屈地去揉眼睛。


    准备离开时候又给她深深鞠了一躬才迈着小腿跑开。


    林渺看着托克离开的小背影,她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阳光照耀在身上,将那些刚从她体内散出来的冷郁,还被来得及躲藏就被立刻消弭杀死在空气中。


    一方面她感到高兴,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变得有些沉默。


    林渺从衣兜里取出那盒香烟,看了又看,脑子不觉回想起那些不虞的事情来,全都和她这阵子的混账事有关。


    ……她难道要一直这样不清醒下去吗?她的后半辈子难道就要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克诺德不放过她,她就要这样自己毁掉自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简单了,不过接受却没那么容易。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旁的佐恩下士正想问她怎么了,林渺突然却转过头来,毫无防备的一个动作将手里的香烟抛起,而后直接落在他怀里。


    “听说在战场上,香烟是硬通货呢。”林渺笑了下,随意靠在铁门上。


    不过显而易见,她的神情似乎随着这一抛,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接过烟的佐恩下士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还是耸耸肩:“是有这个说法。”


    实际上,在罗塞也算。


    “那就都留给你们吧。”


    —


    林渺决定戒烟,戒酒。


    尽管她的出行依旧受到限制,尽管克诺德还常过来与她一起用餐,在她自己的家里,她毫无决定权,毫无自由可言。


    但她不想就在这里毁了自己。


    克诺德送来的烟酒大部分都进了别墅里小士兵的嘴里,现在在别墅里的工作可谓是一个肥差。


    酒是好酒,烟是好烟,用着享受,转手卖了还能赚钱。


    以前这些小士兵们自然有些抱怨,但碍于长官的命令,他们不敢说什么,而现在,情况要比起以往好多啦!


    林渺干脆也借着这个机会和那些小士兵们熟络起来,毕竟他们在监视她呢,处好关系没什么坏处。


    在别墅里的小士兵一共有五个,林渺没费什么心思就打听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五个里有三个生活在乡下,还有两个生长在市里,他们的年纪还比较小,帝国暂不准备送他们去战场。


    小伙子们都期待过战场,但是也听说过一些事,都是些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新奇”事件。


    “听说战场上没厕所,都是露天。大家伙朋友们还喜欢聚在一起专挑这种时候聊天,家乡啊,亲人啊,还有食物……难以想象,他们真的能在这种情况下聊下去吗,真的还有吃饭的胃口吗。”


    “还有,我听说火车铁轨被轰炸后,会突然蹦起,直直朝天,就像一棵树一样。我从没见过。”


    “我爸爸也去过战场,他告诉我,他们睡觉的时候就靠在车上,车里还会有专门的人挑电线,不然车一开过去,那些电线‘唰——!’一下就会将人的脑袋割掉!”


    小伙子们一起讨论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怕,反倒很兴奋向往,想见识这种刺激的场面,而战争也真的会改变他们的生活。


    现在勃伦克在不断胜利,他们的生活很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好!


    “等战争结束,我会继续留在军队里超期服役。等兵役一满,我就能领取养老金,政府大概率会给我安排一个农村警察的工作,每天就闲逛,轻松惬意,喝喝酒……要是没有战争,我就只能去挖煤了,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不过现在他的日子也已经比以前好多啦!有烟,有酒,除了有点无聊。


    日子人对此倒是挺满意,并希望好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战争……就是契机。


    林渺自然不会加入这样的对话,小士兵们也不会在林渺面前谈论这些,如果真的上了战场,在战场上唯一可能产生的和女人有关的话题——


    要么就是母亲,妹妹,姐姐,想念家人。要么就是那档子事了,想要回家尽快娶个老婆。


    不过他们并无深刻体会。


    —


    林渺的状态一天天变好,克诺德上校自然有所察觉。


    非必要情况下,林渺很少和他起冲突,将自己变得圆滑不少。


    平时有空她就看书,将那些时间花在烟酒花在浑浑噩噩的精神里,还不如在书里寻找平静。


    此时,林渺就正拿着本书在手里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随性翻看。


    她的面色和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绝不会再让佐恩下士发出“这简直就是女鬼”的判断。


    她很少再碰烟酒。如今,她的身上不再会有浓烈的烟味,也基本不会醉酒。她决不允许那天晚上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而乐于见到林渺沉迷于混乱中的克诺德上校自然很轻易就发现这件事。


    在最开始变化发生的时候,他考虑过是否应该出手干预。


    但他们的相处越来越和谐了,他们状态简直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他看来)


    佳妮娜令他越来越着迷。


    那天天气不错。


    林渺反正是对这天没什么印象了,最近的天气都不错,她渐渐喜欢上了在外走动。


    当时正巧克诺德上校过来找她。


    隔着铁门,他看到阳光下的佳妮娜眉眼干净柔和,正笑着和一旁的小士兵似乎在说什么,一手拿花,一手握着剪刀。


    阳光照得她肌肤柔润莹白,散出光亮。


    这令他想起了还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


    有时候他会站在办公室里往下看,佳妮娜会坐在草坪上,靠在木椅上,用书捂着脸,或是去请教问题,与别人谈话……


    有时候远远能看到她应该在高兴地笑,不过不能清晰地看到那模样。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属于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总之,考虑了不到三秒,克诺德就决定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林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渺也看到了他。


    冷不丁突然看到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身影差点吓掉她心脏一拍。


    克诺德才迈步推门进来。


    经过林渺的时候,他那灰蓝色的眸子凝过林渺的面庞,若有若无擦过去。


    克诺德的视线来到了她身旁的佐恩下士身上。


    微停顿了一秒,他朝下士微点了下头,才往前看。


    如他一贯的风格,军官脚步利落很快越过两人往屋里去。


    然而他的步子刚准备进屋迈了半步,克诺德上校突然又退出来,来到佐恩下士面前。


    佐恩下士立刻站直了身体,抬头挺胸,下巴微扬,右手紧握住肩上的枪带。


    “佐恩下士,你最近给家人写过信吗?”克诺德上校好像只是想到了一件什么小事。


    佐恩下士立刻回答:“上校,我三个月前写过一封。”


    “最近邮政系统有了新的名额,别让你的母亲…也许还有你心上的姑娘,为你担心。告诉她们你在罗塞很好。”


    “是,上校。”佐恩下士挺直腰板接受命令。


    没过几天,佐恩下士就被调离了别墅。


    —


    如果林渺和克诺德两人的状态好像掉了个个儿。


    林渺变得不紧不慢起来,每天除了看书就是晒太阳,外面的风雨暂时和她无关,她算是找到了点那留在别墅中的唯一优势。


    克诺德却心思多疑起来。


    当然,他的这种心思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每天工作,上班,下班,去别墅,找林渺,上床。规律的和生物钟一样。


    但是他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急躁。


    他和佳妮娜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她也不可能会成为他的妻子,可这样的日子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把佳妮娜关在别墅里。


    暂时处理完手头的事宜,克诺德站在办公室里沉默地抽着烟,平静的目光毫无感情,如同直视深渊那样面无表情地直视窗外的景象。


    没人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早已制定好的工厂转让合同。


    他坐在椅子上查看了一番,又翻出另一份名单来,在上面勾勾画画。


    “扣扣——”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克诺德按掉烟:“请进。”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荷斯。


    “上校,图特博士到了。”


    克诺德动作一顿,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我知道了,会议叫上赫德克上校。我三分钟后就到。”


    图特博士,人类基因学家,去年他的人种优劣理论还在罗塞流行传播过一阵,专门在这里做过演讲。


    如今他已经来到了总理面前,得到了总理的重用,总理对他的那套理论很感兴趣——既能增加士兵对民族的认同,还能增强他们必胜的决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是一个快速扩大战争后勤的好办法。能高效解决现在勃伦克面临的问题。


    不过明面上总理肯定是不会这么说,但高层都心知肚明。


    而这些事,克诺德上校认为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有理由参与,赫德克上校对这套同样很感兴趣。


    ……


    林渺不知道这些外界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只知道克诺德上校当天晚上回来的晚了些。


    那个时候她已经一个人用完了晚餐,靠在沙发上准备看会儿书就去睡觉。


    进来别墅的克诺德上校摘掉帽子放到一旁。


    他踱步到林渺面前,神色稍显凝重。


    “上校,有事?”林渺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懒散,随意翻过一页手上的书。


    他挡着她看书的灯光了,啧。


    想了想,林渺还是没有选择生事,将抱怨的话咽回去。


    克诺德看着林渺,越发觉得他和她之间不可能了。他思考了几秒,突然说道。


    “佳妮娜,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期望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


    说着,他弯下腰,目光扫过林渺手里书页的内容,就好像正在流利地阅读那些文字一般,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意味着,我计划给你一些自由,出行,聚会……等等,也许我不会每晚都来找你。”克诺德嘴里说着,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嗅着面前女人的体香。


    他微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神情面孔淡漠,而刻意放轻的呼吸却表示他并不平静,轻易就沉醉。


    他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林渺有些狐疑地转过头,看向克诺德。


    他难道真的有这么好意?


    第88章 一劳永逸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能自己住在这里,而不会有人监视,我可以自由出行,你也不会常来找我?”


    林渺的总结十分直白。


    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的书,眉头微挑,唇角的明艳笑意都要溢出来。


    “好啊,我当然没意见,这不就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吗。”


    有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说着,林渺还特意侧了下身体让自己能完全看到克诺德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却没想到克诺德的反应并不大,好吧,他就是这样,他只是稍沉默了下,视线从林渺脸上的笑容移开。


    “佳妮娜,那不是监视,是保护。”听他的语气,还颇为她着想的意思。


    “嗯嗯嗯,保护。”


    林渺无意与和他纠结这个点。


    “那么上校,您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突然良心发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又问。


    林渺和克诺德已经拉开了些距离,那种微妙的像是随时能化在空气里的体香他无法再嗅到,一如他不想看到的佳妮娜此刻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笑容。


    由于能够离开他而绽放的笑,毫不遮掩的纯粹。


    他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滋味。


    同时,克诺德也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女人似乎在某些方面占了上风。


    将心底冒出的那股情绪压下。


    对于她的诘问,他稍考虑了下,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事,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这个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取得佳妮娜信任的关键,也是他计划成功的关键


    哪怕是他不能和佳妮娜在一起,那她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他永远该是她的第一选择。如果她不作出这样的选择,那他就替她强行选择。


    她不可能会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的克诺德还很清醒,他看着林渺。


    那些肉麻渴求的话,伏低做小,顺应,床上可以,但现在他是做不来的。


    他咽了口口水,回避了林渺的眼神,也回避了这个问题,直起腰转过身,在林渺面前来回踱步了两圈。


    克诺德上校突然停住,他点了根烟。


    “我有条件。”他说。


    是的,到现在为止,要不要放了面前这个女人还是他说了算,他完全有筹码占据上风。


    他差点忘了,他本就是打算这么做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乱了方寸。如今这正好能用来回答佳妮娜的诘问。


    “我有条件,我并不是无端要这样做。”


    克诺德说道。


    说着,他神情微倾,整个人放松下来,夹着香烟的右手微晃了晃,游刃有余。


    “是否能像我说所的那样恢复自由,这需要满足我的一些条件。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


    他慢悠悠地来到林渺身边坐下,紧挨着她。


    林渺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这个回应竟然毫不意外。


    顿时就没了什么兴致,他完全是在拿她取乐。


    谁知道他是不是会遵守诺言。


    林渺又变得懒散,靠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手里的书。


    “你不想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林渺眼皮也没抬。


    反正她也不会去做的。


    克诺德:“……”


    克诺德一手按住林渺的书:“诚如我所说,我期望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知道那不可能。”林渺抬眸。


    “是的,我知道那很难。”说着,克诺德上校绅士地执起林渺的手,低下头,在上面印下一吻。


    “所以我会先做出表率,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就好似,他先投降了一般。


    当天晚上,他竟然没有逼迫她。


    到了第二天,克诺德带回来了一份工厂合同。


    这是生产战备物资的一家工厂,主要涉及军事装具面料生产及制作,常见的面料如帆布,可以用来制作背包,弹药带等军事装具。


    而文件上的手续印章已经齐全,只等林渺签个字,那么这家工厂就是她的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林渺懵了下。


    不过按照克诺德的说法,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补偿,此时交到她手里也许正合适。


    此后,克诺德就好像真的良心发现了一样,过来这里也只是和她吃饭,不仅表现得绅士礼貌,也不会有激烈出格的举动。


    他好像完全沉浸进去了这出他想要导演的戏码,即,恢复和林渺的正常交往状态。


    他表现得诚意十足。


    甚至,有好几次他解除了对林渺的出行控制,特意让她能够踏出别墅去外面看看。


    “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你认识的朋友,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吧。”克诺德说。


    对于克诺德提出的建议,林渺没有拒绝的理由。心情不错出了门。


    她也真有点相信克诺德的说法,或许他就是想换个相处方式。


    为了表示回应,林渺对他的态度也软和不少。


    对方表现出的诚意是实实在在的,这让林渺相信,说不定她真的能因此恢复自由。为了这份自由,她可以努力努力。


    这总比她现在的处境要好多了。


    某次出门,克诺德专门让人带她去看了她名下的工厂。


    林渺没有经营过工厂,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她以前只是个学生,只有一两段实习经历。


    所以她对于这间属于自己名下的工厂感到十分新奇,兴趣十足。


    工厂分三个车间,织造车间,剪裁与缝制车间,还有一个小型后整理与辅助车间。


    那些巨大的机器就在这些车间里,工厂里已有一些织布技工和缝纫工在这里工作,机器轰鸣。


    那些技工还向她展示了各种工艺制作流程,一番观摩下来,林渺大开眼界,学习到了不少东西。


    在没见到这座工厂之前,她实在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


    她觉得克诺德的这份礼物似乎过于贵重。


    可她又想不出来这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差。


    得到一个工厂,还能得到克诺德承诺的自由,那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巨大的收获。她的处境可以得到极大改善。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反而是她在管理工厂方面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但好在工厂里已经配备齐全了会计和员工。她还有时间慢慢熟悉业务。


    当然,员工方面依旧还有一些缺口。


    克诺德告诉她,她可以自行招聘一些合适的成员来这里工作。


    “现在的罗塞有很多人正在找工作,如果只是招募一些员工,这将是最简单的事。你只需要贴出你的要求,就会有一大堆人来应聘。”


    克诺德的语气听上去是在让她不要为这件事太担心。


    关于工厂经营方面,克诺德了解得比她多多了。


    大概管理工作有共通之处,林渺虚心地将自己当做一个学生去听取他的建议。


    在这方面,克诺德确实足以做她的老师。


    而这样的学习场景主要发生在两人共同用餐的餐桌上。


    “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招聘任何人吗?”林渺问他。


    克诺德这样手把手教她,她倒觉得这工厂其实是克诺德一手扶持起来的,她会认真考虑对方的建议。


    “当然,你是老板。”


    克诺德笑了下。


    等到林渺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她可能会做什么事。


    至此,他终于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是什么会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密呢?


    利益。


    利益不会背叛任何人。


    他要将他和佳妮娜的共同利益死死绑在一起。


    她要是想要工厂盈利,她要是想要庇护那些她大发善心招聘进来的员工,那么她就只能依靠他。


    他会给她订单,他可以帮她应付审查。


    当然,他也可以给她找一些麻烦。


    只要她还拥有这间工厂,她与这间工厂的关于越紧密,那她就越离不开他。


    她也许不在意那些钱,但是她一定会在意那些人。那些人,会把她死死绑住。


    她的好心,会把她死死绑在他身边。


    除非佳妮娜变成一个不在乎别人生死,对苦难冷眼旁观的人。


    但他知道她不会这样。


    所以等到他放她自由后,就算她发现,他所告诉她的好消息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那也已经迟了。


    他会让她在他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现在是脚,她刚沾上了陷阱的泥,接下来是腿,手,脖子,最后是整个脑袋。


    他会拿捏住她全身数不清的筹码。


    这才是长久的,让他们一辈子不得分离的……好办法。


    克诺德唇角微动,掀起一丝愉悦的微笑。


    他垂下眸,手指握住刀叉切割起盘中肉材来,不徐不疾,优雅熟练。


    第89章 工厂


    林渺和克诺德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样。


    林渺这段时间里有时候也有点恍惚,她和克诺德的关系竟然真的就这么容易修复了?


    不,应该还不到那样的程度,但是两人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对不起之前的自己,克诺德对她做了那些事,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么?


    可想起那些事的时候,确有一种那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的感觉,中间相隔的时间也好像增加了数倍。


    这些时间一层层覆盖上去,就像是盖了一条一条厚厚的棉被,被压在被子下的痛苦也有点被淡忘。


    这可能林渺的精力分散有关。


    一方面是工厂占据了她很多的精力,她需要学习一些知识,了解这个行业,她逐渐忙碌起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另一方面是克诺德态度对她确实尊重了不少。


    当对方诚意十足对她态度表现友好的时候,林渺也很难硬得下语气,粗鲁相待。


    她也从没有这样的习惯。


    除此之外,当初林渺在决定戒烟戒酒时,已经强行让自己养成不要去回想那些痛苦记忆的习惯,她必须要从过去的痛苦里走出来。


    而她当时选择的路经是沉迷于阅读,那些书籍同样给了她很大疗愈作用。


    她的主动远离,书籍的疗愈安抚,客观上的精力分散,克诺德的态度改变……在这些共同作用下,那些过往已经很少能直接影响到她的情绪。


    所以在对这种自身变化有所察觉时,林渺做过选择。


    是抱着过去的痛苦一遍遍回刍,修正现在的改变?还是顺应克诺德的意愿,继续改善和他的关系?


    林渺想起玛尔太太谈及过去时说过的一些话。


    “……那些事,当然是痛苦的,痛苦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多啦,多得数不清,而且你还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


    “现在的时代就是如此,痛苦实在是太容易降临的东西,我们也只能如此。”


    “佳妮娜,时代不会因为我们此刻的痛苦而改变,我们不得不和痛苦共存,并生活下去。如果有一天那些痛苦记忆的份量好像变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玛尔太太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她才继续说道:


    “……那真是一件该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这是无奈的选择,也只能这么选择。


    林渺很清楚。


    如果她想要改变现状的话。


    ……她真想挣脱现在的生活,恢复自由。


    好在,克诺德的态度似乎看起来不像是作假,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愿意为了克诺德所承诺的自由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林渺装作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单纯得好像将那些痛苦回忆全部抛到了脑后一样,在和克诺德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变得越来越融洽。


    可随着两人关系的改善,克诺德的心态却又发生了转变。


    当佳妮娜对他的态度好一分,他就希望能再多一分,等多了一分,他却又觉得不够了。


    也许他该提出个别的要求,她对他的好令他的身体里好像长了一头怎么也喂不饱的野兽,反而比他们之前关系还很差的时候还要令人难熬。


    晚餐过后,林渺趴在桌子上研究起那些报表合同。


    他就站在她身后,佯装查看文件上的内容,弯下腰来,更近,更近……


    视线从文件移到林渺的头发,只能看到一点侧脸,掠过耳朵,圆润的耳垂往下,雪白的后颈,领口……


    **!


    克诺德一下直起身,抓过桌边的帽子就大步往外走去,像一阵风一样,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嗒作响。


    林渺转过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对方离开的背影,气冲冲的。?


    咋了他?


    林渺反思自己是否学习速度太慢,激怒了他。她得再努力点。


    第二天,克诺德上校没有来别墅里。


    第三天,他还是没过来。


    不过他让人送来了一些酒水香烟之类的东西。


    尽管林渺已经很少碰这一类的物品,但是克诺德偶尔依旧会送一些过来,这些就如不可缺少的生活常用品,柜子里和抽屉里一定要有。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看电影是一笔不少的花费,除此之外,烟酒就是效果最好的缓解压力的办法。


    不过对于那些高层军官来说,酒,更具有娱乐享受的性质。


    还有唱片,电影。


    在帝国安全部赫德克上校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唱片机,里面的是他喜欢的一部影片里的插曲《春天》。


    林渺将克诺德送过来的东西的行为理解为他们约定如旧的信号,便不再担心。


    将那些东西取出来放好。


    她突然又在礼盒花篮的底部发现了一盒巧克力。


    很遗憾,她不喜欢。


    林渺想起菲洛茨也送给过她很多巧克力……不觉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


    根据之前的约定,工厂的会计会每周来一到两次,一是告知工厂情况,二是解答林渺的疑问。


    在这座工厂被收归为勃伦克的产业前,会计格林纳就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多年,老实本分,任劳任怨。


    这些年工作下来,工厂里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有时还能下场去干干技工的活计顶上,是个很全面的人才。


    所以当初工厂老板被治安警察抓走后,会计这个关键职位依旧留给了他。


    如今,这座工厂的主人已经换成了一位女士。


    格林纳不清楚林渺的来历,但他猜测,这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妇,至于其他的消息最好是少打听。


    不过这次他照例来到别墅里和老板汇报工厂情况时,他的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小伙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他邻居的孩子,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可是如今,治安警察抓了太多人投进监狱里。


    有的是罪犯,有的也说不好。


    反正这些人全部都变成了厄勒族,进入了勃伦克的工厂后没日没夜被当做奴隶一样去劳作,这些厄勒族们已经成了罗塞许多工厂的“正式工”,还有一些被运到了外地去工作。


    而那些没犯过罪的罗塞人却实在找不到一份好糊口的工作。


    他现在的这个工厂里还缺一些人手,而他邻居的这个孩子手脚灵巧,做事勤快,还懂一些维修的活计。


    因为这孩子家里实在难以维计,他才想着帮扶一把,想将他带给老板看看。


    当林渺看到来的不是格林纳一个人的时候还愣了下,但是很快,她就从格林纳那里了解到了情况。


    相比于这个年轻人是否能胜任工厂的工作,林渺显然更关注其他方面:


    “罗塞的就业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格林纳点了点头:“如果您现在需要招聘人手,只要将这张单子贴出去,不出一下午,就能全部招满。”


    林渺沉默了下。


    “招聘的事,您看着办吧,如有必要,可以将人都招齐。如果两名候选者都能胜任这份工作,您可以选择更需要帮助的那位。”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旁的年轻人一眼:“他我没意见,您留下吧。”


    格林纳没想到老板将这样大的权力给了他,一时间愣了下。


    但是很快,在听到招聘要求后,不觉又有些眼热。他知道他的老板是个好人。


    如今……谁还在管那些过不下去的人的死活呢?


    甚至还是一位异族人,甚至还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格林纳立刻在心里划掉了这个不体面的称呼。


    “老板,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工厂呢?”格林纳突然问道,心底对林渺多了好几分亲近与信任。


    对于这个问题,林渺也不太好回答,也许她该和克诺德提一提这件事了。


    不过以她来看,应该不会太久。


    “很快。”林渺回答说。


    “对了。”林渺又向格林纳提起极为在意的一件事,“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帮我找几个人吗?在找到他们后,若是发现需要帮助,可以直接将他们安顿在工厂里。”


    “老板您说。”


    “伊莲,艾尔维斯……还有,多萝西。对了,再加一个,克雷特。”


    说完这几个人的名字,林渺又告知格林纳他们以往长居的地方,还有样貌特征等等。


    因为克诺德的准许,林渺出去过几次,但是时间都不长,她无法通过短暂地对外接触而了解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看来情况比她想象得更糟。


    上次她出门去找过一次伊莲,但发现伊莲一家已经搬家了,也来不及打听情况,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还有艾尔维斯,乡下的情况现在应该也很糟糕。


    多萝西是她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了,因为言语不当被治安警察抓进了监狱。


    芙丽雅之前告诉过林渺,当时为了让多萝西出狱,多萝西的家人交了很大一笔保释金,这几乎花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所以多萝西现在的情况也比较令人担忧。


    克雷特是她以前的管家,他的问题在于年纪。


    以前在别墅的时候,克雷特管家一直兢兢业业,是最紧张警惕,也是冲在最前面去排查炸弹的人。


    也不知道芙丽雅怎么样了……


    距离她们上次见面也过去很久了,上次遇见以后感觉她的情况也不怎么好……


    林渺这一回想,发现自己认识的每个人的境况都是如此令人担忧。


    她觉得她也许不该主动将他们的困境背在身上,可是现在她现在有能力去帮助他们,她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林渺感觉有些迷茫,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真的会顺利吗?


    林渺不知道,克诺德赌得就是她这个弱点,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


    格林纳和他带着的年轻小伙子从别墅里出来,正巧碰到了载着克诺德回来的汽车。


    他们并未注意到这辆车,克诺德却从车上看到了他们,开车的小士兵未停,直到车开到了别墅外,才停下。


    下车以后,克诺德招招手,召来一个在这里监视的小士兵。


    问起情况。


    第90章 无题


    外面的太阳好似要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熬干熬透,白得刺目。


    在送走格林纳两人后,林渺感觉到胸闷不适,去厨房喝了杯水,又用冷水洗了个手,那种难受的感觉好像才压下去。


    厨房比起客厅要凉快多了。因为这里只有在克诺德过来吃晚餐的时候才会忙碌起来。


    像是平时,她的饮食都是直接送餐过来,勃伦克冷食味道一般,热食在夏天又并不受欢迎。


    这几天林渺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刚刚格林纳和她说的外面的情况让她平生出一种心悸想作呕的冲动。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


    还有那种惶惶然,莫名令整个人发起慌来。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七月中下旬。


    春天已经过去了,今年的夏季尤其炙热,可她就好像一个被闷在罐子里的人,自格林纳来了一趟后,无比想恢复自由出行的权限。


    明明这就是她的家里。


    这里根本不像她的家里。哪里都不像。


    林渺在水槽边站了会,低下头去又洗了个冷水脸,这似乎才将那些情绪勉强压下去。


    从厨房里出来后,她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着脸,转过头就看到外面院子里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克诺德上校。


    他正在和一个小士兵交谈些什么。


    对了,她刚刚似乎隐约听到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外面的克诺德也注意到了她,他朝林渺看过来,而后又转过头对那士兵点了点头,他这才迈步往别墅里来。


    进来门口,就随手摘下帽子熟络的放到架子上,看也不用看。


    林渺这才发现他心情似乎不错。


    不过现在外面天色还很早,克诺德一般这个时候还在参谋部才对。


    “今天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林渺简单回应了下:“今天就看了一些报表,刚刚格林纳先生来了一趟,工厂里的经营情况很顺利,暂时没有大问题。”


    克诺德点了点头。


    两人最近说起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工厂,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是师徒,颇有种下属给上司汇报的感觉。


    克诺德平时工作便是这个状态,林渺也学了他。


    晚餐餐桌上两人的关系可能会更融洽些,也许是有食物和酒精的作用。


    事实上,除此之外,克诺德并不是那种会总是笑起来温言温语的那种人。


    当然,有时候他会摆出这样柔和体贴的态度,就好像不是一个军官,而是就像他说的,一个钢琴老师。


    但林渺情愿他用那种老师对徒弟,上司对下属的态度来对待她。


    两人也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关系才渐渐缓和下来。


    反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相处状态,他们才更容易维持下去平和的关系。


    不然林渺也摸不准该掌握到什么样一个度来面对对方。毕竟之前……


    好在这些日子克诺德上校并未表现出那种倾向。他和她的关系正在趋于正常化。


    而就像他之前所说的,给她一座工厂作为补偿,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何尝不是以前的状态呢?


    尽管她现在还是摸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那可能性很小了。


    林渺猜测他可能还有其他企图,但就当前的状态来讲,对她确实向好。比以前的处境要好多了。


    她没道理不接受。


    两人简单交谈过后。


    林渺打算绕过他将毛巾重新放回去,对方却叫住了她。


    克诺德上校正站在林渺面前,可刚刚的几句闲谈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而是,他注意到面前女人莹白干净的肤色和半干的碎发,额前碎发被冷水打湿又擦干,最后结成几缕和干燥的头发混在一起落在颊边,脖子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水渍。


    他灰蓝色的眸子扫过被她不小心水滴溅湿的衣领,停留在那里。


    克诺德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向林渺示意。


    林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抬手又将毛巾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仔细擦拭了一遍。


    可等她刚擦拭完毕,对方却又取过了她手里的毛巾,就这这毛巾擦拭起他自己的额角和侧颈。


    因为刚刚克诺德上校在外面站了会,军装并不薄,进到别墅后身上那种烈日下的烤晒还在,哪怕是刚刚正向他汇报过情况的小士兵也已经退回了阴凉的地方。


    毛巾上的凉意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克诺德唇角微扬,往前走了几步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手指抚着桌面,嘴里随意说起那些闲聊的话题。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热,我记得去年还好一点,”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转头看向林渺,“哦对了——”


    说着,他指了指手下的毛巾。


    “佳妮娜,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他真是将表面的绅士风度表现十足。


    “没关系。”林渺笑了下,“今天外面确实很热。”


    难道她要深究起来吗?她不想深究。


    说完,林渺又顺着这个话题看向外面,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惆怅:“原来不知不觉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啊。”


    话语中的暗示很明显。


    克诺德神情一顿。


    没有接话。


    刚刚那种计划顺利的愉悦仿若在此刻也降了几分。


    克诺德上校在这里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回去后,他差人去了工厂一趟。


    而在他离开后,林渺从柜子里拿了两包香烟。


    她调整了下状态,让自己的唇角扬起,换上那种会让人放下防备的神态去了外面,打算去找找监视她的小士兵聊聊天。


    对象自然是刚刚克诺德问询过的那个小士兵。


    这些日子林渺不仅仅和克诺德的关系缓和改善,她和别墅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


    晚上的时候,克诺德又过来了一趟。


    两人在餐桌上的关系要比其他时候融洽多了。


    他喜欢和林渺一起喝一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氛围就好似散开的酒水醇香,好似能把人绵软托住,平日里说出口的话语都显得柔和了些许。


    克诺德酒量不错,林渺酒量一般,不过就算她有时候醉酒,对方也没对她做过什么。


    林渺将这暂且当做了关系缓和的融洽剂。


    待到气氛热络,克诺德上校还会来到钢琴前演奏起来。


    别墅里又是一阵快乐优美的乐曲,就好似他此刻的心情。


    “佳妮娜,你真该学一学钢琴。”他再次建议。


    林渺只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上校,我可没这方面的天赋。”


    克诺德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又想到这样的日子以后并非天天都有,甚至即将结束,琴音似乎滞了一瞬,又很快连贯起来。


    他闭上眼,令自己的情绪全部都充盈于指尖之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佳妮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琴音也早已停下。


    克诺德靠在钢琴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根烟。


    而后他又起身去到酒柜旁准备拿瓶酒出来,可却在里面发现了他送她的巧克力。


    完好无损,被随意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


    “……”


    克诺德又将巧克力放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


    那女人依旧躺在沙发上沉睡。


    克诺德便起身到沙发旁,就站在林渺跟前。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在睡着的林渺身上投下阴影,就好似一个黑色的怪物趴伏在她躯体上将她整个吞食。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


    片刻后,克诺德上校取过桌上的帽子戴正,转身往外面走去。


    ……


    林渺感觉到克诺德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但是她说不太出来。


    不过现在她的主要精力并不在上面。


    上次和格林纳见过面后,她希望对方能帮她找到她的朋友们,没过几天,等到格林纳再来到别墅的时候,就有了新的消息。


    格林纳告诉她,除了艾尔维斯,其他人都找到了。


    也正如林渺也担心那样,现在罗塞的境况越来越差,他们的情况并不好。


    “克雷特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胳膊受了伤,如果是在工厂工作,可能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先将他留下吧,克雷特先生我可能会有其他安排。”林渺说。


    她又感谢了一通格林纳,并希望他可以帮忙继续留意艾尔维斯的消息。


    不过有机会能在见到自己的朋友们,林渺自然是十分期待的,她想要再去工厂一趟。


    为此,当天晚上,林渺就向克诺德提出了这个请求。


    克诺德上校知道她过去是想做什么,他乐见其成,一点也没阻拦,当下就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早早起了床,妥当收拾一番后就准备出门。


    虽说这种出门也算是一种出行自由,但是她的司机就是前来监视她的士兵里的其中一位。


    到了工厂里,她依然受到对方的监视。


    林渺并不喜欢这种情况,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和别墅里的那些人关系都算不上差,对方能予以她多一些自由。


    比如说,在去工厂的路上,对方可以载着她市里其他地方多转几圈,给她即将重逢的朋友们买一点见面小礼物。


    林渺就坐在车里,从里往外看。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路灯下的勃伦克士兵,无处不在的黑色治安警察,关闭的店铺,被按在地上遭到抓捕的平民,不小心被推倒的孩子,低着头行色匆匆不敢乱看的市民……


    正被抓捕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衣着体面,而眼镜已经被打翻堪堪挂在耳朵上,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整个人一下摔倒,一屁股坐在了污水沟里,溅得浑身狼狈落魄。


    这惊吓到了一旁正卧着的猫咪,立刻换了个地方到别处去。


    瘦到皮包骨的流浪猫趴到另一条街边,脏兮兮,无精打采地叫着……


    行人的脚步从它面前来来往往,猫儿仰着脑袋,偶尔张开嘴叫唤,无一人停留。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整座城市显出一种无端的落寞与破败来,好像这座城市里正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缓缓地崩塌,倒地……


    林渺从车窗外收回目光,闭上眼,沉默起来。


    很快,车到了工厂门口。


    即将与朋友重逢这件事总算令她心情稍好了一些。


    可她刚下车,就看到工厂外停了辆帝国安全部的车辆,显然已久候。


    林渺一愣,格林纳已经匆匆过来报信。


    “老板,帝国安全部的人正在办公室里等您。说……说我们工厂藏匿叛党……”


    林渺一下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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