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依旧美丽
林渺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撞上这种事。
说实话,现在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接手管理工厂。
平时主要的经营主要是格林纳在管,她还在学习熟悉那些业务,而介于工厂已经拿下了两笔军工大单,所以在此之前她的时间还够充足。
她现在甚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自由。
“所以我们的工厂里真的是有……?”林渺不禁问道。
她必须要搞清楚情况。
“我无法辨认这些,老板。”格林纳来到林渺身边跟着她边走边说。
他的余光扫到不远处守着的治安警察,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只能保证,工厂里的人都罗塞的平民,他们需要一份糊口的工作才会过来。”
“不过关于被抓捕的那位技术工的还在警察手里,里面具体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格林纳的声音顿了下:“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仅要将人带走,而且这会牵连工厂……您待会儿需要和他们单独谈判。”
林渺差点直接停在原地,她要和那些警察谈什么?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
“……工厂要紧。”格林纳对她说,他张了张嘴,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您过去了就知道了。”
“我是想告诉您,如果要在员工和工厂里二选一,我希望您能选择工厂。”
格林纳其实已经上了些年纪,在年轻的时候,他是出色的会计,还当过经理人、掮客等其他角色,工作能力强悍。
现在,他脸上的皱纹如岁月刻下的沟壑刀痕,这两年时间里,那些痕迹更深了,腰也弯下来。
有些半秃的头发搭在脑门上,早上因为这突发的事故,几根花白的发丝夹在头发里连带着凌乱翘起,满面风霜。
“您能明白吧,……您可以放弃那一个员工。”他面向林渺,眼睛陷在眼窝里。
“是的……那也许就是叛党,如果不行,交给那些人就好了。”
格林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
他没说要将人留下,因为那完全是惹麻烦的事。
至于是不是真的是叛党,谁知道呢?……但沾上这两个字,什么都已经不好挽回了。
也许老板可以依靠那位勃伦克高官做点什么,但是,他没资格这么讲。
他只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那实在有胁迫的嫌疑。他只能告诉老板她所能够做出的让步,从而让今天的事都能平安无虞度过。
这还只是个年轻姑娘,就和他女儿一样的年纪。
不是那些完全向利益看齐的资本家,也并非老奸巨猾的商人。
格林纳所描述的情况让林渺心里一凉,她沉下心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远处那几个治安警察已经朝这边走来,林渺对格林纳点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便跟着那些警察一起前往办公室的方向去。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为何在去见帝国安全部的人之前,格林纳要一再和她打预防针——
被抓捕的是个女人。
一个可怜的,还要背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来这里上工的中年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工厂的工作服,此时正靠墙低头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她的孩子,侧脸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张麻木悲伤的脸,弓着腰,僵直的臂弯紧紧托举着怀中她唯一珍贵的骨肉。
听到耳边传来声响,那女人的脑袋动了动,对上了林渺正看过来的目光,仿若一瞬间看到了什么希望,但很快又湮灭下去。
林渺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女人身上,一时间难以移开,转过头侧往这个方向。
林渺一旁的治安警察脚步未停,带着她进入了隔壁的另一间办公室,墙壁隔绝了她的视线,林渺被带了进去。
制服笔挺的帝国安全部警察正坐在里面。
高个子的男人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右手垂下来搁在桌面,小臂下压着一个用于记录的本子,指节间夹着一只钢笔。
他的后背倒是直挺,面无表情,好似正思考着什么,偶尔百无聊奈用指节敲击着桌面。
林渺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说起来,他们以前见过。
“希德里克上尉。”
希德里克听到外面的声响后就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看到来人,神情微讶了下。
很快,他也朝着林渺打招呼。
“原来是您,菲洛茨夫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迈步来到林渺面前站定,朝她伸出手。
林渺也伸过去自己的手。
希德里克上尉微笑了下,合上手掌:“或者我可以称呼你为佳妮娜女士。”
“都可以。”林渺笑了下,“您请便。”
松开手后,两人各自坐下,林渺坐在了沙发上,而希德里克上尉则回到桌后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摩挲了下指尖,拿起一旁的笔。
真没想到这里是佳妮娜女士的工厂……她丈夫留给她的资产吗?
如果这是她丈夫留给她的实体资产,那么帝国安全部完全有权力介入调查并合法没收所得。
说实话,这倒让他有些不好处理起来了。
当然,这绝非是他仁慈心发作,比如说要放她一马。只是,他恐怕要留给她一些坏印象了。
话说回来,哪怕佳妮娜女士的丈夫已经死了,可她依旧美丽。
第92章 筹码(改错
希德里克上尉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看了林渺一眼,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笔,坐姿端正起来。
如果他面前不是佳妮娜小姐,那他绝无这样的耐心,在对方开门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就是下达通知将人逮捕。
至于工厂的具体情况,至于那位可能和叛党有勾结的纺织女工,有再多的话,再多的口供,那就等到监狱里去交代吧。
在那里有全套的审讯程序,他可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刑具面前,痛觉不会说谎,他可以得到更真实的口供,更高效的处理方案,他可以尽快投入下一场工作。
说实话,他喜欢这种运转高效的活动机构。
希德里克上尉暂且将现在的情况当成了一种消遣。
“那么,佳妮娜女士,您知道您工厂的员工和叛党有牵连吗?”他问。
林渺的身躯也坐直了些,这完全是她疑惑的点。
她接手工厂的时间不足以令她了解这里所有员工的情况,她更是想明白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上尉,这正是我所想要了解的地方。坦白讲,我接手这间工厂的时间并不长,这里的员工从未耽误过订单交付与生产工作,我认为他们都是合格又勤奋的好员工,并希望他们能一直为我工作。”
“但是很遗憾……倒不如说,今天能在办公室里与您有这样一场谈话才正是令我意外的地方。”
林渺拿起那些婉转温和的交谈辞令,尽量不让自己的态度显得与对方有对抗的嫌疑,同时又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告诉我那位员工做了什么和叛党有关的事吗?”
说着,沙发上端庄漂亮的女人微微倾身,朝他望看过来,露出一副将要认真聆听的模样。
林渺出乎意料地柔和态度令希德里克上校侧目。
他开始打量起她来。
在他的印象里,面前的这位佳妮娜女士是直来直去性格鲜明的女人。
他记得她对他冷淡而毫不在意的态度,说实话,在今天他们陡然相见时,他还以为他要再介绍一遍自己呢。
而对方现在这种友好态度无疑满足了他的一部分虚荣心。他的心情好点了,但是也没好多少。
林渺这样的讲话方式让希德里克上尉想起了办公室里的那些官样文章,有时候他也需要做这样的事。
但总得来说,那是一种很无聊,但同样又很必要的东西。
是和她的丈夫学的吗,啧。
是的,他肖想过这个女人,但是对方所表露出的这种属于别的男人的印记依旧天生令他感到烦躁。
她的丈夫都已经死了。
“您可以尽量回答得简洁一些。”希德里克上尉淡淡说道。
林渺愣了下。
不过希德里克上尉在说完这句后,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个纺织女工的丈夫是反抗组织的成员。”
“几天前,我们在一处谷仓找到了他的藏身地点。根据他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他的家。如您所见,外面的那个纺织女工就是他的妻子。在曾经的抵抗活动中,她有可能参与过这样的组织。”
“比如说,加入商谈,提供庇护,或是宣传煽动平民参加抵抗活动等等,有时候她只需要在窗台上放上一盆花…去传递信号,这都算是参加叛党与勃伦克为敌。”
希德里克口中对叛党的定义十分广泛,并十分苛刻。
“那你们现在掌握证据了吗?”林渺问。
“暂时还需要去印证。”
希德里克上尉说。
“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那位女工就是叛党一员。”
林渺简单做出结论。其实她的语气依旧柔和。
是的,治安警察哪怕要抓人也是需要逮捕令的,希德里克上尉现在的做法并不符合规定。
“很快就有了。”
然而不知为何,林渺的这种“反驳”令希德里克上尉立刻感到不快,他几乎一下子站起,掌心重重坠到桌面。
这几乎是他的条件反射。
“佳妮娜女士,你我同为勃伦克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战士正在前线浴血战斗,我们也该做出表率。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不得不严密把控一切,排除掉任何有可能威胁帝国的危险因素。”
“您的那位女工在这里工作,她获得了收入,她的这份收入完全有可能是流入了我们敌人的口袋里,最后成为打向帝国的子弹!”
希德里克的极端态度不知道是和赫德克上校学的,还是这就是他的一个借口。
“……”林渺愣愣地看着对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只是一次小小的甚至称不上试探的语言试探,结果就变成了这样,看起来,这很失败。
那位女工的事恐怕很棘手,再说下去就是火上浇油。
“是我欠考虑了,上尉。”
林渺有些郁闷,但也只能这样。一旦情绪对抗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她准备再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希望能将局面安抚下来。
却没想到,此时希德里克上尉调转矛头对准了她。
“没关系。”希德里克上尉微笑了下,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坐回椅子上,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甚至难有刚刚的暴怒余迹。
“不过佳妮娜女士,我可能得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这是你的工厂,对吗 ?”他问。
“是这样。”
“你的工厂里有员工涉及叛党。”
林渺神情一顿,她恐怕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上尉,您想做什么?”
希德里克上尉换了个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笔,轻轻地点在桌面。
出色的面孔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出一种冷意来,唇角似乎往上抬,好像是有笑意,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那双绿眸又抬起,看向林渺。手上的动作停住。
“按照评估标准,一般来说……”说着,他顿了下,才继续道,“这样的工厂最好是收归帝国财政,才能发挥最大的支持作用。”。
希德里克上尉言语暗示。
不过对他来说,没有将话完全说死就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他看着林渺。
林渺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他想要将工厂收走?!
可是很快,林渺也反应了过来,对方并不是通知的语气,也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她的视线也投向希德里克上尉。
对方看着她,接纳了这种视线。
在这种目光交错中,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林渺神情微顿。
这间工厂是克诺德送给她的,某种程度上,这其实也算是他的资产。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请求克诺德出手。
保住工厂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操作的事。
可她也不能事事依靠克诺德。
并且应该有这样的准备。
所以她打算听听希德里克上尉的想法。
“那么上尉,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说着,林渺走上前来,似乎是想要秘密攀谈一番。
只要对方愿意松口就好,这样一来,似乎将她的员工从牢狱中捞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或者最起码,可以让她的员工在牢狱中免受一些辛苦。
她不相信一个孩子尚在襁褓中的母亲会参加叛党,还是在这种时候。
肚子都吃不饱,孩子都没人照顾,她来她的工厂里工作仅仅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而且治安警察神通广大,都已经抓住了她员工的丈夫,如今却连证据也拿不出来就过来抓人。这其实只是霸占工厂的借口。
再说了,参加叛党又如何,她不会加入,但是有一天到了要推翻勃伦克的时候正是需要这些人的努力。
她可以袖手旁观,但也不能毫无是非判断。
她确不是和勃伦克一路人。
林渺来到桌前,她扯过一旁的椅子坐到桌侧。
比起刚刚,现在他们的距离显然要近了许多。
这不仅仅指的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在谈起这种不能往外说的秘密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因此更熟识紧密。更有利于建立关系。
“上尉,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这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对么?”
林渺的状态放松下来,翘起腿,右手抓着椅子扶手身体微侧靠在上面,她看向面前的人,等他开出筹码。
说实话,林渺其实对眼下这种情况也并不意外。
就如庄园的维尔斯上校,管理军需,但是一点不耽误他贪污受贿,总是有这样的人的。
对于这样的人,反而还更容易接触一些。
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林渺认为,他们这样正是谈秘密的状态。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能她还需要向对方提供财务贿赂。
她看向面前人的目光意思很明显:要多少钱?
可希德里克上尉却好像完全理解错了这种意思,将其视为她对他的亲近。
一个女人,在需要一个男人帮助的时候,恰好这又是一个实在美丽的女人……
喔,她居然敢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他。
希德里克上尉好整以暇地也叠起腿,他放下了笔,单手搁在桌面上,将自己完全面对林渺的方向。
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将不再是不留情面的公事。
“有时候确有规定外的例外情况。”他说。
林渺神情动了动,看来确实是要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能谈成这样,这算是商业谈判吗?也许算吧。
作为第一次能接触到的这种情况,林渺力争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状态,让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
但她确实又无法不紧张。
也许她接下来无法判断对方想要的筹码价值几何,对工厂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她又该从什么方向讨价还价?
早知道她该带着格林纳一起过来的。
“介意我抽烟么?”她问。
“请便。”希德里克抬了抬手。
林渺取了根烟,等她刚放进嘴里,对方就递来了打火机。
林渺愣了下,低下头,将烟点燃。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
实际上,当两人的距离接近到这种程度时候,对方这身漆黑的制服,还有他作为男人的体型,自由的手与脚,军靴,腰间的枪套……天然地会让她感觉到威胁。
林渺靠回椅背上,她将烟盒递过去。
希德里克上尉看了眼她,眉头微挑,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根。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拿住这根烟把玩,并没有放进嘴里。
林渺觉得自己是时候发问了。
“那么,上尉,你想要多少?”
可却没想到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他看着她,他突然笑了下,抬起手,倾身过来。
取走了她手里的烟。
然后……放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
林渺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她突然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好像面前正是什么洪水猛兽。
第93章 暗示
格林纳自林渺进入办公室后就一直等在外面不远处。
今天的事属实无妄之灾。
本来,他是极高兴老板今天能过来工厂的,虽然老板以前来过一次,但那不太正式。
这一次,工厂里的员工都已经全部招满,他可以将这个工厂对老板做一次完整性的数据汇报,包括产出,订单,预计收益等等之类。他需要将这些管理权力渐渐交回给老板。
当然,如果老板再需要他,他可以再补位上去做这些事。
只是他的身份是会计,总不好参与太多管理方面的事。
格林纳先生今天就是想说这件事。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事要和老板说明情况。
一个是关于招募工人,现在那些被归为厄勒族的低下人种,总之,现在是这么定义的,因为里面充满了罪犯,恋童癖,还有其他小偷小摸,或者抢劫犯,勃伦克治安队让他们去工厂劳作是赎罪,是应得的惩罚。
尽管里面也许有一部分大都是无辜之人,但这如何去分辨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因为被归类为这个族群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意义。
如果这个人生前确实是善良之人,但是有一天,他的邻居发现这个人被抓走成为了厄勒族的一员,那么大家也会私下里猜测他是否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并改变对他的看法。
厄勒,在勃伦克语中就是“低等,下贱的罪犯。”,现在的罗塞同样讨厌这部分人。
又因为这群人被强制劳动,占据了许多属于罗塞人的工作岗位,大家都希望他们尽快去死。生存的压力令大家又充满了负面的仇恨与恶意。
但是那些勃伦克人却不这么想,勃伦克甚至建议工厂企业在招聘时可以去采集部分厄勒族人,让他们去工厂里工作。
那些工厂主们向来喜欢这么干,因为这意味着低工资,高工时,他们可以随意压榨那些人要求他们不眠不休低工作,如果人出了事,他们也不用负责。
而这部分人在工厂工作所赚得的工资,是由工厂支付给勃伦克财政让他们统一管理。
当然,并不是所有工厂企业都有这样的优惠权限,因为要获得这样的资格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制度并附带连坐制度,以防厄勒族和工厂串通。
他们的工厂就具有这样的优惠权限。
格林纳认为自己要将这件事和老板说清楚,老板也许不会用这个权限,但是她得知道。
另一件事就是关于上次的招募。
在上次他招募员工的时候,留下了一个独臂的残疾老人。
他和胳膊受伤的克雷特先生还不一样,格雷特先生的胳膊上有伤口暂时无法接触工厂的工作环境,这个独臂老人则是天生残疾,但他具有在工厂完成工作的能力。
以前可能还好点,能混口饭吃,而现在这个孤苦可怜的老人已经快要在罗塞生存不下去。
他也得和老板说明清楚这个情况。
格林纳忧心忡忡地等在不远处,他时刻关注着办公室的动向,谁知道今天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终于,办公室门开了。
他的老板和那位军官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过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样子是谈得不太愉快。
格林纳心下一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希德里克上尉当时就坐在椅子上,单手搁在桌面,姿势放松,穿着黑色制服,干净的军靴漆黑锃亮,劲瘦有力的腰间是束腰的皮带,上面别着手枪还有一把匕首。
他个子很高,长手长脚,叠着腿,军裤显出一部分腿部肌肉的线条,那是绝对有力的,从视觉上就令人感觉到压力。
小小的椅子好像完全容不下他。
林渺面前身着军装的人好似是一只漆黑的庞然大物,对身外一切具有威胁。
单纯只是体型上对比,力量上的鸿沟,还有那张林渺都没见过几次称得上出色、却实在陌生的男人面孔。
可他的暗示太过明显直白。
希德里克上尉的意思就是要和面前的女人上床睡觉。
他会带着面前的女人来到一个带床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会脱下他的制服军装,将腰带和手枪都丢到一边,年轻蓬勃的肌肉鼓起,他具有无限的精力和热情,他要和面前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将她按到床上,手指伸向她衣裙拉链的地方,连撕带扯脱下她的衣裙,胸衣。
他们的□□要紧紧纠缠在一起,他的肌肉挨着她的皮肤,手臂擦过她的胳膊,将她按在床上。他一整个人要重重地压下去,他的体重比她重多了,他会压得她完全喘不上气。
他要亲吻她,他将满鼻腔都闻到她的气味。他要吻她的嘴唇,舌头。他要用力吻,以那种吞食的动作去解他的饥渴;他要放轻吻,缠绵,浪漫,他们两人都要闭上眼睛。
他们的拥吻让他们呼吸相接,一个人气息完全侵入另一个人隐私的领域。
每个人穿着衣服,他们严肃,淡漠,不留情面,并不友好,只维持勉强的社交礼仪,但脱了衣服,在男女之事上都是一样的放荡。
他们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人,这种剧烈的变化是一种引诱,但却也会令人感受到无限的恐惧。
那是完全的失控。
超脱出了理智,身份,所有外在的一切,只有性这件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被快感支配。
希德里克手里依旧夹着那根烟,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好似能看到面前女人没穿衣服是什么样子。
林渺好像一瞬间也能看到对方脱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明明是在办公室里,刚刚的那种商谈公事的氛围却完全不见了,是被男和女,两种不同性别所支配的只可能唯一存在的叙事——性。
所以其他的那些事在这一瞬间都不重要了,工厂的事,叛党的事,还有林渺心心念念的商务谈判,财务贿赂。
他们的身份是男人和女人。
像是随时有可能被点燃的火柴,只需要轻轻一划,擦枪走火。
两人都陷于这种微妙的氛围,他们的气息好像都交杂在一起渐渐正混为一体。这实在难以形容。
“我不能同意。”
“我有丈夫。”
林渺用世俗的理由拒绝了这个提议。气氛戛然而止。
第94章 贿赂(结尾
林渺和希德里克上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隔壁的女人还被关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听到这里的声响后,那女人朝这里望了过来。
林渺沉默了下。
工厂是保住了,只是人她可能暂时不太方便插手。
刚刚在办公室里她拒绝了希德里克上尉的要求,他当时言语内外暗示因为工厂有员工涉及叛党,那么这会连累到工厂,勃伦克帝国安全部有权将其收归帝国财政。
但他提出的要求她不可能同意的,要保下工厂是最简单的事,因为克诺德上校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的小士兵司机在她进入工厂后恐怕早去找克诺德报信了。
她那个时候只是想听听希德里克上尉的提议。
但就是窥得这么一角,林渺也感觉到了某种艰难。
甚至她怀疑事情可能根本没那么严重,他只是在刻意拿乔逼她就范。
她身后也确实只有克诺德了。
在林渺拒绝了希德里克的要求后,对方就问起这座工厂是否是她丈夫留给她的私产,她几乎是不用思考,就感受到了对方的针对。
对于勃伦克来说,她丈夫是个罪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运回来而直接在前线安葬,连一块墓碑也不被允许。
她无法领取抚恤金,菲洛茨其他的资产都被没收,她只有手里的一些首饰现金用来生活。
菲洛茨的父母也在家乡遭到了孤立,不仅失去了党派身份,也失去了生意,这让他们难以在勃伦克继续立足。
希德里克上尉提起她丈夫的私产,那就是个绝对敏感的话题。
这个工厂只要和她丈夫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哪怕没有那个涉及叛党的员工,她的工厂也保不住。
希德里克上尉问她这座工厂是否是菲洛茨的私产。
她回答这是她的一个朋友送她的。
对方问是哪个朋友。
林渺想了想,干脆就说出了克诺德上校的名字。
这是希德里克上尉自己问出来的,绝非她要与他对抗。
不过在说出克诺德上校名字的那一瞬间,林渺依旧感觉到了一种难堪,她刻意避开了希德里克上尉的目光没去看他。
她还不太适应,她还有一些想要保全的基本颜面。
但是基本上,那就像是披在真相上的一层透明的假象,随手就能揭起,任何人也都能看到。
克诺德上校为什么要送她这座工厂呢?仅仅是为了安抚下属的妻子予以经济补贴吗?那未免也太大方了。
而关于工厂的事,希德里克上尉有了更多考量,显然,草率地就此没收是不合适的。
如果这是上级的资产,特别是这个上级还是他的直属最高上级赫德克上校的同僚。
那么这就不能简单地被定性为一件需要按规定执行的任务,最起码要调查清楚情况,以免被视作一股势力对另一股势力发起的进攻挑衅。
工厂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叛党的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几个治安警察来到房间里押着那女人往外走,这个时候那女人的眼中出现了害怕的波动。
刚走了几步,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闹了起来,她又赶忙去安抚怀里的孩子,到最后,近乎绝望将脸垂下放在襁褓里,压抑地哭泣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样的回音好像在不断回响。
林渺别过头,这样的声音简直令她听不下去。
希德里克上尉不可能毫无缘由把人放了,那不是他可以做出的决定。如果要他做到最公正,那也是在审问后发现她的员工与叛党毫无关联,那么才有机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
现在勃伦克在战场上高歌猛进,罗塞作为重要的后方城市,治安警察们在这里的监管只会更严密紧张。
必须要全权地,所有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如今这座城市早不是以前那样了,如果出门,那些往日里坐满了商人,工程师,还有推销员的咖啡馆里早已被取而代之勃伦克军官的身影,这是一座完全是出于军事管制下的城市。
而在未来,这样的监管只强不弱。
她真想离开这里,更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然而脚底却好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远处的格林纳也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他摘下帽子,颓然地站在原地。
林渺看着几个治安警察动作粗鲁地押着那女人往外走,希德里克上尉做惯了这种事,面无表情站在一侧无动于衷。
那婴儿的啼哭却越来越响亮,好像是飘荡在空气中,扒在耳膜上。她的母亲低头小声抽泣着安慰——
“不哭……不哭……”
那女人抱着孩子经过林渺身旁,林渺突然后退了一步,抿紧了唇闭了下眼,实在没忍住还是来到了希德里克上尉身边。
“起码将孩子留下吧。”林渺对面前的男人说道,从她的眼睛里依旧能看到那种怜悯,但是她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就为这样的事吓到颤抖,哀伤到痛苦流泪。
她为自己的建议找到了个并不过分的理由:“要说叛党,孩子还在襁褓里,肯定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希德里克上尉转过头,神情微低,绿色的眸子落在林渺身上。
他正背着手,军装笔挺,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黑色的铸像。
他考虑了下。
佳妮娜的要求并不算过分。
而且说实话,不论是军队还是监狱,都没有时间去养孩子。
实际上,那些厄勒族在他们的工厂里工作,然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渐渐丧失工作能力的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负担,这一批人还得想办法集中处理。
他们不可能供养他们,就帝国财政来讲,要尽可能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就像是勃伦克国内报纸上所宣扬的那样,如果要供养一个精神病人,那么健康的人就要分摊更多费用,而这于帝国未来无益。
一个用国家财政供养起来的精神病人对帝国的未来能有什么贡献呢?
更何况这里还是罗塞。
像是襁褓里的小孩子,那只会是他们的负担。
那个女人就算是和叛党没有多余的联系,大概率也是出不来的监狱的,赫德克上校希望监狱里的罪犯越来越多,越多越好。
当然,如果佳妮娜愿意,她可以动用克诺德上校的力量试一试能否将那女人从监狱里捞出来,不过这就是她的事了。
前提是那个女人确实和叛党无任何勾结。
希德里克上尉很快考虑清楚了这件事,他觉得佳妮娜的建议可以采纳。
林渺有些出乎意料,面前的男人竟然很快就松了口,对方点了点头:“可以。”
希德里克上尉叫住了不远处押送的队伍,他准备迈步过去,然后又突然转身回来站到林渺面前。
他像一个记性不好的绅士一样,在这个时候才尚想起来那些礼仪,然而他又以一种并不礼貌的方式突然执起林渺的手,弯腰在上面落下一吻。
“没问题,我的女士。”
他刚刚心里积攒的郁气这才好像消了些,让他能心甘情愿去做接下来的事。
他握着林渺的手,摩挲了下,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转身去了那押送的队伍旁,准备去将那孩子带过来。
那女人最开始害怕得不愿意放开手里的孩子,格林纳过去劝说了几句,她才放心地松开。
她转过头看向林渺的方向,眼中流着泪,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林渺眸子微低,实在不敢完全对上这样的目光。
孩子依旧在啼哭,希德里克上尉有些不耐。他动作生疏,因而显得有些粗暴。他很快就将孩子带了过来。
林渺也顾不上对方刚刚的不礼貌举动连忙将孩子接了过来。
如果说对方只是吻了下她的手背,就能保住这个孩子,那她也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值得的地方。
“上尉,真高兴您能接受我的提议。”林渺决定给他一些甜头。
她接过孩子后,一手抱在怀里,又让脸上带了些亲近的微笑,她一手主动伸过去握住希德里克上尉的手表达感谢。
希德里克上尉立刻就捏住了她的手心,他扬了扬眉,嘴里说着“不用谢。”,他的食指弯曲着,放在面前女人的掌心下,缓缓地扫过,暧昧挑逗。
他们像是正式表达感谢那样,握过了手,又松开。
“这孩子要一直哭下去吗?”
林渺的注意力不得不又转回到了怀里哭闹的孩子身上。
她实在没这方面的经验,好似接过了烫手山芋一样模样也立刻变得苦恼起来了,显然她对怀里的哭闹孩子和他一样都束手无策。
她抬起头来,神情无奈。
“上尉,让我的员工在里面起码不要那么辛苦好么?这孩子我可搞不定。”
已经收到甜头的希德里克上尉领会了她的意思。
很快,黑色的治安警察如潮水一般从工厂退出去,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渺脸上的那种笑意消了下去。
她将怀里的孩子暂时交给了格林纳。
回到办公室以后,林渺顿觉铺天盖地的疲惫与无力感袭来,最后,也只能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倒下去。
以后……要怎么办?
在这种时候,她的脑袋里竟然浮现了一种希望克诺德能帮她将这一切都能处理好的期望感,这是一种想要逃避所产生的依赖。
她竟然有些怀念起克诺德来。
林渺甩了甩脑袋,将这种想法甩出去。双臂将自己环抱住。
不过,她也没能在沙发上休息多久。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停下的声音。
是和克诺德上校报信的小士兵回来了。
第95章 “……什么
参谋部。
在克诺德上校收到来自工厂的消息前,他的桌上正摆着一份报纸。
罗塞不比勃伦克首都雅纳布罗,这里的宣传阵地并不如雅纳布罗那样密不透风,不过总体的风向依旧会有所把控。
这方面的事务由上一年总理亲自提拔新上任的勃伦克教育与宣传部部长做全权安排指挥,自去年年末,罗塞就已经驻派一位宣传专员任此工作,不到半年,就又加了一位。
当然,不止是罗塞,在新掌权的弗格萨政府内部,同样也有这样的专员被派去做“特别指导”工作。
军队的随行宣传队伍也更完备了。
特别是上次大胜以后,教育宣传部认为这有必要将战士们英勇作战的身姿记录拍摄下来用以鼓舞士气,光是以前的文字记录远远不够,而且审核工作还更繁复巨大。
拍摄的图片影片却更直白,宣传效果也更好,就算是不识字的平民也能明白那记录的是他们伟大的勃伦克,伟大英勇的战士……!
这些战争英雄都会受到勃伦克国内乃至国外的追捧,又以此鼓舞年轻人更积极踊跃奔赴战场,仿佛能为国而战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达到的最高荣誉成就,每个人必须义不容辞!
不过现在,宣传策略似乎已经有些转变。
那些宣传材料上开始记录种族,优劣,罪犯与贱民们的恶行,又将勃伦克居于崇高无比的地位仿若文明的拯救者一般,这意在降低前线将士们的心理障碍,又能理所应当地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随意驱使,塑造骄傲自豪的国民荣誉感。
反正,如今这样的趋势已经在勃伦克国内有大行其道的意思,宣传部毫无遏制,反而推波助澜。
比如克诺德上校桌面上的这份报纸正报导了一起罪案——
关于一场滑稽的,在国内却颇有讨论度的“种族玷污案”。
照片上不同种族不同国籍却在沦陷区互相结为夫妻的一男一女,被举牌“我是低贱的罪犯,我只配和低等贱民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翻了翻报纸,最后又合上丢进纸篓里,点了根烟。
正在这时,他的办公室房门被敲响:“叩叩——”
克诺德上校动作一顿,说了句“请进”。
来人正是别墅里的小士兵,按照安排,对方应该正跟着佳妮娜去了工厂。
“什么事?”他问。
林渺并没能在办公室里休息多久。
今天她来到工厂原本的打算是去见见她的朋友们,不过却被突然造访的帝国安全部打乱了这一切安排。
等到格林纳过来和她谈起工厂上次招募事宜,还有那项特殊优惠权时,她这才稍有了些空间可以考虑起和朋友们见面事宜。
不过这项安排终究还是没有落定下来。
正汇报着情况的格林纳先生只见一个勃伦克小士兵过来和佳妮娜女士耳语一番后,她就不得不要先行离开工厂了。
在离开前,林渺和格林纳先生有一段短暂的单独谈话时间。
“……谢谢您,格林纳先生。如果不是您,光是处理这些琐碎细节就要让我手忙脚乱了。”
林渺十分庆幸她能有格林纳先生这样的帮手。如果是她一个人,恐怕她的压力还要大很多。
她又再次表达了对于格林纳的感谢,她能感觉到对方对她的支持,并尽了最大努力去配合她的所有决定。
“不,老板,您别这么说……”格林纳喏喏。
他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外向的人,早年间的经历也并未改变他这一点,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做回了老实本分的会计。
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林渺觉得,她有必要予以格林纳先生更多报酬以此表达对他的重视与感谢。
格林纳先生最近忙前忙后帮她处理了很多工作,那本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依旧尽心尽力。
在这方面,林渺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当即就提出要给他提高工资的决定,并让格林纳先生可以再招募一个助手。
受到了老板的赏识,格林纳先生自然是高兴的。
而且极为难得的是,他能感觉到他在某些方面和他的这位新老板基本能达到步调一致,这令他极受鼓舞。
回到办公室的格林纳先生神情缓和了不少,处理起那些案头的工作来。
最主要的是关于几天后的一笔军工订单交付,他必须紧盯着不能让货物和时间出错。至于今天被带走的员工……一想到这里,格林纳先生笔头顿了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
被暂时安顿在办公室里的婴孩已经不再啼哭,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他也无法感知到,就在刚刚,他的母亲远离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趴在窗前的小助手看着楼下那道引人注目的身影上了车:“咦?老板走了,我以为她会在工厂里多留一会儿呢。”
他们的工厂老板是个漂亮女人,这是大部分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事。
上次老板来过这里一次,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这一次听说是专门来视察工厂生产情况的,结果又没留多久。
“是因为那些警察吗?”小助手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看上去不像格林纳那样苦大仇深,人也活跃的多。
他转过头问起:“格林纳先生,老板是去处理米尔女士(被抓员工)的事情了吗?她会被放出来吗?”
格林纳先生的眉头皱纹变得更深了,敲了敲桌面:“小子,该干活了。”
尽管格林纳先生面对林渺时候总是和蔼周到的样子,但是他工作起来可是十分严厉的。
小助手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很老实地来到了桌前处理起工作来。
可他翻了会那些资料,又实在是忍不住:“格林纳先生,你说孩子要怎么办,以后都要一直放在我们办公室里轮流照顾吗?”
格林纳抬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照顾孩子我还挺在行的,我家里那没断奶的弟弟就是我在带。我是想问——”
小助手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却又不敢直接看向面前的格林纳先生,语气不由夹带了几丝不想让人发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惧怕。
“格林纳先生,你觉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对员工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了。而在这个动荡时代,这又让这一点变得更关键。
格林纳先生停下笔,看着笔下的一连串数据。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怜悯来,他好似也成了加注的凶手,工厂的每个可怜人也好像都有这样的嫌疑。
“……是个好人。”
他说。
“所以你要好好工作,报答老板,要听从她的指挥,紧跟她的步调,不要让她失望。”
在这个时代,要做一个好人,是有代价的。
林渺跟着司机小士兵上了车,刚刚对方告诉她,克诺德上校想见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需要去参谋部办公室去见他。
于是这一路上车外的风景又不太一样了,这是一条新的路线。
一直被拘束在别墅里的林渺很珍惜这样的放风机会,她让小士兵将车开得慢一点,又将窗户半开着,观察起外面的世界来。
“莫罗,莫罗——!”?
她好像听到了前任弗格萨总统的名字。就在跟前。
林渺回过神,就看到面前有个牵狗的妇人差点撞到车上来。
小士兵司机连忙急停了车,那车窗外咫尺临近妇人对着车内的林渺道歉几句。
林渺这才反应过来,正是那妇人嘴里一直喊着“莫罗”——
对着她牵手上的狗。
道完歉后,那妇人又转过头,嘴里一边喊着狗的名字“莫罗”一边忙用力将狗用力拉回街道,狠狠训斥。
“该死的狗崽子,一点不听话!”
……
很快,小士兵也没敢带着林渺在外面兜圈太久,两人就到了那栋的熟悉建筑前。
车窗外,这里的卡哨比起以往更加严密,驻守范围也更大,现在不止是政府大楼,临近街道的几栋楼也一并被纳入整个范围,持枪士兵在此巡逻。
如今再将这些建筑全部称作参谋处似乎已经不太和时宜。
这里不仅常有勃伦克高官出入,还有一些弗格萨的官员,而关于战事部署部门则被搬迁到了街道更深处。
车停了。
林渺低头抿了下唇,才推开车门出去。
她不知道克诺德叫她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大概率是为了今天在工厂的事。
但她觉得不止这件事。
她的心里莫名提了起来。
政府大楼的内部其实很宽敞明亮,干净洁白的大理石,墙壁被刷得很白,门都是深棕色,像一个个工整的黑框。
正对大门的环形楼梯拐角有一面巨大的窗户,惨白的光线透进来,有几分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白色的墙壁四处都换上了勃伦克的旗帜,还有一面巨大的旗帜从楼上垂下,颜色鲜亮。
这里单调,肃穆,威严。
那些军靴军靴踢踢踏踏砸在地板上,尽管这里的氛围已经不比以前紧张急促,但多了几分别的压抑,也依旧有繁忙的部门臂弯夹着文件在楼梯上上下下,人来人往。
一楼左手边增加了一个休息茶水间,有几个女行政员和军官在这里小声谈起周末组织去动物园游玩的事,声音很低。
另一处办公室外安置的黑色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待传唤的人员。
这里每隔几步都有士兵把守,还有黑色的治安警察。几个军装笔挺的军官站在一处,单手半插着兜,凑在一起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林渺落后小士兵半步。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好像朝她打量过来,不禁捏紧了指尖垂下眸,可等她鼓起勇气再抬起头朝那些视线来往方向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
“……”
这里有一些人知道她是菲洛茨的妻子,她本不该有来这里的任何理由 。
之前她一直想从别墅里出来,可现在这种突然暴露人下的感觉令她十分不适应。
她好像暂且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林渺收回目光,踏上楼梯,跟着小士兵继续往前。
与这里的军官们擦肩而过,那白色的墙壁和地面,还有那鲜亮的巨幅旗帜颜色,几乎刺得人眼睛发疼。
余光中,她看到了正在办公室门外的格兰特中校,还有格温上校,他们好像正在商讨着什么,以及其他的也许她认识的人,他们转过头来,他们也看到她了。
她来到这里毫无安全感,好像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巢穴。
林渺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人,也没有做任何停留。
她的手指僵直,心一直被挤压着从未放松下来。
终于,来到了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克诺德上校尚还在沉浸在工作中,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副地图,上面标注着南方战场中各处可能存在的油田等能源位置标注。
桌旁的纸篓里,丢着一份记载了“种族玷污罪”的报纸。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抬头看见了林渺。
克诺德上校微笑起来,他绕过桌面来到林渺面前,拥抱住她。
林渺手臂僵直,不过最后也没有推开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克诺德上校侧头吻在她的脸颊上。
“佳妮娜,希望你不要在意我今天突然叫你过来。”
“今天出门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吗?”他问。
这是个暗示性极强的问题,今天她出门到工厂里所遇到的事明明他一清二楚。
而自今天起。
这仿佛是一个分水岭。
之前他和她那种和平友好但保持距离的状态就要打破了。
“我真想你。”他突然又说。
对方表明态度,一下子替她做出了选择。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他们现在亲密温柔地拥抱在一起,好像两人真是心意相属的恩爱一对似的。
克诺德就要吻上她的唇。
林渺不自觉地避开。这很奇怪。
“上校,您叫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他叫她来这里应该不止是为了工厂的事。
那个落空的吻。
克诺德的脸停在那里,视线明灭。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秒。
“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淡下去。
克诺德松开了林渺。
他来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林渺坐下,然后自己将桌面上的地图仔细地折起来,规整地放到一旁。
这花费了一些时间。
林渺坐到了椅子上:“是什么重要的事,上校?”
克诺德慢吞吞上校收拾完地图,终于坐回了他的位置上,可他却面无表情抵着唇角一直看着林渺,看看着看,好像就这么看进去了,一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灰蓝色眸子的视线仿若是有重量的,缓缓地往下沉。
他好像正在思考一个犹如生存或灭亡的巨大难题。越思考,他越沉浸进去,无法自拔,将他的所有理智都快要倾没,他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
克诺德上校从来都自认他是一个颇为理智,奉行实务的人。
他突然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克诺德上校越过办公桌来到林渺身前,从他身上投下的漆黑阴影像一团怪物一样突然落到了她怀里。
四周的墙壁太白了,地板太白了。所以这样的黑色显出令人移不开眼的恐怖。
“佳妮娜,……”他叫她的名字,又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林渺没听清。
但她感觉到对方好像不太正常,从她进门起就感觉到他有点不太正常。
现在更让她感到危险。
林渺不禁手臂僵直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腰背挺直,双腿紧紧死并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的动作蓦地又一顿。
他动了,他缓缓蹲在她身前,灰蓝色的眸子认真地凝视仰望着她。
“佳妮娜……你自由了。”
终于说出来这句话,克诺德好像松了口气。
可他的右手紧紧死握住林渺的左手腕,左手像蛇一样碰到她脸侧。突然,他一下用力扯住了她头发。
第96章 不可能(结
林渺感觉到头皮一阵刺痛,紧接着,天旋地转。
她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克诺德跪压在她身上,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黑色怪物。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对方不断推搡他,抗拒他。他的手却滑进她的衣领里感受她的温度,必须与她肌肤相贴。
他的手上必须要用力。
林渺痛得尖叫了一声,用力要推开他,砸他,用脚踹他。
疯子!疯子!
他突然就发疯了。
克诺德感到绝望。
他的手,他的指尖感到绝望。他手部的神经全部坏死了。
他感觉不到,可他感觉不到,她正在流失,她正在不属于他。
她一定为能逃离他的掌控而高兴,她会庆祝她的自由。
是的,是的,按照理智他应该和她先谈起工厂的事,让她知道她离不开他。就算是他放她自由,她也得来找他,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总要到来的。
不!区别很大。
他感觉他被某种恐惧支配。一旦想起这个念头来,他就感觉到失控,他就根本再难以去想别的事,那句他要告诉佳妮娜的话简直要堵塞了他的神经,将会令他难以安眠,让他无法正常生活。
他必须要说出来。
他的理智让他说出来。
他的理智害了他!
他完全失控了。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完成了他和她的约定,他要让她自由,而他依旧还有工厂能拴住她。
不……那不一样。
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他居然有一天要真的放佳妮娜离开,他居然真的要让她失去掌控。
可是他和她不可能在一起。
克诺德将头放在身下女人的胸脯上。
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那天晚上他不该冲动,她不会原谅他,是他断绝了所有可能,他一直想弥补这个过错但那毫无用处。
就如今天,再次丧失的耐心让他又犯了错。他又搞砸了。
明明最近他们的相处如此友好,他错觉于她已经原谅了他。他们依旧可以建立起幸福和平的关系。
克诺德闭上眼,外界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好像回到了以前学钢琴的日子里,那是他钟爱的音乐,他的所有情感,所有心绪,都能融进音乐里,是那样的美好,放松。
他又想到了和佳妮娜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平静,安宁,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她就生活在只有他的小天地里。
报纸上的那则报道一下刺入了他的脑扉,克诺德打了个冷颤,他被捂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他喘不过气。
他们之间不可能。
他也已经不再是钢琴老师了。
佳妮娜不会爱他。
佳妮娜获得自由了。
“你以为你自由了吗……”克诺德半睁着眼靠在她的胸脯上,喃喃道。
“不会的。”
他抬起头托住她的脸,疯狂地亲吻她。他折磨身下的女人,可他好像才是那个求救的人。
他迫不及待。
“说!你需要我,你要我……”
林渺已经放弃了挣扎,冷眼旁观。
猝不及防对上身下女人的目光,克诺德瞳孔一缩。
佳妮娜会恨她。
这个想法突然刺入了他脑袋里。
她一直恨他。
一千根针刺进了他脑袋里。
克诺德痛苦得手指痉挛。
一颗树在他的脑袋里生根发芽,冲天地生长,越长越大,要撑破他的脑袋。
那棵树也许早就是这样子了。
他又愤怒起来,这种失控和痛苦令他无比愤怒。
他恨不得自己的皮和骨肉都分离,彻底肢解崩离。
克诺德的脸扭曲了下,露出一秒的挣扎。
他立刻从林渺的身上起来,为她穿好了衣服,他又恢复了理智的样子。
“抱歉,对了,我听说工厂遇到麻烦了是吗?”
他早就做出了决定,最好还是按计划进行——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是的,她恢复自由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哪怕他们之间不可能。
林渺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又恢复了理智。就好像是一只黑色野兽压抑着折断手脚又穿上了人的皮囊。
那身军装在他身上怎么也扒不下来,已经融进了他的皮肤里,与那些纪律,条例,完全地融为一体。
第97章 为什么?
克诺德上校问起工厂的事,他骨子里的那种秩序感又找回来了。
是的,他是一个理智的人。
再怎么说,他是一个理智的人。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克诺德上校点了根烟来到窗边。
窗外阳光惨白,那些房屋建筑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条框起来的规整线条,他看到的总是这样的景色,他眼中的景色也总是这样。
他也是这样的人。
作为一名勃伦克军官,他向来将自己装进了这身衣服里。
佳妮娜是他下属的遗孀,他们不可能;佳妮娜和他不同人种,他们更不可能。
不是为了权势,或是其他。
而是那种必须要遵守的规则,必须要框定在这样的线条里不能超出,在思维定式下的他会下意识让此条例成为思想烙印,也从未想过要跨越。
他又来到林渺身边,弯腰递给她一支烟。
佳妮娜不一样,她的躯体是柔软的,有线条的曲线。
是温暖的,有颜色的。他喜欢她。但他们却没可能。
可他甚至要失去掌控她的能力,他真的能靠工厂栓住她一辈子吗?不,必须。
不仅要打消她有可能投靠别人的念头,他也必须释放出信号,佳妮娜的背后依靠着他。
克诺德沉吟了下。
此时他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那种极端而失控的状态,反而变得稳重可靠。
他正在收回他身上的这种有可能令人感到不安的威胁性。
见佳妮娜沉默着没收下他的烟,他自若地收回了手。
克诺德又后退了几步。
在这种时候,他会尽量避开和佳妮娜可能的肢体接触,以防对方回想起刚刚不好的事。
而他也必须为刚刚的事做好后续的处理工作,以免之前的努力和忍耐全都打了水漂。
“我听说我们的工厂今天遇到了点麻烦。不过,这方面你没必要太担心,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克诺德上校踱步,又停下,他转过头对林渺说道。
完全是一种令人感到安全感的胸有成竹的语气口吻。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安全部的那些不长眼的人不会再搜查到我们的工厂,你那位被抓的员工很快就能回去继续工作。对了,那个员工还有个孩子对么?你也可以不用再操心孩子的问题。”
说着,克诺德上校手里夹着烟,侧过头,那窗台正逃跑的小虫子一下被他用灼热滚烫的烟头抵在身躯上用力摁死。
他转头看向面前依旧对他防备未消的女人。他相信,在这方面,佳妮娜不会找到比他更好的靠山。
他又说起他们之间的联系来:“佳妮娜,工厂是我赠与你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算是‘我们’的工厂,我希望你不会介意这个称呼。”
“当然,那些工厂每月的收入财政你完全可以自己支配,其余的事务我也不会插手。”
克诺德拿着烟头来到桌面,将手里的东西利落丢进烟灰缸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愿意为你提供这方面的保障。”
他说着,并蹲下来,目光凝视着林渺。
不过林渺垂着眸,脑袋微偏了下,完全不想看他。
“就当做是……补偿。”克诺德说道。
“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该做的。”
“我同样会遵守我的承诺,从明天起不会有人再监视你,别墅里也只会有你一个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会恢复完全的自由权利。”
“……”
克诺德注意到佳妮娜目光微闪,她意动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克诺德上校又提出条件。
“明天晚上有一个酒会,是维尔斯上校为了庆祝他的儿子从前线归来。佳妮娜,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参加。”
“……维尔斯上校的儿子?”
林渺神情一顿,这才转头看向克诺德上校:“斯夫特平安从前线回来了?”
上次传来菲洛茨的消息后,她就已经不再敢打探那些发生在前线的事,甚至让自己刻意忘记。
那个时候的她承受不了再一次这样的噩耗。
但是……斯夫特还活着……
斯夫特以前在她困难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她,他交给她的稿件还好好保存在房间里。
真是难以置信,她以为……因为斯夫特从外形上看只是个清瘦少年,并不是那样壮硕的士兵。
偶然得到消息,无疑是令她高兴的。
“明天的酒会……斯夫特这两天已经回到罗塞了吗?”林渺又问。
克诺德眼睛像被光线刺了一下,佳妮娜特别的在意点令他心里不舒服。
他看了林渺一秒,声音变得随意起来,一边又起身来到了办公桌后坐在椅子上。
“听说昨天刚回来,不过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明天你可以自己过去问他。对了,你们很熟?”
“……”
林渺干脆也盯着他,介于他刚刚对她所做的一切,她现在很难有对他温言相对的好心情。
哪怕对方现在态度不错。
“一个朋友,上校您没必要知道那么细。”
“……”
克诺德笑了下,他单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张邀请帖,然后递给林渺。
“佳妮娜,今天回去后你可以好好休息下了,记得明天我们的约定。”
林渺打开请帖,上面写着此次酒会的举办地点——
正是在维尔斯上校的庄园别墅里。
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
等林渺回到别墅后,她发现那些监视她的士兵依旧还在。
介于今天没什么事,她早早就休息了。
不论是在工厂发生的那些事,还是在克诺德的办公室里,都让她感到疲惫无比,昏昏沉沉。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回到卧室后她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这才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
等林渺推门出去,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那些一出门就会留意到的士兵们都不见了。
花草沐浴在光亮中,夏季的风很小,只是轻轻摇晃,这里十足地安静。
林渺靠在门边望着门外好一会儿,天空,树木,还有不远处的建筑尖顶,才终于有种这原来是自己家的感受。
在自己家里,她可以随意出行,也不会受到来自侵入者的管束,那种属于侵入者的气息已经完全撤了出去。
用不到一天,这里的那些残留痕迹都将完全消散。
林渺伸了个懒腰,这种久违的自由的感觉令她身心舒畅。
在这种珍贵的,重获自由的时刻,她暂时不打算去想那些令人忧心的不愉快的事。
可在这样的时刻,那种时间的流速却好像慢了起来。
过于安静,过于安宁,那种心绪都变成了空白,林渺靠着花园的廊柱发了好一会儿呆。
真是好安静啊……
安静得,就像是外面的世界同样如此安宁,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花儿依旧开,在夏日的早晨里竞相绽放。
不愁吃穿,不愁安全,强大的国家会将每个国民都保护得好好的。大家和平友爱,吃喝娱乐,交朋友,认识的人不会突然死去……
也不知道玛尔阿姨怎么样了。
“轰隆隆——”
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林渺抬头望过去,一辆满载着士兵的军车驶过,绿树翠荫,路面两旁漂亮的野花野草丛生。
……
夏季太阳毒辣,林渺没有在外面待太久。
那种重获自由的欣喜感只会在链子挣脱的一瞬间令人感觉无比地有价值,值得纪念。
因为这本就是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天然权利。
而当获得这份自由后,几乎不需要多少适应时间,它很快就会成为这个生命的一部分,并融入生活成为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林渺决定测一测这所谓“自由”的边界限度。
在产生这个想法后,林渺并未做什么停留,很快就回到房间里换好了衣服。
然后她出门乘车,一路来到了罗塞市火车站。
这里的火车站比起之前要冷清多了,军队依旧把控。
林渺目不斜视,很快,她按着上次的记忆轻车熟路来到了购票窗口。
窗口上面贴着大大的“军需优先”“禁止前往战区”等标志。
等到排队终于到她的时候,林渺看了眼墙上了时间,立刻按照时刻表选了最快一趟能发车的车票,甚至这个地方离罗塞市很近。
“一张下午14点去维沃市的车票,一级车厢,谢谢。”
“身份证明,女士。”
窗口里的站务员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这位异国漂亮女士的脸上停了一下,按照规定办事。
林渺将自己的身份证明递过去,不由舔了舔唇。
说实话,她有些紧张,尽管她直觉似乎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很小,但是等到了这种时刻,她依旧希望会出现期待中的情形。
很快,她的身份证明被递了出来。
却没有那张写着车票目的地的硬纸卡片。
“抱歉女士,您的身份证明无法购票。”里面的站务员对她说道。
微末的希望落空,林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句。
站务员给出公式回答:“抱歉女士,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具体的原因您需要咨询铁路部门。下一位。”
“……”
林渺只好收起身份证明,退出了购票窗口。
她转过头环视四周,现在整个车站里依旧有许多勃伦克的士兵把守,还有在人群里走动的黑色治安警察。
车站里的所有人都在监视范围内,
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正有警察举枪维持秩序,那里许多穿着条纹监狱服的人排成两列,正被押送着一个个去往火车上。
那些都是被送往外地的厄勒族劳工。
还有一些人正下了火车来到罗塞。
那些人西装革履,或是其他平民的打扮,很明显他们不是罗塞人,这些都是勃伦克人。
其实林渺对她买不了车票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还是稍有点莫名的失望。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这里,却又差点不小心撞上身后的凶恶的军犬朝她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林渺差点吓了一跳,那正牵着恶犬的黑色治安警察将手里的束绳往后扯。
“乖一点,宝贝。”那警察唤牵着的狗。
林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远离这条狗,她将身份证明重新放进兜里保管好,回了住处。
——
回到住处后,林渺洗了个澡,简单吃了个饭,然后就换了件宽松的衣服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看起书来。
是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地理图志。
她曾在上面一个劲儿地翻找、记录,希望能推测出一些关于祖国的线索。
现在她已经能大致规划出几个可能性比较大的方向,但是无法准确定位下来。
这很难。
出行很难,到达更难。
林渺的思绪在上面凝滞了下,很快,又回到关于今天晚上的酒会。
想到昨天的克诺德的怪异表现,林渺神情一顿,翻了一页书。
第98章 无题
快傍晚的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车就到了。
这是一场勃伦克军官内部的酒会,来的成员也大多会是勃伦克军官,所以克诺德依旧一身军装。
不过比起以往在参谋部工作时的情况,这身军装还是能看出来仔细熨烫打理过,细节上也似乎有略微不同,内衬变成了白色立领,及膝的黑色军靴擦得锃亮。
刚收拾好自己的林渺出门来走近他,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的金发被打理得很整齐,还有那种梳子梳过的清晰印记留在表面,依旧干练,一丝不苟,衣服上那些装饰性的东西并未让军官显得虚浮,而是严肃优雅,脚步有力,像一只内敛的猎豹。
林渺依旧只选择了珍珠作为首饰,丝绸的柔软布料顺着皮肤曲线垂下,光泽莹白柔美,简单低调。
这样的打扮并不奢华,在这次的酒会上林渺也认为自己没必要打扮得特别引人注目。
一来主角不是她,二来她作为克诺德的女伴与他一起出席这样的场合其实并不合适。
现在战时物资紧缺,以前那种出席宴会的衣物只能穿一次的习气早就没有了,所以她这样打扮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也没什么整天要剪裁漂亮衣服的爱好。
克诺德上校带着林渺上了车。
在车上,克诺德告诉林渺,她的员工明天就能回到工厂里。
林渺转头看向他:“谢谢您,上校。”
克诺德叠着腿也转过头来,他看了身边人几秒,说了句:“不用谢。”
然后将林渺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林渺身形一顿,暗自使力意图挣脱,而身旁的军官却不为所动握得更紧。她毫无余地。
很快,克诺德上校发现他所握住的佳妮娜的手上依旧戴着那枚结婚戒指,硬硬的贵金属,就好像是肉蚌里的一颗巨大砂砾,无法忽视地不断刺在他手心。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下,用整只手掌盖住,将其压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林渺低着头抿紧了唇,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就在今天早上,那些之前守在她别墅外用于监视软禁她的士兵们都不见了,是的,如克诺德所说,她自由了。
但是她的自由仅限于罗塞城,她买不到任何离开这里的车票。她的自由是有限度的。
如果她依旧留在罗塞,那么情况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表面上她起码获得了人身自由。
还有昨天克诺德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林渺在看书的时候认真考虑过她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处境。
处境比起以前要好,但好不了多少。
特别是,她不得不重新考考量起和克诺德的关系,以及,要如何处理这种关系。这是一个她再怎么逃避,也必须要思考的问题,而且她现在必须尽快做下决定不能再拖延。
自菲洛茨离世以后,她就被克诺德变相软禁在别墅里,后面他给了她工厂,他们的关系趋于正常化,也几乎不再发生关系。
可是自昨天克诺德承诺不会再监视控制她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会来找她。
林渺无比确定这一点。
昨天克诺德说起他会帮助她处理工厂的那些麻烦事。是的,他帮助了她,但她若是想将工厂经营下去那么也不得不依靠他。
她同样也明白这一点。
这并不像电影中所展示的那样,她有了工厂,成了商人,她就能无师自通可以游刃有余处理这好一切,拉进与合作伙伴的关系。
这并非简单易事,她所面对的合作伙伴是暴力机关,是军队,那些都不是仁慈好相与的角色。
她的工厂涉及军工,这完全是男人的领地。事实如此,在这种战乱的年代。
她又是一个女人。
她需要一个依靠,需要一个支持她的靠山。如果她还想将这间工厂经营下去。
克诺德是一个选择。
林渺甚至怀疑这其实就是克诺德的目的所在,他完全能以此拿捏她。
不过她又想不清楚,为什么克诺德会选择这种方式。
如果他想拿捏她,他所能动用的法子有很多,比如之前的软禁就是最直接见效的方式。可他主动放弃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必须确定下来的问题。
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需要将这间工厂好好运营下去,显然,她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别人不可能毫无缘由帮助她。
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她是否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她该将这间工厂置于什么样的地位?
可说实话,她似乎又没有什么太多的选择。
哪怕是放弃了这间工厂,她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因为克诺德不是真的放她自由了。除了克诺德,还有格兰特,这都是令她头疼的问题,她一个人完全应付不了。
这些人有权有势,他们只要想,在这种战争年代,能折腾她的理由和手段多得是,她几乎别想好过。
她甚至对此深有体会。
再想到之前那朝不保夕,连找一份工作都让她筋疲力竭的日子,哪怕是此刻的林渺好像都能尝到那种苦涩来。
所以,工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根稻草。
如果她抓住这根稻草,那她就不得不受制于人还得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如果她放弃这根稻草,那她就是一个傻子。
林渺又想到工厂里的员工,还有她的朋友们来。
车窗外景色变幻,那些光亮和阴影如黑白万花筒般从林渺面上轮换扫过,她的神情忽明忽暗。
昏暗的车内好似出现了一道沉默的无声叹息。
克诺德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林渺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她转过头,问起身边的军官。
“上校,我的那位员工在监狱里还好吗? ”
外面的光亮照在车内女人的珍珠耳环上,连同她的眼睛,侧脸轮廓的肌肤,都好似在昏暗车厢里散发着柔润美好的光泽,微弱,熠熠生辉。
这间工厂是她应该抓住的生在悬崖边的一丛荆棘。
这丛荆棘不仅会刺破她的手,尖刺之上还会释放出侵蚀她精神的毒素,她可能会迷失。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自己因此而变得面目全非。
而那些她顺应内心想坚持的东西,将会是她最重要的生命锚点。
“状态还行,只受了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克诺德回答道。
而看着面前这样的佳妮娜,黑暗中他那双陷在眼窝阴影中的灰蓝色眸子好似追踪了猎物一样灵敏,即刻兴奋起来集中注意力。
克诺德上校视线微动打量了一下林渺,介于场合不对,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很快,车停了。
庄园到了。
第99章 酒会1(后
珀尔玛是不久前刚入职庄园的一位女招待员。
现在的罗塞人要进庄园可不容易了,因为以前的刺杀事件,因为以前的反抗军,现在罗塞人在勃伦克军队这里可实在不受什么欢迎。
特别是这样的岗位还令那些罗塞的姑娘离勃伦克高层军官们的距离如此之近。
在庄园里工作的罗塞姑娘在前阵子都已经陆陆续续被解雇。
尽管庄园的准入要求是如此之高,按照道理来说,来到这里后她们就可能获得更多保障,比如额外的食品券,稳定的工作年限……但很可惜,她们是罗塞人。
为了避免这方面的揪扯,也许本质原因是维尔斯上校并不在意这样的花费,他的一场奢华宴会开支就能轻易覆盖解雇这些罗塞姑娘们离开庄园的全部赔偿金。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维尔斯上校与其中一位罗塞女招待态度暧昧。
除此之外,他还保持着和另一位军队女行政员的婚外情关系。
所以他支付赔偿金的这种处理方案确实避免了更不受控的其他事态发生。
而现在,在庄园里工作的都是来自勃伦克的姑娘,一水儿用勃伦克的标准选拔,这可能对于那些种族主义者来说还更好操作,标准条例也更齐全。
金发,碧眼,身材匀称,四肢纤细,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鼻梁要高挺,鼻根到上唇的角度需接近90度,下巴不能后缩,身体不能有任何残疾,视力正常……
这只是其中经挑选出来的一套标准,如果还想要更具体详细更进阶的标准维度,那依然可以在图特博士发表的论文中找到更细例精确的内容。
在他的论文中,他对勃伦克国内的妇女也提倡推行了更多要求:
性格要文静温和,持家,推崇强壮、宽髋骨的体格,一个女性最好能生育三个孩子起步,最好素颜,不提倡烫发、染甲、浓妆艳抹,要服从父亲和丈夫,要谦逊守礼,要能为家庭牺牲,要有忍受苦难的能力(要不断生孩子,要忍受丈夫在前线阵亡的痛苦)……
这样的女性才是伟大的,是风潮,是每个具有勃伦克血统男性都应该选择的结婚对象。
这也许是伪科学甚至有的标准还互相矛盾,但为什么不用呢?这甚至极具迷惑性。
他们可以根据个人情况挑选出那些喜欢的、合适的内容。
诚然,有不少苛刻的种族主义会坚持严格地遵照以上标准为自己选择“具有勃伦克优质特性”的妻子,认为那些符合风潮的女性更适合自己,不在乎外貌,不具有感情基础……
格温上校就是如此。
在他看来,单从佳妮娜的突出张扬的外貌来讲,还有那丰富的情史,男人总被她轻易勾引乃至于都在工作场合,那完全是低劣出格的,完全不值得他正眼去看。
他的弟弟亚尔曼就深陷其中,变得堕落。甚至这影响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这需要立刻制止并矫正。
所以亚尔曼在被送回勃伦克的家中后,家里很快就为他订了婚。
结婚对象是一位沉默文静,样貌有些寡淡普通,但谦逊守礼,完全符合女性倡议的、体格略有些强壮的勃伦克传统女性。
在今年入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结婚了。
不过那是发生在勃伦克的事,是勃伦克的风潮。
远在罗塞,可以有更灵活,更符合男人审美的标准。毕竟勃伦克的那些风潮公式选出来的女人都是用来结婚生儿育女,而选不出百分百赏心悦目的美丽女人,令人喜欢的情人。
维尔斯上校的庄园入职标准更会偏重于视觉审美,穆尔赫博士就是这方面的忠实拥泵。
比起那些如同在湖面下一时难察觉摸透的精神品质,倒不如用教育去提高这方面的水平还更务实。
当务之急是将那些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五官面貌、将勃伦克的优秀外貌基因传下去并不断优化才更有利于高等种族形象塑造。
勃伦克的漂亮军服不也是具有这一点视觉特性吗?
如果实力还强大。
又强大,又美丽。
这会启动最直觉的正面情绪反应。
在一张漂亮人像的历史照片中,照片中的人不会说话,也无法感受当时的具体情况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视觉直觉会给出第一好感反应。
这种视觉影响不仅利于当下宣传,甚至说不定在未来回看起这段历史时都会带上一层莫名的滤镜。
不过穆尔赫博士的这种唯视觉论在勃伦克国内有一定影响,但绝不是主流思潮,甚至十分偏僻。
是的,尽管有应用,但依旧十分偏僻。因为实在不实用。
另外还有这种基因理念可能催生出的医学及遗传乃至伦理道德风险的缘故在。
而维尔斯上校的庄园作为半官方机构,招聘进来的女招待们也不是用来给勃伦克军官们择偶结婚的。
只是要求比较高,这各方面的选拔标准乃至人种要求更体现了庄园其高规格的接待性质。
现在他的庄园里已经全部是勃伦克的女接待。
庄园有明确规定,庄园女接待员不得和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
虽然维尔斯上校自己的行径就毫无说服力。
因为他现在和罗塞的那位女接待员依旧保持暧昧关系。
但只要别闹到明面上就不会有人说他什么,因为这里是罗塞,这种情况遍地都是。
“荷尔蒙”能支配情感,“荷尔蒙”会驱使他们违背规定,是借口,是冲动,是娱乐享受,是性,是龌龊下流,还能是嘴里说出的纯洁的爱。
它能穿上无数层外衣。
特别是当前还并未有任何明面上的明确禁令。
于是,一位勃伦克军官,有一个/多个罗塞或者弗格萨的情妇,私下里这几乎成了一种风潮。
在维尔斯上校庄园举办的一些宴会中,特别是在那种纯粹娱乐性质的消遣宴会里,刚入职不久的珀尔玛不仅见过那些勃伦克军官在正式场合里带过来的妻子,也见过他们出现在非正式场合的情人。
不过庄园里严格到变态的管理制度让她不会有任何说漏嘴的风险。
今天晚上的这场酒会就属于是半正式。
为了这场晚上的酒会,珀尔玛和她的同事们今天从早忙到晚,只在吃饭的时候获得了短暂喘息。
很快,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工作中,那宴请的场地是必须要再三确认没问题的。
“这里有个小坑洞似乎还没补好,会影响吗?”细心的珀尔玛在休息室门后的墙面发现了一处瑕疵,小声问道。
“现在处理也来不及了,这里交给我吧,我拿个东西遮一遮。”
珀尔玛的同事朋友看到这处坑洞愣了下,很快支开了珀尔玛,自己过去处理起这件事来。
这处坑洞应该是大半年前留下的,那一晚上这里都没消停过,枪声不断。
第二天她们所有人都被禁止进入这里,直到过了一个月后这里被重新翻修后才被重新允许开放。
珀尔玛的同事拿手指过去比了比,突然,那坑洞底部好似只是一层纸一样薄她的手指竟然不小心捅了进去。
她的手指好像触碰到了一根电线,还有一部分方正的棱角,像盒子的一部分,上面温度滚烫。
像是被蛇咬了一样,她立刻将手抽了出来,仓皇地很快用装饰物将这里挡住。
低着脑袋目光四下打量,希望没有人发现她刚刚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尽管她并不知道那特意被砌到墙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个东西存在多久了?半年?一年?维尔斯上校知道吗?她同样没敢思考。
很快,匆匆忙忙,接待员们都离开了这里。
庄园外一辆辆车开了进来。
到了晚间,珀尔玛和同事们在做了简单休整后就来到了别墅门口做起招待工作来,这才是她们工作的正头戏。
珀尔玛是一个月前来到庄园的,现今,她已经不得不适应了这样的工作氛围。
不乱问不乱看不乱说,这里举报风气盛行,反倒是在宴请时候的那种放松氛围能让她感到轻松些。
好在她在这里还有个不错的朋友,小时候她们认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朋友很照顾她,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对方告诉她只要遵守规定就不会有问题。
她朋友还告诉她这里以前还有会电影明星过来,就连当初红极一时的乔茜亚也来过。不过嘛,现在那些电影演艺界的人士就很少会来罗塞了。
现在勃伦克国内风靡的女明星已经变成了其他人,乔茜亚的名字恐怕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了,实在很不幸,这位当初女明星人气正盛,结果没想到突然酒后出了车祸人就没了。
珀尔玛还听过她唱的歌呢。
珀尔玛穿梭在宴会场地履行工作职责,现在酒会还没开始,那些军官和客人们都已经陆续到达。
不少人都带了女伴过来。
是妻子,还是情人?这是个不错的猜谜游戏。
克诺德上校和林渺下了车。
硬挺灰黑的军装材质与柔软莹白的丝绸碰在一起,好似一颗珍珠正盛放在黑丝绒礼盒里,莹白的光泽变得柔润夺目,林渺盘起的头发乌黑。
她身边是克诺德上校,面无表情的时候好似总冷着一张脸,灰蓝色的眸子陷在眼窝中。
这位手握权柄令人觉得心肠阴冷的勃伦克军官看上去并不好接触。
林渺走在克诺德上校身边,尽力让自己忽视那些四周看过来的目光,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克诺德面颊微侧,稍低下头,朝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那弹钢琴的修长手指动了动。
简单几句话,是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林渺脚步一滞,她看了身边的军官一眼,低下头说:“上校,您是想要告诉所有人我和您关系不菲吗?这样的场合并不太合适。”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么?”克诺德上校却说。
“机会?我不明白,上校。”
“佳妮娜你在装傻。”
“……”
“好了,佳妮娜,相信我,这只会对你有好处。菲洛茨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你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你现在有了工厂,有了事业,你大可以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你应该为自己好好考虑。”
克诺德上校的语气中好似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面前女人的侧脸,他的目光也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耳垂上,那是一个漂亮的珍珠耳饰,他又开始考虑起,这是否是菲洛茨送她的首饰。
他的脑袋更偏向林渺的方向。视线短暂从那珍珠耳饰上移开,灰蓝色眸子的视线看向这里的其他人。
“如果他们知道你我的关系不错,这可以省去你的很多麻烦。”
他的视线又转回林渺。
“不,我觉得最好还是……”林渺眉头微皱,神色踌躇。
她稍偏过头想要避开对方这种有些密不透风的围堵。
克诺德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强硬地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佳妮娜,这很简单。”他说。
对方的手就这样按在她的手背上,就像是刚刚还在车里时那样,这只手手指骨节有力,将她的手心和臂膀死死地定在了那处不动弹。
他对她的企图呼之欲出,毫不掩饰。
林渺明白了,她毫无拒绝的余地。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冷不丁地想到。
她真的有选择吗?
选择或者放弃那座工厂,那真的是她自己所做出的选择吗?
是否,哪怕她选择了要放弃那座工厂,她其实也不能真的成功放弃?
这个考虑突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林渺不由看向克诺德,然而身着军装的男人面色沉稳神情不变。
他令林渺想到了纸张上的一个个格子一道一道横线,规整得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也并未有太多值得在意的情绪反应。
而昨天在办公室,就好像握住钢笔在格子里写字的那只手突然发了狂,一笔一笔飞快地突刺出去,纸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即将碎裂,可在下一刻,仿若那刚刚只是幻觉,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突刺的笔迹全都不见了,纸张也恢复了。
克诺德上校和身边遇到的人简单打了招呼,林渺这才好像也回到了喧闹的现实中,她回过神来向对方点头示意,算是回应。
大厅内的音乐变了一变,又一位军官过来和克诺德打招呼,女接待员们奉来酒水。
林渺从上面取了一杯,克诺德也取了一杯,三人喝了口酒,并一同往厅内去。
酒会就要开始了。
林渺的心情平静了下,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克诺德身上移开,她的目光从那女接待员的身上滑过,有些失望,不是芙丽雅。
如果说她今天来参加这场酒会有什么期待的话,除了斯夫特,大概也就是芙丽雅了。
说不定运气好的话她们今天真能遇到呢。
不过也不急,等待会儿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她还有足够的机会。
厅内的空间更大了,人也更多,林渺关注起大厅的情况来,她耳边传来那些嘈杂的交谈声。
军官,商人,还有女士们,这样的场合,来参加的也总是这么些人。
如果说有什么别的不一样的地方,那应该是她发现了几个年轻的中士士兵在这里同样极受关注。
林渺不知道的是,这不仅仅是一场庆祝斯夫特平安从前线归来的酒会,更是因为斯夫特在战场上表现出色,军功卓绝。
这个往日令维尔斯上校失望的孩子居然在前线战场接连获得了两个勇气勋章,突然就成为了他的骄傲。
这几日里维尔斯上校可谓是红光满面,走路生风。
这场酒会维尔斯上校不仅邀请了参谋部的同僚和他那些商业场上的朋友们一起来庆贺,他还邀请了斯夫特的战友,以及斯夫特部队的长官。
这不仅仅是一场喝喝酒就结束的酒会,他还要为儿子的未来仕途铺路。
但……奇怪的是。
一直到现在酒会都快要开始了,林渺依旧没在这里找到维尔斯上校与斯夫特的身影。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不少的熟面孔。
格兰特中校,格温上校,肯恩少校,还有罗德林克少校……还有没有其他的熟面孔她还不清楚,林渺扫过这些人就没有再查看了。
她收回了目光,她暂时还不想过去和这些“熟人”打招呼。
林渺穿过人群。
忽地,一些极刺耳的言论就这么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实在是很明显的区别,以颅骨指数来讲……从数据来看,勃伦克的种族血统无疑是……要保持纯净……”
林渺愣了下,一转头,就看到距离她大概两米左右处有个上了年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侃侃而谈。
那些荒谬的言论就是出自他口。
而就这么一个照面,她蓦地就想起来了面前这位正发表种族阔论的所谓“博士”究竟是谁——
那不正是她还在伊恩酒店工作时在报告厅发表种族优劣论的那个人吗?!
林渺正停下了脚步。
那一旁的赫德克上校还有希德里克上尉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望了过来。
几人对上视线。
第100章 酒会2(盘
图特博士嘴里的荒谬高见令林渺感到十分不适,甚至感到生气,她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可就在她正停下脚步的时候,目光就对上了正站在图特博士身边的赫德克上校和罗德林克上尉。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图特博士侃侃而谈种族优劣差异,她这个异族正好路过,与他的听众面对面。
她还认识这两个听众。
而且出于想要保留基本颜面的期望,她一开始就不想在这里和认识的人有过多交流。(尽管她明白这大概率无法避免)
几件事撞到了一起,就像是——
如果对着小猫伸出你的左手,那么它会试图用爪子或是牙齿“攻击”你的左手,当你再次向它伸出左手的时候,它便会一心一意认准这个重要目标,可当你下一次将两只手都放到它面前的时候,它会停滞在那里一时无法做出选择。
林渺神情微顿,几个念头在脑袋里打了一架,她克制住自己选择沉默。
她的目光只擦过对面那两人,就回了头。
赫德克上校已经主动和克诺德上校打起招呼来。林渺的那只手,依旧刺眼地,被放在了克诺德上校的胳膊上。
散发着莹白柔润光泽的柔软丝绸伏在挺括肃穆的军装之上,这种亲密关系的暗示不言而喻。
图特博士也转过头来朝克诺德上校打了招呼。
不过他的目光在看到林渺之后,特别是意识到这是一位和克诺德上校关系亲密的异族女士后,图特博士的目光微妙地看向克诺德上校,随后他态度冷淡地告辞,到了别处去。
克诺德上校对此不以为意,林渺则是眉头轻皱,诧异于对方似乎底气十足。
而和克诺德打完招呼后的赫德克上校转向林渺,眉头微动。
不仅仅是意外于克诺德和异族女人厮混在一起。
而是他记得面前这位女士。当初她的勃伦克国籍申请就是他亲手审批通过。
哦对了,还有关于那场大清洗,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那晚唯一幸运的幸存者,她还向他表达过对于勃伦克的拥护与支持,并与勃伦克站在同一战线认为那些阻碍了勃伦克的人都该死。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佳妮娜女士?希望我没有记错您这样一位漂亮女士的名字。”赫德克上校朝林渺的方向酒杯微举。
这位帝国安全部驻罗塞的最高领导者吝于表情上的微小变化,几乎只是嘴角微扯,身材高长削瘦,脊柱好似钢铁的材质将整个人硬棱地撑起来,给人一种危险感。
而对方这身黑色的制服也确实只会让人与死亡和不幸联系起来。
“死了。”
“真不幸。”毫无感情的遗憾。
林渺几乎一下脑袋里就回忆了那天对方在医院里审查她时的样子,当时如若她的回应有问题,对方绝对会立刻将她抓进监狱里而毫无回旋余地。
帝国安全部,比格兰特所在的罗塞安全办公室要更极端,更忠心耿耿。
不过林渺大概不知道,如今罗塞安全办公室已经全权交予帝国安全部统领负责。两者已经合二为一。
“赫德克上校。”
林渺也叫出对方的名字作以回应,她点了下头。
“您记得很清楚,那确实是我的名字。”
“看来我的记性还可以。”赫德克上校唇角微扬。
他又转过头去,令林渺的目光看到自己身后的希德里克上尉,并对她介绍道:“这是希德里克上尉,是我的得力助手。”
林渺便也只好将手里的酒杯朝希德里克上尉的方向微举,对他打招呼:“上尉,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希德里克上尉的视线从林渺的酒杯移到她手上,他快速地笑了下,也举起酒杯。
“佳妮娜女士,很高兴遇见您。”
当酒杯里的香槟流入喉咙的时候,他仿佛还能闻到当初执起佳妮娜的手亲吻时那种若隐若现的香味。
林渺自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介于之前她和他发生在工厂办公室的谈话,以及对方提出过的关于性方面的要求。
如今两人又在这种场合下相遇,自然很难让人觉得自在。
因而简单打过招呼后,林渺就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谈话。
赫德克上校和克诺德上校又简单聊了几句,不过是工作上的事,也没有聊得太深。
克诺德上校务实,赫德克上校更偏重对帝国的赤忱信仰,两人分管不同事务,而最近他们确实关于罗塞的经济治理方面有一些分歧,但那显然不适合拿来这里说。
而在和赫德克上校的交谈中,克诺德的目光扫过希德里克上尉的脸还与他碰了杯。
他猜测佳妮娜和这位希德里克上尉认识,毕竟当初工厂就是遭到了这位希德里克上尉审查,还带走了佳妮娜的员工。
但他显然没必要在个时候点出这一事实。
等到赫德克上校和希德里克上尉与克诺德告别离开此处后,克诺德上校才转过头看向林渺。
“你和那个上尉认识?”
“认识。”林渺没打算在这方面撒谎,实在太容易被识破了,而且就算承认也没什么问题,她继续说道。
“之前我们在工厂见过,那个时候就是他来找我麻烦。”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又问。
“我不喜欢他。”
林渺随意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他这个问题真是毫无意义,也不想花费更多口舌在这位上尉身上。
她又说道:“他还抓走了我的员工,到现在她都还在监狱里。上校,我的员工就是在他手里受了伤么?”
“很显然。”克诺德上校点了点头,想起他在监狱里见到那位员工时的样子来。
那女人的手指都受了伤估计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工作,身上也有鞭痕,奄奄一息,不过这种折磨在监狱里已经算小菜一点。
特别是对于那位希德里克上尉来说。
那位希德里克上尉做过的最多的事,大概就是掏出手枪将不听话的囚犯随手毙掉。
他还有耐心折磨囚犯,就说明还没打算让对方死亡。
回答完林渺的问题,克诺德上尉又随口补了一句。
“可能还留手了。”
陡然说出这样的话后,克诺德突然又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你们当时的交流怎么样?”他停下脚步。
林渺看了他一眼,口气自然:“不太愉快。”
“他为难你了?怎么说的。”
克诺德上校的那双灰蓝色眸子陷进眉骨下的漆黑里,从里面,视线直勾勾朝她望过来。
话语似乎是在关心她,可却是审问的口气。
林渺手指微抽,不由警觉起来。
她的手依旧放在对方的胳膊上,可是那手下的军装材质好像渗出不近人情的冰冷来,正隐于这平静军装之下脉搏中。
其下正藏着她难以招架的恐怖力量。
林渺的手指松了下,好像是下意识要逃离克诺德的手臂。
她看着克诺德,手指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握住他的手,唇角也浅笑起来。
“你要为我出头吗?”
“那混蛋当时很嚣张,说要没收我的工厂,然后我就搬出来你了。”
她压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令语气显得稀松平常。
“就这么简单?”
林渺第一次叫了他名字,皱起眉来:“克诺德,那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
他的追问似乎令她感到不快。
克诺德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微笑了下,才握住她的手转过头去。
“离他们远点。他们和你讨厌的图特博士走得近。”
口气很淡,暗含警告。
林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对方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他们开始行走,可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并未放松。
克诺德的这番神经质盘问令林渺十分怀疑——
工厂方面她真的能与对方一路顺利合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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