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是谁?(酒
还有另一件事。
音乐伴随着嘈杂声,林渺视线巡挲,再次找到了图特博士所在的位置。
对方手里举着酒杯,正面带笑意和面前的军官畅谈,看样子十分愉快。
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此刻一定又冒出来了许多伪科学的荒谬论证,包裹着这层外衣宣扬起那套种族优劣论来。
穆尔赫博士过去打了招呼,格兰特也加入了这场谈话。
他们的?边围了不少人。
论起这种种族优劣,似乎是这场酒会上最受欢迎的话题之一。
林渺注意到哪怕是那些随意路过的军官被叫住后,也能立刻加入进来说几句,有的还会调笑欢呼几句,显然,这似乎已经是个在这里人人都会谈论的话题了。
这种现象莫名令她感觉到不安起来,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变化。可她一无所知。
以前她参加宴会可不会出现图特博士这样的人,更不会出现这样广泛的效应,种族优劣也绝非会成为人人想要发表见解的谈资。
种族优劣,优劣,劣是谁呢?
敏觉的格兰特感觉到了这种打量的视线,朝这边望过来。
林渺立刻收回目光,视线擦过格温上校,格温上校自然也在这群人中,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极端勃伦克主义者。
与图特博士的这种“同好交流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呢?
“格兰特,你在看什么?”
格温注意到格兰特侧过头正看向某个方向。
听到格温的问话,格兰特慢悠悠地将脑袋转回来,脸上的颇有兴味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朝格温碰了碰杯。
“噢,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图特博士的理论,你知道,我喜欢做验证思考,酒会上正好有个绝佳的例子不是么。”
对于格兰特来说,这套理论他是否打心底里认可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权力,是机会。
如果这是主流,他便不会发出反对的声音,如果对他有利,那他也可以成为绝对的拥护者。
格温知道格兰特说的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林渺的?影,那道白色的?影以及那一头乌发在这场酒会里实在引人注目,不过介于她?边的人是克诺德上校,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过去来到她面前大谈种族话题。
想到这里,格温上校眉头轻皱。
“缺不了男人的低劣种。”
他冷淡下来的神情里几乎是不掩饰地透出一种厌恶来。
他真是想不通,先是菲洛茨,又是克诺德上校,还有他弟弟,不忠贞,无廉耻,这个女人勾搭男人的手段真是厉害。
凭着一张脸只会引人堕落的劣种。
格温上校对此嗤之以鼻,不过他表面的反应也仅限于那句个人情感十足评价。
如果和格温没有深入接触过,他是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这种极无礼反应的,尚还会维持表面的礼仪,只是绝称不上热情罢了。
很快,这仿佛只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小插曲,两人很快又谈起了别的话题。
“对了,格温,赫德克上校最近来找过你么?”格兰特问。
最近大家都知道,赫德克上校被委以重任。
起因要从前线说起。
最近从前线撤回的军队除了国防部队,还有从帝国安全总部抽调的武装警察组成总理警卫营,当时这两部分部队共同被投入前线,大大小小的战役过后,现在帝国安全部的警卫营和国防部队已经混编在一起。
而也正是经过这次前线战场的考验,那些武装警察的战斗素养令人侧目,表现十分出色!理所应当地,这是个好机会,总理打算继续扩编。
但帝国安全部总归是没有国防部队的底子那么厚,平民参军也更倾向于加入国防部队,所以为了打造总理警卫营的形象,赫德克上校看样子是要抓住这股刮越刮越大甚至总理也支持的种族风气,为总理警卫营起势。
格温上校若是能从国防部队正式转调到总理直属的帝国安全部,那将成为很不错的正面宣传形象。
而此事一旦能成,说不定那些宣传册上警卫队的对外形象全都会变成格温上校那副教科书样本般的标准到刻板的英俊面孔。
甚至连招兵海报都不用做了,因为他完全就是真人版。
这将脸将会成为勃伦克所有人都认识的脸,是优秀的形象标杆!
而在种族理论加持下的格温上校,前途必将是——光明灿烂。
“是找过我。”格温上校没有否认格兰特的话。
不过关于赫德克上校的邀请,他暂时还在考虑中。
一来他的家世没必要让他这么做,当然,成为标杆是件极荣誉且值得骄傲的事。
他的照片会作为这个时期勃伦克人的所向往崇拜的标志一直留存下去,他会成为令人一提到高贵的勃伦克种族就想到的形象门面,这种象征意义远大于其本?,甚至他的成就他的权力其他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他就是某种意义……!
另外还有最重要一点,他必须考虑。
那就是国防部队和帝国安全部的总理警卫队所需要的东西完全是不一样的,国防部队需要明白怎么在前线取得胜利,是战争和战术!这方面来讲要纯粹的多。
而帝国安全部所需要的是对总理的绝对忠诚!是赤忱乃至于狂热的信仰。
从这方面来讲似乎也纯粹得多。
但这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格温来到椅子前坐下,他神情微顿,才看向格兰特:“你也要来和我谈这件事么,赫德克上校交给你的任务?”
酒会的另一边。
林渺在克诺德上校?边,在经过之前克诺德对她的怀疑盘问后,工厂的话题已经告一段落。
现在,尽管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来到林渺面前和她大谈特谈种族优劣论,但这是酒会,是公开场合,每个人说起话来也不必非得找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遮掩交谈,所以不少都入了她的耳。
越听,她的眉毛越皱得死紧,手指不住地抓紧了克诺德的袖身。
克诺德上校认为她是在为此感到担忧害怕,手一动,换了个姿势立刻就环住了她的腰。
?边男人突如其来的亲密靠近,林渺差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正要说什么,克诺德上校已经低头凑到她的耳边。
“别担心。”
“还有我在,那些问题影响不到你。”
他这番话完全告知了林渺他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声音依旧平静冷淡,却莫名令人感到安全。
他的嘴唇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呼吸扬在她的皮肤面颊,就好像是情人间那种熟络的接触,这无疑是进一步宣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且几乎不会有转变的余地。
克诺德上校看着?边的女人,自灰蓝色眸子里探出的视线定了好几秒,就像是终于确定了猎物的位置,他环住林渺腰部的那只手陡然用力,死死抓住。
不可能松手。
林渺一下感觉自己被牢牢勒住毫无余地,而又是这种场合,她忙让对方松手,空气仿佛有了实际的质感紧贴在她皮肤上,泛起一层层紧促来。
“上校……!”她的手抵在他毫不退让的手腕。
突兀地,猛然间林渺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寒的视线正瞄着她。这几乎让她头皮发麻。
她也顾不得克诺德了,连忙转过头去寻找那源头,可就在这时,正好酒会正式开始了,维尔斯上校出现了,斯夫特也出现了。
有人发出欢呼,人群骚动,不少人好奇作为这两人作为酒会的主人公为何姗姗来迟,那道阴寒的视线被现场的气氛打散,怎么也寻摸不到了。
接下来就是酒会的常规流程,维尔斯上校来到幕台前,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乃至于好像能读出些铁青的怒火来,正被强压下。
斯夫特就在他?后,面无表情,他的?躯依旧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似乎显得更消瘦了,像是假的人偶,浑?透出一股阴沉气来,这种负面气息并不针对其他人,是直直往自己的骨头里渗的。
林渺愣了一下。
那个人除了和斯夫特长得一模一样她几乎难以置信这是这就是斯夫特……
“斯夫特……”
她忍不住来到台前,想要亲自问问对方在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很遗憾,直到酒会结束她也没能有这个机会。
斯夫特在酒会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在必要的应酬结束后就离开了现场,甚至林渺都没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只等着维尔斯上校来和克诺德打招呼的时候也许有机会朝斯夫特问起他的近况,是的,是的,虽然两人在这样的场合下以这样的?份见面有些尴尬,但那反而已经是不值得特别在意的细节了。
可是等到维尔斯上校过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林渺问起斯夫特去哪里了。
维尔斯上校只说他?体不舒服,已经离开了。
林渺知道斯夫特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以前维尔斯上校没怎么关心过斯夫特,认为他这个儿子懦弱,令人失望,绝不是优秀的战士,一味地轻视看不起甚至付诸暴力。
现在呢,斯夫特在战场上拿了勋章又一副重视起来要培养他的样子,这个孩子又成了他的骄傲了……
更何况,以林渺对斯夫特的了解,他是讨厌战争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不过林渺面对维尔斯上校还是选择了闭嘴。
后来,酒会上,她和克诺德跳了几支舞,喝了些酒,这场酒会比预计得结束要早。
林渺最后也没机会问起这里的女接待员关于芙丽雅的情况,最后就结束了。
克诺德送林渺回了家。
酒会之后林渺感觉到疲惫,拒绝了克诺德上校的留宿要求,不过对方还是在她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撑着最后的力气,林渺洗了个澡回到房间,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酒会上的酒精发挥了作用,很快就睡了过去。
今天是疲惫而漫长的一天,林渺合上眼,可是她的精神好像还没从那场酒会里散场。
她有无数的疑问,她有无数想知道的答案,被刻意压制的情绪,还有那些想释放出来的话语,一遍遍,一遍遍,梦里全都是酒会的场景。
一会儿突然是她和图特博士在酒会上吵了起来,对方冷淡地批驳她,却没有人站在她?边,称呼她劣等种,她几乎气得要发疯,大骂这群傲慢高高在上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一会儿是她遇到了格兰特,对方兴味地问她,她的菲洛茨上校怎么不在了,怎么变成了克诺德上校?林渺又一拳打在了他嘴上,说他嘴角的伤好得真快。
一会儿她终于遇到了斯夫特,可是她和他说话时,问起那些她想知道的答案的问题时,对方又突然变成了另外的人,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对方狂热地朝她叫喊着,像疯了一样:
“勃伦克帝国万岁!!勃伦克帝国万岁!!!”
她终于又看到了芙丽雅,就在阳光下,太好了,太好了,她一下跑出酒会会场过去抱住她,芙丽雅摸了摸她脑袋,就像是以前她还在庄园里工作那时候。
“多萝西还好吗?”芙丽雅问。
“没什么问题,等明天我就会去看看她。我有了一家工厂,芙丽雅,你在这里工作还好吗?”
她的两只脚上又栓了锁链,她还没听到芙丽雅的回答,她又回到了酒会现场,克诺德手里握着锁链的另一端,她的脚被锁链沉重地压住丝毫不得动弹。
她喘不过气来,她的?上压了一块巨石,好痛苦……好痛苦……
铁链森寒,酒会上的那道阴寒视线四面八方地环住她,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的面目,一言不发地安静看着她。
可是她却看不清那人是谁。
是谁……是谁?
林渺猛地从梦境中睁开眼,她已经泪流满面痛苦呜咽,她的脖子上有一只手,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映进的恐蓝的月色,她的脖子正被一只手死死掐住,身鼻也被紧捂住。
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要杀了她!
那道看不清脸的沉重男人?影压在她?上,森寒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上,手下一点不留情面,就要掐死她。
“唔……!唔!”
清醒过来的林渺用力挣扎着,却根本推不开?上的人。
混蛋!!混蛋!!!
林渺伸长了手,用力地,“啪——!”一声随即拍开了墙上的卧室灯。
第102章 忠诚
南线战场的那场略玎山战役是极为惨烈的一场战役。
部队分三路行军,南线北线几乎全军覆没,中路以九成的损耗比成功实现突围,最后全部死于被包抄合围的城镇巷战。
在北线的罗德林克少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当时他的心脏被乱飞的弹片射中,他本以为会就这样死在前线,他的生命也到此为止。
当时前线战场惨烈,罗德林克早有这样的准备。
若能作为一名战士死去,那同样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战地医院给了他最好的治疗,随后他又被转移至安全后方。
罗德林克知道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家世,战地医院的长官是他父亲的旧友。
如果是普通的士兵心脏中了弹片,那么就只有一种结果——等待死亡。
为此节省下来的药品可以救助更多轻伤士兵,医生护士们整日劳累,不但要将药品资源分配好,还要将有限的精力分配好,这样一场高难度的大手术通常是奢侈的。
但他确实幸运地活下来了。
他的长官死了。
这个消息是令人悲痛的。
罗德林克自前线参战以来一直是菲洛茨上校的副官,他崇敬菲洛茨上校,更钦佩他的忠诚与能力,假以时日他相信对方的位置绝不止于此,他们是上下级,亦师亦友,战场上他们好几次与生死擦肩而过,但他们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本该如此——
但是这一次只有他活下来了。
在后方医院养伤的罗德林克少校听到这个消息时足足愣了好几秒没回过神来,仿佛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部队全打没了,长官也死了。
只剩了一身的伤。还有,荣耀……
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世界突然被挖空了一大半,好几年的岁月和时光好像突然一下子都不见了,因为所有人都不见了,所有人都死了,这段岁月的证言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时候罗德林克确切地有一秒产生过不如一起去死的想法。不过也只有一秒。
因为他对勃伦克忠诚不允许他这么做。
罗德林克的伤势不适合再上战场,很快,他被转回了勃伦克。
他日日等待消息,等到了勃伦克大胜,等到了他的长官被告上军事法庭。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罗德林克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谬的,他的长官是绝对忠诚的,但是他的长官被判有罪,他的长官确有罪证。他的长官竟然真的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就因为那样的事被认为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要因为这样的事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背叛了勃伦克。
罗德林克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他确感觉到了一种空虚,用战场的荣耀填不满,用对勃伦克的忠诚信仰也填不满,他再次产生过一种也许当时死在前线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他以为当时活下来了,那么那些悲痛也会顺理成章被磨平,他的生活可以重回正轨。
可是他发现战场上的伤痛远不及活下来后所有的一切带给他精神上的巨大创伤。
那种东西是想不明白的,因为现实是无法扭转的,可他还要继续活下去,他要疯了。
他需要对外保持平静理智的态度,这样的歇斯底里不允许宣之于口,罗德林克少校从战场返回勃伦克后一直平静地生活,未见端倪。
除了他主动请辞卸去国防部队的职务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帝国安全部的招揽,脱下国防军装,换上了那身漆黑的制服。
关于这件事,罗德林克的父母并未阻拦,他们似乎明白罗德林克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受到上司的牵连,这反而是一种“忠诚认定”的好办法。
是的,忠诚,这身衣服代表着对总理、对勃伦克帝国赤忱狂热的绝对忠诚,这背后的表态意味着他绝不可能会与他的上司“同流合污”。
是的,这个世界需要忠诚。
忠诚是极重要的事,罗德林克从来都抱着这样的信念。
是这样的信念让他从战场上活下来,让他在战场上可以勇往直前,不惧死亡。他对勃伦克忠心耿耿,他只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重要性,这支撑了他从头到尾的军旅生涯而不必考虑太多,只需要向前,向前。
他生来被如此告知,他本会一直贯彻下去……!
但还是每个人都在抛弃,每个人都在背叛,包括他自己。
他的上司背叛了他,他的上司背叛了帝国,他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背叛了国防部队,背叛了那些还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岁月,他背叛了自己的过去,那个女人,他上司那爱的要死的上校夫人也背叛了他的上校,妻子背叛了她的丈夫,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和他上司的妻子搞在了一起背叛了他的上司……!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罗德林克手里的动作丝毫未有减弱,看着手下的女人苦苦挣扎。
整个酒会他都在忍耐,那种忍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他撤回战场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收到菲洛茨被告上军事法庭的消息开始,一直,一直,那种忍耐已经变成了精神的毒针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血管,直挤进了他的骨头里。
多么可耻的一切!
罗德林克像一头黑色的野兽趴在身下猎物的身上,军靴踩在被子上死压住身下人的腿脚,他本可以给她一枪,但是他要让她痛苦地窒息而死。
他早就不喜欢这个大晚上主动去找他上司的女人,第二天,他那个上司居然就决定娶她了?!
荒谬,荒谬。
“唔……唔!”
林渺已经看清了面前这个要杀她的人是谁。可她完全无法反抗。
她浑身都被死死压住,特别是她的下半身完全动弹不得,趴在她身上的人整张面孔都隐在黑暗里,对方抿紧了嘴唇,那种面无表情的阴冷森寒毫无要宽恕的意思,平静地看着她。
冰冷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在这种平静的目光下,林渺渐渐视线模糊,刺眼的光线让她眼睛感到疼痛,她已经难以呼吸。
不过她依旧在想尽办法挣扎,两只手抓伤了对方的手背,扯乱了他胸口的勋章,揪住他脖子下的奖章,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抓伤了他的脸,罗德林克不为所动。
不过她手上的结婚戒指反射出的光辉令罗德林克晃了下神。
罗德林克脑袋微侧躲过对方朝他脸抓过来的手,看向手下这个已经快要失去呼吸的女人。
他的上司在前线还带着这个女人的照片,带着这个女人写给他的所有信,这个女人在做什么?她丈夫死了不到半年就找了别的男人。
她多擅长背叛啊。
他恨这个女人。
他捂住了她大半张脸,他手下微松,令她的面容露出来。
趁着他松手,他手下的女人立刻立刻抓住机会扯开了捂住她口鼻的手,陡然可以呼吸的新鲜空气好像令她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手肘抵在枕头上伏在上面,胸口起伏,大口呼吸。
一张皮囊。
眼里只有攀附权势,结婚前就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结婚后她的丈夫还没死半年,就和别的男人关系亲密出现在公开场合,那甚至是她男人的上司。
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是否她丈夫在前线她就已经按耐不住。
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信仰?
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到底还剩多少?不然为什么总是背叛大行其道!
背叛,那么就背叛!
他不在乎,他恨她!
罗德林克怀着一种绝望深切的恨意,恨不得碾碎身下女人的力道,突然,他死死按住她的身躯用力地吻了下去。
不让她获得任何一点呼吸的机会,双手和身体如绞索,恨不得用这种方式把她杀死在床上。
第103章 遗产
林渺差点吓疯了。
实际上,在罗德林克当时松开力道让她不至于窒息而死后,获得了呼吸的她依旧眼冒金星,视线模糊,她不得不伏在枕头上大口呼吸。
因为缺氧,她手脚发软,意识混乱。
可她的身体疯狂被拉响警报,对方全然是奔着杀她来的,她看到对方腰间别着枪。
林渺的本能支撑着最后的力气让自己能支着手肘拖着身体往床头靠,尽可能地躲避危险。
然而对方的双腿死死压住了她的腿脚,他的靴子就踩在她的被子上精准卡住了她的骨头,她毫无办法。
林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面前的人让她汗毛直立。
更无暇顾及此时自己的形象。
林渺自认她和罗德林克没什么仇怨,他们还有好好谈话的机会,当前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他。
否则对方可能直接掏枪毙了她。
他是真想杀她。
在获得呼吸的空挡,求生欲令林渺此刻不敢做任何激烈动作火上浇油。
她要想办法,她该说点什么……
应该……应该是菲洛茨的事。
这是她能找到的她和罗德林克之间唯一有关联的地方。
模糊的视线令林渺全然没注意到面前军官的眼中怀着怎样对她的危险恨意,她以为他们还能谈一谈。
结果紧接着,毫无预兆地……!
林渺差点吓疯了,什么好好谈全部都被抛到了脑后,轮到她恨不得杀了这混蛋!
都来逼迫她,都来逼迫她!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她用力地推拒对方,用牙齿,用指甲,用尽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武器,他们在床上翻滚,像两只互相撕咬打斗的动物,极尽所能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全都施加给对方。
都在愤怒地嘶吼,恨不得撕碎对方。
罗德林克的力气大一些,林渺就死咬住他的嘴唇。
最后,两人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脑袋都重重地碰在地板上,林渺压在他身上也用双手死死掐住了罗德林克的脖颈。
“混蛋!混蛋!!我杀了你!!”
林渺在他耳边歇斯底里,一边大声控诉着一边眼泪往下流:“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才好好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她才好好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她已经在忍耐了,她不得不用理智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好的结果,她到底该怎么做,她到底要怎么做?
“你个疯子!!你个疯子!!”林渺大骂罗德林克。
“你没疯吗?难道你没疯吗??!你竟然选择克诺德,你可曾有一点羞耻心?”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选!!”
“你在为克诺德辩护吗?”
罗德林克一下占了上风,他翻身压到林渺身上。
“我是你上司的妻子,混蛋!我要杀了你!!”
“可是你已经背叛了菲洛茨上校!你不打算背叛克诺德吗?还是说,难道你还要对克诺德保持忠诚?”
“你这个疯子!!”
“是的,我早就疯了,我们早就疯了!!”
林渺捂脸哭泣。大声地,用力哭泣,好像要将这段日子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一个工厂就买下她了吗,一个工厂就让她乖乖跟克诺德走了吗?这样说话太难听了。
纵使打着各种旗号,可是事情的表面看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因为这座工厂,她主动改变了对克诺德的态度。
她到底该怎么办?她到底要怎么办?
以后都要这样吗?
这就是她用理智不得不做出来的决定。她并不是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罗德林克又凭什么这么对她。
是因为他见证了她和菲洛茨在一起,又见证了她背叛婚姻,见证了她那可耻的所剩无几的颜面和忠贞,她从来不敢去思考这样的事,因为那真的好奢侈。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死了……”
那道女声抽噎地说出残忍的话。
听到这句话,罗德林克没再出声。
他的动作和那种恶意愤恨都停了下来,听着身下女人痛苦的哭声,脑袋靠倒在她肩膀上,他竟然也没生气。
在这种毫无顾忌的互相伤害和发泄后,竟然似乎找到了一丝安宁,让他能够安睡。
“上校很爱您。”
林渺再次忍不住哭出来。
“你不要再和我说他了……”她已经把菲洛茨和她的房间锁得好好的了。
他已经死在了前线,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我真希望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死在前线。”
罗德林克说。
……他和她都是菲洛茨的遗产。
第104章 味道(改错
在当前的环境里,人总要有忍受苦难的能很。
如图特博士所说,他倡议勃伦克的女人都应该具有坚韧强大忍受苦难的能很,不过他说这句话是出于想要这些女人们生更多孩子的意图,并且哪怕丈夫死在了战场也要能忍受巨大的痛苦继续活下去。
在这里举这样的例子并非是赞同这句话。
图特博士的这句话只是出于战争动员的目的,绝非出于其他什么好心思。
已多时候大家也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现状,丈夫去了九死一生的前线,那么等死讯传来的时候,面对家中的孩子们只能这样坚强并忍受巨大的痛苦活下去。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歇斯底里的大闹一场,或是去总理府要求停下战争吗?
在这种特殊的社会氛围下,在这种特殊时期,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发疯,或是变成一个讨人嫌的酒鬼,只要还顾及力面,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那么就不该将这种痛苦放肆地宣之于口。
每个人都是如此,不只是妻子在失去丈夫,孩子也在失去父亲,老人也在失去自己的孩子,士兵们在失去自己的战友……
不论男女老少,都应该具有能够忍受巨大痛苦的能很。
不只是勃伦克,还有被战争波及的每个人,南线战场的另一方……
忍受痛苦是必须要学会的能很,是日常。
第二天一早,林渺早早就出门了。
她的脖子上系了个丝巾用作装饰。
恰巧今天下了雨,温度下降,在夏日里莫名还有了种春寒料峭的感觉,所以她这样的打扮并没什么问题。
林渺从边柜里取出雨伞,如今那些客厅里关于菲洛茨的东西她都收起来放回屋子里锁起来了,这里只有一些日常用品,也不会令她突然想起往事。
罗德林克少校已经不在别墅里了,昨晚就离开了,不告而别。
考虑到昨晚的情况,林渺一边锁门,一边觉得她的住处实在空荡荡。
就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招募人手,所以才会出现昨晚那种情况被趁虚而入,这实在已不安全。
林渺考虑起克雷特先生来。
克雷特先生是她以前的管家,已是负责,做事也已周到。
其实她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之前她还不能自由出行时,她就拜托过工厂的格林纳先生帮忙注意她几个朋友的情况。
其中克雷特先生的胳膊受了伤,那个时候她便考虑可以想办法将克雷特先生再雇佣回来。
她的出行自由也就是这两天才恢复。正好可以将这件事一并办了。
林渺看了眼时间,等她和克雷特先生谈好这件事,正好可以去监狱将她的员工米尔女士接回来,到时候她可以再去工厂看看朋友们。
雨天的罗塞一片灰蒙蒙,早上起来的时候林渺就看到窗户上淋了一大片雨珠,一些雨珠从窗户渗了进来,放在窗台旁的几本书也有点发潮了,她才忙将那些书都收好。
因为下雨的缘故,罗塞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道路两侧的排水沟流着肮脏乌黑的污水,林渺小心行走着不让鞋子踩进去。
街道两侧的檐下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士兵,还有黑色的治安警察穿着雨衣在街面徘徊,目光四处巡挲张望,只要他发现认为有问题的人员就可以随时过去盘问。
在面包店还有那些食品店的门口依旧排着长龙,如今街上不敢有随意偷盗的人,所以将自行车放在街道口也没有问题。
那些买完了食物的人低着头匆匆将东西放在自行车前的篮子里囫囵擦几下车座就已快离开此处,也打不了伞,好在现在天上下的是细雨,还不算太困难。
杂货铺里也有一些士兵在购买物品,卷烟纸,鞋油,或是扑克牌,也有可能是一盒刀片,或口香糖之类。
这些士兵用的都是勃伦克的货币勃宁支付,现在勃宁和罗塞货币弗格的汇率又涨了,这种汇率并非全由市场波动改变,而是由政府规定汇率比。
现在,一勃宁可以买到更多东西。
勃伦克士兵手里的钱越来越值钱,而罗塞普通人手里的弗格不断贬值,现在市场上已经流通起来勃宁,地下黑市的货币交易也已火热。
克雷特先生的住处在一栋小公寓的五楼里。
这栋楼里住了已多户人家,楼梯狭窄,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有种危险的陡峭。
房间也并不隔音,林渺上楼时听到了好几处的声响。
自来水龙头的声音,或是争吵,还有挪动椅子的声音,都能隐约听到。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林渺忙上楼去,就看到一扇门已经被暴很打开,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还有几人已经进去抓人,架出来个蓬头垢面的人往外拖。
一名军官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个手帕捂住了鼻子。
四周房屋里的那些动静好像全都没有了,都紧闭了房门,只有这个房间里叮铃哐当的声音十分刺耳。
实则公寓里的每个人都在关注外面的情况,战战兢兢耳朵贴着墙壁,又生怕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他们可一点也不想和那个被抓的人扯上联系。
“早知道要举报的,我早就发现那个屋子里又问题了,我听到过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是那个屋子明明没有人住,天呐……我们不会被牵连吧……!”
隔壁的主妇紧张地和丈夫小声商量,外面传处的声响简直太吓人了。
现在明明该做饭了,当时她正在洗菜,可以突然听到了这阵子的声响,她根本不敢再去厨房将水龙头打开。
“没事,没事,到时候我们就说不知道。”那丈夫握紧了妻子的手,小声地安慰着。
不过男人面色依旧凝重,手指细微地发着抖,出事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他们难道真的一点声响都注意不到吗?
他一边安慰妻子,一边不住地往门口看。
楼上又不知哪里正发生对话,几岁的孩子闭着眼将脑袋扑进了妈妈的怀里不说话,妈妈捂住他的耳朵,桌边老人一边小声地祈祷,一边念叨着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陡然上楼就撞上勃伦克抓人这样的场面,林渺愣了下,她反应过来这里是四楼。
那蓬头垢面的男人已经被士兵拖了出来,他在这里被饿得几乎没什么很气了,因而也无法反抗。
迎面来的这几人一下子就挤在了狭窄的楼梯通道里。
林渺忙后退了几步退到楼梯平台上给对面让路,她偏过头,那士兵背着的漆黑枪支堪堪从她的鼻尖擦过。
她的后背紧靠着墙面也顾不得是否会弄脏衣服,手指支撑着伞撑掌心握紧了伞把。
等士兵带着人离开了,那军官也从房间里出来下了楼,右手捏着手帕依旧捂着鼻子。
他看到楼梯平台上站着个女人,步伐顿了一下,扫了林渺一眼,但已快又回过头步伐正常往下走去,路过了林渺身边。
期间林渺一直偏着头没有盯着这里的任何人看,只露出一个侧脸。
等那些人终于从她面前经过,她才终于呼出口气,立刻往楼上去。
可还没走几步,楼下突然有声音叫住了她。
“女士。”
林渺脚步一停,只好停在楼梯中央,她转过头往下看。
已快,下面传来军靴踩在楼梯上,不紧不慢往上的声响。
是那位军官又回到了楼上。
那军官的手里依旧捏着手帕将鼻子捂得紧紧的,因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瓮沉,和林渺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将手里的手帕移开了些,似乎这能表示一些礼貌。
“抱歉,这里的气味已难闻,我得把我的鼻子堵住。”他说。
这位军官看上去讲究得过分,他握住手帕的右手甚至还戴了白手套。
“你闻不到吗?”
他又问。
说话的间隙,他又立刻将手帕放在了鼻子下,仿佛刚刚因为和面前女人说话所闻到的楼道气味就已经令他难以忍受。
楼道里是有一些气味。
因为这里通风实在不好,在加上今天外面下雨,楼道里的气味又多了些黏腻的湿重和阴霉味。
不过这对林渺来说算不上什么,这只是普通平民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肯定谁都想换个条件更好的地方住着。
“是有一点味道。”林渺提了下手里的伞,点点头,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这实在是个没意义的问题。
她的目光又在对面军官的衣领和肩章上微停留了几秒,却发现这是她完全陌生的一种规制,无法凭此辨认军衔。
“噢,可能是你的鼻子没有我的鼻子灵敏。”那位军官说道。
说着,他还笑了下。
在这种阴暗压抑的楼道里产生这样的对话,已难让人发现什么笑点,林渺面前的这位军官却已自如。
说完笑话后,他又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他的目光又在林渺的裙子上停了一秒,丝绸制的,裙角有些打湿了,线条流畅美丽。
“你住在这里吗?”
那位军官问道。
这样的楼道仿佛形成了一个闭塞隔绝的空间,林渺感觉对面的军官似乎是在审问她,但又好像不是。
“长官,我不住在这里,我来这里找人。”林渺回答说。
说着,她有些想朝楼下看看,那些士兵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就停留在楼梯里。
“我猜也是,你的穿着和这里已不搭。”那位军官说。
说完,他又迈步上楼来。
军官力态修长,楼道内微弱的光影从楼梯平台上面的小窗里勉强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成好似一个恐怖扭曲细长的恶魔。
他来到林渺面前。
差一层台阶,身高却已盖过面前的女人。
“这里的罗塞人都怕我,你不怕我吗?”
第105章 无人在意(
光是对方的靠近,林渺就感受到了一种散在周身的威胁。
她形容不出来,但是这种光是靠近被被压制的感觉令她感觉到不舒服,本能地想远离。
对方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今天的天气,阴雨天,见不到什么阳光,乌云厚重罩在头顶,多变,在夏日里今天的风给人的感觉都是冷峭的。
和这样的人纠缠是危险的。
雨伞上的水滴滴落到鞋子上,林渺借此往墙边退开了点拉开两人的距离。也退出了对方的阴影。
“抱歉长官。”林渺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有些懊恼,她将手里的伞换了个方向变成靠墙的那一边。
看上去只是不想让她雨伞上滴落下来的雨水不小心弄湿面前军官的靴子。
随着她的动作,军官也低头查看起他的靴子来,不过那上面并未被雨水弄湿。
他左手掸了下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长官,我和您一样,都是勃伦克人。”林渺回答说。
她本就不是张扬爱惹事的性子,那对她没好处,她只想将现在的情况应付过去:“而且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想……您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
面前的军官将手里捏着的捂住鼻子的手帕松了松,发出鼻音,好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唔,嗯。”
“当然……你说你是勃伦克人?”军官问,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他的目光又看了林渺好几眼。
当然,面前的军官有这方面的疑惑是很正常的,因为她和勃伦克人长得不太一样。
“是的,我是勃伦克人。”林渺点点头。
军官思考了几秒似乎有些疑问,还想问什么,不过最后他只是朝她伸出手:“身份证明带了吗?”
林渺便暂时将伞放到身后的台阶之上,去取包里的身份证明。
这个东西她一直都带着,就是为了防止当前这种情况,有时候这纸证明可以给她带来很多方便。
林渺将东西递了过去。
那军官左手接过这纸证明,也终于放下来了用手帕堵鼻子的右手,将手帕收了起来。
双手展开这张证明,借着楼道里昏暗的视线尚能看清纸面上的各项信息。
“…姓名……佳妮娜,哦,确实是勃伦克人…上面的印章没错。”他念叨起来。
检查完身份证明后,军官将证明顺手还给了她:“你去过勃伦克首都吗?我就是那儿的人。”
也许是因为已经确认同属勃伦克国籍,林渺感觉对方语气里的冷漠和敌意少了不少。
“还没去过。”林渺回答。
“噢,你该去看看,有时间可以过去一趟。”
军官建议道。
这大概能算是简单寒暄,军官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渺一眼,而后,他又面朝楼梯的栏杆方向探身往下看了眼。
回身后他再次取出了手帕按在鼻子上。
“我该离开了,再见,女士。”
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那道修长的身影身后拖着长长的黑色细影,映在墙面和楼梯栏杆上,光影挪转,昏暗楼道里响起单调的马靴踩踏在水泥地面的声音,整个楼栋里安静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这里其实不存在任何其他人。
狭窄的楼道里,林渺的半个身子也几乎都陷在昏暗中,她在原地站了会才继续上楼。
楼道里已经很安静,在来到四楼经过那扇被暴力打开的房间时,林渺想了想,出于好奇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杯冷水,床上没被子只堆着几件外衣当枕头,衣服里埋着本书。
另一个房间是厨房,但是那里没有任何食物,只有两个发黑发芽的土豆滚落在地上,还碎了几个盘子,椅子也倒了,那人应该就是在这里被抓的。
房间里的窗户应该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屋子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可是盛夏。
林渺将书取了出来,书的扉页写着这本书主人的名字:罗夏。
从房间里出来后林渺就上了五楼。
因为刚刚勃伦克在楼里抓了人,屋子里还嘀嘀咕咕那些勃伦克的士兵是不是都离开了,一直战战兢兢的,结果刚这么担心着,突然门就被敲响了。
“叩叩叩——”
老太太吓了一大跳,克雷特忙扶住她让她坐回沙发上,并告诫她待会儿不要乱说话。
孩子又跑到了母亲身边将脑袋扎进了母亲怀里,克雷特打发他们赶紧去另一间屋里待 着。
快速处理好这一切后,克雷特先生扯了扯衣服,清清嗓子,将受伤的手臂以保护性的意图往后背了背,又查看屋子四处确实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才来到门口站直了身体伸出另一只手去开门。
结果一打开门却发现是佳妮娜。
克雷特愣了好一会儿。
“咦?我吓到你们了吗?”林渺笑眯眯的,开玩笑说。
——
和克雷特先生谈好返聘的事已经是中午了。
克雷特先生自然很高兴可以恢复以前的工作,现在他手受了伤,又是管家这样的工作,可不容易找到个好主家。
现在有这方面需求大都是那些军官,得不到基本的尊重不说,那些人都很难伺候,也很难保证会遇到个什么脾气的军官,要是运气不好,那就是高危职业。
之前格林纳先生来找了他一次,本打算着,等他的胳膊恢复好些了,想再去问问佳妮娜女士那个时候工厂是否还缺人。
他很高兴佳妮娜女士还记得他,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他就去工厂工作。
现在好了,他可以再干回以前的工作,家里可以有一份收入,他的主人是佳妮娜女士,他要比同行们幸运太多了!
这个时候克雷特先生又有些感激起来当时从别墅离开后他没有选择回乡下。
其实在乡下他也有一栋修缮好的房子,但是现在住在那样的地方显然已经不安全了,所以只好和亲戚们挤在这样的小公寓里。
但他也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好在……好在……
克雷特先生当即就和林渺敲定第二天就过去上班。
别墅里有专门他住的小套间,里面还有很多当时他没来得及带走的物品,现在他又能回去了,那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房间。
林渺在的时候,克雷特先生为了保持克制体面压抑住了高兴,等林渺一离开,克雷特先生就高兴地和屋子里的老太太拥抱起来,又高兴地告诉她妹妹,他得到了份新工作。
小孩子也被带动得放松高兴起来,抱住他的腿,一直欢呼地叫“舅舅!舅舅!”。
林渺从公寓楼里出来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时间差不多了,按照原来的打算林渺准备去监狱带回自己的员工。
其实和克雷特先生交谈完后林渺的心情还算不错,然而来了一趟监狱,看到自己员工的情况后,她的心情立刻就掉了下来,甚至感到十分气愤。
“**!”
林渺看到那监牢里自己员工的样子,她左右徘徊就是不敢靠近,没忍住直接在门外骂了句脏话,气得差点直跳脚。
里面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居然就是她要接回去的米尔女士!!
骂完后,她又在外面站了站,看着那两个治安警察去将人给她带出来。
结果那两个人的动作实在粗鲁,最后林渺还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一下跑进去让粗鲁的两人离开。
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去里面忙将米尔女士轻手轻脚地扶起。
林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手,米尔女士的胳膊上到处都是伤口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去搀扶。
要是她一个不小心没找对地方那简直就是直捏在了对方伤口上,让对方的情况更加重!
米尔女士倒是很坚强,看到她老板过来要带她出去时人还愣了下。
尽管林渺搀扶着她让她尽可能依靠自己,但是米尔女士还是尽量支撑住自己的脚步,没有将身体的大半力量都靠在林渺身上。
越看到自己的员工变成这样子,林渺越气,她差点想要直接去找希德里克算账!这就是他所说的让她员工少受点苦,这就是克诺德口中情况还好吗???!
来了一趟监狱,林渺匆匆忙忙将米尔女士赶紧送到了医院。
一顿折腾下来身心俱疲。
在病房门口坐了会,林渺又起身去将病房的费用还有医药费之类的一并缴清。
回到工厂后,她不得不告诉格林纳先生米尔女士暂时还不能来工厂里上班。
因为受了些伤,可怜的米尔女士还得在医院里修养一段时间。
财务室里,格林纳先生已经招到了新的助手,工厂里的一切事宜都被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林渺在这里翻了会账本,便来到米尔女士的孩子旁逗了会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笑颜纯真,什么也不知道。
林渺撑着下巴看着孩子的笑脸,愈发觉得肩上沉重起来。
……工厂里机器运转,今天下雨的时候她的裙角还是被淋湿了,走起路很来不舒服。
林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等你长大,战争一定已经结束了。”
“……”她又沉默了会。
林渺决定好好和克诺德谈一谈。
她的工厂,她的员工,她的员工都快死在了监狱里……最后这一切也只有她在意。
她的这个“合伙人”才不会管这些。
那些人……无人在意。
第106章 约见(流畅
林渺约定好了一个和克诺德见面的时间,大概是三天后。
那个时候她的脑子还尚能平静下来,不再会因为一想到自己那躺在医院里的员工而忍不住大发雷霆。
事实就是如此,林渺不得不清楚自己的地位。
实际上,包括她的工厂能正常运转,还有能将她的员工从监牢里捞出来,这都要多亏了克诺德的帮忙,她一个人无权无势是干不了这样的事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寄生”的意味,她好像也不该在这方面对克诺德有过多的要求。
毕竟她所能拥有的“事业”以及额外的“特权”,乃至于工厂的生意,都要仰仗克诺德。
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的几份订单,从他点点头就所能用权势解决的问题,就已经是“恩赐”。
也许以后她还有很多要有求于他的地方,如果再提出太多要求,那未免有得寸进尺之嫌。
不过,克诺德应该很乐见这样的情况,他巴不得她多求求他。
三天后,林渺脖子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不想去参谋部专门找他,就给他打了电话,约定好见面时间,地点被克诺德定在了她的别墅里。
“对了,那架钢琴还在吧?”克诺德在电话里问道。
林渺看了眼客厅里那架那显眼无比的钢琴,点点头:“还在呢。”
“那么我也许可以提出一个建议,”电话里,克诺德上校的声音停顿了下。
同时,办公室里他手里的笔也短暂在纸面上停留了下。
佳妮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处理这些文件,这几天他一直很忙,都没来得及去找她,今天在办公室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并且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以后要适应的日常,可能说不准下一通电话就是佳妮娜打来的。
当然了,她也不可能无聊地随便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只是为了和他说一些没用的话。
她没那个闲情逸致。
她肯定是有事找他,不,有事求他。
所以,他期待,并静候她打给他的每一通电话。
因而,在每一通电话里,他都可以按照他的心意提出他的要求。
“钢琴还在客厅里对吗。”
克诺德继续接上刚刚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笔,正神情冷淡地翻阅荷斯刚刚送过来的文件。
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份关于将要送达罗塞的俘虏数目分配表。这也是最近他一直忙于参谋部工作的原因。
看上去这通电话只事关乎公务。
“将它搬进你的卧室里怎么样?”他轻描淡写地提议道。
“……”
林渺左手捂着额头无言地手肘抵在桌面上:“克诺德,让我们先谈正事。”
“正事?我明白。那么就是关于工厂的事。”
克诺德说。
“嗯。”
“佳妮娜,我和你说的也是正事。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这会让你的事情进展得更顺利。”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沉默了下,而后才传来佳妮娜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算是合伙人的关系。你之前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克诺德为佳妮娜的天真感到可笑,难道他是故事书里的圣诞老人吗喜欢做一些不求回报的好事。
但他同时心里又觉得佳妮娜不可能会这样天真,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要试探他,她可不像是会相信童话故事的女人。
若佳妮娜真是那种相信童话故事的天真女人那他也不必费什么劲儿了。
但是现在,她耍这些小花招也没什么用处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已经掌控在他的手里。
“佳妮娜,我想你能理解,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
他话语中暗示,男人对女人的暗示。毫不避讳。
尽管克诺德已经从别墅里离开,也暂时解除了对林渺的监控,但他已经自然而然地将她视作是自己的女人。
“……所以这关钢琴什么事?”
林渺并不想将它搬进自己的卧室里。
克诺德的唇角不自觉微扬起,他收起手里的钢笔,这种和佳妮娜在电话里对话的感觉令他感到愉悦,而且要比他们当面谈话时和平多了。
她的问题让他觉得很可爱。
他的声音有些戏谑,手指一下下随性敲击着桌面。
“亲爱的,很高兴我们能在电话里严肃地谈论这个问题。但是佳妮娜,我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你确定我该将这道指令的用途详细地讲解出来吗?”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下,唔,也许现在佳妮娜的脸颊和耳边已经变红了,他能想象得到,紧接着,他听到她的声音。
“你真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你不是我的学生。”克诺德并未因对方提到这个问题而感到生气,他稍微解释了下,“我建议过你学钢琴,但是你从来没采纳我的建议。”
克诺德又等了会,电话的那头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惆怅郁闷。
佳妮娜对他说:
“你让我感觉,你只是想和我□□。”
“男人都这么想。”
克诺德回答。
林渺:“……”
以克诺德的这句话,这通电话结束。
林渺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又往后靠去,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和克诺德的关系其实并不难处理,这反倒是最简单的事情了,只要她主动一些,主动朝他示好,想必他很愿意帮她解决那些麻烦。
理智告诉她,这会为她带来巨大的收益。
毕竟对方算得上是罗塞权力最大的勃伦克高官。
只是……她并不是很习惯这样。专门用这种方式去换取利益。
乃至于说,还要将这种行为当成一种常态……
“……”
林渺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等到烟快燃尽时,她才将烟按掉,然后起身叫来了克雷特先生。
克雷特先生已经来到别墅里工作了,除此之外,别墅里的清洁人员,以及厨师,都已经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了,还有一位专门打理花园的杂工。
“克雷特先生,请帮忙安排人将这架钢琴放到我的卧室里去吧。”
林渺朝克雷特先生指了指那钢琴的位置。
“好的,夫人。”克雷特先生说。
随即,他便准备离开去处理这件事。
但是林渺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夫人?”克雷特先生又回过身来。
林渺看着面前这个曾为菲洛茨上校做过管家的老先生,她还是后来到这栋别墅的,现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住处。
“今天晚上别墅里会来一位客人。”她告诉克雷特先生。
林渺让自己用不在意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仿佛随着说出这句话,她真的将自己的灵魂卖了出去。
说完,林渺声音顿了下,并微耸了肩,表示这也许会是以后很常见的情况,才又继续道:“一个……一个勃伦克高官。”
克雷特先生愣了下,好像才想明白了主人为什么单独提这件事。
“……我明白了,夫人。”他点点头。
林渺也不愿去猜测克雷特先生可能会怎么想她,但事实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而且会继续发生下去。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或早或晚,总要发生。
而颜面这种东西本身就已经无法再保留住。
这并不是简单的,她联系了克诺德,然后产生利益交换的事。
这是一种如跗骨之俎好像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印记。
她会被评判,那是不可避免的。
她也许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嗯,没什么其他的了,可以告诉厨师让今天的晚餐准备得稍丰盛一些,不过也不必太过隆重。”林渺说道。
——
这次林渺联系克诺德主要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个承诺。
就像他之前对她所说过的,这座工厂是他和她的工厂,那些安全部的人不会随便再来找麻烦。
可林渺也无法凭这句话就能认定,好像她的工厂从此以后都会安然无恙绝不会遇到任何问题似了的。
总是要先出了问题,她才不得不去寻找解决方案。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员工要被牵连,或是被关进监狱里,哪怕只是查账或是其他什么问询,谁也无法保证会否又出现这次的情况——
被送进去一个健康的人,她只能领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绝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林渺考虑着该如何提出这个想法。
但也许这个要求并不那么难提出,克诺德不和她讲道理,而就算她讲道理讲赢了对方,他也未必会按照她所说的做。
所以反而电话里他的那种沟通方式可能才是最高效的,就像他自己解决工作中的问题那样,注重务实与效率。
他已经提出了他的要求,那么他过来就是拿取报酬,并听取她的提议。
只要不过分,他应该都会同意。
林渺这么想着。
……
不过令林渺没想到的是——
当天晚上,克诺德失约了。
在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对方打电话过来说他恐怕无法赴约,另有其他安排。
林渺愣了下,挂掉电话,去厨房叫停了那些还在准备的菜。
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感觉到松了口气,为这份推迟的约会。
实际上,尽管一切她都已经想好了,但是自那通她打给克诺德的电话挂断后,她的心里依旧感觉到忐忑。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开端,她可能确实没做好准备。
晚上睡觉时,克诺德的那架钢琴依旧在她的房间里。
林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起身直接从柜子取出床单里盖住了那架琴。
睡着睡着,她又躺在床上看着那架琴发呆。
床单是浅色,很清楚就能在黑色的夜里看清楚它的位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令那颜色白中发蓝,像一个鬼影。
林渺一下打开灯。
她盯住那被罩住的琴好一会儿。
林渺又起身去将那罩住钢琴的床单一下子扯开,令钢琴的面貌完完整整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她房间里。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又去窗台前抽了根烟。
而后,才又带着一身的露重回到床上睡下。
……
第107章 天堂和地狱
第二天一早,林渺惊讶地发现管家自作主张让厨师给她做了顿丰盛美味的早餐。
而克雷特先生在她收拾好一切准备用餐的时候已经早早恭候在那里。
就像是给她准备了个意外的礼物。
林渺的心情好起来了,她坐到椅子上,又招呼克雷特先生也坐下一起用餐。
按照道理来说,管家是不允许和主人一起坐在椅子上平起平坐的,克雷特先生受过专业的训练,他熟知这一点。
不过他还是坐下了。
因为对面是佳妮娜女士。
因为作为专业的管家,除非主人有命令,否则他很少会自作主张插手主人的私人事务,更不该有越界的举动,去暗自揣测窥探些什么。
就如比说,在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让人为她准备一份丰盛美味的早餐。
林渺自然能感受到对方的这番心意,大概是希望她不要总是烦恼一些事,比如说心情最好开心点。
两人安静地餐桌上用起餐来。
不过用餐到中途,林渺还是很好奇。
她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觉得她心情会不好。她记得她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林渺便转头问起这件事。
“昨天那位…没来。”
克雷特管家将称呼模糊过去,随后才说道,“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夫人别太放在心上。”
林渺的一口饭呛在嘴里,疯狂咳嗽起来。
难道克雷特先生是以为昨晚她没能和克诺德见面所以感到难过吗?
她没想到克雷特先生在意的是这个。
想通以后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克雷特先生已经忙递过来了水,林渺好不容易将那股咳意压下去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说实话,并非是那种沉重的,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
可就在主仆于这种误解中增添了难得的笑料,林渺正开心时,突然一道声音插入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渺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的门口已经站了个穿着军装的身影。
这就像是阳光明媚的天气里突然头顶上出现了一团乌云,压抑住了光线,整个别墅里的氛围也沉凝冷淡了下来。
别墅里静了一下。
克诺德上校迈步才进来,一步一步,“踢嗒踢嗒”,军靴底部的铁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砸在一起,这里就好像完全是他的另一个家一样,尽管他已经解除了对这里的一切监视。
但是确实,他对这里已经无比熟悉。
刚一进门,他就听到了佳妮娜的笑声。
这让他有些不那么高兴,仿佛是因为他昨晚没来她睡了个好觉所以今天才无比开心似的。
真遗憾,他今天早早就过来了。
登堂入室的克诺德上校已经随手摘下帽子,朝房间里除林渺以外的其他人看去。
他观察着他们,因而又变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灰蓝色眸子的视线自眉骨下暗淡的阴影中探出来。再加上他的表情,显得严肃冷淡而阴郁。
别墅里的其他人对勃伦克军官们都避之不及,一个个低下了头。
克诺德注意到一个管家打扮模样的人竟然和佳妮娜同坐在椅子上,他皱了皱眉。
林渺示意房间里的其他人先出去。
克诺德上校今天是没有预告的来访,林渺在吃饭的时候自然坐在主位,克诺德上校就坐在了她的次位。
很快,他的桌子面前就呈上了餐具。
不过他显然不想将时间都浪费在吃饭上,只吃了几口,克诺德上校就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抱歉,昨天有事情耽搁了。”
他先提了提昨天失约的事,不过他这句话的意味也很明显,他是来补上昨天的约定的。
不过他究竟为什么而失约却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些公务,还有那些……算了,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好消息。
说完,他又转头问了句:“佳妮娜,昨晚睡得怎么样?”
手里提着刀叉。
这句普通的问候颇有点打探隐私的意味,还有丝阴阳怪气。
林渺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拿起餐巾擦了嘴:“睡得很好,就是房间里那架钢琴真碍眼,我考虑了一晚上也许该将它扔出去。”
克诺德心情却好起来了。
“你真把它搬进去你房间里去了?”他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好像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他靠近过来握住林渺的手。
“那不是你说的么。”
林渺问。
他完全是在明知故问,她不相信他进门的时候没发现那架钢琴已经不见了。
说着,她又想将他手里的手抽出来。克诺德却紧紧握住。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目光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深深凝视着她,好像在思索什么,好像又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不……我只是没想到,佳妮娜,你这么听话。”
林渺停下动作,一下转过头来,眸子里陡然升起一股气愤:“克诺德,你什么意思?”
他的话就好像完全把她拿捏了一样,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说着,她用力又挣扎着将手抽出来。她作势起身甚至想转身就走。
她看上去真生气了。
为这种戳穿而感到生气。
“别生气,佳妮娜。”克诺德却笑了下。
不过他也没放下手里的手,军官低头亲吻了下手背,莹白又柔润漂亮的肤色,这抹白,好像要直直融进他蓝色的瞳孔里融为一体似的。
他看向面前这个有求于他的女人,这时候克诺德开门见山起来。
“昨天叫我来什么事?”
“……”
林渺一下不动了。
她又坐回了椅子上,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哪怕此时克诺德松开了她的手。
这句话有一种魔力,完美彰显了某种掌控力。
林渺坐回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捏紧了银质的刀叉,她也想转过头开门见山地和他说她找他来是为了什么,可是当对方真这么问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对方好似将这一重要的主动权交给了她手里,只要她不提出要求,那么这一切都能中止。
但与此同时,他将一切开始的权力也交到了她手里。
林渺咬了咬唇,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但很快,这种因挣扎而自心上产生的某种裂痕,又很快被什么抚平了一样,消失得无踪无际。
林渺抿紧了唇,目光平静下来。
克诺德耐心地等待佳妮娜的回应。
他理解这种挣扎,毕竟是第一次请求他,也会是她第一次主动,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她会习惯的。
现在用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克诺德将手里的刀叉丢进餐盘里,餐具与白瓷盘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细微刺耳的声音令林渺的动作一顿,她也缓缓放下手里的餐具。
“克诺德,是因为工厂的事。”
林渺闭了闭眼,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军官,她撑着脑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也软了下来,“我想你能帮帮我。”
只是有一点乞求的意味,克诺德就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勾引。
面前这个女人所露出的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天生就是为了勾引他!
同时,林渺伸了伸手,将她的手覆在克诺德的手背上。
克诺德一下就反手捏住。
他坐直了身体。
林渺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不过对方认真听她讲话的态度令她放松了些,她继续说道:“前几天我将米尔女士,也就是我那位入狱的员工,从监狱里领了出来……”
克诺德却只盯着她。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集中,林渺有些不确定他是否将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
不过她的声音只是顿了下,就继续流畅地讲了下去。
“……我没想到她会在监狱里遭到那样的事,我总不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那些都是工厂的熟手,已经能熟练工作了。”
“虽然现在招募员工是件简单的事,但是老员工有老员工的好处,在工厂里待得越久,就越熟悉那里的工作,熟手总比生手好,还能削减教学的时间成本……”
说到这里,林渺声音稍顿,她特地选用了克诺德之前的说法,并看向对方。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工厂。”
“我想,这件事你该参与进来,换句话说,那同样也是我们的员工不是么?”
克诺德却有点不耐烦地听不下去了。
本来他还想矜持一会儿的,起码要将这件事问清楚。
但是该死的他发现他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起工厂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他们的孩子!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下落佳妮娜到那柔软的唇上,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漂亮的白色小齿,湿润的口腔。
克诺德将其归结为他们许久没见面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特地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远远低估了她对他的影响。
也许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克诺德的大拇指本就在手下的那一小片肌肤摩挲,突然停了下来,并突兀地打断对话。
“去楼上谈。”
“……”林渺一愣,她的声音顿住。
楼上?
楼上只有她的卧室。
可是克诺德上校一说完,他就已经自顾自站起来,扯正上衣衣摆,然后弯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并作势往外走。
脚步几乎是毫不停留地走出餐厅外,已经准备上楼了。
“……”
林渺暗骂了一句,没办法,只能跟上去。
尽管她并不认为在楼上她的卧室里就能好好谈话……
等她跟在后面上楼以后,对方就已经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单手插兜,见她过来了,侧过身留出位置,尚还保留了一丝绅士风度等她来开门。
“……”
林渺看了他一眼,只好过来打开这并未上锁的门。
刚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几乎是没有问过她的任何意愿,也许在克诺德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她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就来到了床上,她被死死压住。
对于克诺德来说,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幸福的温床。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等这一切结束了,要首先等这一切结束,然后他会认真考虑她的建议,不会让她失望。
林渺试图挣扎了下,想推开他:“这是白天。”她说。
“白天晚上都无所谓,我们已经四天没见面了。”克诺德在她耳边说。
林渺:“……”
算了,她已经习惯了。
林渺本不打算再管,然而今天对方的动作显然有些越界了,她不得不阻止:“戴套。”
“就这一次。”
林渺坚决拒绝,声音里几乎带上了训斥:“我吃不了避孕药,难道你还想搞出来个孩子吗?”
克诺德动作一顿,此刻本该两人的幸福温情时刻好像也暗淡了几分。
是啊,孩子。
该死的孩子!
他们之间不能有孩子。
他凶狠地抱紧了身下的女人,几乎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将她勒死,但最后还是松了松手,进而,他一下扯住佳妮娜的头发恨不得因此能将她直钉在床上,并用力地吻在她脖颈。
“抱紧我,吻我。”在此之余,他在她耳边命令道。
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恶狠狠。
林渺动作顿了下,却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她心里太清楚了,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不道德的苟合,却偏偏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好似将一切都要大白于天下那样,如此亮堂堂……
就像今天他们的这场交易也是如此亮堂堂,白日里的阳光简直要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克诺德停了下来,他一下扯住她的手让她抱住自己,随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
在狭小的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这样的空间里,他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她,瞳孔在细微地颤抖,又迸出某种恐怖来。
他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林渺也看着他。
她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在他的唇角。
克诺德的嘴角轻微地笑了下,就着这个吻用力的压下去,拥住她在床上翻滚,他闭上眼。
他喜欢她对他主动,他喜欢她这种有求于他的时候,他就能紧紧抓住她。
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如果不是自他身下伸出来的手脚,几乎让人难以发现原来他的下面还有一个女人。
“佳妮娜……在这种战争时期,你知道的……我们该……重塑三观。”
他太爱这种感觉了,他希望佳妮娜也能接受。
权力让他为所欲为,佳妮娜为了他的权力来投靠他来找他那不是很正常吗?佳妮娜也该接受这一点,她该享受和他的□□……
她该将这认作是极正确的一点,她来找他没什么不对,她甚至可以享受她和他的□□,她可以大胆地拥住他,亲吻他,她有求于他,他全部都会满足她!
……嗯,他爱战争,他爱权力,他爱佳妮娜!
战争才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以前他只是个钢琴老师,对于喜欢的女人他能做什么呢,决计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的。
他可以随意将喜欢的女人拖到床上,他可以命令她爱他。
他爱战争!
她要一直有求于他。
他真希望她没事的时候也能找找他。
可这好像又突然将他置于被动的地位,他不得不等待。
等待她的下一通电话。她的下一次召唤。
他又狠狠地吻在了她唇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以后遇到所有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克诺德说。
她是个魔鬼,他们分不开了,她会将他一起拉下地狱……
克诺德上校让自己瘫倒在身下女人的身上,他喘着气,又翻了个身令她在自己上面,让两人的肌肤可以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紧紧搂住她。
第108章 已修文替换
克诺德上校爽快地答应了林渺的要求。
特别是当这个要求并不是为了她自己时,他感觉到手中的掌控感仿若更强了,他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善良下去,他知道她看不惯那些,一定会来找他。
尽管有时候她表面会对他有些冷淡。或者在有时候相处时,他能感受到对方希望保持距离的企盼,在之前,他确实这么做了。
但是现在想想,他都搞不懂为了那份信任他居然可以坚持那么久,也许只是出于想要关系正常化的体会,好在那些坚持并非白费,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向好。
不过,不论她表面上对他是什么态度,他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论是她对他冷淡,或是态度转好,或是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些又有多坚强,或是有一天她可能也会在他的面前变得热情放荡,他都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正是这一点的存在,他自信于他可以不断拿捏她,他有太多办法了。
结束后两人的几句谈话,就定好了承诺。
克诺德上校对着镜子一边整理军装,一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床上女人的样子,寥寥来往几句言谈,意味着会有一些人免去牢狱之灾的风险,乃至于在牢狱中半死不活的下场。
穿好了衬衫,衬衫后是马裤的背带,再穿上外套,扣好扣子,连着枪托的腰带,整理好勋章,最后是风纪扣,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克诺德上校又完全恢复了往日里那副严肃冷淡的风范。
他看了眼房间里的钢琴,有些遗憾没能用上。
当时他完全想不到那些浪漫的前奏了,再加上他是早上过来也总要顾及时间,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里和佳妮娜厮混……
但这种遗憾很快被他压下,克诺德上校对着镜子再次微扬起下巴整理好风纪扣。
镜子里身后的女人正穿着浅色的短连衣裙,只到大腿的位置,一旁的肩带掉了下来,松松地挂在胳膊上,佳妮娜正靠在床头抽烟,右手支着胳膊夹着烟,脑袋微偏朝他看过来。
她知道他在通过镜子看她。
克诺德上校走过去,弯下腰托起她的脸亲吻了下她的嘴唇,她的嘴里还有淡淡的烟味,一并飘进了他的口腔和鼻腔里。
那种特殊的毒素好像正是以这种烟雾的形式,通过这个吻侵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倾身过去另一只手狠狠捏了下她的腰,松开她。
林渺看着他,吹出嘴里的淡烟飘在了他脸上。
克诺德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眨也不眨,他的声音已经冷淡冷静下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之前钟情于音乐和艺术,有时候克诺德会表现出完全和外表不符的敏感多思,甚至陷入某种极端情绪,但那并不是他的常态。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和这身令人感到冰冷胆寒的军装是极相配的。
“嗯,知道了。”
林渺点点头,尽管嘴上这么回答着,但是她觉得还是尽量少给他打电话好。
克诺德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顿了顿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将面前女人那垮到胳膊上的肩带用手指往上挑了挑,令其回到肩膀的原位。
他的手指在林渺肩膀的位置停留片刻就放下来,转过身,取过帽子便离开了。
卧室的门被关上,林渺在床上待了一会儿。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她也没有去管,望着房间里虚空的一点,默默抽完了烟,然后去洗了个澡。
在克诺德离开后,林渺又去了工厂一趟。
米尔小姐的伤还没好,林渺没有那种要伤员也来工作的习惯,便让她养着伤,至于她所负责的工作,那更不用担心,招工是最简单的事,早在米尔小姐住进医院后,林渺就让格林纳先生再招一个人,多一个人也没关系。
林渺也没有压榨员工的习惯,将空缺补上是因为要按时完成订单,不能延误,这是没办法的事。
孩子方面,她结清了这几日格林纳先生办公室里养育孩子所支出的费用,又发了一些额外加班的补助金,整个财务室都很高兴。
等订单交付后,勃伦克军备部那边就拨来了款,这是一笔完全的巨款。
除了保留部分现金流,还有必要的备用金之外,她又提了提工资,因为那些钱太多了,留在她手里她一个人哪怕是每日花天酒地享受都花不完,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一小笔额外的收入对于那些困难家庭来说就很有必要了。
最起码,那些员工为她工作,她没有亲手生产过一尺的帆布,她至少希望她的员工们也可以多一些能将这个冬天熬过去的资本。
再说到花销方面,林渺没什么奢侈的作风。
除此之外,像是行业内那些必须要获得军工订单的商人们不得不奔波于政府,工厂,还有那些军官们之间,酒局,舞会,或是其他的什么场合,这是他们结交关系的必要日程安排。
逢年过节以及那些重要人物们生日的时候,也须得奉上贵重稀奇的礼物。有时候需要打通什么关节,那么就又是另一笔昂贵的开销了。
他们需要知道哪里的黑市能买到稀品,哪位成衣店的老板手艺最好,最新鲜的水果要从那条航线运过来才最省时间,又要如何保证这些物品的稳定供应……那些需要关注的地方太多了,金钱便在这其中流通,是不得不另拿出来的另一笔开销。
长袖善舞的商人们在其中施展手段,谈吐,形象,哪怕是如何贿赂都要有所技巧,这同样是他们的另一个战场,必须从中厮杀出来,得到了那些人物的青睐,最后一步,就是订单。
而林渺,能直达订单。
但她深知这最简单的一条路并非万无一失。
若是将工厂所有的希望全都系于克诺德一人,这无疑是可悲而危险的。
林渺会为自己感到可悲,简直如被操控的木偶。她简直是将自己和工厂又全部卖给了克诺德一遍,她会耻于她自称老板,因为维系工厂运转的所有期望都指望于另一个人,她几乎毫无作为,甚至于存在的意义都很难找到。
那就像是一件逗小狗的玩具,主人拿着骨头,等小狗饿了才发现,它离不开的不是玩具,而是它的主人。
危险的地方在于,林渺并不觉得克诺德是特别值得信任的好人。
最起码,她现在不该,并且也没有有这样的“勇气”将全部的一切都押在克诺德身上。
尽管他们目前的关系称不上坏。
但同时,莽撞地将这种不信任表现出来又同样是愚蠢的,那只会得罪克诺德。
对林渺来说,如果完全不依靠克诺德,这又成了风险。
——
大概是在第一笔军工订单顺利交付后的第三天,那时候天气还很热,林渺换了个衣服准备去医院看看米尔女士的情况。
这些日子米尔女士恢复得很不错,她的孩子也暂由工厂照顾,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能出院和孩子团聚了。
起初林渺也考虑过将孩子还回去,米尔女士也该由她的家人照顾,但是她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太方便。
米尔女士的丈夫已经死在了监狱里,她本有一个妹妹可以暂代她生病期间的琐碎事务,可是她妹妹几个月前就不知所踪。
现在她家里只有一个年事已高的祖父卧病在床,腿脚也有些问题,于是孩子便直接由工厂照顾,林渺偶尔会去医院看看她。
林渺出了门,来到医院。
可当她像往常一样来到米尔女士病房门口前时,她发现今天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医院里有那些伤兵是很正常的,不过现在的情况倒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勃伦克在罗塞的新修医院刚建起来不久,有一部分病人转移了过去,但是依旧有很多不便转移的依旧留在罗塞医院的旧病房里。
因而正常病人和伤兵病房的楼层混杂在一起在当前是很正常的情况。
若无必要情况,那些在医院里的治安警察偶尔会来普通病房周围转转,但并不会特地停留,病房门被要求打开,也不准上锁。
米尔女士的情况已经一天天好了起来,上次林渺来看望过她后,医生告诉她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只等外伤愈合,门也只会轻轻关上。
然而林渺来到米尔女士房门前却发现门扉已经被从里面死死反锁。
于此同时,里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严厉的呵斥问话。
“米尔女士,您在病房里吗?”林渺后退了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莽撞而礼貌地敲响了房门。
在病房里正被逼问的米尔女士没想到这时候会出现新的希望,神情波动了下,低下头来。
好巧不巧,就在今天早上,据面前这个审问她的上尉所说,他们拿到了一份名单,而她妹妹的名字赫然在上。
于是要在之前她就洗脱的罪名今天又回到了她身上,她还在医院里,这群人就又立刻找到她了,刚刚还拿她的孩子威胁她。
“叩叩——”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
安静的病房里,就在刚刚第一次敲门声响起时就没有人再说话。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希德里克上尉没有再说活,冷冷地朝病床上的女人投去一瞥,径自迈步到门边打开门。
门一开,就露出后面希德里克上尉的脸,面无表情,看上去心情不佳。
林渺愣了下,朝他问候:“上尉,您怎么在这里?”
第109章 无题
老实说,斯夫特并不喜欢和自己一起回来的那几位士兵朋友待在一起。
至于上一次,他父亲举办酒会,又将这些人全部请了过来,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那一次酒会斯夫特只匆匆露了脸,他和维尔斯上校,也就是他的父亲之间的矛盾愈发升级起来,不止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就好像终于见到自己养大的孩子符合了他们的心意,甚至在战场上取得功勋,在某一刻,突然完成了完美的蜕变。
于是一下子那些关爱就又都回来了,漠视和冷淡变成了关注。
小时候一直所期待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回归,斯夫特却并不觉得多好受。
“战场将锻炼一个男人。”
他的父亲如是说。
而他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时在斯夫特回来第一天的家庭聚餐饭桌上,当他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那种在战场上好像怎么也吃不饱的饥饿感一下就消失了,顿时没了胃口。
斯夫特在前线自然想过很多事,在最绝望的时候也和他的战友们有过几句闲聊交谈,尽管到后面已经麻木了,但与家人的团聚,或是回味想到餐桌上几道常吃到的家乡味,在冰冷漆黑的战壕里也是可望不可即的渴念。
如果说回来有什么期待的,大概就是这第一顿饭。
然而这顿饭里所加入的父母的信奉,却让斯夫特觉得他们不如就像以前那样冷淡地对待他,他起码还能吃下一些东西。
回来以后斯夫特做的最多的事,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甚至也少有争辩的时候,几乎是以一种自己是被流放者的心态看待这些,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也无所谓。
就比如现在。
他正在医院里。
这次从前线一起回来的除了几个腿脚还健在的幸运儿,还有个倒霉蛋腿部伤口感染好悬撑到罗塞,正在医院的伤兵病房里养伤。
外面的绿树生机勃勃,病房里插在花瓶的鲜花锦簇盛放,颜色鲜艳得像血一样。
“当时要再多点弹药就好了,我们还能再往前推进十多里,哈,那防线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多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觉得他们根本没能力守好那片土地,所以干脆就送给我们算了。”
其中一个中士吹嘘起来。
斯夫特记得对方第一次遇到轰炸时只敢抱着脑袋躲在战壕里,灰头土脸得连怎么开枪都忘了。
“我想我们很高兴能笑纳,哈哈哈哈,那里的土地比勃伦克平原要肥沃多了,以后那都会是我们的地盘。”
另一个人接着道。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那些我们踏过的土地可都是被我们的鲜血浇灌过的,可不肥沃。倒是现在不断往前不断往前,我真有些好奇我们会一直打到哪里。”
“说到底,那群**,抵抗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注定要被我们征服。还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一个月前那场在河边的战斗记得吗?”
“当然。”回话的是躺床上的那个士兵,他的小腿因为感染现在已经截肢了,不过他依旧对参与这样的话题兴致勃勃。
“那是场硬仗,我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当时可真惨烈。还是沃克幸运,前一天正好被调走去别的地方了。”
“得了吧,有什么幸运的,士兵不就应该与炮火为伴吗,沃克去的队伍和后勤有什么区别,天天窝在山里面挖油吗。”
“起码安全些,我保证他现在的腿一定还好好的。不过等退役了说不定可能会得肺病,或是呼吸道之类的病。”
躺在床上的士兵摊了摊手。
“那还不如去前线呢,窝在山里能得到勋章吗?唔,去前线,杀我们的敌人,我们这种叫做什么呢?”
“保卫国家。”
“当然当然。我们去前线的可都是英雄!”
斯夫特只找了个椅子坐下,病房里不许抽烟,他也不想参与这样的谈话,放在以前说不定他还会冷嘲热讽几句,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精神头了。
这种漂浮在病房里的异常活跃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那些聒噪的声音闷在他脑袋里,靠坐在椅子上的斯夫特皱了皱眉。
“我出去抽根烟。”他一下起身。
也来不及等到那些士兵们的回应,斯夫特转身就走了。
走出病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句“怪胎”,声音很小,斯夫特脚步微滞,当做身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出了门。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才感觉到似乎能够重新呼吸,但又是满鼻子的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些血腥气。
他下意识想抽根烟,但医院里不让抽烟,斯夫特取出烟最后又放回去。
路过走廊两旁那些一间间病房,里面躺着得都是伤兵。
斯夫特左右环视,有的就那么躺在病床上,有的还聊着天,再往前一走,斯夫特脚步一顿,从病房里推出的一个推车上正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特别是在战场上,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一颗炸弹落下来,那么就死了。
死了,是指再也活不过来,这辈子就结束了。
父母,亲人,朋友,恋人,或是结了婚,还有个妻儿。反正就那样了。死了就活不过来。
不过这在战场上可能还算是一种“幸运”,直接被炸死,反倒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来不及痛苦,更不用忍受伤口的剧烈疼痛。
斯夫特记得他在战场上举枪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勃伦克士兵。
是的,和他同为一样身份的勃伦克士兵。
这是他能够记得说得出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暂且当做是第一个杀死的人。
其余在战壕里朝着对面扫射,他也不知道是否射中,更不会知道所射中之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所以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士兵呢。
反正当时他就这么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对方的大半个屁股和肚子都被炸没了,但是还活着,痛苦地活着,躺在战壕里毫无尊严,像是路上随脚踩开的一只肚肠破开的虫子。
然后活一阵子就会死掉,少说十几分钟人生最后一刻无意义的痛苦挣扎,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多一点的话,可能还能活一个多小时。
但这都是没有意义的。
当时情况混乱,斯夫特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他帮他这位同事做了了结。
后来他又帮一匹马做了了结,肋骨全部都戳了出来,肠子流了一地,动物的惨嚎同样叫人受不了。
不过朝马开枪总比朝人开枪好。
在能够朝他那快死的同事开枪之前,斯夫特倒希望自己是先了结过一匹马,最起码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能感受到一些人对动物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怜悯,然后帮助它解脱,完全地认为他在做高尚的、对的事。
后来有一次,斯夫特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的同事基本上不能活了,但是他没能找到机会开枪。
因为那个时候正好轰炸结束,所有人都在,他一开枪就会有人发现。
所以那些可怜的人还得再忍受人生最后时刻巨大的痛楚,然后抱着这无意义的十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的折磨离开人世。
斯夫特的目光从那盖着白布的推车尸体上扫过,推车下了楼,他便上楼去。
回忆起前线的那些经历,说实话,有时候他感觉他并不是在前线打仗,他觉得他就是个挖墓地的。
是一个坟地的建筑师。
正上到某层楼,斯夫特突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林渺和希德里克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因为林渺的打断,希德里克上尉对米尔女士的问询显然不方便再继续进行下去。
据希德里克上尉所说,她这位员工的丈夫,妹妹都是叛党。
那么出于这样的情况对米尔女士再次进行审问是十分正常的。
一家人都是叛党,希德里克上尉甚至还打算审审米尔女士那卧病在场的祖父是不是也和叛党有关联。
林渺简直有些受不了。
那狗屁的叛党她根本不在乎,她又不是真和勃伦克一伙的,要是真能救出来个叛党说不定她还高兴能给勃伦克添添堵,推翻他们多了份力呢!
尽管林渺知道这很难。
如果说一年前的勃伦克在罗塞的情况是开始扎根,那么现在就已经完全是根深蒂固只手遮天,因为前线的胜利更是气焰嚣张,这里已经完全是他们狂欢的宝地。
除此之外,米尔女士还是她花了力气才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养伤又是好一阵,米尔女士的孩子都还在工厂养着。
林渺绝不可能会让希德里克胡来,说起来,她的这个员工就是在对方的手上才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总之,出于各种考虑,林渺不可能会表现出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但是对希德里克也真的很难有好脾气。
两人来到了楼道里,起码能保证一定的对话的隐秘性。
“上尉,你知道工厂里要培养一个熟手需要多少成本吗?如果耽误了订单,那么就是耽误了军队后勤,哪怕是为了勃伦克,在处理我的员工之前总该要手下留情,最起码,您得有一张搜捕令。”
说完,林渺再次朝他强调:“这里是医院病房,不是监狱,更不是刑讯室。”
“事实上,哪里都可以是。”希德里克上尉声音淡淡的,抬了抬下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
他瞥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对于林渺对他的当前态度感到不喜,大概这个女人是因为有了克诺德上校做靠山所以才敢这么和他说话。
啧……
“佳妮娜女士,您的态度很可疑。”希德里克对于这样的由头信手拈来。
“抓捕叛党是我的工作,您不该贸然地只顾为您的员工辩护却完全忘了叛党对勃伦克的危害,单凭您刚刚的话,我就有权将您提审。”
“你要抓我?”林渺眉头一挑。
如果她的背后不是克诺德上校,那他确实要抓她了。
希德里克上尉:“您最好期待她不是叛党,否则这难以解释您刚刚的态度。”
“上尉,这是你的问题。”林渺却认真地盯着他。
希德里克上尉动作一顿。
林渺继续道,越说,越显出气愤的职责来,皱紧了眉头。
“您明明之前答应过我,让我的员工起码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点,但结果呢?我到监狱的时候我的员工却成了那副样子,您完全没有遵守约定,我实在无法相信您。”
听了她的解释,希德里克上尉愣愣地,忽地,他突然笑了一声。
在这句话里,不论是她员工当时变成了什么样,或是他在牢狱里施加的那些手段,反倒都是轻飘飘不值得在意的了。
“不论你信不信,我都已经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希德里克上尉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说完,他又想起了他们当时的这个默契约定,刚刚胸中的不喜突然就这么消散了,在了解到对方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他持这样的态度后。
在他看来,这个误会就是这么容易解除。
“正是因为她是个幸运儿,所以还有来医院养伤的机会。”他说。
“佳妮娜,你该看看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希德里克上尉微抬下巴,面庞浮现微妙的自傲享受神情,那些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倒好像是值得拿出来说道炫耀的勋章成就。
他又垂头继续道。
“不过我猜你当时并没有留意。”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林渺:“……”
“……我要上去了。”林渺不想再和他对话,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她现在感觉到手心手背发烫,好像对方之前留在她手背的那个吻,对方捏住的她的手心,就全部好像被烙铁滚了一遍,产生了敏感的恶寒刺痛。
希德里克上尉却移了下脚步挡住她出路,一手握住她手腕。
陡然被这双手抓住,林渺下意识就要甩开,但还是忍住了。
希德里克上尉就挡在她面前,就好像两人说悄悄话那样,现在他们的距离可比刚刚近多了:“佳妮娜女士,你哪里不满意呢?”
这是完全指代不明的问话。
听起来,带着气音似乎还有点暧昧。
不知道他是在问对他的解释不满意,还是对他的做法不满意,或是,对他这个人不满意?
林渺抬起头来看他,这张年轻出色的脸上却显出一种扭曲邪性来,光线完全被他挡在了身后,陷在黑暗里的脸好像随时就能变成露出獠牙的恶鬼一般。
比起问她满不满意,她更觉得这句话里的威胁意义更大。
她不可能不满意,她必须满意。
她的手被握住被缠上,她来不及甩开。
她简直想尖叫。
但是她张了张嘴,反而目光里有些含情脉脉,准备对他说话:“上尉,……”
“佳妮娜?”
楼梯下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
正如林渺进入病房里,仿若看到了新希望的米尔女士那样,林渺在这一瞬间也无比感谢这个意外来,她松了口气,握住她手腕的那道力道消失了。
希德里克松开林渺的手,转过身后去。
林渺也看清了台阶下神情略显阴郁的人:“斯夫特?”
希德里克上尉自然认识这位维尔斯上校的公子,上次的酒会他也去参加了,而他的记忆力也向来不错。
希德里克上尉和斯夫特毫无感情地简单寒暄了几句。
希德里克看了看斯夫特,对方似乎对他有些敌视,他又看了林渺几秒,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自若地离开了。
斯夫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他转过头问。
林渺摇摇头。
——
旧友相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遇到的时机不对,或是地点不对,好似又多了些顾忌,或是要说的话太多,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自上次在酒会见过斯夫特之后,林渺便想着要去找他一次,不过最近忙着手头的事,前阵子又是订单交付。
她本打算着就这两天去找他,这次倒好,正遇上了。
不过医院里总不是谈话的地方,也许斯夫特有很多想问她的,她也有很多想问斯夫特的。
林渺最后又去病房里看望了下米尔女士并告别,两人这才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想了想,林渺又返回到米尔女士的病床前。
她告诉了对方那些关于希德里克上尉对于她的猜测,尽管米尔女士对这些其实心知肚明。
不过林渺说这些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多爆炸多重要的消息,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件事。
“那么你是吗?”
“……”米尔女士却望着她没说话。
林渺一把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第110章 开心,生气
坦白来讲,林渺对叛党并没有特别的恶感。
因为她并不是罗塞人,也不可能加入叛党,介于之前的经历,她对这些人的做法并不特别认同,不过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提不出什么指导理论,心里腹诽总比真正行动要简单得多。
所以她尽管不认同,但是对于这些真正敢付出行动反抗勃伦克的人依旧抱有尊重态度。
特别是现在勃伦克在罗塞的风头正盛,在当前的情况下依旧留在叛党阵营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和之前勃伦克在前线受挫时期于罗塞动作活跃的叛党心态又该有所不同了。
也许心态更极端,也许在加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为了罗塞死去的想法。
不过林渺对于这些并不特别清楚,也不知道这些势力的内部情况如何。
想了想,林渺去窗边往下看了看,斯夫特已经下了楼,正在那里等她,她能和米尔女士交谈的时间并不能太长。
林渺又回到了病床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米尔女士问道:“你认识罗夏吗?”
罗夏就是上次她去找克雷特先生时,在四楼遇到的被抓走的那个人,她是在对方遗留于床铺上的书上得知了他的名字。
林渺在问她的同时,也观察起病床上女人的情况来,在最开始,她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母亲看待,现在,她却有点拿不准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莫名地,她又想到当初她将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时候对方一身伤的样子,可现在想想,当时对方甚至都没吭一声。
尽管她当时只是觉得也许对方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再去呻吟喊疼。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普通妇女的脸,卷发,嘴唇紧抿,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的,并未有任何懦弱的神态,和之前她进入病房时看到的对方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在林渺提到“罗夏”这个名字时,米尔女士的目光闪了闪,但是她并未出声多说什么。
林渺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知道这是对方不信任她,不过她并不需要对方的信任。
倒不如说,反而是米尔女生这番“守口如瓶”的镇静态度令她放心了不少,这并不像是会随意胡来的人。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米尔女士当前只是被怀疑状态,如果希德里克手里真的有了证据,才不会跑到病房里来问询,早就将人抓走了。
甚至之前米尔女士被希德里克抓进监狱里受刑的那两天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在你出狱的那天,他就被抓走了,正好被我撞上。”
林渺告诉了对方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然后坐到床边望着她:“等你出院了,还是继续去工厂上班,这样才正常。”
米尔女士这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
商量好了这件事,林渺便起身离开,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要开门的时候,身后的米尔女士突然叫她的名字。
“佳妮娜。”
这是米尔女士第一次叫她名字。
林渺转过头,看见米尔女士正靠在床上朝她望过来。
“不用担心,最近半年我都不会有什么行动。”米尔女士说。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合适时机。
林渺一愣,笑了下:“不用告诉我这些。”
看着这样的笑,米尔女士却微垂下眸感觉到心中一股难言的滋味来,面前的佳妮娜女士甚至是异族人。
如果是普通的罗塞人,说不定她还会立刻被举报。
这种孤立无援的滋味何尝又不是对于他们阵营的拷打,必须要坚定心性,那又是多难的一件事。
所以米尔女士知道这份善意有多珍贵。
“谢谢……”
林渺已经回过头,抬手拧在了门把手上打开门。
“如果有天你们真能将勃伦克赶出罗塞,也算是拯救我呢。”
病房门被碰上,米尔女士喃喃地抓住面前雪白的薄被:“会的……会的……”
会吗?
她只是不想让她的孩子也活在这样的罗塞。
会的。
总有一天,会的。
——
从医院出来后,林渺依旧感觉到脑袋乱乱的。
外面炎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林渺深呼吸一口气,去往斯夫特的方向。
对方正在楼下沿街的位置等她。
林渺朝他招了下手。
斯夫特转过头来。
他就那么姿态规矩站在街边,没了以前两人在地下酒馆见面时候身上的那种松懈叛逆,前线的经历也早埋掉了那些少年气,也绝不会让人再有“这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虽然还年轻,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又有种苍白的死气,在阳光下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的身形依旧有些瘦弱,但这已经是从前线回来的“老兵”了。
“你朋友情况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吗?”斯夫特问。
林渺看向他,微笑了下:“挺好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斯夫特点了下头。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却又沉默下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
而因为刚刚在医院发生的事,林渺也很难有松快的情绪,脸上的表情不由显得凝重。
斯夫特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只好皱起眉头,拿手撑在额前挡住那些刺进他眼睛里的日光,以防可能会被这样的光线蛰得他鼻子发酸,令他的眼睛里平白生出一层水膜来。
“还在想刚刚的事么,那个上尉?”斯夫特问。
今年罗塞的夏天尤其热,两人走在路上好像空气都被烤得有些变形,走着走着,便往阴凉处而去,不远处广场里的喷泉已经干涸了,也没什么人在那里散步。
上一年这个时候没这么热,那里还算热闹,但现在也只有偶尔一两个治安警察或是穿着军装的士兵从那里走过。
路人都行色匆匆,当然,也有跟着勃伦克军官或是士兵走在一起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并未表现得那么亲密。
不过到了晚上,在别的某个场合,换了别的主角,又会是别的一番景象。
罗塞向来存在那些声色场所。军官士兵们都是常客。
林渺看着脚下扬起的黄色灰尘,都是那些自城外驶进的军车轮胎上带进来的,那些车不断驶入驶出,干燥的泥土留下,然后变成灰尘。
路边的青树无精打采,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不远处的市中心就有一家声色场所。白天是关门的。
林渺的目光掠过那栋漂亮的建筑。
“没什么。我算是幸运的。”她说。
听了这话,斯夫特转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又皱起眉头来,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更陷入某种绝望郁气的死水中。
“算不上幸运。”
他好像听到身边的佳妮娜轻笑了下:“你说的对。”
“……”斯夫特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指尖,“你丈夫呢?”
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难道他不管吗?
“已经不在了。”
林渺的声音顿了下。
斯夫特脚步停住,深呼吸一口气,林渺对上他的目光,却笑了下: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很少和别人说起这样的话题,我觉得可以和你说。”
大概是觉得两人这样压抑的状态实在不正常,旧友相聚,总不该总是这样气氛沉默。
说完,林渺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咖啡厅:“不如我们去那里吧,边喝咖啡边聊,这里太热了。”
斯夫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家咖啡馆后几秒,却转过头突然建议。
“不如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下酒馆怎么样?”
林渺愣了下,她已经很久没去过那里了,但是对方的这个建议竟然令她感到心动。
“好!”她愉悦地重重点了下头。
伊恩酒馆是两人最开始认识的地方,再次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没怎么变,光线昏黄,烟雾缭绕。
林渺和斯夫特来到这里,坐到了以前他们常坐的墙边不起眼位置。
酒馆大叔还是以前的大叔,外表看起来不好惹但人还不错,两人点了些酒水,这就像是某种重要的仪式,如同小朋友在做游戏前兴奋地要准备好那些道具,再叫来朋友,之后只等游戏开始的那一刻高兴地完全投入进去。
尽管酒馆里白天的人没有晚上多,这里还有治安警察在消遣,林渺和斯夫特刚进来酒馆的时候就对上了那位治安警察的探视目光,随后对方平静地移开。
但这里对于林渺和斯夫特来说仍有不一样的意义,这里是他们两人认识的地方。
一坐到位子上,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林渺仿若还能找到些以前她穷困潦倒时的熟悉回忆气息来,斯夫特那个时候则是整天从军校逃课,只有在酒馆的时候,两人还能畅聊些有意思的事。
这里也是他们的小基地。
酒水被端了上来,两人各取一杯,碰在一起。
“干杯!”
“干杯!”
愁闷愁苦的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就这么开心地笑起来,为这次的重聚!
这次的聚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等到林渺回家的时候,人已经有些醉醺醺的。
但醉得程度并不深。
实际上,她和斯夫特倒没有喝多少酒,到后面比起酒精,那些话语中的闲谈才更令人放松,当然了,他们总不能什么都说,一旁还有治安警察盯着呢。
尽管不能真正地畅所欲言,但这依旧是个难得的机会,令人心情舒畅。
不过不巧的是,她刚回家,走近过去,在模糊的夜色中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别墅门口。正盯着她。
林渺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很遗憾,酒味散不掉。
“上校,怎么不进去。”林渺转头问他,语气故作轻松。
她其实想问对方在这里等多久了。
克诺德上校丢掉手里的烟踩灭,眸子里神色很冷,走在了林渺前面,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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