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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修文


    林渺脚步顿了下,跟着他也进了屋。


    今晚的客厅里莫名显出一种阴森的空荡荡来,安静得可怕。


    克诺德上校的脚步快而大,靴底不断敲击在地板上,房间里好似只发出这样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人心惊,却又飞快地落下来。


    克雷特先生他们正战战兢兢地挨个站在客厅里,克诺德走过他们,直接进了餐厅里,然后坐在主位上。


    白色的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干净,这却显出一种恐怖来。


    这意味着厨房没来得及准备食物,是被他叫停了,他来的很早。


    克诺德的手放在上面,灰蓝色的眸子朝林渺凝过来。


    他的脑袋动了动,指挥示意一旁的克雷特先生,但是视线始终钉在林渺身上。


    “把门关上。”


    “……”克雷特先生没动,抬头看了林渺一眼,意思是听她的指挥。


    今天任谁能都感受到别墅里氛围不佳。


    “……”


    林渺脸色苍白了下。


    一方面是觉得对方当众将她当成随意可对待摆弄的物件态度令人感到尴尬羞辱,另一方面,她感受到今天的事情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渺转过头对克雷特先生说:“将门关上,然后你们都出去吧。”


    克雷特先生有些迟疑,脚步顿了下。


    克诺德上校看着这副景象,往后靠在椅子上,好像在观看什么无聊戏码,点了根烟,翘起腿。


    “啪——!”地一声,打火机被丢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刺耳的碰响。


    他吐出一口烟雾,冷着脸,夹着烟的那只手抵在桌面上。


    视线已经沉下来。


    林渺眼神示意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尽快离开。


    “砰—”别墅门被关上。


    这里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就像是审讯室一样。


    林渺想起之前她还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另有一处废弃不用的厨房确实被改造成了审讯室,想来和现在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克诺德上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


    林渺只好过去坐下。


    “今天在外面玩得很开心?说说,在外面做了什么?”


    她刚坐下,对面的问话就来了。


    林渺看向他,对方完全将她当做了犯人一样,不论是眼神,还是动作,直盯着她,手里夹着的香烟朝后,胳膊肘悬在空中。


    林渺与克诺德灰蓝色的眸子视线错开,却又不得不注意到对方灰色的马裤,漆黑的军靴,其中裹挟着的完全是暴力强权。


    她的目光在对方胸前的勋章上顿了顿。


    又落在他的那只苍白的大手上,会虚伪地弹钢琴,沾过血。


    林渺眉头轻皱,手指捏紧了指尖:“克诺德,我记得我不是你的犯人……”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我今天在外面做了什么,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我不明白。”


    说着,她抬起头。


    林渺真的想不明白。


    是的,她今天回家晚了让他等了,她是感觉到有一丝心虚,他若是生气她可以理解,但难道每次都要弄出这样的阵仗吗?


    那这和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而且她今天可没打电话让他过来。为了保持两人在工厂上的联系,她从来都是顺从他很少忤逆,甚至这远超一般合作关系该有的距离和奉献。


    她自认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她没什么权势,她知道她大多时候不得不依靠他,她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与纵容。


    她只是回家晚了,在外面和朋友喝了酒,可这是她的家啊……


    现在对方还要因为这件事在她的家里审讯她?


    “你之前说过,我有自由出行的权力……”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克诺德手里掐着烟,那双灰蓝色眸子里的冷光朝她射过来。


    林渺感觉对方好像要就此杀死她一样。


    “……”


    林渺闭了嘴。


    她捏紧了手心,别过脸。


    但她知道她不能当着克诺德的面朝他发泄出来,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


    克诺德放下腿,倾身过来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垂着眸子,但他的眼中全无暧昧的痕迹,手指揉搓着衣料。


    “说起自由,你很为自己获得的自由高兴么,可以和别的男人喝酒,让他们的烟味沾在你身上……”


    林渺愣了下,不可置信转过头。


    “克诺德你什么意思?”


    克诺德面前的女人皱紧了眉头,话语中甚至有气愤的质问。


    林渺认为克诺德的话完全不可理喻,这是在羞辱她,这也是在羞辱斯夫特。


    说完,林渺就抬手握住克诺德的手腕就想要推开他,并想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腿与地板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林渺挣脱了他。


    克诺德的手悬在半空中,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抬起头来。


    “说中事实让你觉得难堪了么。”


    “你简直有病……”林渺后退了一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对方的推测完全是羞辱。“我只是和我朋友见面。”


    克诺德看了看她,抵紧了牙关,侧过头将手里的烟头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一下松开手,立刻起了身。


    他扯住林渺的手腕就往自己的方向使力,立刻就制住了她,紧紧勒住她的手臂和腰部,将她按在桌上。


    林渺感觉到自己的后腰突然撞在桌面只觉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眼中当即就泛起了泪花,心下暗骂一声,气得要死,用力挣扎着想挣脱。


    克诺德却力气很大,整个身形丝毫不为所动,几乎没有给身下的女人留什么空间直接将她抵在自己个桌面之间,双臂则是紧箍住了她的胳膊。


    是她不得不面对他。


    “见面了一整天么?”克诺德继续发问,他的目光缠在她脸上,“在哪里。”


    他冷静地举出地点。


    “旅馆?酒店?还是他的家里?办公室?”


    每说出一个地点,他的力道就大一分,因此,他的怒火就再涨一分。


    气怒之下,克诺德承认自己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喝得醉醺醺的,还那么高兴,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直到现在,他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香烟味,不断地钻进他的脑袋里。


    别说一整天了,哪怕是一个小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他知道,他的猜测其实有些过了。


    所以这才是令他更难以忍受的地方,他无法得知真相,哪怕是从佳妮娜的嘴里说出来的,而这样煎熬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甚至乃至于一辈子……


    “说说你们做过的事吧。”克诺德依旧冷静地发问。


    他的脸距离林渺的脸很近,林渺被他的话气到根本不想和他对视,他的眸子便一直紧追。


    他的手摸上她的胳膊,抚上她的腰,她的胸,毫无感情地停留,深入衣摆。


    “他也这样……”


    “啪——!”


    林渺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脸上。


    —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克诺德思绪一顿,他回过头。


    林渺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气昏了头,浑身都在发抖,眼圈发红:“羞辱我让你觉得很高兴吗?”


    她趁势一下挣脱了他,并用足了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当然,她扇巴掌的那只手还在发麻。


    她看着克诺德,在这种气愤中又夹杂着害怕,忍不住又往后踉跄了几步,直到另一只手扶在桌面,指尖几乎发白。


    胸腔里的心脏都好像快要跳出来,撑着她的胸口快要炸裂,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目光紧紧盯着克诺德,生怕他有什么举动。


    克诺德就站在原地朝林渺看过来,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的眼神也很可怕。


    这是一个军官。


    勃伦克军官向来做派冷硬,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哪怕是对情人,对爱人。


    突然,他动了,他抬手取过桌子上的帽子戴在头上,一言不发,看了林渺一眼就迈步离开往外走去,路过林渺身边的时候甚至停也没停。


    “咔——!”餐厅门被打开,外面的空气好像也因此流动进来。


    他打算离开了吗?


    今天的情况不太好处理,但是……


    林渺缓缓喘着气,右手支撑在桌面,整个人好像因为放松终于垮下来一般,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然而身后却传来克诺德的声音。


    “跟我过来。”


    林渺呼吸一滞,僵住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心脏霎然绷紧。


    她转过头。


    克诺德正站在那里,目光阴冷。


    林渺的后腰却更紧抵住了桌子,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两手都紧扒住身后的桌面,她止不住摇了摇头。


    她的神情里没有任何哀求,但是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去……”


    克诺德没有给她机会,直接走过来拖住了她胳膊往外走,林渺哭着想要挣脱,军官丝毫不为所动,带着她上了楼梯,直到——


    停留在那间上了锁了房门前。


    林渺更挣扎着想要离开,对方抵在了她身后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凑到她耳边发问。


    “钥匙在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不该那样,克诺德,你放过我吧,对不起……”


    林渺抽泣着挣扎,只想挣开这个怀抱,她转过头去想正面看他,只想和他好好道歉。


    可她的脑袋却被对方的手指紧紧顶住。


    就像是面对自家不听话挣扎吵闹的宠物,克诺德又极其有耐心地冷静下来。


    “告诉我,佳妮娜。”


    “不,不……”林渺哭着摇头。


    抽泣着,在刚刚的拉扯中,她的头发已经凌乱,几缕发丝飘在颊侧,看上去可怜兮兮本该被怜爱。


    “——”


    克诺德做出一个嘘声,手指竖着抵住她的唇。


    ——


    克诺德是个很恶劣的人。


    林渺没想到哪怕对方已经答应了放她自由,结果还要发生这样的事。


    第二天时候,林渺侧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神情郁郁,因为昨晚的事,她的眼睛依旧有些干涩,但她却不想合上。


    床面传来一阵倾斜,她也不想去看,拿被子盖住了自己脑袋。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呢?这和以前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克诺德以前所说的放她自由到底算什么?给了她工厂,可私底下在他的眼里她依旧应该和以前一样,不该有任何变化。


    乃至于哪怕和朋友喝酒都要被这样猜测、对待,这到底算什么呢?


    他根本就是想要死死地控制她。


    想到这里,林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感觉到难以忍受,忍不住身体蜷缩起来。


    她感觉自己难以忍受这些日子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简直为自己感到愚蠢……


    克诺德根本就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混蛋!混蛋!!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被子里传来抽泣呜咽声,克诺德整理军装的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床面,又收回来。


    必要的惩戒是需要存在的。


    这样她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哭累了,林渺又睡过去。


    直到下午的时候,她才醒来,在床上待了会起来洗了个澡去吃饭。


    克雷特先生早已让人备好了餐食,依旧都是她爱吃的,还有需要去外面买的热肉饼,林渺眼睛湿润了下,又捂住额头,好一会儿,将这些食物都吃完了。


    等用餐结束,林渺撑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


    她起身去到菲洛茨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些空白信函,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人将拜访信函送到了诺莱顿夫人的住处那里。


    诺莱顿夫人是林渺许久以前就认识的,当时还是菲洛茨介绍她们认识的。


    在林渺的记忆里,她依旧还能立刻想起来诺莱顿夫人那张可爱的小圆脸来,之前菲洛茨去了前线,她和诺莱顿夫人还联系过一阵子,关系称得上不错。


    只是她们最近疏于联系,也可能因为菲洛茨的逝世,或是因为她情况特殊,之前诺莱顿夫人向她发过见面的邀请函,但是她没能去见她。


    现在,林渺却想拾起这段关系来。


    不过这只是一个尝试,林渺也不确定是否能成功。


    而之所以联系诺莱顿夫人,她确实有有求与对方的目的。


    第二天,林渺早早起了床,去了工厂一趟。


    和伊莲,多萝西她们一起吃了饭,看上去,她已经和之前的状态没什么分别。


    之前因为米尔女士被抓的事,林渺当天本打算和朋友们相聚的计划被打乱,等这件事差不多了结后,林渺又去过工厂几次,和朋友们终于能够相聚。


    吃完饭的林渺回到办公室。


    最近这段时间工厂的生产情况一直很正常,也没有治安警察们过来审查,一切都按部就班,十分顺利。


    林渺翻了翻账本,没过多久,她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来人是一位勃伦克行政官员,上了些年纪,留着大大的啤酒肚,不过举止还算斯文。


    这是完全的办公室文职军官,沟通起来反倒还容易一些。


    因为对方颇懂于那些办公室的门道,尽管在讲话时常把程序、规定之类的放在嘴边,给人死板的感觉,可却又莫名地灵活起来。


    很快,两人交谈了没几句。


    这位勃伦克行政官员就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了一份新鲜的军备合同。


    林渺接过合同沉默了下。


    几乎是不用猜,她就知道这里克诺德让送来的合同。


    在这位勃伦克行政官员离开的时候,哪怕勃伦克办公室官僚主义盛行,对方甚至都没敢收她的贿赂。


    “……”


    当天晚上,克诺德就来找她了。


    第二天。


    林渺收到了诺莱顿夫人的邀约。欣然前往。


    诺莱顿夫人喜欢举办各种聚会。


    这个习惯只在上一年冬天,勃伦克前线最艰难的时候才有所收敛。


    那个时候听说诺莱顿夫人的丈夫也去了前线,不过主要主管铁路和军备后勤运输。


    诺莱顿夫人后来写过几封信给林渺表示很担心前线的情况,因为随着战线的推进,军备运输也成了重要的大问题,不得不深入后方。


    至于之后,她和诺莱顿夫人就只能顾得上各自在罗塞的人身安全问题了。


    林渺那个时候去了克诺德的拘办处,听说诺莱顿夫人也是搬出了原来的住处,两人失联了一段时间。


    后来等到前线胜利,诺莱顿夫人也不用再隐姓埋名,很快,她们都搬回了各自的住处,那些热闹奢华的宴会就又举办了起来。


    如果说现在在整个罗塞谁的关系网最广泛,一定会有诺莱顿夫人一席之地。


    军队,政界,商业,新闻……


    林渺以前并不热衷于参加这些聚会,不过现在她认为可以改一改。


    她的工厂不止可以收到军备部的订单,也可以收到商业订单。


    她不能就这么靠着克诺德吃到死,自从上一次的事件,林渺深感危机。


    不过此次的宴会地点么……


    林渺看着上面的伊恩酒店,又想起来不太好的回忆。


    第112章 局势


    尽管目前罗塞和勃伦克的关系有些微妙,如果用一种更大胆的说法来讲,罗塞以军事驻地的名义成为了勃伦克的境外飞地。


    在这处飞地,弗格萨毫无权威,从昔日引狼入室,到如今为虎作伥,甚至直接沦为助纣为虐的鹰犬帮手。


    林渺从报纸上读到过,现在勃伦克前线捷报频传,不断地一批又一批军队被投入战场,迫于后勤压力,现在不止是罗塞,弗格萨的其他城市也被提出交涉,去作为盟军的所该提供的正常军事援助。


    而弗格萨态度软和暧昧,至少林渺没看出来这位总统有什么反对决心,如果真的有所犹疑,大概也只是出于国内的不满声浪,而绝非他本人对此有多么高尚的操守。


    现在弗格萨国内都知道,这位总统卖得比前总统还狠。


    有报纸戏称他就是勃伦克总理手下吊着引线的“小丑傀儡”。


    但这于事无补。


    起先在勃伦克前线失利的时候,罗塞掀起过一阵反抗风浪,现在这股风浪也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在整个弗格萨,说不定罗塞还是“最有种”的那个,所以遭到的镇压和防备也最深。


    至于其他地方,一方面因为勃伦克的胜利,一方面因为厌战情绪,说不定那些被征召进盟军队伍里的弗格萨士兵们的反对浪潮声还更大点。


    几天前林渺和伊莲见面的时候顺便聊起过这则新闻。


    与这则勃伦克就部署新军事驻地与弗格萨展开交涉的新闻所并列的,是另一则某著名银行家出轨妻妹还弄出私生子的丑闻。


    将这两件事的重要程度分为一类,各占一个版面,就足以见得其实际反应。


    实际上,在这位银行家的丑闻爆出来后,有不少人都希望这品行败坏的人被关进罗塞的监狱里让勃伦克好好改造。


    单就执法合规性而言,这种不正义中所夹杂的正义制裁期待又带了种黑色幽默来。


    厄勒族显然又对得起这个名号了。


    报纸上也会记载些前线见闻,那里的人多么野蛮邪恶,又多么不讲卫生,还有那些恶心的皮肤病照片,字里行间批判南线的敌人是多么令人厌恶,携带着怎样可怕的病毒,态度极其负面。


    那些三线小报也喜欢用一种猎奇的角度报道起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来。


    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现在报纸上都这么说,不只是罗塞,弗格萨,还有勃伦克,这样的传闻广为流传。


    有深信不疑的人,也有去过那些地方表示过于片面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饭后闲谈罢了。


    说起来都是调侃低视的态度,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闹得不愉快呢?


    勃伦克种族的优越感又在这样的比较中攀升一节,文明统治了野蛮,文明征服了野蛮!


    勃伦克是一等,那么弗格萨就二等,再往下就三等……


    今天诺莱顿夫人的这场宴会,不止有勃伦克的来宾,还有不少弗格萨政商两界的人物。


    如今两国作为盟国,如果不看外界罗塞的情况,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里饮酒作乐,畅怀牛饮。热闹非凡。


    第113章 好心


    陡然进入这样热闹的人潮中,林渺有一瞬间的焦躁和无所适从。


    但是,这反倒还算一件好事。


    起码她现在还能有一个对外的公开身份,工厂主,或者其他什么,总比情人,或者其他的什么称呼好多了,在这样的身份下,她还能展开独立的社交关系。


    本该是如此的。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施展空间。


    林渺的目光掠过一位带着弗格萨口音说着勃伦克语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只言片语零丁几个词,让人便能知道他是罗塞的官员。


    他与一位勃伦克军官正大谈教育改革的事。


    现在罗塞街道上许多的弗格萨语标识已经改为了醒目的勃伦克语,不知不觉,林渺发现自己竟然也习以为常了。


    现在这位官员正谈论着要小学里勃伦克语教学的重要性呢。


    “现在孩子们的下一批教材正在刊印中,在罗塞,若是不会……这完全是必要的准备,我们总统那边……我们是同一边……”


    林渺的脚步顿了顿,别过头。


    她的耳边又掠过几位军官的闲谈,无非是前线又迎来胜利,在今年冬天之前他们的坦克又能碾过多少亩土地。


    四处这样的话语充斥耳边,令人的心情不免感到烦躁起来。


    林渺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差点撞上迎面而侍者。


    “——!”好在她反应快,立刻收住了脚步,还扶了对方一把。


    没让那些茶水泼到她身上。


    “抱歉小姐。”那侍者忙道了歉,抬起头来看到林渺的异族面孔时却神色不自然愣了好几秒。


    讶异地脱口而出:“您不是……”


    实际上,自来到这场宴会后,林渺的身上少不了这样的打量目光。


    她没有在意,只问了句:“您见过诺莱顿夫人了吗?”


    “抱……抱歉。”那侍者回过神来,才忙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耳朵泛起红来。


    她真好看。


    声音真好听。


    这段时间里,来这里大都是勃伦克官员,也会有弗格萨的,但那些官员低下的作态有时候真让人瞧不上,哪怕她只是来自勃伦克的一个乡下姑娘。


    勃伦克的男人比弗格萨的男人好,勃伦克的姑娘们自然也比弗格萨的姑娘好。


    她们来这里工作不止是为了家人生计,还为了国家,和那些罗塞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里的生活滋润舒坦,她有时候出于某种自大就连规矩也忘了,会不自觉地将这里的分成好几类来。


    对于勃伦克军官自然不会出一点差错,对于其他人,却不免会产生怠慢的情绪。


    因为周围的大家都这样。


    现在,她又不觉有些羞愧。


    好感打败了偏见。


    从小她就喜欢和漂亮的邻居姐姐玩,她的鼻梁有些太高了,不符合勃伦克的标准审美,眼睛和眉骨之间较平坦,眼白有些多,发色还有些偏深,脸上还有雀斑。


    勃伦克的姑娘很优秀,但她并不属于其中一个。


    侍者的脑袋里打起架来,说到底,这也只是个刚满十六的小姑娘。


    “小姐……您的胳膊没事吧?”侍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手上的好像还不小心撞到了对方。


    天啊,她发誓,她平时绝不是这样的,对勃伦克人也绝不是这样的。


    她完全没表现出她的教养。


    林渺对对方突然转变到殷勤的态度愣了下。


    说完,侍者就想将手里的托盘放下,要去查看林渺的胳膊是否受了伤,可是一时间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场合,她匆忙焦急下反倒不知道要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哪里才好。


    而她的这种举动似乎又显出某种不庄重的粗俗来,看上去就像是个莽撞无礼的姑娘,毫无规矩礼仪。


    这下子,本就掩饰得很好的笨重乡下习气就这么冒了出来。她简直想将这托盘就此顶在脑袋上!然后赶紧带着面前的小姐到个隐秘地方去检查胳膊的情况。


    不不不,这也许和乡下没什么关系……


    但侍者莫名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挫败过。


    特别她的面前还是这位令她有好感的小姐,她的这种糟糕好像一下子就被放大了,简直要令她无地自容!


    林渺对当前的情况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能感觉到面前侍者迫切的窘迫来。


    她接过侍者的手里的托盘,对方手上的这个东西看起来真像个烫手山芋不知该作何处理。


    “不不不,您……”那侍者惊了一下。


    “没关系。”林渺笑了下,“你看起来似乎是想找个地方先放下这东西。你先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林渺环视了一圈找到了个好位置,凑到她的方向为对方指引着用手指了指:“那里怎么样?”


    那里是个空桌台,上面只摆着一束花,花瓶的两旁都插着勃伦克的小旗帜。


    那侍者看了看空桌,转过头来。


    “小姐您真好看,还……好香……”乡下女孩七晕八素的脑袋就是这样像漏勺。!!


    觉察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侍者立刻低下头来。


    最困难的问题一下解决了。她忙再接过林渺手里的托盘,低着头红着脸,根本不敢看人,如果她是一只鸵鸟,她将当一辈子的鸵鸟!


    嘴里呜哝不清,但依然能听出一种着急忙慌来。


    “可以可以,小姐……”


    话都没说完,赶紧低头小跑过去了。


    天知道,她怎么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呢!


    这简直是自她出生以来遇到的最难的难题了……


    天哪!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妈妈呀,您一直夸您的孩子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孩子,还能离开家乡去找到一份新工作,但是今天她甚至都没办法处理手里的这个小小托盘!甚至还做出这种蠢事!


    “……?”


    莫名其妙得到两句纯粹的赞美,林渺还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似乎就明白对方为什么在她面前行为如此笨拙奇怪了。


    林渺有些哭笑不得,眉眼先笑,但还是没忍住,笑从她的嘴角跑了出来,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她的心情也因此莫名好了起来。最近她确实有些苦大仇深,好像陷进去某种光怪陆离的消沉麻木里,一直拖坠着她的身体,半点不得放松。


    生活是很糟糕,但是她似乎也拒绝了那些趣味美好的地方。


    说起来,她都有些想不起来到工厂里最开始和朋友们团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当时似乎有些平淡,也有些疲惫,是有高兴的,但是有点被那些压力埋没了。


    和斯夫特的那次聚会,其实更多也是愁闷,所以才喝那么多酒,总是不得放松。


    等林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跟上了那位侍者。


    这比那些谈大事的要有趣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她倒希望来这里能面对的都是这些琐碎小事,起码,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她很高兴能有这样的一段小插曲来到她的生活里。


    若是这里不是这样的场合,她真想笑个开怀。


    四周到她耳朵里都是些让人不爱听的话,不如来夸一夸她。


    不过林渺还没走几步。


    “佳妮娜。”不远处,她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


    林渺转头,不远处正是诺莱顿夫人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过来。


    “夫人。”


    林渺脸上笑容依旧,便朝诺莱顿夫人的方向过去。


    诺莱顿夫人过来拥抱了下林渺。


    “我差点没认出你。”林渺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温柔地握住,诺莱顿夫人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干燥利落毫无潮意,“你瘦了,佳妮娜。”


    诺莱顿夫人那张可爱的小圆脸上,圆润漂亮的目光里透露出几丝关心来。和从前别无二致。


    林渺的目光差点湿润了下:“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忙。”


    同时,对方这样的态度令林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低下头来。


    因为她个人的顾虑,她还担心诺莱顿夫人会因为那些风评而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进而对自己的态度也许会变得冷淡些。


    在赴约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不论怎么样,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开心点,宴会就是让人放松快乐的。”说着,诺莱顿夫人笑了下,“这里是我的地盘,让我们暂且放下那些烦恼吧。”


    除开宴会以外,外面的世界一点让人也高兴不起来。


    “好。”林渺笑了下,眼睛弯起来,纯真而轻盈,也轻轻握住诺莱顿夫人的手。


    诺莱顿夫人便挽住林渺的胳膊,往某处座位而去。


    “走,我们去那里,那里人少,正好能一起喝杯酒。”


    一路过去,诺莱顿夫人交友广泛,又朝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不论是勃伦克人,还是弗格萨人,林渺注意到她一视同仁。


    甚至还特意周全照顾那些有些被冷落了的人,这些人反正绝不会是那些炙手可热的勃伦克军官。


    边走,诺莱顿夫人又边转过头来看着林渺,闲谈一般:“对了佳妮娜,我看过你写给我的信件了。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不过我看到信中你接手了一家工厂,介意和我说说情况吗?”


    林渺能觉察到对方言辞中的照顾,不觉感到心下一阵暖意。


    “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佳妮娜,今天的宴会上正好来了位工业部长,或许我们待会儿可以顺便过去打听些内幕消息,如何?”


    诺莱顿夫人朝林渺笑笑,语气里有真心的热络。


    “好啊。”


    林渺也笑起来,点头应下。


    说着,两人便到了位置,一同坐下。


    不过刚落座,林渺的视线掠过不远处门口的位置,这只是随意地一眼。


    她的神情不由一顿。


    林渺面色如常让视线掠过那道身影,又收回来。


    第114章 司令官


    在和诺莱顿夫人短暂交谈后。


    诺莱顿夫人带她去见了罗塞市商业协会的会长。


    这位会长上了些年纪,身着笔挺讲究的西装,在见到林渺的时候神情微愣了下,不过很快就丝滑转变过来,将她当做是诺莱顿夫人重视的贵客一样接待起来。


    对方告诉她,协会里有时候会举办一些会议,或是其他的什么活动,到时候都会给她发函,若是有空都可以去参加。


    这正是林渺所需要的,道过谢后承诺必将前往。


    而后,诺莱顿夫人又带着林渺去见了一位商业伙伴。对方在商业领域长袖善舞,是过得最自在的那种人,特别是这种战争时期。战争总是会带来很多商业机会。


    比起那位会长,这位年轻男人就显得风雅多了,丝毫不为林渺的异族面孔而感到诧异。


    “这位漂亮的女士,您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您。”


    对方不紧不慢说起了那些熟练的开场白,举止绅士,面孔充满魅力,执起林渺的手轻碰了下,目光抬起来。


    “鄙人还想着该如何能获得一个与您见面洽谈的机会,没想到,机会就在面前,是我的荣幸。”


    诺莱顿夫人笑着与他打趣起来。


    又转头朝林渺介绍:“这是奥维莱先生,是当前商业界不可忽视的新星呢,没有谁比他更懂做生意了。”


    诺莱顿夫人看起来对他真的很满意,两人关系想必不错。


    此人是诺莱顿夫人所见过的商人里最让人相处起来感觉到舒服自在的一位。


    他没有像这里的大多数人那样穿着勃伦克式的西装,而是偏爱弗格萨式的,因为宽松空阔的尺寸而显得有些风流浪荡,换句话说,更休闲自在。


    顺便说一句,奥维莱既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弗格萨人。


    与林渺一样,他们的发色都纯黑的。这也许是让他感到亲切的原因之一。


    不过介于他本就不羁的性格,又常和那些军官们打交道,诚如他第一句话所说,注意到林渺只是因为她漂亮的面孔。


    对方同样带了女伴,那漂亮的金发美人就依偎在奥维莱先生身旁,女伴朝林渺也笑着打了招呼,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因男伴将目光投向其他女人而展示出来不悦或是吃醋的迹象。


    几人相谈了几句,奥维莱先生很愿意带着林渺去接触那些生意场上的事,还邀请她有空去参观他的工厂。


    这位绅士并未让自己的打量目光显得冒犯,言语间又定下下一场邀约。


    “除此之外,女士,做我们这一行,总要和那些大人物们打好关系,如果您愿意,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去参加三天后军备部长的生日宴会。”


    “当然,我很荣幸。”林渺笑意盈盈。


    她对奥维莱先生并不反感,对方一个又一个地递上话头,慷慨得就好像知道她此刻需要什么支持,贴心地展示他所能提供的帮助,十分恰到好处。


    很快,在诺莱顿夫人的见证下,两人又敲定了去奥维莱先生工厂拜访的时间。同时,奥维莱先生也会来林渺的工厂考察一番。


    两人都高兴地碰了酒杯,气氛热络。


    待到话别,林渺收到了奥维莱的名片,两人可以随时通过名片上的地址联系。


    于此对应地,林渺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奥维莱取出自己的手帕朝她眨了眨眼睛,告诉她:“女士,那完全没有关系,或许您可以在这片洁白干净的手帕上留下几个数字,那样我会感激不尽。”


    这个家伙太会招架女人了。


    饶是林渺也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下,不过最终并未在上面留下她的号码,而是朝侍者取来了一张纸,林渺用奥维莱的钢笔在上面留下了联系方式。


    恰巧那个时候,诺莱顿夫人看到了她口中的工业部长,很快,两人话别奥维莱先生。


    诺莱顿夫人的此番安排十分周到,罗塞商业协会的会长可以让林渺拥有正规的商业人脉渠道,奥维莱先生则可以带领她接触更多生意场,最后,从这位工业部长的口中则能提前知道一些制度消息,能把握先机。


    只是,目前从这位工业部长口中得知的消息却并不让人乐观。


    “工业化改革?”


    这位工业部长喝了口香槟,看着面前讶异地发出的疑问的异族女人。


    林渺也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好接触的严肃男人。她的脸上也早已没了刚刚的轻松愉快。


    他回应道:“女士,您的勃伦克语很好,不过这还算不上用这样大的词汇来形容这件事。只是一些政策上的转变,罗塞的经济及军备物资首先要供应帝国,这是一种道德义务,所有人都该遵守。”


    “而当帝国的需求转变,那么所有人也有责任去配合运转,以保证前线充足的生产供应。”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下发文件,将那些生产规模符合要求的工厂纳入这一政策进行统一生产规划以提升生产效率,若是规模不符合要求,那么很抱歉……女士,如果您的工厂现在暂时还没达到那样的规模,那么您得想想办法扩大生产了。”


    “否则……”后面的话这位工业部长没再说,不过想必是不太好的结果。


    或许这一政策的本身就给了掠夺的空间权限,将那些不符合规定的工厂以此淘汰,不,是将它们重新规划由勃伦克经济财政部进行统一改组管理。


    这一政策若是放在勃伦克整个国内或许还要考虑如何执行才更科学,但是在这小小的罗塞显然就不需要考虑这一点了。


    林渺顿时产生一种后怕,克诺德是否知道这件事?她为什么完全没听到他的口风?


    同时,她又感觉到,她不仅仅是被克诺德控制,甚至也卷进了勃伦克这一整个体系中。


    “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道难题,我的工厂才成立不久。”林渺皱了皱眉,看上去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意图打探更多消息,“如果贸然扩生产,这在初期将会提升很多生产成本……”


    “是的,成本。”


    不知道为什么,林渺总感觉面前的工业部长似笑非笑。他望过来,用一种林渺形容不出来的语气道。


    “说不定……你们很快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你们会感谢勃伦克帝国为你们所提供的一切帮助,那个时候……别为那些生产去感谢你的员工们了,你们该感谢我们。”


    工业部长朝林渺举杯,两人酒杯相碰。


    真是该感谢,他的脾气不够好,手腕也有些过于强硬,但他在这个时候起码还保留有和一位女士交谈的耐心。


    “顺便说一句,如果扩产资金不够,佳妮娜女士您可以考虑去帝国银行进行商业贷款。”这位工业部长如此严谨地建议道。


    不,贷款?


    她不可能会考虑这件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渺发现她最担心的竟不是贷款这件事,而是其他的什么。


    因为那位工业部长奇怪的表态。


    这就像是一根轻触她心脏的羽毛,她始终找不到这件事中她最值得在意的那个点,进而让她感受到一种折磨。她的心一直悬在空中,迟迟无法落地。


    到宴会的后半场,林渺一直陷在这样的思绪中,诺莱顿夫人已经告别去陪其他人。林渺清楚她不能总霸占着对方,而对方在今天的宴会上已经予以了她足够多的帮助。


    到最后,直至快离开的时候,林渺再次和那道熟悉的身影对上了目光。


    猛然间,她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她到现在依旧无法辨认军衔的制服上。


    突然好似一记重锤来到她脑袋上,猜测这是否与她刚刚打探到的工业化改革有什么联系。


    现在宴会已经到了后半段,耳边已经充斥着慵懒优美的乐曲。


    这里没有勃伦克首都那么讲究,哪怕是关于播放的音乐也要限制一番,现在,中间空旷的场地上不少人邀请了女士跳起舞来。


    林渺就站在边缘,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朝她的方向过来。


    那位她去找克雷特先生时……正巧在楼道里碰到的军官。


    也就是赛弗。


    不过现在,林渺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这里的人一般将他称作司令官。


    赛弗司令官和这里的其他军官都不太对付,就如他的副官在醉酒后朝他抱怨的那样,在前线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后方过得是这种日子,也从来不知道他们会这样贪污,能弄到那么多钱。


    这简直是一群强盗和荒淫之徒,过得都是皇室贵族的日子,而且他们还能装得那么正直清廉!


    不过这只是私底下他手下人的抱怨,他从来没亲口说过那样的话,也从未将这种态度搬到明面上。


    赛弗体态修长,身高很高。


    那双腿具有将囚犯肾脏踢碎的力量,那双手也折磨过不知道多少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同时,事实上这里的大部分军官都具有这样的力量和权威,哪怕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个因战争发迹的乡下老农,或是杂货店老板,长相憨厚淳朴,在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极力想要摆脱的浓重口音。


    而更多的这种粗鲁暴力分子则聚集在监狱里,或是……赛弗长官的劳工营中。


    “女士,没想到在这里会再见到您。”


    第115章 钻戒


    说着,赛弗来到了林渺身边。


    因为身高差距,林渺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她的视线正好能看到面前军官于她眼前的那双大手,抵着胸前的金属勋章,酒杯里是红酒,映着那双手好像也沾上了红色。


    林渺莫名感觉到有些反胃,对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监狱里的那些刑讯手段,那红酒好像也散发出血腥气,绕到了她鼻尖。


    特别是,对方的身高又给了她更大的压迫感。


    林渺稍往后退了步,扬起头来:“长官。”


    她唇角带起勉强露出微笑。


    “哦对了。”赛弗看了看她,好像才刚想起来似的,他手里的酒杯动了动,“你可以叫我司令官,赛弗,我的名字。”


    “司令官先生。”林渺这么称呼他。


    赛弗却朝她伸出手:“能邀请与你跳支舞吗?”


    “……”林渺眉头一跳,抬起头来,她恨不得能再退一步,或者她应该早早离开这个场地去外面透透气。


    林渺缓缓呼出一口气。


    “司令官先生,这不太合适,我已经结婚了。”说着,林渺忍不住手指握紧了酒杯。


    “您可以去邀请那些未婚的女子,我想她们会很愿意与您共舞一曲。”


    赛弗司令官却没有立即回话,就在刚刚,当他发出邀请后就已经准备着朝不远处的侍者示意,取走他的酒杯。


    他的目光像夜间里冷静的游隼沉到林渺的脸上,很快,又落到她手上钻戒的位置,细白干净的无名指上正戴着枚戒指,他注意到她的指甲被修剪的干净整齐,指甲上也没有像其他夫人那样染了各种颜色。


    这令他想起了白色的百合花,也许带一点点关于春天的微青色,沿着花瓣的脉络,蔓延,透开。


    干净透明的香槟和这双手很搭,好像共同散发着某种气味。


    他的视线不得已又回到了那枚钻戒上。


    这枚钻戒是林渺参加宴会前可以带上的,事实上,已婚加上异族,这已经为她免去了很多宴会上的麻烦。


    但是此刻,这枚钻戒却有些惹恼了赛弗司令官。


    他真想直接捏住这双手,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枚钻戒直接摘下来,然后再来上几枪,让这枚戒指只能待在漆黑的弹孔里,最好是四分五裂!


    赛弗司令官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是在意克诺德上校?”


    赛弗司令官盯着这枚钻戒,却换了主人公朝林渺发问。他的目光回到林渺的脸上。


    这话一瞬间令人感到无比难堪,林渺的脸色变了变。


    她紧接着继续发问,口气里几乎是带了一种怒气嘲讽,紧盯着赛弗,语速变得非常快。


    “难道您不怕?您知道这些,还要和我跳舞,您不怕他找你麻烦么?”


    “他会来找我麻烦?”


    赛弗司令官问出这句话,林渺感觉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令她失语。


    是的!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克诺德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来找他的麻烦!就算找麻烦,又能伤害他到什么程度呢!


    不要说的克诺德好像就是她的一条狗一样,谁来招惹她,他就会跑过去咬他一口!


    事实上,他只会来咬她!


    勃伦克的狗都是烈性犬,根本不受控制,就连大街上执勤的那些治安警察都得用足了力气将他们的狗栓好,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们得死死牵住缰绳不让狗奔过去将人咬死!


    他们还得给狗的嘴巴上套上止咬器,那群疯狗叫起来外人只能退避三舍!


    林渺脸色难看得过于明显,但她总不能说“那你就试试吧”这种话,让他的目的得逞,她还得和他跳舞,那完全是得不偿失。


    “您没必要一定要自找麻烦。”


    赛弗司令官看了看她,却笑了下。


    “噢,抱歉,我说话比较直。”说着,他顿了下,才又继续,“不过……那确实是个问题。”


    他话里话外就好像若是没了克诺德,她就一定会答应他一样,他们之间必定会发生些什么一样。


    说完,他朝林渺举杯示意,仿若这只是一场友好的谈话。


    事实上两人都心怀不忿。


    接下来,林渺也许还该说点什么,按照她本来的打算,她很想知道赛弗司令官这身军服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管理着哪里,属于什么编制,在整个罗塞又起到什么作用,乃至于,可能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对方对她明显兴趣十足,她的探究可能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被误以为她对他感兴趣。


    这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了。


    他会给她带来麻烦。


    事实上,在脱离开克诺德独立展开那些社交活动时,这是非常需要被时刻注意的重要的一件事。


    她必须保持好距离,免得招惹上太多麻烦,一个克诺德就够她应付的了。


    以前她可能会抱有侥幸,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来处理特殊情况,但现实告诉她,那对她有害无益 。


    趁着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林渺提出告别。


    “抱歉,得失陪一下了,司令官先生,我好像看见我朋友了,我得过去一趟。”


    说着,她装模作样地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好像终于定在了某位夫人的身上,最后还算体面地离开了这里。


    赛弗司令官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让她离开。


    但是直至回到人群里,向着某个方向而去的林渺依旧能感觉到她正被身后的某道视线锁定着,如影随形。


    这只是一个借口,也许两个人都知道,他不该如此深究,深究了对两人都不好,林渺也不怕他发现。


    她已婚,他若是来纠缠他,没道理的绝不会是她。


    林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间,干脆脚步一转,去了诺莱顿夫人的方向。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比起上次她和斯夫特相聚后回来的时间还要再晚一些。


    果不其然,林渺一下车,就在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车辆,那并非是该出现在她住处的车牌号,但是那俨然已经成了一副这里才是它的家的样子。


    但是它的家明明应该在距离这里两公里外的另外一处别墅里!


    林渺从来没去过克诺德的住处,她也从未有这个打算,但是克诺德把她的家变得和他自己的家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她回到自己家里都颇感压力。


    为迟到,或是其他的什么……勃伦克在罗塞的宵禁管制政策对她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需要特别关心的事,她必须要注意每天在外逗留的时间,最好要在天黑前赶回来,这才是她的另一项宵禁政策。只属于她。


    如果克诺德没过来还好。


    但是克诺德今天过来了。


    下车后的林渺在原地的黑暗中踌躇了下,她真希望这身夜色能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免于某种被发现的危机。但……她还是要回家的。


    林渺抿了抿唇,迈出了黑暗。


    当走到别墅门口,那盏亮灯一下照在她头上,顿时整个人都无所遁形,完全暴露。这就像是预先的一道探照与审判,她简直逃不了。


    林渺的手指僵了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


    时刻关注着门口的管家已经觉察到这里的情况,过来开了门。


    “他心情怎么样?”沉浸在黑暗中的院子里出现一道小声的发问。


    “看起来没那么差,比上次要好很多。”


    克雷特先生也小声回应。


    听了克雷特先生的这句话,林渺才稍放松了些,她的心脏好像也缓缓跳动起来。


    不管是不是会像上次一样克诺德故技重,她也不愿因为他心情不好,将她能够独立社交的机会也因此损失掉。


    越往前走,她便越能看清楚前方那道站在门边的黑色身影。


    脚步的活动令她的脑袋活跃起来,林渺利用这样的短暂时间让自己尽可能放松。


    真奇怪……他就像是在等她回家的妻子一样。


    林渺被这个突然跳进脑子不合时宜的想法吓了一跳,愣了下,咬住唇。恐怖笑话。


    两人离得近了,一同进门去,克诺德跟在她身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上次是酒和烟,这次是香味。


    “去哪里了?”他问。


    林渺停住脚步,只好转过头解释道:“是诺莱顿夫人的宴会,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就在伊恩酒店。”


    这样的解释就在刚刚,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说着,林渺又朝墙上的时间看了看:“现在宴会应该还没结束,我提前回来了。”


    她的视线转向克诺德。


    “到后面无非是一些闲聊,最后的环节就是男士们和女士们一起跳舞,那实在不适合我,也担心某人会多想,所以就提前告辞了。”


    克诺德看了看她,唇角微扬,不过幅度小得几乎令人难以发现。


    林渺明显感受到气氛有所缓和,如果说刚刚是夏日里从外回到家后依旧感受到身体皮肤上有所黏腻,到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微微让人舒适放松的凉风。


    “有什么收获吗?”军官问。


    林渺考虑了下这个问题,这样的问法,她怀疑克诺德似乎对她参加宴会的企图有所参透。


    她不得不又观察起克诺德来,看着他的神情。


    林渺拿出平常的,轻松的语气,唇角翘起,像和他分享趣事一样:“比较幸运,认识了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商人,我觉得我可以朝他学习些什么。”


    “噢!对了,我还见到了你们的工业部长。”


    说到这里,林渺斟酌了下用词。


    “他看起来真不好接触,脾气感觉也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别再遇见他了。”


    “因为他,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关于工业改革……”说着,林渺将矛头又稍稍对准了克诺德,朝他打探起来。


    “ 克诺德,你知道这件事吗?我们的工厂接下来要扩产吗?”


    “这个问题我会解决。”克洛德上校却没有正面回答林渺的问题。


    他又接着对林渺道:“不过工厂扩产是必须的。”


    “……好吧。”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林渺注意到厨房正发出一些声响,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大概要和克诺德共进晚餐。


    空气里稍安静了一阵,林渺猜测克诺德也是这么想的,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


    然而在这阵安静的沉默里,克诺德的目光凝了凝,神色又莫名冷淡下来。两人的距离很近,佳妮娜就在他身前,大概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又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没必要去。”克诺德突然来了句。


    语气里带着种郑重的警告。


    没必要去宴会?


    林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对方又突然改了主意。


    这真的是一个应该公开探讨的问题吗?林渺持怀疑态度,她希望克诺德能潜移默化接受这件事,可对方显然总是充满防备。


    但她也不愿意放弃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还算能与谈论起这个话题的好氛围。


    林渺张了张嘴:“我倒是觉得……可以考虑。”


    说着,她抬起头来。


    “……最起码,如果是工厂机器换个零件这样的小事,我也总不能来找你吧。”说着,林渺顿了下,试图关心他,“你一向工作很累。”


    克诺德看了看她,眉目微垂,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突然地,他又觉得这种社交对佳妮娜来说不算是坏事,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


    他又有点不敢看她,无法面对面前佳妮娜这样有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目光。


    不过表面上,他也只是目光微闪,然后平静地转过头。


    “算了,先用餐。”


    克诺德上校利落地转过身去往餐厅里。


    很快,餐桌上的食物都被准备好了。


    克诺德依旧坐在主位,林渺就坐在他旁边,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讲究,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坐的位置很近,林渺也没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去与他计较位置的事,这早已算不上什么了。


    安静地用了会餐,克诺德与林渺分享了他餐盘中的牛肉。


    他的右手握住林渺的左手。


    而对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还在一直不断地侵入他的鼻子里,这似乎又成了一种折磨。


    “你喷了香水。”


    “……”林渺沉默了下,她看向克诺德,对方今晚疑似有点事太多了。


    她不得不提醒对方:“克诺德,那是必要的礼仪。”


    克诺德上校看了看她,没说话,他的右手一只握着林渺的左手没放开过。


    “饭后我们一起洗澡。”


    林渺的胳膊缩了下,但被他紧紧禁锢住。


    好不容易用完了餐,从头至尾,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说实话,这很不方便,林渺正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以后每顿饭都得这样,就是因为她去参加了宴会吗?……


    这个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视线终于回到了他的行为上。


    他垂头看着手里握着的这双小手,指甲圆润,透露出健康的粉色,这只手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戴。他知道佳妮娜的另一只手上正戴着婚戒。


    他的大拇指在上面划动了下。


    突然地,克诺德上校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


    取出一枚钻戒套进了无名指上。


    第116章 冬天就要到


    林渺整个人身体僵住,眼看着自己左手被戴上钻戒。


    她不知道克诺德这是什么意思,说实话,她真怕他下一秒就和她求婚。


    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枚钻戒只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晚上,第二天等到克诺德上校离开,她就又将这枚戒指退了下来。


    她两只手的无名指上不可能都带有钻戒。


    接下来的规划就清晰多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和奥维莱先生约定好的互相拜访,还有奥维莱先生口中那位军备部长的生日宴会,工业协会偶尔的邀约也会发送到她的工厂里。


    要从里面理出清晰的路径并不容易,但奥维莱先生是个绅士,她相信她跟着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最主要的是,奥维莱先生是个风流的花花公子,尽管有时候他说起话来确实容易拿捏住女人的芳心,特别是林渺面容出色,他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林渺还记得他的公寓里就养着好几位情妇,她还没昏了头,被对方的几句话就勾引得晕头转向。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好,在得知佳妮娜不可能会被他弄到手以后,奥维莱先生的态度就正常多了。


    他起码还要维持住绅士的体面,不要对一个不可能属意于他的女人死缠烂打,那只会有损他的风度。


    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要和林渺断了往来,身边时刻跟着一位美人,对他来说也是赏心悦目的事,还能满足某种虚荣心,两人倒能正常地以朋友关系交往起来。也会在一些社交场合替她帮衬。


    这极大地降低了克诺德的戒心。


    事实上,在得知佳妮娜总是和他一起出行后他就找过一个由头把人抓进监狱关了一天,这完全是对林渺和奥维莱先生的双双严厉警告。


    警告之后,又因为奥维莱先生对自己风流的私下生活实在没有隐瞒的心思,完全是个公开的花花公子,克诺德就没再管这件事了。


    而且奥维莱先生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克诺德懒得沾手。


    某种程度上,在他看来,让佳妮娜总是和奥维莱那样的花花公子出行反倒是最合适的安排。


    佳妮娜的审美总不能那样差。


    天天还要看这个男人的其他女人在她眼前晃。见鬼!那些女人怎么说服自己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么个花花公子的?!


    对于奥维莱先生,克诺德更多的是迷惑不解。


    毕竟死板无趣的勃伦克男人是不可能理解生于浪漫之都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讨女人喜欢会说情话的埃洛伦男人的。


    倒是奥维莱先生十分不忿,莫名遭遇了一天的牢狱之灾,好像是要刻意挑衅克诺德一样再次又追求起佳妮娜来,吓得林渺在家一周没出门,而后才恢复了和奥维莱先生的社交关系。


    对方终于又变得正常了!


    谢天谢地。


    “一个漂亮的女人同时拥有两位情人难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奥维莱先生发出如上言论,就好像正好能映照上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拥有好几个女人,并且那些女人们都知道彼此存在,却还能和平相处。


    不过这种荒淫放纵的生活方式林渺确确实实是会画一个大大的叉号的。


    双方观念不和,奥维莱先生指责她不会享受,林渺只是微笑。


    享受,挥霍。


    大概就是奥维莱先生日常生活的主流。


    他的工厂比林渺的工厂大多了,每天都源源不断为他产出价值与利润。


    奥维莱先生也确实是会享受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目光总是放在那些底层的贫苦人身上,他更喜欢看工厂账目上那些永远也挥霍不完的一长串数字。


    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年代,他依旧能活得很轻松开心。


    关于工厂扩产一事,奥维莱先生还借了林渺一些钱供她周转,这免去了她去帝国银行贷款的步骤。


    两人相熟了,是时候说起那些只能对朋友说的话了。


    因为奥维莱先生觉得林渺工厂的利润实在是薄弱得可怜,可以再提一提。而佳妮娜也绝不会揭发他。


    “除了军备,还有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商业合作,这只是其中的两项来源,后者远不如前者。佳妮娜,我并不建议你将精力放在那些收入回报远不如预期的地方。”


    他神秘地这么告诉林渺,还有其他更高效的路子。


    林渺莫名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除了军备部,那就是商业合作,还有哪里……?——!


    “黑市?!”


    林渺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


    现在任谁都知道黑市抓得严,沾上就难以脱身。


    “你以为摆在那些军官们办公桌上的酒心巧克力还有那些名贵的酒水新鲜水果是从哪里来的?”


    奥维莱先生不以为意。


    “黑市什么都有,起码我觉得,那是个公平的市场。”奥维莱先生抽了口雪茄,靠到椅背上。


    勃伦克现在对黑市一边抓一边打,揪出来不少要进监狱的厄勒族。


    但这种厄运从来没降临到奥维莱先生身上,他还从中攫取了不少利润。


    不过厄勒族对黑市的打压又确实影响到了他生意,从这一点讲,他并不是太喜欢勃伦克实施的那些强硬政策。


    而如果有一天他被抓了,他相信那些受尽了黑市恩惠的勃伦克官员们会将他捞出来的,看着那些贿赂的份上。


    为此,他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他以资助国家的名义往里打钱,然后这笔钱就会由私有变为公有的私有。他就是贪得无厌的那群人的钱库。谁会把钱生钱的钱库抓起来?


    比起这些,他借给林渺的那笔钱算的上是清白公平的交易了。


    这笔借出资金,出于朋友的道义,奥维莱先生只收取极低的利息,两人在合同上做了明确规定,绝不会让经济纠纷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现在林渺正忙着采购机器,还有周边地块的收购。


    她必须在工业部政策下来之前做好这一切的准备。


    米尔女士在前阵子也已经出院了。


    林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将她当做普通员工看待,回到工厂的米尔女士高兴地与其他人重逢。特别是她的孩子,被财务部的同事们照顾得很好。


    多萝西高兴地来找林渺,在夏天尾巴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她邀请了伊莲还有米尔女士,格林纳先生当天去她的家里过生日。


    现在的多萝西已经不是当初的多萝西了,看起来瘦弱,但双手十分有劲。


    当初父母为了给监狱里交保释金捞她出来几乎花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但现在,她已经是个完全能撑得起家庭的成熟女孩了。


    她还有了一个铁路部的男朋友,目前正热恋中。


    林渺听闻很高兴,便双手一拍决定直接将生日宴会放在了工厂的会客厅里。


    还给所有人在当天都放了半天假。


    她送了多萝西一只女士手表,还有多萝西喜欢的香水,伊莲送了一双保暖的女士手工靴,米尔女士则送上了亲手制作的围巾。


    夏天的尾巴在这场庆祝中过去。


    九月底的时候斯夫特来找过林渺一次。


    林渺还没从几天前多萝西生日宴会的快乐氛围中走出来,就迎来了第一次告别。


    当时林渺正盘算着工厂招工还有机器的问题,以及新扩建后的厂房完工进度,等等。克雷特先生进来告诉她外面有一位勃伦克士兵找她。


    林渺出门去,就看到了斯夫特。


    他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整洁,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金发被梳理得整齐利落。


    少年一天一茬的胡须被刮得干干净净,看到林渺的时候那双波澜无惊如平静湖面的湖蓝色眸子泛起了些涟漪。


    “这真是个惊喜,你怎么想到要过来了?”林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迎他进来别墅里。


    “过几天我还正准备去找你呢。最近怎么样?”


    花园里的鲜花依旧开得很艳丽,正有一位园艺师正在那里打理这些,比之前,这里要规整有秩序多了,一切欣欣向荣。


    斯夫特看了看她的笑脸。


    真好。他想。


    “我过来看看你。”斯夫特说。


    两人走在花丛边,林渺走得稍领先半步,她朝他舒心地笑起来:“你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尽管在医院相遇后他们又见过几次面,但是那次医院的相逢,斯夫特的状态让她印象深刻,不得不让人担心。不过那个时候她的情况也不太好,这让她对很多事情有所疏忽。


    “你也是,佳妮娜。”斯夫特提了提唇角。


    林渺笑了笑。


    两人很快进了屋子里,交谈一番后,斯夫特才说明了这次的来意:他是来取回那些保存在她这里的稿子的。


    听闻此,林渺愣了下,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问出了为什么?


    这样似乎有点莽撞,但以她和斯夫特的交情,是不必在意这些的,所以在问出后林渺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斯夫特看了看她,发觉她脸上的笑容有所凝滞。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打破佳妮娜的那些好心情,他希望她能一直都开心。


    “我得去前线了。”


    斯夫特说。


    他编了个谎言:“在出发前,我想再看看我写过的那些文章。”


    “……”


    空气里沉默了一阵,这仿若是某种中止快乐的休止符。


    “这么快。”林渺喃喃道。


    有些失魂落魄。


    不仅是斯夫特这次回来没多久,她发觉时间又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已经秋天了。又快要冬天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呢?”林渺又问。


    斯夫特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林渺去车站送了他。


    “佳妮娜,我们能拥抱一下吗?”斯夫特在上车前,还是转过头问。


    林渺令自己露出一个笑,朝他展开手臂。


    “谢谢。”


    斯夫特回身拥住她。


    “我们是朋友。”


    像上次一样。


    斯夫特与林渺的告别以两人的拥抱结束。


    林渺在他耳边对他说:“等下次回来,等你写了新的东西,要记得给我看。”


    “当然。”


    林渺的眼睛莫名湿润了下,斯夫特松开她,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坐上火车的斯夫特朝车窗后看了一眼,月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又靠回座位上。


    变得面无表情,麻木爬上了他的眸子,低下头,注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指缝里仿若还残留着昨天他烧掉稿子后的点点灰烬。


    在去往前线的此刻,他唯一值得眷恋的也就是这个拥抱了。


    父亲母亲希望他去前线,所以他去了。


    冬季作战艰苦惨烈。他大概不能回来了。……他也不想回来了。


    ……


    大概是斯夫特告别离开后的两周后。在十月中旬。


    勃伦克工业部下达了政令,对罗塞市的所有工厂进行统一的生产改革,重点在于军工领域,坦克,子弹,炮筒等等,出于规模化生产的需求,现在供应前线的各类武器型号都要做出相当程度的削减。


    于此同时,这些工厂要加紧生产规定的武器型号,以满足战争需求。


    其他不涉及核心军备的领域同样在调整范围内,必须要达到规定的生产规模才能得以保留,规模不够则合并,由帝国经济财政部统一划归管理。


    在政令下达的第二天,林渺的工厂就遇到了审查。


    不仅是要评估产量,做出商业统计,同时还要排查那些有可能将商品售往黑市的可能性。


    那些治安警察们来到她的工厂,带走了所有账本。


    林渺倒是不担心账目出问题,她从未参与过黑市买卖,但是她有些担心奥维莱先生。


    当天下午,她去了奥维莱先生的工厂一趟,奥维莱先生扫榻相迎,很高兴有这么位担心他安危的朋友。


    他看上去气定神闲,林渺放下心来。


    两人在办公室相谈了一会儿。


    奥维莱先生的办公室窗户有一面是朝着外面的街道,从那里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还有不远处的一处广场。


    朝内则可以看到一座中学的操场。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那处的操场打了下课铃,学生们都涌出来,还有几个零星的人影在篮球场,看起来像是几位老师,不,太远了,林渺无法分清。


    奥维莱先生指了指学校附近的一个苹果园,那里已经荒废了,现在看上去是秃黄的一片:“早晚有一天我要将那里买下来,将工厂的扩展到那里去。”


    林渺预估了这里距离苹果园的距离,她看向奥维莱先生。


    知道这又是对方在朝她展示实力了。


    “奥维莱先生志向远大,一定会成功的。”林渺夸赞。


    说敷衍,也谈不上敷衍,但确实挺敷衍的。奥维莱先生那张英俊的面孔愁苦了下,刻意撇撇嘴,展开了双臂,好像他此刻多么委屈。


    “佳妮娜女士你会后悔的,我比你那个上校好不知道多少倍。”


    林渺耸了耸肩,离开他的身边走到沙发前,那里正放着她的包,她伸出胳膊勾起:“问题就在于,他是上校。”


    “所以他随时都有权力将勾结在一起的我们关进监狱里度过余生。”说着,她转过身。


    “您不打算要您的工厂了吗,奥维莱先生?”林渺摊开手。


    奥维莱“啧”了一声。


    照道理说,他也本该去参军的,他的体格符合各项指标去参军完全没问题,但是……他还是更喜欢经商。


    林渺戴好了手套,拿起包准备离开。她的车就在下面停着。


    她朝窗户外往下望去,又一边开玩笑安抚修补起来:“好了,奥维莱先生,您总是这样见缝插针,将精力放在我身上您可是会一无所获的,这完全是个亏本买……”


    林渺的声音突然停住,紧接着,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匆忙抓起手里的包就飞快往楼下去,竟然连只需要几秒钟的告别话也忘记了。


    奥维莱一愣,也快步来到窗边。


    显然,街道下已经引起了一阵骚动,他打开窗户,顿时,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全部都涌入他耳朵里。


    街面上两侧围着人,而街道中央,那些用来运送畜牧的车上面装满了人。他似乎都能闻到拥挤中恶臭的恶心气味,一车一车人,穿着囚服被当做牲畜一样,正往城外运去。


    忽然间,一阵凉风吹来,冷寒透过衣裳扎进了他皮肤。


    —


    冬天就要到了。


    第117章 劳工营


    林渺确信那就是艾尔维斯。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但是绝不会认错的。


    刚刚只是一瞥,她就完全认出来了那个被挤到运畜车边缘穿着囚服的年轻人,尽管已经许久没收拾过长出了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是她依旧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会错的。


    林渺已经来到了街上,刚刚下楼的时间对她来说好像只是一个闪回。


    她一下子就来到了人群中,陷入了嘈杂的人群里。


    林渺在原地顿了下,往四周看去,那辆运畜车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不过那辆车往后还有其他的车辆,拉成了长长的队伍。


    这里面都是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囚犯,不过现在关于这些囚犯已经有了另外的别称。


    林渺脚步不停越过人流往前方运畜车行进的方向而去,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刺耳的风箱,她只想确认艾尔维斯在第几辆车上。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某一点,那就是她的终点。


    可是很快,那些车排成了一列在街上行进,就像是士兵前进那样,这些车辆速度一点也不慢因为那完全不是给两边群众用以围观的目的。


    艾尔维斯又完全被淹没在了这些车辆中,还有那些与他穿着一样囚服的一样落魄的人群里。


    只是一瞬间的花眼,林渺完全失去了目标。


    “罪犯!恶心的罪犯!”


    有小孩扯着嗓子,嫉恶如仇。


    “都去死吧!罗塞不需要你们!蛀虫!”


    林渺捂住额头,这才感觉到心脏的难受,嗓子好像被据过,已经沁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不知不觉她已经跑了很远,冷风都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远处一个妇人躲在人群里,捂着脸哭了出来。那正是艾尔维斯的妈妈。


    她的艾尔几个月前就没了消息,她本以为这和之前一样,自艾尔加入地下抵抗力量后就很少回家,可是再见面,她没想到她的艾尔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艾尔夫人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来,又擦干眼泪,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往城外去。


    那里正是运畜车队驶出的方向。


    林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那些车队正是往城外去的,然而吊诡的是,关押犯人的监狱都在城内,将这些人运往城外要干嘛去呢?


    林渺几乎不敢多想,她力争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最好千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嘴唇几乎在发抖,她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是……


    她的目光忽地定在驾驶着运畜车的位置,这些人都是治安警察,是的,监狱囚犯这些都是归治安警察管的,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那么她认识的人里职位最高的治安警察是谁?


    林渺直接略过了格兰特,他不可能会帮助她。很快,她看到了自己的车,忙往那个方向去。


    因为刚刚这些车队的阻挡,她的车无法开出来,现在好歹有了些空间,她立刻上了车。


    很快,她来到了罗德林克的办公室。


    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克诺德,因为她想有最直接快速的了解渠道,克诺德说不定还要隐瞒,或是和她打官腔。那完全没有时间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在驶车来到这里的几分钟内,林渺的紧促心情并没有因此冷静多少,心脏紧扯着几乎在发抖。


    当她赶到的时候,罗德林克正在办公室查找一些资料,接下来他会有一些审核工作,不过这已经算是轻松的活计,他刚从监狱那边回来不久,今天在监狱的工作是一个大工程。


    他刚放好了名单,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见到来人,他动作顿了下,随即神情没变,平淡地将手里的名单放进夹层下。


    他想不到佳妮娜能有什么事找他。


    林渺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来到了他办公桌前,声音几乎是有些急促地问起:“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事?”


    “……”罗德林克少校抬起头来。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女士。”


    在今天,罗塞近乎一大半的监狱都被清空了。


    罗德林克少校的冷淡丝毫没有击退林渺,那些旧事恩怨现在都可以抛到一边,她完全不在乎了,一种时间上的紧促不断催促着她,她必须尽快地,尽自己所能地,阻拦那有可能下一秒就降临的灾祸!


    她完全无法确定现在已经被运出城外的艾尔维斯是不是还安全,她是不是还来得及……那个以前会给他们送货的艾尔维斯,目光清澈腼腆,甚至有些纵容她……还有过往那些这一却还没有发生时候的和平安宁的日子。


    林渺的声音里不觉带了些颤抖,眼睛蒙上了一层浅浅水膜。


    “我在里面看到了我朋友。”


    “你告诉我,他们还会安全吗?他们被送到城外哪里去了……”


    罗德林克少校凝着视线看着她,时间仿佛又过去了好久,林渺已经觉得眼前视线模糊,看不清罗德林克的脸,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渺低下头去擦眼泪:“……抱歉。”


    也许她该用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和他说话,这些勃伦克军官们都是一样的,他们倾向于理智……林渺又忍不住想哭出来,她实在是难以抑制,要如何在这种时候找到她的理性。


    她的面前突然被递来一张雪白的纸巾。


    林渺愣了下:“谢谢……”


    她接过纸巾。


    对于这番道谢,罗德林克没有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地侧头取过刚刚放进夹层的名单。


    林渺得知他是可以帮上忙了,用纸巾快速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一边又连忙问起:“那些监狱里的人被送到城外后……”


    然而不论是对于她的道谢,还是她现在最迫切想要了解的情况,罗德林克都毫无回应。


    “名字。”他说。


    林渺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只手扒紧了桌沿,身体也忍不住前倾过去:“艾尔维斯。”


    罗德林克将手上的名单换了一页,他的手指抵在上面划动。


    很快,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艾尔维斯,21岁,男,涉嫌参与抵抗运动被捕。”军官抬起眸来。


    林渺有些失语,一时没说话,也只好目光与罗德林克相视。


    “……”


    “他会被送到城外的罗塞劳工营。”军官说。


    “那里不归我管。”


    “那那里归谁管?”


    ——


    在从罗德林克这里拿到消息后,林渺下了楼,立刻让司机驱车前往工厂。


    谢天谢地,现在天色还不算晚,她还有时间来处理这一切。


    据罗德林克所说,罗塞城外有一个劳工营,如它的名字一样,那里关押着许多重苦力劳役。


    现在战争时期,劳工具有它本身的价值,所以艾尔维斯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那又是不安全的。因为那毕竟是被军事管制。


    而罗德林克透露的这个消息立刻就令林渺想到了与生产审查政令几乎先后脚一同颁布下来的另一项政策,这还是罗塞工业协会的会长前两天寄送至工厂的一道函件上所提及过的内容。


    因为她的工厂具有可雇佣厄勒族的优惠政策资格,所以在扩产后,关于招工人手方面可以选择与劳工营合作去雇佣这部分人。


    是的,“劳工营”,她不是在罗德林克这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只是当时她并未关于这道函件有更多的联想,这下子,她一下就明白了那天在诺莱顿夫人宴会上工业部长那些言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很快,车停在了工厂前。


    林渺很快从办公室里找到了保存完好的那份函件,以及在格林纳先生帮助下,寻找到的关于工厂具有雇佣“厄勒族”劳工的优惠政策资格认定文件。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林渺带着这些资料上了车。


    第118章 “您为什么


    林渺口述告诉司机城外劳工营的地址。


    上车以后,她一边收拾着手里的文件,又将工业协会发过来的函件重新再确认了一遍。


    她发现函件上并未写明劳工营的地址,目的非常明显,工厂不具有挑选的权力,如果要达成和劳工营的合作恐怕得先去工业协会,然后由工业协会再分配人员。


    所以说她现在的流程其实并不算合规。


    但林渺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是真的要雇佣那么一批人来工厂里工作她只是因为里面有认识的人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捞出来而已!


    工业协会和她可没那么好的交情愿意为她挑选指定人员,这中间来来去去的繁琐手续和人情不知道要耗多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是真的领教过勃伦克内部那些死板的流程和官僚主义作风。


    如果愿意帮你,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不愿意帮你,那就有数不清的借口,打通各种关节需要不菲的花销不说,那些社交里的人情往来,要会吹嘘,捧人,要让别人喜欢你……


    说实话,让那么多人喜欢她,那对她没什么好处。


    所以林渺在人际交往这方面一直秉持着克制和底线,她也并不愿因此真的陷进那些名利场的漩涡里。


    而且除了那些能用钱打通的关节,还有的勃伦克官员,是真的有一副死脑筋。


    哪怕是让人申请办公室的打印纸就得写好几份申请,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能逼得人发疯。


    有时候就连奥维莱先生对于这种人都束手无策。


    林渺完全没这样的耐心,更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说实话,光是罗塞,勃伦克内部的贪污就让人心惊,这样的一个官僚机器竟然还能维持战争如此之久……


    林渺有时候真不好评价,这场仗是怎么能打成这么顺利的?


    也许真就全凭倒在战壕里那些士兵的尸体。冬天的时候冻掉脚趾,遇到恶魔一样的虐待狂军士长连一顿饱饭也吃不进嘴里,因为那是他显示权威的方式。


    被逼饿得发狂了的士兵抢到生鸡蛋就往嘴里磕,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就想吃顿饭。食物匮乏了能抓到老鼠都算是饱餐一顿。


    战争年代,人就是牲畜,野兽。


    她又莫名想到了斯夫特,她和斯夫特从来不会聊起维尔斯上校,也就是斯夫特父亲的事。


    不论是关于维尔斯上校的贪污,还是他在外面养的情妇,林渺不确定斯夫特是否知情。但他已经去战场了,而他的父亲依旧在后方贪污。


    她又能体会到斯夫特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绝望神情来。


    林渺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可等她再将函件收起时发现车辆丝毫没动。


    “托林?”林渺唤前方司机的名字。


    “……您要去城外?”托林转过头来。


    林渺反应过来了。


    为了掌握她的行踪,这位托林司机是克诺德上校安排给她的。


    林渺盯着他的眼睛:“是的,我要去城外。”


    就像是克诺德有时候会面无表情盯着别人那样。


    两人目光对峙。


    托林有些败下阵来。


    他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好吧……好吧。”


    司机按着林渺口述的地址往城外驶去。


    不过在出城检查的时候,托林探出头去和哨所的士兵似乎交谈了什么,很快,一个持枪的士兵也上了车,说是保护两人的安全。


    林渺别过头去,没有做出反对的表态。


    很快,车开到了城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在这片高低起伏并不大的原野上,林渺从窗外看到了不远处一栋高大的建筑,那里显然还在动工,不过已经圈起了很大一片地。


    在铁丝网外的四周正有警卫巡逻警戒。


    她从来都不知道如此远离城市的一个地方竟然已经修建起了这样的建筑。


    离劳工营很近的位置就是一座矿山,那里依稀还有一些穿着囚服的男人在劳动,黑色的警卫们手里拿着棍状物,大概是警棍。


    很快,突然一个警卫踹倒了在路途中稍作歇息的劳工,举起警棍就挥下,似乎正在粗鲁地大骂着什么。边推搡着扯住倒地之人。


    而劳工营的其他地方也并不消停。


    除了矿山,劳工营被圈起来的这片巨大的范围里也正热火朝天,在修筑工事,那些机器活动着,警卫在里面四处走动,大部分穿着囚服的人都参与了此次修建。


    还有某个区域内,聚集着一大批穿着囚服的人,似乎还未被分配什么任务。


    他们的面前站着几位军官。


    林渺的身体不由坐直了些,紧扒着车窗目光紧盯着这片区域,那里一定就是刚刚被送来的那些监狱囚犯。


    汽车距离这片营地越来越近,她越来越能看清那些囚犯的脸——


    突然——“砰!”


    一声枪响。


    “!”


    劳工营已经哗然起来,刚刚有人被枪杀打死了!


    车内的林渺也差点没喘上来一口气,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浑身僵硬了下。


    车停了。


    ——


    另一边。


    赛弗司令官收起了手枪。


    他朝侧边招了招手,很快,就有警卫过来拖走了尸体。


    他毫无耐心,几乎不想再在这里停留,这群刚从监狱里被运来的毫无前途的猪猡们还得由他管教。


    天知道,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每次来了新人他都得像中学教师一样还要教他们怎么找自己的宿舍怎么照顾自己吗?!


    一旁的翻译已经眼神有些发直。


    直盯着地上的血迹。


    一条直线,划过沙土里,死去的人像一条被处决的流浪狗一样。被拖走。


    赛弗司令官走到他跟前,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耐,呼吸已经有些重。


    “你没告诉过他们吗?要离我远点,要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他们都没洗过澡,头发上到处都跳着虱子——”


    在自己的地盘里,他完全没有收着的心思。


    他盯着翻译的眼神好像就在说“我下一个要处决的就是你!”。


    翻译已经被吓得说不出来话。


    这里简直就是另一重绝望地狱。


    就在他以为司令官刚刚放下的枪口就要再朝向他的时候,他简直已经做好了闭上眼迎接黑暗等待死亡的片刻——


    赛弗的副官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闻言,赛弗转过头。


    他看到远处的营地门口正停着一辆汽车,据他的副官所说,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已经闭上眼的翻译没等来自己的死亡。


    他睁开眼时候,发现司令官已经离开了。


    赛弗司令官的副官留在了这里处理接下来的事,他推搡了那翻译一把,让胆小的翻译面朝那些囚犯,一字一句翻译自己的话。


    保佑……保佑……上帝保佑。


    ——


    劳工营的大部分区域都是那些囚犯在活动。司令官的住处在朝东方向的一座挑高小别墅里。


    这里很好地隔绝了那些囚犯,从这栋别墅下来后,会有一个专门的统一入口,进入到那个入口里,便是劳工营里劳工们的活动范围。


    来到这里后,林渺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劳工很多,多到超乎她想象。


    她无法想象到除了罗塞的囚犯,还有哪些人会被关到这里。


    铁丝网内,这里弥漫着一股失去未来的绝望气息,扬起的一些灰尘好像都是沉重苦涩的。


    林渺也仅仅来得及多看一眼,她就被带领着进了小别墅里。


    而她的司机还有那位出城市就跟过来的小士兵被留在了门外。楼下是几处哨卡,那里同样守着几位警卫。


    别墅里布置奢华,干净,一尘不染。


    林渺等了一会儿,赛弗司令官还没过来,有一个穿着简单,大概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过来为她倒了杯水。


    大概是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动司令官的东西,只是简单的一杯水,而后他就低着头远离了林渺好几步,就站在那里。


    显然,这里很少有人来拜访,特别是除了其他军官以外,男孩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里面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林渺也感觉到这种安静的沉默令人感到压力,她忍不住问了句话。


    那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在评估,也许她会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而且他们都是……


    “是……监狱的罪犯,还有,别处来的,还有……”


    男孩的勃伦克语并不熟练,还有一些语法错误。


    林渺发现他同样是异族的面孔。


    尽管他的回答并不清晰,但是林渺依旧保持了耐心,对他鼓励地笑了下:“还有呢?”


    “俘虏。”男孩的嘴里蹦出一个完整的词汇,接下来是用以完善这个词汇的形容词,“从别的地方被带过来。”


    也许是林渺态度友善,男孩又大着胆子多说了些。


    “他们,挖矿。”


    林渺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劳工营里也许大部分人都是从南线战场被带回来的俘虏。


    那面前的这个男孩也是吗?


    “那你呢?”林渺又朝他问道,不过这并非是质问的语气,反而有种善意的关心,“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吗?”


    男孩摇了摇头,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况。


    可很快地,他的视线又回到了林渺身上。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这令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可越是这样,他越无法按耐住自己好奇心,他无法理解,他甚至快要忘记一时的规矩。


    他的问题呼之欲出。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用贫乏的词语干巴巴地问。


    “那您呢?”


    林渺愣了下:“什么?”


    男孩的问题带着纯粹的好奇心。


    “您为什么不在这里呢?”


    ……


    林渺张大了眼睛。


    ——


    “索莱尔。”


    突兀地,门外一道男音。林渺忙转过头去。


    赛弗司令官正站在门口。


    被点到名字的男孩一下子低下头,恐惧地颤了颤嘴唇。


    赛弗缓缓迈步进来,来到男孩面前,被叫做索莱尔男孩在他面前低着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司……司令官先生。”


    “你刚刚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不……不,我…我没……”


    “他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林渺站起来解释。


    听闻,赛弗司令官转过头来:“他没说吗?”


    “没有。”


    林渺摇头。


    赛弗司令官又将头转过去,他深深地看着眼下的男孩。


    好几秒后,他侧过身:“出去吧。”


    男孩逃也似的直奔向门外。


    赛弗司令官一直看着这道奔慌的背影离开房间。


    不得不说,那句问话深刻地切中了他心中的某种卑劣想法。


    第119章 变化(改错


    不论怎么说,赛弗从来没有想要将这种想法公之于众的考虑。


    他的目光跟着索莱尔,无法让人理解他此刻是生气还是不在意,只是没什么表情。


    实际上,在劳工营里,他的脾气总是喜怒无常,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一片完全的法外之地。


    索莱尔已经离开,林渺以为自己终于能松下那口气。


    她准备坐回椅子上和赛弗司令官谈起合作的事。


    可就在一瞬间,突然地。


    赛弗直接往门外去,林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已经掏出手枪朝远处瞄准。!


    “不要!”


    林渺赶忙跑到门外阻止。


    “砰——!”


    枪响了。


    那枚子弹就好像击中了她的眉心似的,顿时林渺的腿一软,扒着栏杆往下看,却看到刚刚跑出去被叫做索莱尔的男孩已经头朝下趴倒在了地面上。


    她无言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好像心跳也随之一起停止了。


    林渺差点站不稳,身边人伸手托了她一把。


    等她再有力气往下看,这才发现,原来那一枪并未击中索莱尔。


    趴在地上的男孩觉察到子弹并未射中自己,一下就爬起来往远处跑,也根本不敢回头看。


    赛弗收起手枪,装回了枪套里。


    他微笑了下,才松开林渺,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突然到访劳工营令我很惊讶,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


    尽管。赛弗司令官的前后变化令林渺感到心惊。


    她仿若看到一只非人的野兽在她的面前又穿上了人类的衣裳,尚还表现出那些礼节来。


    与对方同处一室令林渺感觉到有些窒息。


    不过她还是忍耐着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当然,她没说是因为劳工营里有她的朋友,所以她才专门过来合作。


    她只是说工厂扩建以后财政资金有些紧张,听说来这里雇佣那些厄勒族的劳工很便宜,因而来看看情况,商讨合作的事。


    这样的政策情况赛弗司令官也是知道的,他查看了林渺递来的资格证书文件。


    而后将其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需要多少人?”他问。


    林渺看了看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两百到三百人左右。”


    因为之前的惊吓,她现在看起来依旧有些精神不振。


    这并不排除也许刚刚对方就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这样,情况恐怕会有些困难。想到这里,又想到刚刚的事,林渺明显变得有些沉默起来。


    而越是如此,她也越无法放心将艾尔维斯留在劳工营里。


    说不定有一天,她的朋友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没问题。”


    她听到赛弗司令官的回应。


    “是吗……”林渺看上去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


    说着,她转过头来。


    “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吗?”


    “恐怕得过几天。”赛弗司令官却说道。


    “我这里没有合同的副本。”


    “没关系,我相信您是诚信的人。”林渺却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得到了赛弗的承诺,她好像终于因此放下心来了似的。


    刚刚受到的惊吓也被抛之脑后了,好似对司令官的好感又一点点攀升上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您的这份承诺对我很重要,如果没有您,短时间内我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财政问题了,我也不能再朝帝国银行借贷了,光是利息就能将我拖垮。”


    林渺的坦诚令赛弗心情愉悦。


    本来,他还觉得刚刚自己的行为也许会让对方惧怕他,这下子倒不用他再来挽回些什么了。


    而既然对方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妨将态度放得更好些。


    “请放心,合同不会是问题。”


    “我当然放心您。”林渺朝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对了,司令官先生,您愿意陪我出去散散心吗?”


    从刚刚的拘谨,到现在的放松活跃,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尽管,尽管,是的,赛弗早就知道面前的女人嫁过人了,但在他的眼里,这依旧是一个少女。


    她大方地邀请他,但他依旧能感觉到其中潜藏的几丝羞涩。


    赛弗想不到丝毫要拒绝这份青睐的理由。


    于是,约会,噢不,散心的地点就这么定在了劳工营内。


    说实话,赛弗不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但他毫不介意,这里反倒是他权威最盛的地方。


    他让人打开了劳工营的大门,带着林渺进入。


    第120章 “你们……


    ——


    赛弗司令官对自己脚上的这双鞋很不满意。


    因为刚刚从外面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擦掉上面的灰尘,本身应该漆黑锃亮的鞋面现在变得灰蒙蒙的,那种黄色的,昏浊脏污的颗粒就漂附在他的鞋面上,一摸上去,就好像会令他手上全是脏东西。


    也许刚刚在让索莱尔出去之前,该先擦干净他的鞋子。


    或是早就为他准备好干净的新鞋子,他一回来正好就能换上。


    索莱尔是个幸运的孩子,因为做事手脚麻利,他起码在他这里还能有一个名字。


    劳工营里有太多的蠢货,有时候连一件端水擦鞋的小事都做不好。


    但再怎么说,错还是在索莱尔身上。那个孩子不该多嘴。


    否则他现在也不至于总要被脚上的这双鞋折磨。


    因为是在踏出这道门之前,赛弗司令官并不想再特意又提出一个要求,给他一些时间换双鞋。那显得有些太过郑重。


    自来到劳工营里面后,赛弗司令官的心里是不舒坦的。


    因为脚上这双鞋。


    当他注意到这个问题后,他便无法忽视,有些越来越在意,他试图说服自己,但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冷,在劳工营这种地方,风一吹就会扬起那些沙尘,那些东西就又收拾不干净。


    就算今天打扫干净了,明天照样会有风将沙尘从别的地方带过来。


    他却不得不待在这里。


    天天和那些肮脏的,一周都洗不了一次澡的猪猡们待在一起。夏天的时候那种气味简直恶臭难闻。


    他的眉头轻皱起来。


    不过单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还没有那么生气。


    将散心的地点定在劳工营里真是个十足错误的决定。介于这里情况敏感,他和佳妮娜在这里并不能像是在某处景点一样,还要详细介绍起四处的建筑分布。


    哪里住着女人,哪里住着男人,哪里是囚室营房,哪里是警卫们的住所……那全是些煞风景的话。


    直到那股臭气突然又袭击的他的鼻子。


    “滚开!”


    赛弗朝面前不知死活差点挡了他路的一个囚犯吼道。


    按照平时,他一脚已经踹了上去,再抽出皮带。他今天已经仁慈太多了。


    不过他这番毫无风度的作态还是惊到了一旁的林渺,一下收回四处查看的视线,侧目抬起头来。


    “司令官……?”


    赛弗深呼吸一口气。


    “我看我们还是到别处去吧,这群笨手笨脚的杂碎有什么好看的。”


    林渺觉察到面前的赛弗似乎和她之前印象中的赛弗大为不同,甚至在这里连最起码的绅士作态也维持不住。


    他就像一个火药桶。


    林渺只好安抚他。


    “您别这么说,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您不会允许我进入呢。而且这里还很安全,毕竟是您的地盘。”


    说着,林渺的目光环顾四周。


    “在我看来,这里就像是一个宝库。”


    “宝库?”


    “当然。”


    林渺指了指这里正在工作的一些劳工:“他们都为您工作,都听您的话。我的手下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您的手里握着权力,宽恕,还是打压,他们在这里的人生轨迹都在您一念之间,上帝手里所握的权力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权力。”


    “是的,这就是神圣的权力。握在您手里。”


    说到这里,林渺看向他。


    “我也得请求您使用部分权力了,您不介意我从这里面正好挑选出一些人来为我工作吧?”


    “那有什么区别么。我会给你找三百个人送过去,保证他们身体健康。”


    赛弗口气很淡。


    他的目光瞥过自己的鞋子,又觉得烦躁起来。


    林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赛弗回头看向她。


    林渺摊了下手。


    “司令官先生,这点乐趣您都不愿意给我吗?”


    “一边散心,一边正好完成了工作,还能成为我们共同的乐趣。劳工营这么大,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单纯走一圈,什么也不干吧?”


    赛弗瞧着她。


    轻笑了一声。


    他四周环顾起来,从入口处到采石场,这么大的一片区域里,这里足足关押着好几万人,这里所有人听他的话。


    他在这里和上帝没什么区别。


    “女士,我授予你这样的权力。”


    看在她起码令他在这种肮脏的鬼地方还能高兴点的份上。


    这只是点小乐趣。


    林渺这才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她不介意再多点吹捧。


    “英明的司令官先生。”


    ——


    这场挑选进行得很顺利,大概是在快要到两百人的时候,就连林渺自己也捏了把汗,她这才终于看到了艾尔维斯的身影。


    对方正被指挥着去搬运石料,蓬头垢面,一旁的督警拿着鞭子眼看就要甩过去。


    “啪——!”


    林渺着实有些担忧。


    不过她并未将这种担忧表现在明面上,只是看起来毫不在意地指了指艾尔维斯的位置。


    很快,就有警卫过去记录下他的名字。


    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如果最开始的一两人还可能会引起赛弗的注意,但是这已经快近两百次,他不可能每次都怀疑。


    而实际上,越到后面,林渺越能感觉到他的耐心尽失,又快要变成之前那副样子——


    粗暴,躁郁。


    随时都可能会对碍了他眼的囚犯拳脚相向。


    他只是在忍耐。


    林渺能感觉到这种忍耐,表现在他越来越快的步伐,偏偏还要在对话中表现出的礼节。


    她简直有些完全分不清在同样的语气下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并未放在心上。


    是的,她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和躁郁,好像即将要对谁拳脚相向,但他暂时还没这么做,可就刚刚在接待的房间里,她并未感受到他明显的情绪,他却又能直接对索莱尔开枪。


    尽管不知道最后他想到了什么,并未直接射中索莱尔。


    但就是这样的变幻无常才莫名令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来。


    光是这短短的相处,林渺不得不小心翼翼。一句话要再她心里滚好几遍,才能说出来。


    而既然现在已经找到了艾尔维斯,那她也是时候尽快结束这一切。


    林渺又随便点了十多个人。


    准备结束。


    “就先这样吧。”


    “司令官先生,我已经挑选了我想要的员工,剩下的人我想交给您来决定。”她都已经想好了接下的说辞。


    然后她可能会表现得有些困倦,然后借口时间不早了,与赛弗司令官短暂告别,约定好第二天将这些员工都送到她的工厂里来。


    如果觉得那有些麻烦,她可以雇车来接。


    她刚刚还注意到,赛弗司令官的耳朵上方似乎有一个小伤口。她可以再借口关心,这样,两人或许会在一片平和中结束这次见面。


    一切都很圆满。


    林渺正准备开口。


    可就在这时。


    林渺收回视线时突然目光一闪,她甚至怀疑她有些花眼,她看到了什么??


    一瞬间,她的心脏被紧紧扯住,却死命奔脱直撞在肋骨上


    林渺不由地往前快步走了几步,睁大了眼睛。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一种期望,兴奋,却又有些畏惧,怯懦,这就好像一场梦,她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差点落下泪来。眼珠子动也不动。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忙转过头,林渺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急切,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不可能会掩盖住自己的急切保持镇定。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问赛弗。


    “那里关着什么人?”


    赛弗看了看她。


    这一瞬间,他的那些不耐却又好像全部都消失了。他又重新找到了乐趣。


    “战俘。”他说。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什么信息都不愿意透露出来了。


    “南线的战俘?”


    “对,南线的战俘。”


    两人来到那里。林渺将赛弗甩到身后好几步。


    隔着一张铁丝网,她看到了两个与她一样黑发黑眸的男人,他们独特的面部特征在这里十分显眼,就两个。


    而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介于现在的情况,那两人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不管不顾上前来,因为林渺的身后还站着赛弗司令官,那个残暴的恶魔,他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林渺又朝他们的方向移了几步。


    赛弗就站在一旁,他伸手拦住她。


    “佳妮娜女士,我们的散心范围到此为止了。”


    林渺不甘心:“连说话也不可以吗?”


    说着,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移不开,手指抓紧了铁丝网。回过头后她甚至根本没有转头去看他。


    至于赛弗,赛弗当然不会阻止这件事。


    这两个男人,哦,还有一个在别处营房的中年女人,反正送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抓,反正在这里,那么就是战俘。


    生命力还算顽强,还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佳妮娜,那面孔特征与铁丝网内如出一辙——半点没有勃伦克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现在勃伦克国内正在推行的那些种族政策。


    “只能隔着铁丝网。”他说。


    说完,赛弗偏头扬了扬下巴,朝那边的警卫示意。


    很快,那两个男人就被往这边带过来。


    他继续说着。


    “那些罪犯本身就该死,俘虏们只是幸运,不过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说着,他看了看身后那些正修筑工事,也就是说在为自己“修建囚牢坟墓”的厄勒族们,视线又重新回到战俘营里。


    “这只是暂时的幸运,他们还能将他们身上最后的一点价值贡献出来,去做做苦力,为帝国献出最后的力量。在他们人生终结前。”


    赛弗眼睛也不眨,他越能感觉到佳妮娜某种强烈的欲望,他就越发平静起来。语气平稳地叙述,甚至显得毫无感情。


    笑话,他对这里这些人能有什么感情?


    而林渺早就不在意这些。


    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那两人一来到她的面前,她就立刻用许久没说过熟悉的语言的发问。


    她的心脏揪紧,嗓音甚至变得颤抖。


    “你们……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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