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故人(结尾
在此次来到劳工营之前,林渺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等她问完了话。
铁丝网另一边的两人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与诧异来。
“我姓周,叫周林。”一个稍年轻点的男人立刻开了口,事已至此,他也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异国遇故人,在这里的异国几乎没有华国人会过来,在被抓进战俘营后,他们几乎以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这里。
可是,现在又有希望了!
周林嗓子干哑,嘴唇也因为缺水起了皮,苍白疲惫的脸上在此刻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就好像发了烧一样。
事实上,他感觉自己就是有那种发烧的感觉。因为激动面庞滚烫。
他又朝林渺介绍道身边的人。
那是位有点上了年纪的带着眼镜的老者,气质儒雅,他的神情同周林一样是激动的,甚至眼角已经泛起了点点泪花,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导师李文敏教授,他现在身体不好,大概是三周前就没办法说话了。”
周林解释道,他和导师都是学中医的,前阵子李导师的情况更差,现在在调养之下已经好多了,不过也不能奢求太多。
在周林的诉说下,林渺终于知道了他们的情况。
现在大陆板块分割严重无法连接,要从华国来到这里并不是容易事,而从这里去往华国同样很艰难,这里战争不断,而华国的板块则面临各种生物疫病的威胁,不过现在国家暂时已经能控制住局面。
但是为了彻底根除这些威胁,医学专家们依旧在不断研究解决办法。
李教授听说这里有很多不在华国生长的草药,于是便牵头组了团队来到这里,打算对一些草药进行研究并带回样品。可却没想到倒霉地误入南线战场,与其他人走失,因为语言不通,被抓进了战俘营,然后又一直流落到这里。
“……其实我们的生死倒没什么,只是我们放心不下那些研究资料,还有一些已经确定下来也许有用的草药。总得带回去些什么,说不定里面就有解决疫病的办法,所以必须要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们还以为,要等到战争结束,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坚持目标。只要我们活到那个时候,一切就能好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些资料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除了我们,还有师娘,她在另一处营地里,叫做关凌,师娘记忆力很好,也参与了我们的研究,很多资料她都记在脑子里,如果您有办法,请一定要带她出去。”
各种信息砸在林渺的脑袋上,周林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她一时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先是遇到故人的惊喜,然后她又不得不为现在的祖国担心起来。
哪怕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星球,华国人依旧说的是和以前一样的语言,这种深刻的文化印记与关系,根本不需要再过多的唤醒,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们不会死的。”
一种力量充盈在林渺的内心,目光变得亮晶晶的。
不只是因为遇到了故人,而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无比坚定的方向,她能够帮她祖国做些什么,她感到无比荣幸。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再迷失了,她终于确定下来,这里有她的根。
心不再是虚无的归处。或是有一天她死了,却只能回归心中所念想的祖国。
而是有一天,她的肉身也能踏上那片土地。
光是这样想,她现在所遭受的苦难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
又哭又笑的。
“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她无比庆幸现在她还有这样的能量去做一些事,比如救她的同胞,她特别高兴。
“谢谢……”周林也动容起来。
他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经历了什么,但是一个异国女人在这里生存绝不是易事。
一旁的李教授嘴巴动了动,也低下头来,只是说一句故国语言,立刻将一切都连接了起来,可以无比信任地获得帮助。
在这样异国的劳工营里,那种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述。心里鼓涨着感到温暖。
不由老泪纵横,抹了抹泪。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周林问了句。
林渺鼻头又发酸起来。
“我叫林渺……你们可以叫我林渺。”
“林渺,你也要保重。”
——
按照规定来讲,工厂只对厄勒族劳工具有雇佣权,而且这些劳工去到工厂后并不代表已经恢复了自由,他们依旧属于劳工营,他们是永久属于劳工营的资产,雇佣给工厂只算临时租借。
同样地,工厂和劳工警卫队对他们具有共同监管权力及责任,并限定活动范围,且劳工营随时有权抽查 。
任何人员的走失,或是出了什么其他状况,工厂都会成为其重要的第一关联负责人。
这站在勃伦克角度上,似乎是完全合理公平的交易:
他们提供廉价的劳工,而劳工们的工资由劳工营统一接收,再转化到帝国财政用以补贴战事,这样不仅加大了后勤生产,还能创收,完全是好事。
而那些工厂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雇佣这些劳工,他们享受了优惠,那么也该有强关联责任担当。因为劳工的管理及后续问题成本完全都由勃伦克帝国负责承担。
工厂只需要接收雇佣那些廉价劳工就好了,勃伦克帝国要考虑得可就多了。
比如说,事后追赔。
劳工属于劳工营资产,属于勃伦克资产,如果工厂在雇佣过程中有一个人出了问题,那么就要追讨十倍的代价。
对于工厂来说,如果怀有别的目的去雇佣劳工,这其中当然有空子可钻。
但是钻空子的代价无疑十分令人难以承受,不仅是价值的付出,还代表工厂要面对的接下来审查,这当然不排除也许在调查的过程中会有人动手脚将所有工厂资产侵吞,沦为勃伦克财政部的资产。
而如果这份工厂资产被判定为可侵吞,那么工厂的主人大概率也逃不掉被关押沦为另一个厄勒族的风险。
当然,这些并无法排除某种可能性:也许正好在劳工营里就有一个哪怕付出百倍代价也要救出的重要人员。
比如某个漏网之鱼正是某叛党头领。
为此,关于劳工管理方面,勃伦克同样有明确的规定。
如果某劳工在工厂中意外身亡,首先,工厂需要赔偿,其次,工厂需要面临审查,最后,工厂主同样要蹲监狱,再最终,如果经调查,这完全是意外身亡,那么事情就能幸运地到此为止。
若是像奥维莱先生那样社交手腕高超,长袖善舞的人,他大概能从这样的风波中全身而退,还能缩短流程。
那么这还不妨要假设另一种情况:
如果这个员工活着,那么他始终是劳工营的资产,如果这个员工死亡,那么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自由。
如果这个员工假死,那么他也许就能在这其中找到真正通往自由的道路。
对于此情况,勃伦克解决办法有二:
首先,死亡员工尸体要由劳工营回收。
其二:对于其他意外情况,即无法回收尸体的情况下,勃伦克会建立档案,一旦在之后发现该员工未死亡,乃至于说这可能是一个重要人物,那么就可以根据档案再次追讨责任,这其中甚至包括勃伦克劳工营人员。因为这其中完全存在内外勾结的风险,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
到了那种时候,恐怕连被牵连进去后,恐怕连奥维莱先生也无法身退。
因而,这套严苛的流程制度就对厄勒族劳工雇佣一事不过体现了以下两种结果:
一、对于工厂主来说,最好的做法是只雇佣这些廉价劳工为帝国提供后勤支撑,而最好不要多做他想,那意味着巨大的代价。
二、对于劳工来说,可以死在劳工营里,但最好不要死在外面。比起有可能活着到外面,那么最好还是死在工厂里。
而被投放到劳工营的厄勒族罪犯们,大多是经济罪犯,或者小偷小摸,亦或是被牵连。
像是证据确凿参与了叛党活动则会受到最严重的打压,不会有去往劳工营的机会。
这将厄勒族劳工再利用的风险降到了最低,不至于出现好不容易抓捕的罪犯结果被轻易放走,这中浪费警力的事勃伦克已经尽力杜绝。
卑贱的厄勒族只需要发挥好他们底层柴薪的价值,让帝国这架战争机器开动到更远!
当然了,谁也说不好,这其中又会产生什么样的交易。
百分百完美执行的政策是不存在的——
而光是劳工营的厄勒族雇佣就有如此一大堆繁琐的防范制度,更别说俘虏营。
果不其然,林渺提出要将俘虏营三人提出来为自己工作的想法遭到了拒绝。
“这不符合规定。”赛弗司令官如此回答。
林渺的心情尚还未平静下来,眼圈依旧发红,离开俘虏营后,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走几步就往后看。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神情忧郁,说着,擦了擦眼泪,声音显得嘶哑而可怜,勤勤恳恳小声解释起来。
“司令官先生,他们并未参与过南线战场,我和你打赌,他们连枪都不会用,也从未向勃伦克的士兵们射出过一颗子弹,他们对帝国没有任何威胁。”
林渺不敢有什么强硬的态度,那对她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三位同胞。
可在赛弗司令官眼里,只需要三颗子弹就能结束一切。
“您为什么不能同意呢?整个俘虏营那么多人,只有他们三个是不一样的面孔,会有总共只有三个士兵的兵团吗?他们与这场战争毫无关系,只是比较倒霉被牵连进来。”
说着,她转过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此刻非常脆弱。
“说真的,那些不会放到明面上的交易规则我一点也不懂,但我知道有那样的规则存在。您告诉我……”
“司令官先生,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林渺眼巴巴地望着他,停下脚步。
赛弗也停下脚步,朝她看去。
“他们在战俘营里,那就没有牵连一说。”
不过他却没有回到林渺的后一个问题,就继续迈步往前去。
林渺跟上去。
“司令官先生,我很久没见到过我的同族人了,只是想要和他们说说话。如果您对我提议有所质疑担忧,我想您能朝我提出来,我会想办法的。”
“佳妮娜小姐,您觉得您被这场战争牵连了吗?”他突然转头问道。
“……”
林渺沉默了下。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佳妮娜。”赛弗转过头。
军官微笑了下:
“如果你想见他们,可以随时到这里来。”
……
最终,直到林渺离开的时候,关于俘虏营的情况依旧不太好解决。
不过所幸,林渺也并未抱着对方百分百会同意她提议的期待。
她只是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俘虏营里那三位同族人对她的重要性,看在这份面子上,在她想办法将他们捞出来之前,赛弗最起码应该不会出于一时的不快对他们动手。
第二天。
赛弗司令官遵守约定,将她需要的三百名劳工全部都送到了工厂。
但是当人全部送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林渺还是发觉似乎有几个她点过名的面孔没在里面,还有一些人似乎是临时受了折磨。
林渺不清楚赛弗做了什么,但她显然不合适再以这件事去找他的麻烦。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好消息是艾尔维斯并没遭遇到什么,一切顺利。
短暂摆脱了那样的环境,两人高兴地相聚,艾尔维斯又写了信给他母亲,希望能送到乡下的家里。
当时他在车上被运走的时候,看到了他母亲跟来,直至被拦在了出城的闸口。
他母亲当时那快要哭到心碎的伤心模样他依旧还记在心里。
只是可惜他当时什么也干不了,甚至还要进到劳工营里去。
一进去,他就知道,那里绝对是个地狱,他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了,直至死在里面。
他真没想到他还能再出来。
还是佳妮娜救了他。
“……”
短暂重逢的喜悦过后,两人又面面相对着沉默起来。
再次见面,已经是物是人非。
记得上一次,还是玛尔太太生病了,他和母亲将玛尔太太送进了医院里。
然后是,佳妮娜嫁了人。罗塞动乱。他加入了反抗军。现在,反抗军也只剩零星几人。
他进了监狱,熬过了严刑拷打,又去了劳工营。
如今,他还能活着出来……
艾尔维斯早已不是当初乡下单纯稚嫩的采购员,想要请喜欢的姑娘吃饭还得清点自己的积蓄。
那时候的烦恼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乡下少年去市里请心仪的姑娘吃一顿体面的饭得预估盘算花多少钱。
要提防小偷偷走他载姑娘回家的自行车。
在发出邀请时还会脸红,要装作只是碰巧,支支吾吾有时候还不好意思说出话来。
在税局报完税后还得等一等,要在心里练习几遍,发出邀请的时候才显得自然。
那时候,对于一个刚刚春心萌动的少年来说,那就是无比重要的事了。
如果心仪的姑娘喜欢他,他一定会依着她,他们会结婚,生子,他会有一个孩子,人生的阶段就是如此……
然而现在。
所有人的生活好像在某一个就突然截断了。
艾尔维斯没问佳妮娜的丈夫如何了。
如果她的生活还好,那也不至于这样抛头露面一个人去到劳工营里找他。
“佳妮娜,等战争结束……”
艾尔维斯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他也是敢于朝勃伦克军官开枪的人。
“嗯?”林渺没太听清他的声音。
“…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会的。”
第122章 罪行(改错
罗塞再次开启了新一轮征兵。
林渺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又变成了阴天,映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他们的衣服和天上的颜色一样,灰沉沉。
不断地有轮渡来到码头,运来了一车车士兵,就像是蚂蚁窝一样,还有从别国来的。
那些士兵的长相和勃伦克的士兵的长相也有些差异。
厚唇,眼睛更大一些,体格也更高大,但是看上去稍有些木楞,说着勃伦克人和罗塞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轮渡上不断运送来士兵,枪支,坦克。
一些罗塞和弗格萨人也穿上了勃伦克士兵的服装,用着和他们一样的武器,赶往南线战场。
罗塞的警察们已经和勃伦克治安警察狼狈为奸,脖子上戴着像狗链一样的识别牌,还有的依旧穿着罗塞警察的制服,但是那和保卫罗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林渺穿过人群,手里攥着一张申请表。
这正是她刚刚从罗塞政务管理部领到的。
三日前罗塞发布了禁令,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季攻势,油气资源也被管控了起来。
她今天不得不过来查看自己的配额情况。
今天的管理处外人群拥挤,她根本无法仔细查看,到了外面有是一列列军队,深秋里,这些队伍走过去好像都带起一阵冷风,令人脊背发凉。
“砰——”
好不容易上了车,车门关上后的闷响短暂回荡,林渺坐到座位上喘了口气。
今年罗塞的夏天尤其热,冬天似乎又到得更早。
林渺展开手里的这张表,这个时候她终于有时间查看起来。
【战时(罗塞)油气资源配给许可证
签发机构:帝国驻(罗塞)军事行政长官部 经济处
编号:RK/RS-O-00047
配给目的:
为了确保帝国在罗塞的军事行动及维持必要的生产秩序,特对辖区内汽油,柴油……实行统一配给管理。所有配额仅用于经核准的生产或运输活动,严禁私人囤货或转售。
分配原则:
1.配给量以申请单位的战争军用相关度,生产规模及历史消耗记录为依据。
……】
林渺不自觉小声阅读起来:
“2.企业所有人及关键岗位员工须为勃伦克血统(需提供三代血统证明)……”
林渺的声音突然顿住,接下来飞快地查看上面的内容。
【非勃伦克血统所属企业,配额按标准量的40%核发…领取配额需出示国籍证明,血统证明——】
林渺直直盯着上面的单词,直愣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意思?
她的心突然乱了起来,嗵嗵直跳。
是二等人的待遇,还是工厂的未来,她的未来?
一瞬间脑子成了一片乱麻,她甚至有点说不出所以然来,这种预示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渺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咽了口口水,可是……这怎么可能?
某种思绪如瀑布突然冲垮了大坝,她甚至想直接现在就调转车头去找克诺德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按血统是什么意思??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报纸上的小打小闹,因为勃伦克缺后勤,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竟然直接明晃晃出现在了政令上……
林渺的脸色苍白难看。
可是现在的车正驶向城外劳工营。
她不得不过去。
自上次从劳工营将艾尔维斯成功捞出来后,她又去了几次。
每次都是她的司机跟着她,司机负责监视她,他一定会将这些情况都报告给克诺德。
她的手法是有些卑劣。
然而,她真渺小……
林渺几乎想掩面哭泣,但是她只是折好了申请表呆呆地将脑袋转向窗外。
她不会自做多情地以为这纸政令是因为她,她只是更没有安全感,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她更想家了。
那片土地,在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呢……?
车停在了劳工营外。
林渺依旧陷在思绪里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看上去精神萎靡,脸色差劲。
按照以往,下车以后她回过头吩咐司机“在车里等我”。
然后一个人进了劳工营里。
并又掏出小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口红不小心被涂出界了,她用手随意蹭了蹭,然后很快收起镜子放回手包里。
而又按照同样的惯例,在她进入劳工营后,司机就下了车,跟了上去。
林渺来到上次她和赛弗司令官见面的地方,依旧是那间小别墅,里面讲究地喷了香水。
也许上次,不,也许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本身就有这样的气味,只是她从来没注意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尘不染漫着花香的屋子会是在劳工营里,而外面可能时刻都会发生一场处决。
林渺越闻这样的气味,越觉得气闷,甚至觉得反胃。
她有些坐立不安。
赛弗还没过来。
林渺又干脆出了房间来外面透气。
劳工营入目可及都是冰冷的铁丝网,那些建筑工事已经慢慢修筑起来。
也许其中一部分就是用来装那些劳工的,或者是,多余的可能被送到这里的其他劳工。
在这些工事被修好之前,林渺无法确定那些人晚上睡在哪里。
最幸运的一件事也许就是在冬天前,那些工事能被修建完毕。
林渺看到不远处某个区域有几个孩子,穿着肮脏的囚衣,他们蹲在那里摆石子,或是搬几块砖头。
她又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回过头。
也许她也该想想自己要怎么办了。
莫名地,她又想到了油气配额申请表的那些内容,那实在是种很不好的预兆,她到现在也无法平静下来。
如果不是约定好了今天得来劳工营一躺,她现在应该已经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就在克诺德的办公室。
当然,她还是很想见她的同胞。
赛弗司令官的副官正从劳工营门前经过,林渺叫住了他。
很快,对方打开了劳工营的大门。
“司令官现在手上有事在忙。”副官手上带着防风皮手套,他松了松扣子,将手里的鞭子交给一旁的警卫。
他转过头对林渺说:“我待会儿得过去。”
林渺注意到他腰带上别枪的枪套还开着。
林渺不愿意多做他想,她移开视线:“没关系,我一个人过去。”
“女士,您误解了我的意思。”
副官突然停住脚步,朝她看来。
林渺发誓,她确信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种戏弄。
副官的神情动了动,或许这件事对他来说本身就很有意思,那种神色几乎毫不掩饰地。
在战场上,本身讨论最多的就有可能是关于女人的话题。
年轻的军官承认面前的女人确实是一个尤物。
但他的司令官愿意和对方厮混在一起,甚至这完全不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这还是让他颇感趣味。
好吧,其实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这个女人每次来访在那间小屋子里待得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俘虏营里,他的司令官大概率没和她发生什么。
当然了,如果她就在劳工营里,那这一切就简单多了。
“没有司令官的吩咐,我不能让您去俘虏营。”年轻军官说。
虽然用的是“您”,但是这绝无尊敬的意思。
那他让她进来劳工营里做什么???
林渺几乎想将这样的话问出口。
她不得不保持耐心:“他什么时候结束?”
但也仅止于此,她的语气明显变得生硬。
林渺感到十分不痛快,她今天的耐心薄弱得可怜。
“快了。”年轻的军官说到,他们已经恢复了前进。
说着,军官已经来到了某处警卫面前,从对方手里取过一把步枪,他举着这把步枪往远处瞄了瞄,然后又放下。
“不过女士,您对我真不客气。”
林渺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她弄不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去不了战俘营,也什么都做不了,难道她进来这里只是要和他消磨时间吗?
说真的,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那些失去了劳动价值就要被处决的老人、伤病者,战俘营里每日随意的殴打、处决。
上次她来到这里她看到李教授胳膊上的青紫的伤口,她不得不和赛弗谈条件希望他们不要粗暴地对待她的同族。
她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讨厌和这里的每个人说话,讨厌小房间里的香味,讨厌赛弗身上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是罪行,她却不得不他们的头领虚与委蛇。
而且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每天都在忍耐。
现在油气能源又要配额,她甚至只能领取40%,她的工厂还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她俨然成为了罗塞的二等人,这些她都还来不及处理……
她却还要在这里消磨时间说些没有的废话。
她该多客气!她要对这些人多客气才够!
各种压力加在一起,林渺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怒火。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瞧见对方朝她看来的目光,林渺直接就冷脸警告出声,几乎咬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还不是劳工营的女人。”
“您看上去真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害。”
年轻军官却这么说了句。
“不过我得说一句,那并非百分百不可能。”
“一般人不会被放进来劳工营里,规定并不允许。”
说着,副官偏头看了她一眼。
“更别提还和那些俘虏有什么纠缠。”
“那同样是罪行。”军官口吻很淡。
林渺心跳一钝。
而她已经跟随对方来到了劳工营某处。
这里再往前走会有一个短胡同,就夹着两栋楼之间,那里应该会是一个封闭场所。
他在威胁她吗?他在警告她吗?
是的是的,她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事?!如果这是一场罪行,那么整个劳工营都会是见证,所有的人都目睹她在这里做过什么!
但劳工营的这一切到底算是谁的罪行!!
林渺的心直堵到了嗓子眼,或者说,是这股怒气直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里并没什么人靠近。
林渺捏紧了拳头浑身绷直,面对赛弗的副官,语气直重重压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的司令官就得和我一起进去!”
她目光紧盯对方完全驳回这项罪行投诉。
然而面前的军官却只是高傲地微笑了下,不可置否。
他转过身招呼也不打,朝那胡同里去。
“女士,我该进去继续我的工作了。”
林渺一愣。
“砰砰砰砰!”
短胡同里突然传来四声枪响,很快,里面就有四具尸体被拖出来。
林渺面朝墙壁转过身闭上眼,手指颤了颤,轻扶在墙壁上。
凹驳的水泥冰冷无比,这里仿佛正吐息着来自地狱的气息。
林渺陡然一下子浑身冰凉,她几乎想立刻从这里逃离。
没过两分钟。
赛弗和副官从里面一同出来了。
第123章 失常
赛弗似乎朝他的副官吩咐了什么,间隙,他朝林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转过头。
副官低头和他说起话来。
两人的身后跟着几个警卫,赛弗让他们散了。
还有一个拿着记录本的文官,赛弗叫过他,说了几句话,取过他的记录本在上面勾画了什么,然后将钢笔本子一起递给他。
几人散了。
赛弗朝这边过来。
他理了理腰上的枪套,表情冷冽,和林渺一起出了劳工营。
回到房间后,赛弗司令官摘掉帽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让林渺稍等。
很快,林渺听到隔壁房间一阵水声,水龙头里干净的水不断里流出来,赛弗将手放在下面冲洗了好一会,才用干净雪白的毛巾擦干水分。
他又比着镜子检查了下头发。
金发被梳理得利落整齐,上面还留着清晰可见的梳齿印子,并喷过发胶。
自回到罗塞后方后,赛弗一直常注意打理自己,哪怕是在劳工营,他也不允许头发留得略长,要常修剪,使其保持合适的长度。
他脑袋微侧,从镜子上,便能清晰看到他的耳朵上方有一道缝合伤口。
伤口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是他的脑袋在前线被弹片炸伤,甚至炸进了脑子里,当时动了一场小手术。
不过可见当初受伤时情况不太允许做出更好处理。
因而这道伤口歪歪扭扭,缝合一般,像一条丑蜈蚣爬在他脑袋上。甚至赛弗怀疑过可能弹片也没取干净,因为有时候这会令他脑袋一阵阵发疼。
索莱尔第一次过来这里替司令官办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疤痕。
当时因为他好奇注视的时间过长,引来了赛弗的不满,并遭到了赛弗的殴打。
索莱尔一直以为这道丑陋难看的伤口是司令官最讨厌的地方,从来不敢多提,帮司令官剪头发的时候每次到了这伤口附近就会止不住身体发抖。
然而实际上,这道丑陋的疤痕其实对赛弗很无所谓。
那只是他在战场上的勋章。
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猜他心思,更不喜欢让人猜中,对于劳工营的这些小老鼠来说,那只是一场猜谜游戏。
他不喜欢输。
有时候他喜欢放烟雾弹,有时候他喜欢情绪耿直,不过这些都说得好听,似乎他很有策略,其实他只是随心所欲,并在这场游戏里取得完全胜利。
人和老鼠做游戏有时候会挺有趣,人总是碾压老鼠,胜利毋庸置疑。
可多了就厌烦,人也并不想总和老鼠待一起。
在劳工营里待久了,有时候赛弗也会觉察自己想法上的变化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问题,但他并不在乎。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并且这让他挺舒服。
这还挺矛盾的,每日里他不由极度讨厌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肮脏,还有那些笨猪笨老鼠,自己还不得不和那些人待在同一片区域。
但他随心所欲的日子又过得挺舒服,他挺适合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是理想的去处。
那些没什么价值的劳工总要清理一批,接下来又会有新的劳工被送到这里,他总得腾出些地方,处理病猪和死老鼠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而像是这样的劳工营不止修建在罗塞一处。
不过在还没到这里任职之前他倒听说过这样岗位上发生的某种情况。
那实在是令他……有些费解。
为什么会有军官士兵会因为处理病猪死老鼠而患上精神疾病,或是受不了自杀?
尽管这一概率似乎并不高,就连他这里,前阵子也给他配备了一位精神医师,据说是因为预防劳工营精神病高发。
他不得不配合每次清理过后的检查,他就用那些大家都会用的说辞应付过去。
精神医师在这里留了五天就走了,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
他总会遇到他的病人的,也许永远也遇不到。赛弗想。
帝国考虑得很周到,但那没必要。他很正常。
林渺坐在房间里精神有些委顿,在赛弗还没从洗手间里出来前,她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毯发呆。
那道水流声停住,过了会儿,赛弗从隔间里出来。林渺转过头。
他坐到林渺面前。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赛弗侧过头看了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神情沉敛,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但那其实又不算是很难的一件事。
“听说你会揭发我。”他转过头,“带着我一起进监狱?”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闷在罐子里。他的手指也只轻稍动了下。
林渺神情一顿,呼吸微敛。
“司令官先生,”她正想说话,身体前倾。
赛弗却手一扬打断了她:“不,你先别解释,听我说完。”
他看向佳妮娜,并让佳妮娜也看向她。
“我有时候会注意到你看我的目光,坦白说,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我很欢迎你每次来劳工营,但是有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没办法形容。”
赛弗皱了皱眉,似乎有所困扰。
“有时候你的眼神让我很受伤,我感觉你似乎……厌恶我。”
林渺心跳如鼓。
对方这番反常的态度,她绝不信这是什么掏心掏肺的真情剖白。
“不,那影响不了我。”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佳妮娜,黑发,黑眸。
完全和勃伦克不一样的长相。
他摸上枪套。
对于失去好感、讨厌的小老鼠,他的这番举动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
长久以来在劳工营积累的毛病。
“咔嗒—— ”
林渺心下一凛,几乎要从椅子上立刻站起来……!
赛弗却只是从枪套里掏出了枪,上膛,一下放在桌面上。
林渺不由自主看向这漆黑的东西,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她看向赛弗。手指蜷缩起来。
充满警惕。
“显然,我们没办法进行一场正常的对话了。很遗憾,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赛弗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弄清你对我的态度,也许我不该试探,说实话,那可能会影响到一些事。也许是我的错,我没必要探究这些我不用在乎的东西。”
“这并非我所希望的,我也许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依旧让我很在意,我得提出来这件事。”
赛弗丝毫没有给林渺插话的机会,自顾自说着。口吻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聊天交谈。
“但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很遗憾知道这个,你知道,我并不想这样。”
“你说错话了。佳妮娜。”
他的目光钉向林渺。
“你觉得那会是我的问题吗?”他问。
“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你为什么会想要举报我?”
“不过。”他略作思考,其实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我似乎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厌恶我。”
“我真是想不懂,那只是一群罪犯,罪犯,你理解这个意思吗。佳妮娜,你雇佣到工厂里的人也许就有一个经济犯,或者说,我处决的那些病猪里,也许有一个就是恋童癖。那些病猪也许会有恶心的传染病,性皮肤病。”
“太恶心了。”
赛弗表情难看,眉头紧皱,他好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这几乎让他要呕吐。
他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
或者说,他一直欺骗自己,他给自己找了借口,他那些恶癖全都成了伸张正义。
“我有时候在想,我让他们死得太简单了,应该再折磨一番。我得忍着恶心朝他们射出子弹,不得不待在这个鬼地方,垃圾本该是被丢到焚烧炉里,帝国却还得利用他们的余热。”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好像自己受了一番委屈。
“我不得不来到这个地方,去清理那些垃圾。”
“佳妮娜,你为什么会因此与我产生嫌隙?你站在罪犯的一边吗?”
“当然不是。”
林渺想也没想立刻否决。
她当然讨厌那些罪犯,这个群体从来不会让人产生好感。
不知不觉,她也听进去赛弗的话了,让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迎来该有的严厉惩罚,那完全是好事!乃至于行刑的人成就了这场审判,那些恶心的罪犯归宿就该如此。
林渺全无还得为犯罪群体伸张正义的心思。更应该考虑和保护的是普通人。因为甚至普通人会是这群罪犯的受害者。
她的思维甚至有些偏移。
想到了远西的某些法律,费尽心思喜欢从罪犯的身上找人权,本该严惩的罪犯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精神病,或者其他的什么,得到宽容。
死刑也得被废除。罪大恶极的罪犯逍遥法外。
那该被注视的弱势群体以及受害者,还有广大有可能受害的普通人算什么呢?
她绝不是与罪犯站在一边的,这种结论甚至让人感到羞辱。
“看来你是赞同我的观点。”赛弗说。
“那些劣等人本该如此。”
林渺沉默了下。
不,不,这太奇怪了。
这不是一回事。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罪犯=厄勒族=劣种=死不足惜
这一套连消带打的定义权权夺、道德高地、种族歧视连接得太丝滑了。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的罪犯。
其中有一部分也许是,但是他们还抓捕了很多反抗军,这也算是罪大恶极吗?还有他们随意执法抓到的“嫌疑人”,勃伦克可不是真的来当正义使者消除罗塞罪犯的,他们只希望监狱有很多罪犯柴薪。
而且这一套为何又滑落到种族优劣之分上。正常人会思考到这一步吗?
从根源上一开始就错了,带着私心,那么定义权就成了工具。
那么本质上和远西那些借着人权为权贵脱罪的律师一样,法律不是在保护普通人的权益,而成了特权保护伞工具。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将问题落到实处。
林渺不愿意站在罪犯一边,但也不代表她完全和赛弗同一立场。
“您这里都有每个囚犯的记录吗?我想应该有的。”林渺垂眸。
“司令官先生,你可以知道您处决的每一位罪犯犯了什么罪,是否是恶心的恋童癖,还是其他什么罪名,比如偷了商店大米的小偷。”
“所以佳妮娜你站在轻罪小偷的立场吗?被偷的普通人怎么办?”
“我不是法律专家,司令官先生。”
“您的副官威胁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违背规定,如果这是我的罪证,我也会与那些恶心的罪犯沦为一谈丢进老劳工营。”林渺又道。
赛弗看了看她,垂眸,手指动了动。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面上的那把枪上,一顿。
赛弗司令官朝林渺伸出手来:“抱歉,你带身份证明了吗?让我看看。”
他接过这纸证明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
赛弗做出评价:“确实有一定迷惑作用,好像能遮掩住什么,但那没什么用。”
他抬眸:“从你的外表,不会有任何人以为你是勃伦克人。”
他又侧头看向林渺,黑发,黑眸。他转过头。
将手里的身份证明还给林渺。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起来:“不,不。”
“如果你在劳工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牢房。”他转过头来笑出声。
这笑颇有点肆无忌惮,很快,甚至他翘起的嘴角还没放下去,望着她:“佳妮娜,这是一个玩笑。”
他突然又有点笑得停不下来。
林渺的目光不由看向赛弗脑袋上的那个伤口。
赛弗司令官和她说起过脑袋伤口的事,但她有时候确实怀疑,那弹片伤了他脑子。
赛弗司令官突然又拿起那把枪,脸上笑容尽失。
枪口对准林渺。
“你会举报我吗?”
林渺摇了摇头。
赛弗突然又笑起来,笑出了气音,他的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身体也弓下来。
克诺德很久没管这个女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克诺德上校一定还在为那些种族政策的事烦恼,来不及管他的女人。
笑够了。
他重新看向林渺,眼中的笑还没消下去,回应她:“我也会好好对待你的族人的。”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比那句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牢房还要玩笑话。
没有哪一刻,林渺感觉到面前的司令官先生似乎已经完全精神失常。
第124章 死局(结尾
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似乎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这种微妙的平衡有很轻易能打破。
或者说现在已经打破,就像是手枪射中了装满水的气球,在子弹冲破气球的一瞬间,静止了,水花还没溅出来,而下一秒,这场水花会溅满当场所有人满身。
那下一秒随时有可能到来。
从佳妮娜的态度中,赛弗已经了解到,她内心不认可自己。她完全不信他的那一套。
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如果有一天她被揭发在劳工营所做的一切,她必定要被关进监狱里去。
而她会一举再检举他这个司令官,让两人在监狱里还能做个伴。
她会检举他。
不知如何,赛弗就是如此确信着。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手里拿着枪,只要他扣动扳机,她就会死在这里。然后他大概也要完蛋。
他只要放她从劳工营里出去,她就会去克诺德那里检举他。
因为她没别的办法了,她来到劳工营是为了她的同族。
而他和她之间的分歧又如此巨大,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应该已经知道她无法通过他营救出她的同族。
他又不得不拿她的同族威胁她。
如果她敢和克诺德检举,那他对她的同族也不会客气。
两人都无法保证,也无法相信对方的保证。
赛弗无法保证面前女人出了劳工营第一件事是不是朝克诺德揭发,林渺无法保证面前的军官是不是在她离开后就会立刻杀掉她同族。
甚至于。
赛弗相信着,哪怕这次佳妮娜不举报,她也会在好几年后翻出这件事,或许是十多年,或许是她死前,记录下他在这里滥杀的罪证。
而林渺也同样坚信,赛弗嘴里那句会“好好对待她的同族”绝对是他最大的谎言。
两人互相看向对方。
赛弗的大拇指抚了抚坚硬的枪柄,林渺垂眸的余光投向门外。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试探,或是他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赛弗想。
以至于事情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但那又确实是一个问题。
赛弗让副官试探林渺的态度,这出于他这两天的某种焦虑,在这种压力下,乃至于让他处决清理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勃伦克国内也有劳工营。
就在前几天,被投进去了一大批军官士兵,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不符合伦常的同性恋。同时,目前军队内部也展开了自查。
赛弗不是同性恋,但他自认被投进劳工营的概率绝不为零。
被投监狱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如果佳妮娜检举他,再有克诺德帮助她……赛弗不禁怀疑,拿佳妮娜在劳工营的同族吊住她是否是他有史以来最愚蠢的决定?
也许这一切都是佳妮娜的圈套,她是故意为之。
证据就是她来到劳工营后除了和她的同族见面,她对他的态度非常良好。
甚至未提过要怎么想办法将她的同族救出来。
他无法和她提出□□易的要求,尽管他在此之前早有打算,用不了两次,他就可以将她弄到手。
然而实际上,他们依旧像朋友一样相处。
这件事令赛弗猛然惊醒过来。
佳妮娜当然不着急了,她只是在等克诺德主动出手,克诺德肯定不满意自己女人的把柄还要被别的男人捏在手上。
她甚至可以拿检举他这件事朝克诺德投诚,一举撇清他和她的关系。
越想,这似乎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而佳妮娜今日与他的分歧更是令他希望破灭,他意识到,他和佳妮娜绝不可能在一条船上。
而之前她之所以敢挑逗佳妮娜无非也是因为,哪怕她和他睡了,她也不会告诉克诺德,她只会死守秘密。
否则被克诺德知道了,他一定会对她展开报复。
那对佳妮娜来说太不值了,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她可正是需要克诺德的时候。
至于如何要游走在他们两人之间为自己谋取利益,那是佳妮娜该烦恼的事,那也很有趣。
等到时机成熟,他也能得以保全自己适时退下。
但现在不一样,他被佳妮娜耍了。
他以为她只是没做好准备,但她只是在等克诺德动手,部门不合加个人恩怨……所幸那些种族政策恐怕让克诺德头疼了好一阵还没来得及分出更多精力。
而现在,他已无法和佳妮娜达成合作。
他们早就是对立面!
他们两人互相猜忌,谁也无法保证出了这道门谁先遭殃。
当然,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都能互相将对方拉下水,全部都进到监狱里去!
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死局。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
当赛弗举起枪问自己,而他的关注点全部都在是否会举报他的时候,林渺也已经明白过来,她的计划被识破了。
她对克诺德迟钝的反应感到不满。事实上,她也忍不下去了。
林渺本打算在今日离开前要最后一把干点大的逼克诺德出手,但那也已经做不到了。
她现在压力同样大。
她根本不敢离开,她无法保证赛弗在她离开后会对她的同族做什么。
如果可以,她不会检举赛弗。因为那对她同样有害无益。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无法互信。
两人沉默下来,彼此心知肚明。
这件屋子算不上特别大,两人坐的位置距离门口也只有几步之遥。但那恐怕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任何一点异动,赛弗手里的那把枪就会响起。两人一起完蛋。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两人的额头上流下汗珠。
林渺感觉到一阵胃绞痛,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她手无寸铁。赛弗的手枪里有四颗子弹。
“两条路。”林渺说。
“第一条,我们一起去找克诺德。”
林渺痛得发出气音,面色苍白,看上去状态很不好。无害而难受地靠在桌上。
“赛弗,您同样带上一位您信赖的上级。”
“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让他们都到这里来……等一切结束后,送我去医院。”
……
既然他们的死局自己解决不了。
……那就让他们的代表来解决。
林渺垂目,看起来极其痛苦地闭上眼。
“第二条。”
“我现在需要去医院……”林渺目光微颤。
“我需要我同族的照顾,让他们跟我出去。”
“如果我的同族出事,”林渺看向他,“我一定会检举你。”
赛弗目前的反应已经告诉她,他经不起查。
“而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好过。”
两人目光对视。
终于。赛弗握着枪柄的手一松,也松了口气。
第125章 归家的梦(
林渺从劳工营里被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昏迷状态。
司机被吓了一跳。
他载着林渺往医院去。
很快,在这辆车的后面,也跟上了一辆车。
一前一后两辆车进入市区后,一辆直奔医院,一辆稍作停留,最后还是掉头去了工厂。
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就在这辆车里,刚刚他们还在俘虏营里劳作,突然就被叫了出来,正以为那司令官要对他们做什么,却没想到根本没见到那恶魔的面。
从俘虏营出来后他们就被急匆匆送上了车,来不及洗澡,邋里邋遢,就像是上次运送那些劳工营的劳工一样,外面的场景逐渐远离了劳工营。
那座独孤伫立仿若一个小王国一样的几栋高耸建筑被甩在身后,接下来是野外,然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到了市区。
李教授夫妇仿若意识到了什么,才终于确认下来,夫妇俩互看了一眼激动地握住手。周林也忍不住呼吸急促。
最后,车外的风景固定在一座工厂前,车门开了。
另一边。
林渺紧急被送往医院,因为人已经昏迷,司机不得不严重揣测起情况来。
最后他实在在医院里等不住,又下了楼,开车去往参谋部向克诺德汇报情况。
林渺从黑暗中再次苏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刚刚她梦见了李教授夫妇还有周林,他们已经在工厂里重逢,激动交谈后,她那颗心愈发想家起来,迫不及待就要准备着与他们离开这里。
他们盘点,准备着材料,离开的路程,甚至已经踏上了这条回家的路,坐上轮渡……
梦里的林渺忍不住眼眶湿润。
突然,这场梦惊醒。
睁开眼只是雪白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林渺愣了下,有些失落,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忙想在病房里寻找什么,甚至想要从床上挣扎起来,然而却只看到窗前站着的一个身影。
“醒了?”克诺德转头。
林渺只好压下心中的激动,又躺回床上。
军官朝她的床位过来,林渺看着他,视线却好像已经透过他想起别的事。
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应该已经到了工厂里,她梦里的事总会发生的,她想。
不由地,克诺德似乎和她还说了什么,林渺根本没听清,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空气里沉默蔓延,林渺才反应过来。
“什么?”
克诺德上校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投下来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凝着林渺。
“没什么。”他说。
床上的女人面色病弱苍白,在梦里还哭了出来,刚刚他听见梦里她呢喃“回家”之类的字眼,克诺德对上这双漂亮的,此刻却显得脆弱的双眼。
回家?她要回到哪里去?
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
她已经加入了勃伦克国籍,勃伦克就是她的家。
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罗塞,那也应该是回到勃伦克去。
克诺德紧握住她左手,林渺发现这只手冰冷的可怕,面前的军官探下身来,用指节擦去她脸上残余的泪水。
他的神色变了变。
他靠回椅子上。
克诺德上校唇角翘了下,面色缓和下来,语气平常。
“我是说,醒来就好,我和医院交代过了,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好好养身体。”
一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林渺哪里还忍得住。
“不,我感觉我已经好多了,其实不用……”
她得尽快回去工厂看看。
克诺德沉默了下,又重复道。
“你的身体需要修养,我和医院已经交代过了。”他重复了一遍,视线凝着林渺的眼睛,“就待在这里。”
林渺有些失声。
完全是命令的语气。
如果是真的关心她,为何她一点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情呢?
林渺看着克诺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也许是刚从病中恢复,此刻她确实有些气弱,也终于有所反应过来,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再和他争执这件事。
林渺垂眸,叹了口气,还是闭上了嘴巴。
见她没再出声,克诺德似乎这才有些满意,他伸手摸了摸林渺的脑袋。
“听话,安心在这里养病。”
克诺德上校在这里坐了会就起身离开了。
出来病房后,他就看到正在病房门前守着的格林纳先生,对方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也许克诺德心知肚明,也许他并不放在心上。
见到从病房里出来的军官,格林纳先生忙低下头做出尊敬的样子。
克诺德上校看了他一眼,让开房门口的位置,脚步只是微滞,很快,就大步来到了楼梯口。
他听到身后病房门打开的声音。
克诺德下了一级台阶,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半张脸都隐在了帽檐下的阴影里。
踢踢踏踏,马靴底部与地板相碰,军官大步下楼,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底部。
克诺德离开后,格林纳先生就进了病房里。
见到格林纳先生,林渺立刻就来了精神,苍白的面色好像都多了几分血色。
她的目光亮亮的。
“格林纳先生,工厂新送来了三位劳工对吗?和我一样,黑头发黑眼睛,他们现在怎么样?”
格林纳先生点了点头。
林渺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太好了。”
赛弗不会出尔反尔,尽管她知道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已经被送进了工厂里,也许现在就在工厂里,可是亲口确认后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她的心终于能安定下来。
林渺捂着心口,她感觉到那里终于能安下心来了。
格林纳先生又说:“他们受了些外伤,我给他们拿了一些药,又让他们洗了个澡,工厂里还有干净的工服,就一齐给他们了。”
“您做得很好,谢谢您,格林纳先生。”林渺语气感激。
她看向格林纳先生。
“他们对我很重要,我这几天可能还得继续待在医院里,这几天里,要劳烦您帮忙照顾他们了。”
格林纳先生笑了笑:“老板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先不要给他们安排太重的活,主要是养伤,还有吃饭的问题……”林渺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最后,考虑到语言不通。
林渺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什么,交给格林纳先生,希望他转交给新到工厂的李教授夫妇和周林。
格林纳先生自然接过。
今天工厂里来了三个新人,也正是因为注意到他们有别与其他人的面孔,特别是,又和他的老板一样黑发黑眼。
所以哪怕现在外面天色已黑,格林纳先生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过来医院一趟。
一方面是问候老板的身体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这件事了。
老板仔细关心的样子格林纳先生自然看在眼里,也确定了这几人的不同寻常之处。
将纸条交给格林纳先生后,林渺又再三拜托希望格林纳先生好好照顾他们,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医院找她。
“请放心吧,老板,我会的。”
格林纳先生让林渺放心,也没再问起林渺的身体情况。
他能看出来,工厂里新来的三人让老板的精神头很不错,那是最好的疗效药了。
“他们是您的亲人吗?”
格林纳先生有些好奇地问道。
林渺愣了下,微笑起来:“当然是的。”
而后格林纳先生又朝林渺报告了其他的一些情况,在格林纳先生看来,那些问题也需要尽快解决。
一个是工厂宿舍问题,现在工厂的宿舍不太够用了。
一个是工厂失窃问题。
“是关于那些从劳工营雇佣来的人手。”格林纳先生说,“他们的身上都有一些旧伤,这消耗了工厂不少的药品存货。”
说到这里,格林纳先生皱了皱眉。
他看向林渺。
“在这种时候,我想我不应该拿这些事来让您烦恼,但是……”
“工厂丢失了一些物品,有药品,还有一些布料。”格林纳先生叹了口气。
“之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我怀疑和那些新来的员工有关,您知道……那些人总是罪犯。东西也许已经已经在黑市被转卖了。”
“昨天还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不少罗塞的女工都吓坏了。”
“她们没事吧?”
“还好,没什么人受伤。现在也已经恢复了。”
格林纳先生倒是更失望,善良被辜负。
“……”林渺沉默了下,也叹了口气。
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倒并不是特别意外。
“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都解雇了吧,还有那些爱惹是生非的。”
林渺说道。
“劳工营里的人过得都不好,有更珍惜机会的人。”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那些在进了工厂后故态复萌,依旧死性不改的人会被再送回劳工营里。
对于这些人,林渺没什么好同情的了。
送走格林纳先生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林渺也感觉有些困倦,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秋天的夜倒是很安静,窗外冷风呼啸,卷起碎叶拍在路面上,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病房内熄了灯。
林渺的胃病是因为压力太大造成了痉挛。
这对于医院来说,这两年这样的消化系统疾病激增,人们将心理压力变成了身体上腹部的不适,医治并不困难,也有常备药。
她身体上已经不再有病痛的感觉,最担心的问题也已经差不多解决。
接下来,顺理成章地与同胞们见面。
梦中,她再次踏上了回家的美梦。
病床上梦中的女人唇角扬起幸福的笑,一夜梦境黑甜。
第126章 回家的路(
第二天。
听闻林渺生病,奥维莱先生来看望了她。
奥维莱先生带来了新鲜水果,一大捧康乃馨。甚至还带了串葡萄。
病房里的氛围轻松起来,奥维莱先生关心了下林渺的病情,两人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劳工营的事。
原来奥维莱先生打算也掺一手劳工营的事,打算雇佣那里的工人。
不过他的打算就比林渺简单多了,也没什么包袱。
纯冲着低成本去的。
劳工力市价三分之一,奥维莱先生觉得自己不做这笔生意就是傻子。
前阵子他正好也在忙活扩产的事。最近腾开了手,正好过来看望医院的老友,并打听些情况。
“我感觉接下来黑市的生意要不好做了,打算及时抽身。”奥维莱先生说。
说着,他指了指那串新鲜的葡萄,笑着说。
“以后这些水果也要不好弄到了,正好带过来,我们一起享用。”
林渺笑笑,奥维莱先生真是不拘小节,不过这并不让她感到厌烦。
虽然奥维莱先生是个生意人,但他是个真诚坦荡的生意人,和他做朋友是一件幸运快乐的事。
而林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告诉了他劳工营的情况,还有自己工厂遇见的事,她不打算干涉奥维莱先生的决策,他自己会有所权衡。
在临了离开时。
林渺突然问了他一句:“你觉得我的工厂怎么样?”
奥维莱先生扬了扬眉。
“真意外,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起身理了理西装扣子,开玩笑地问道:“佳妮娜,难道你打算要出远门吗,连工厂也不要了。”
林渺笑了笑,只望着他没说话。
奥维莱先生瞧着她,嘴角的笑降下去了些。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答案,佳妮娜,我会说,没有那个生意人会抗拒扩大自己的版图。”
奥维莱先生神情严肃了些。
他看了看佳妮娜,沉吟了一秒,好似正做出什么承诺。
“如果那人正好是我的朋友,我想她会给我一个合适的价码。而我也会忠诚地考虑她的条件,就算是写进合同,那也没关系。”
“如果我的员工没犯错,我希望您能一直留着他们。”林渺说道。
说完,林渺好似又被奥维莱先生的这番严肃态度逗笑了,她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
“我只是随口说一说,毕竟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不过很高兴奥维莱先生看得上我的工厂,这样我就放心了。”
奥维莱先生笑了下,不过目光依旧认真。
“老实说,我并不希望那一天真的发生。”
“不过……”奥维莱先生绅士地弯下腰与林渺拥抱了下。
“我向来尊重朋友的决定,并希望她能一切顺利。”
从心底来讲,奥维莱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冲动的决策,现在罗塞局势扑朔不清,他同样也收到了那张油气配额表,看到了上面的分配规则。
他的挽留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明显外族模样的佳妮娜也许正好乘势离开这里远离是非,才是明智的抉择。
两人的拥抱蜻蜓点水,奥维莱先生停留了一两秒,才松了手。
“祝你早日康复,佳妮娜。”
“谢谢你,奥维莱先生。”
——
在一个还算阳光明媚的日子,林渺终于出了院。
出院后的第一时间,林渺回到了工厂。
这几天里在医院里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了。
此刻,她正在办公室里等待,明明几分钟的路程,却又变得好像缓慢起来,林渺不可自抑地心跳加速起来。
正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想了无数遍,林渺又从椅子上站起,在房间里踱步。
“叩叩——”
终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林渺一下停住脚步,过去开了门。
后门是关凌女士的面庞,眼角有些细纹,面目柔和,如今,额前的头发有些花白,但是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面色红润了点,目光精神明亮。
一路跋山涉水,又卷入战争,关凌女士这一路并不容易,如今,他们终于能在这里相逢。
林渺又看向关凌女士身后的李教授和周林。
“快进来。”
林渺用母语和他们交流。
她终于能用母语和她的同胞们交流,有人能听懂她的话,他们四人,仅仅的四人。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终于能够重逢见面。
真好……
几人进了屋。
双方都期待已久的见面,众人眼角一时有些湿润。
“听说你住了院,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关凌问。
“我很好,你们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林渺带着关凌的手臂坐到沙发上,其他人也坐下来。
“这里很好,有一个老先生接应我们,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老李的病也快恢复了。”
周林说:“我们看过了你写来的信,这几天才放下了心在这里修养,等待与你见面。”
李教授跟着点了点头。
林渺忍不住也想落泪。
“我同样期待与你们见面的一天。”
说着,她与关凌女士拥抱在一起,关凌拍了拍她的后背:“渺,受苦了。”
林渺摇了摇头。
“见到你们真高兴。”
“我真怕我还在梦里。”
这一次,不是梦。
几人话毕,众人的眼圈依旧有些微红,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这才谈起当下的情况。
林渺说起罗塞的情况,还有勃伦克军官们的势力,特别是关于那一纸油气配额许可证的说明,这让大家都有些沉默。
以及劳工营里,李教授他们也见过不少情况。
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找草药,并无意卷入这些争端,在讨论过后,李教授他们倾向于尽快离开。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渺。”
关凌女士有些关心地问。
因为林渺在这里还有产业,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要继续留在这里经营。或者,这里还有什么其他放不下的事。
尽管从她的内心来讲,她是希望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能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局势混乱的地方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离开。”
林渺毫不犹豫回应。
她做梦都想回到那片土地。
众人毫无异议达成一致。
接下来就是不得不面临的现实情况,金钱方面林渺能够解决,在这里,林渺暂时也能给李教授他们提供庇护。
但这总归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劳工营那边有一些后续问题还没解决,如果要离开这里,我们得有通行证。”
首先,李教授夫妇和周林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俘虏营的人,要安全离开这里还得想办法。最起码,要和赛弗谈妥。
这是其一。
也是摆在他们面前最要紧的事。
李教授夫妇和周林提出他们可以写信试着联系在南线失联的人,如果能联系上,到时候方便接应,回家的路线也能更顺利。
这么想来,这似乎都不是近几天能完全达成的事。
不过知道了接下来的目标,众人总算是能放一部分心。现在的情况也比在劳工营要好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教授他们就安心地待在了工厂里,赛弗暂时没有来为难。
林渺给他们安排了办公室的工作,看上去很忙,但实际上,李教授他们是在不停地探讨记录以前的实验情况,将资料都整理好。
林渺抽空租下了工厂附近的一栋楼,安排好了工人的住宿问题,李教授他们也住了进去。
周一的时候,劳工营的警卫队来这里视察了一番,清点了人数。
那些故态复萌不知悔改的罪犯已经被重新送回了劳工营,林渺也跟着去了一趟。
她顺便和赛弗谈起恢复李教授他们身份的问题,但是谈得不太顺利,只好再定。
回来的时候,林渺又带回了新的一批劳工。这里面会有一部分人留下,如果依旧有故态复萌的人,还是会被送回去。
同时,林渺拿着李教授夫妇的信也投递到南线某处,这本就有固定邮政线路,并算不上难。
林渺又和奥维莱先生见了一面,两人拟定了合同。
她不确定自己如果能离开,当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工厂的事她必须提前安顿好。
与奥维莱先生拟定好合同后,同时林渺也准备了一封给格林纳先生的信让奥维莱先生保管,到时候若是工厂易主,可以一并交给格林纳先生。
这些事情都是私下里准备的,如今也只有奥维莱先生知道她的打算,林渺也并不准备和格林纳先生事先说起这件事。
因而,表面上,她依旧是忙于工厂经营。
然而,林渺和赛弗的谈判一直进行的不太顺利……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
她的心不免焦躁起来。
又一次,从劳工营无功而返。
不过最近也并非全无好消息,南线传回了信件,李教授他们联系上了当初船队里的一个水手,正在往罗塞方向而来。
众人高兴不已,仿佛回家的路就在眼前。
林渺也愈加感觉到取得通行证这件事的迫切性来。
可偏偏这个时候,工厂出了事。
第127章 刺痛
这要从那张油气配额许可证说起。
按照上面的规定,林渺的工厂只能领取到40%的配额。
今天正是领取配额的日子,为此,林渺准备好了各类资料文件,由于她的工厂也为军备部供货,所以在配额领取方面是可以享受到部分优惠待遇。
然而工厂里去领取油气的人却回来摇摇头说:“什么也领不到。”
空车去,空车回。
林渺愣了下:“怎么会呢?”
她只好亲自带着资料又去了一趟,然而那边给她的结果是,她的血统身份证明缺漏,甚至无法追溯三代。
关于这件事,林渺早就做过解释。
按照她之前的理由,她是从别的国家逃难过来的,后来入了勃伦克的国籍,她的“父母”已经没了去向,那么她自然也难以拿出她们的证件来。
可正是因为这件事,她的许可证流程就卡在了这里。
如果她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她的工厂就根本无法凭借证件领取油气。
那她的工厂要如何正常运营???
然而就坐在她面前的行政处官员只是将关于规定的不可侵犯性做了番申明,看上去不想多费口舌。
林渺气不打一出来,又觉得可笑。
“我的工厂有军备部的订单,如果耽误了订单,那就是耽误了前线。”林渺不得不搬出这件事来,口气稍有威胁。
“您能为此负责吗?”
然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很遗憾。”
林渺皱紧眉头,捏紧了拳头。
在勃伦克的官僚体系中确实存在像她面前这样的人,怎么也说不通,抱着死规矩,哪怕是申请办公室用纸恐怕都得打好几份申请。
她最多能说出口的,也就是上面那番威胁。可对方依旧油盐不进。
而对上这样的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自认倒霉。
因为说再多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水泼在石头上,你不能期待石头还能将水吸收消化了!
林渺不再多费口舌,气冲冲离开了这里。
走到半路,林渺又意识到这件事的反常来。
可想来想去,她还是不得不去找克诺德解决这个问题。
油气配额不到位,她的工厂很快就会停产。一旦停产,军备部订单就无法按时交付,到时候要接踵而至有一大堆麻烦。
这件事情迫在眉睫必须尽快解决。
——
克诺德的办公室在参谋部五楼。
他站在窗边居高临下,透过玻璃,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他的目光跟随这道身影,看到她来到楼下,进入楼内。
那道身影消失了,克诺德上校在原地站了会,抬头看向远处,秋意让整个罗塞显出一种萧瑟来。
他抽了口烟,将手里的香烟按灭。
克诺德转身离开窗边。
林渺来到克诺德办公室门前,却被告知上校现在不在。
没办法,她只好耐着性子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见到他。
看样子克诺德上校刚从会议上离开,手里捏着份材料,脚步匆匆,林渺从椅子上站起望向他。
克诺德上校脚步微顿,走到她身边,低下头像说悄悄话一样,看上去对她的到来感到意外:“怎么突然过来了?”
一旁的副官荷斯打开了办公室门,很快,两人进了屋。
荷斯将门从外面关上。
办公室里。
克诺德手里拿着资料,坐到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将手里的资料放回到抽屉里,林渺则坐在了他对面,两人只隔着一张桌子。
林渺试图从克诺德脸上看出来什么蛛丝马迹,但对方好像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找我有什么事吗?”克诺德朝她问道。
林渺看了看他,只好坦白告诉他自己今天遇到的情况。
说着,她取出那几份材料,还有上次她领取到的油气配额许可证表单。
林渺将这份表单放到桌面上,递给对方。
克诺德的视线在上面分配规则的位置顿了下,目光微闪,他接过表单浏览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林渺递过来的材料。
“所以是流程的问题?因为不符合递交的材料要求…… ”
“是的。”林渺点了点头。
说着,她又皱起眉来,为这件事感到十分烦心。
“可是我无法找到那些材料,我和我的亲人早就失去了联系。”林渺垂下眸,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怎么才能拿到那些材料呢?”
“一日拿不到,我的工厂油气就要断供,一切都要停滞了,还有那些未完成的订单……”
说着,林渺愈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来,将心底的担忧都说给了克诺德。
她看向克诺德,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忧心忡忡。
“克诺德,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克诺德上校朝她看过来,视线又落在面前女人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他反手握住。
“工厂储备的油气还能供应多久?”他问。
“最多五天。”
“在那之前来办公室找我。”克诺德上校抬眸看向林渺,语气安慰,“问题会解决的。”
不知为何,他的这副样子令人感到无比信任。
林渺放下了些心。
三日后。
她又来到克诺德的办公室。
克诺德上校给了她一份由罗塞经济办公室出具的特殊证明,拿着这份证明,就能绕过那些程序上的问题,甚至还能足额领取。
林渺将取得的这些材料交给了工厂里去领用油气配额的人员,当天就成功领取到了油气能源。这终于让林渺松了口气。
说起来,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请求克诺德帮她办事。
没想到对方处理得很爽快,也没要求什么额外的报酬。
林渺还有些不适应,她又好好研究了这份特殊证明,确实不存在什么额外的隐患。
她将这些材料好好保存在了办公室里。
想到自己如今还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林渺甚至不由考虑起来,如果当初劳工营的问题由她请求克诺德去帮自己解决,一切会否会更顺利利落些?
但很快,林渺就为这个问题画了大大的叉。
这几日又有了一个好消息。
当初李教授寄出信件联系上的水手一路来到罗塞了!同时,水手还带来了几个其他同伴。
有了水手,那么回家的路线就差不多能确定下来。
因为当初李教授一行人并非是从罗塞登录,而是从华国到南线战场,现在再回到南线战场穿越战线回去显然不太合适了,这一切都要重新规划。
最后经商量,终于确定下来就从罗塞西边穿越几个城市后从那里的港口出发,走水路绕过战区,再采购带上足量的材料及种子回国。
当然,光走水路也是无法直接到达华国的,这中间还有不少波折要折腾。
这是一项大工程。
在林渺金钱的支持下,水手开始在罗塞准备起来,李教授他们每周都会遇到一次劳工营警卫的清点调查,除了那一天他们得待在工厂,其余时间都在整理资料。
一路算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进展,唯独林渺这里的通行证始终是问题。
林渺不可避免地愈发焦躁。
事情不可以烂在她这里!如果因为她而耽误了所有人,那算什么呢?
关凌他们大概也看出来了林渺对这件事有些焦躁,他们也不愿将这件事的所有压力都压在林渺身上,从来没催促过她。
一旦提起这件事,也只说不急,劝她说慢慢来就可以。
可越是这样,林渺越发无法原谅自己。
甚至做梦的时候她都梦见自己在为通行证的事奔波,好几次梦里,她终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然而醒来依旧一场空。
她如何不能知道李教授夫妇及周林手里的资料对国家有多重要,早一天回去,早一天研发,就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他们愿意为了草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甚至还被卷入战争。
如今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能将研究成果带回去安心研发,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着急呢?
虽然他们从不当她的面说这些,不希望她太过忧虑,但是林渺知道他们的心里肯定是很希望能尽早回去。
她也同样如此期望着……
林渺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眼睛有些刺痛,这样的压力压得她睡不着觉,又忍不住晚上一直哭。
她在枕头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泪起床。
而不得已,林渺也终于放弃了从赛弗那里突破,又重新找上了克诺德。
她实在没办法了……
“通行证?”
办公桌后的克诺德支着双手,他的神情看上去稍有疑惑。
“是的,你能帮忙为我弄到吗?”
林渺还是找上了克诺德上校。
说着,她也有点心虚,她并不能保证克诺德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可她也得想办法让对方答应。
“佳妮娜,很高兴你遇到了困难第一时间会想到求助我。”克诺德说。
林渺愣了下,她有点分不清这话还是讽刺,或是真心。
克诺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视线凝在林渺脸上几秒:“你这几天看起来没怎么睡好。”
说着,他探身过来碰了碰她的脸。林渺微偏过头。
“我这几天没有去找你。”克诺德说道。
林渺反应了下,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克诺德探过来的那只手,低下头。
“这几天压力比较大,没睡好。”
从克诺德上校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侧颊微红,耳朵也带了晕红,显出某种可爱的羞涩来。
以前佳妮娜可不会对他这样。
克诺德想。
“因为那几张通行证?”
林渺神情顿了下,点点头。
她抬起头来。
“克诺德,你能帮我弄到吗?”
她真是个妖精。
或是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引人堕入黑暗的女巫。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雪白的肌肤。
有漂亮引人的样貌,让你每天都被她勾引,想和她□□,让脑子里无时无刻想着那样的事,她用爱欲勾引你,让你对她言听计从,你的一切自制力都毫无用处,只想躺在她的柔软的身体上,直到有一天突然一睁眼——
身边已经地狱,你和她已经一起堕入地狱!
有时候克诺德感觉自己会疯了。
在勃伦克的文学里,在勃伦克的诗歌里,这样的女巫是惹人厌烦的,因为她们代表着抛却与摧毁理性。
没有了理性,那对勃伦克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理性的辉煌,他们的帝国,他们的民族,他们的制度,一切都是由理性缔造的!
但是也许任何一个勃伦克人都该感受一下——
没有理性的一刻是什么滋味。
如同在弹奏乐曲时,克诺德喜欢将自己完全抛却在流淌的乐符中,那个时候,他感觉他已不是他。
只是喜欢沉浸艺术中那一刻的放松挣脱!
哪怕世界毁灭了也不过如此。
勃伦克人是理性的,无处不在的理性。
而当理性被摧毁,或者他们甘愿放弃理性沉浸放纵,你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想象力完全可能超越常人,比如说在□□一事上。
传统克制的传教式会被完全抛弃,他们会极近所能展现天性,完全不被理性所束缚的天性!
极端不停地□□,滥交,多人,你所能想象出来的重口味变态行径他们都可能想得出来,还能付诸实践,于此事上又有其他民族完全不能比拟的创造性巅峰。
#看了只想重回人类世界。
克诺德变得面无表情。
对于他神情的变化,林渺眉头微皱,面色担忧:“这个很难么?”
如果通行证一事连克诺德都觉得棘手,那这个问题就真不太好解决了。
克诺德上校没说话,他示意她来到自己办公桌前,林渺愣了下,起身走过去。
他一下拉住她的手腕,让她面朝自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林渺面色一僵,不自在地挣扎起身就想离开,克诺德上校却双臂固勒在她的臀部上方不容拒绝往下压住。
“克诺德,这……”
这不太合适。
克诺德双臂却往上,拥住了她。
他脑袋微仰。
灰蓝色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最起码在此刻,他只是公事公办,没有林渺担心的情况出现。
“佳妮娜,那三张通行证是给什么人的?”
“……”
林渺停止了挣扎,抿了抿唇,干脆也就直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的目光往外偏了偏:“是我的同族,是我从——”
说到这里,林渺突然愣了下,她不认为克诺德不会知道这件事。相反,他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么,她和赛弗谈得那么不顺利,会否是因为克诺德插手了?
林渺又转过头来,观察他的神情:“……从俘虏营里带回来的。”
说完,林渺又按照程式解释了下。
“他们不是南线战场的人,也从未朝勃伦克射出过一颗子弹,他们只是被波及了,如今,想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所以我想……”
“佳妮娜,他们不是你的同族。”
克诺德以一种近乎冰冷的语气通知她。
“不,他们……”
“佳妮娜,你已经是勃伦克人。你拥有勃伦克国籍。”
“不,我……”
“你以为你回去了他们就会承认你的国籍吗?”
克诺德的话像一支利剑。
直刺向她心里最慌乱的地方。
“……”林渺张了张嘴,鼻子一酸。
“你说这些话实在太过分了。”
“你甚至连你的来历都说不清楚,你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去领取工厂的配额都需要我给你开具证明。”
“看起来只像是你的一厢情愿。”
“所以我认为这几张通行证完全没有必要。”
克诺德的话刺耳无比,林渺视线变得模糊,一把推开他。
“这不用你管!”
“我得管,你是在罗塞的勃伦克人,我对这里的每一个勃伦克人都有管理权。”克诺德制住她的手腕,声音平静。
“我不是!我不是勃伦克人……!”
林渺决不承认。
克诺德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她的反抗毫不起作用。
“不,佳妮娜,你是。”
说完,他看起来又轻微似得叹了口气:“佳妮娜,你想离开罗塞。”
林渺抿紧了唇,她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没说过。”
可是说完,林渺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刚刚她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一下捂住脸,开始不管不顾哭泣。
“是……是,我承认,我想离开,我就是要离开罗塞。”
说着,她双目眼下通红看向克诺德:“我留在罗塞有有什么用呢?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勃伦克人,可是谁认为我是真的勃伦克人呢?!”
“我领取油气配额都只能领取40%,我不是勃伦克人,我也不是罗塞人,我在这里只是一个二等人!”
“以后你们又要出台什么政策呢?你们会怎么对我呢??”
发泄完了。
林渺捧住克诺德的脸,又是近乎哀求的语气。
“克诺德,如果你真的爱我,真的喜欢我,你就不应该让我留在罗塞……求你了,给我通行证,让我离开这里。”
她吻在克诺德的唇角,湿润的眼泪从她的脸颊又蹭到他脸上。
“求你了…放过我……”
“克诺德,你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在害我。”
克诺德上校感觉到身上的女人无助地抱着他,泪水简直要将他淹没。
他的指尖颤了颤。
因为她的悲伤,他的心好像也被一阵阵刺痛。
……他怎么会害她呢。
第128章 通行证
办公室里只有女人隐约哭泣的声音。
克诺德上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只是轻抚怀里爱人的背。
任凭她趴在自己身上哭累了,声音消下去,然后他告诉她:“你需要好好休息。”
林渺被送回了别墅住处。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林渺身心都失去了力气,动也不想动,她好似此刻正陷在沼泽里,就像现在这样的姿势躺在沼泽里。
看着看着,又继续忍不住流出泪来,但是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翻了个身,侧着脸又看向窗外,窗外的世界就像是装在一个巨大的瓶子里。
深秋就是这样,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干枯的世界被装在瓶子里没有空气也能活。
除了通行证的问题,关于回国的其他事项都有序地准备中。
一天天过去,林渺甚至有些不敢面对李教授夫妇和周林。
她怕他们发现不了她的困境,否则会以为通行证是很好拿到的东西,令他们抱有太大的希望。
她也怕他们总是发现她的为难,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他们并不是那种理所应当会压榨她、非要她解决好这件事的那种人。
这种左右拉扯的情绪令林渺甚至想要逃避和同胞们见面,她总感觉到一种内心的煎熬。
她甚至想要叫停这一切。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是紧急的事情,不止是关系到她,还有那些病人,她不该如此自私。
所以她一直都积极参加进这场回国的准备中,明确地知道所有的进度。
而如此一来,她更深陷进那种毫无出路的自责痛苦里。
快十二月底的某天,克诺德上校约见了林渺。
两人会面的地点在某餐厅。
一坐下,克诺德上校就直进主题,为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佳妮娜,通行证的事我可以答应你。”
林渺愣了下,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突然降临在她身上,甚至还是克诺德告诉她,难道说……
一种惊喜就这么突袭她的大脑。
面前的军官好像变成了救世主一般。不论他以前做过什么事,在此刻她都能原谅了。
“克诺德,你终于想通了……”
克诺德上校看着面前的佳妮娜脸上突然绽开惊喜的笑,刚刚还沉郁的眼神顿时生出光彩,进而一下蔓延全身。
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在给出这样的承诺后,军官就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三份折叠好的通行证放到了桌面上。
然而等到林渺伸手去取,克诺德却突然将手按到了这几份通行证上面。
在当天,林渺并没有取到这三份通行证。
克诺德告诉她,通行证得在“他们”离开的当天再给她。
林渺回去后和李教授他们商量了这件事。
不知是否克诺德已经估算好了,正是这几天,关于离开罗塞这件事他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在商讨后对于当前的情况有所犹疑,可宜早不宜晚,冬天到了港口还有结冰期,这样一耽误又会很久,还容易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们还是尽快将时间定在了两天后。
两天后,林渺顺利从克诺德处取得了通行证。
而与她一同赶往港口的,还有……克诺德。
第129章 明令禁止
为了出行顺利,林渺在出门去克诺德处取得通行证的同时,李教授夫妇也已经雇了车去往港口。
在没有被特别关照的情况下,离开罗塞并不算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这还是与罗塞既无纠葛,和勃伦克也没有强烈利益相关的人员。
从南线赶来的水手几人都是聪明人,李教授夫妇和周林也做了乔装打扮,如今从他们的面部已经看不出来曾经在俘虏营劳作的过的痕迹。
最主要的是。
从克诺德的角度讲,他没有理由不让这几人离开。
是的,是的,三张通行证。
他有多说过会多再给一张,或是再多允许谁离开吗?
三张通行证什么也改变不了,佳妮娜想要,那就给她。
有时候,他都从心中升起一股怜悯的情绪,这是和爱情无关的那种情绪。他不反对佳妮娜做那些事,事实上,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因为可依仗的权力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
有时候他都想,她可以再放肆一点,大胆一点,去敛财,或是去捅一些其他篓子,他会为她撑腰不是吗?
但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兴趣缺缺。
虽然从她的情史上讲,哪怕她现在名义上应该是孀居的寡妇,但是不会有任何人希望这样漂亮的女人会苦忍寂寞,也从来不会有人将她青春靓丽的面貌和那些枯萎得像干草一样尘封了旧门穿着黑沉的古板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在孀居,但大概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没有人觉得她在孀居。或者说,她自己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意识。
孀居期间她依旧有男人。
佳妮娜从不缺男人。
克诺德上校当然知道这一点。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放荡,但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她其实是一个很规矩的女人。善良,美丽,无害,柔弱,有时候有点忧郁,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有青春笑晏的一面,就像是春日的玫瑰,白瓣上带着点青色,发起脾气来又有点浓艳。
随风摇摆,可怜又可爱。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小克诺德就喜欢早早起来去花园里拿着剪刀摘几支花瓣上海带着露水的浅色玫瑰,然后将他们放在钢琴边,拉它们一起进入乐曲里。
他依稀还记得那种柔软的清香……每晚,混为一谈。
佳妮娜的所有抗议对克诺德来说都无关痛痒,可轻易镇压。
那也实在很轻而易举,双手一合,那支玫瑰就能在风雨里不受任何侵袭。
车内,林渺手里攥着三张通行证已经眼眶湿红,车门锁得紧紧的。
车窗外,他们已经到了。
不远处一艘轮渡等在海面等待出航,李教授夫妇和周林及水手们也都已经到达这里,隐约可见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又很快出现。
通行证给他们,他们就能回国,就能离开这里了。
可是,可是,可是这里面没有她啊……
林渺支着脑袋低声抽泣着,车内后视镜反照出那双漂亮水润的清目,不断地从中涌出泪水来,隔着一层水膜,远处模糊的航船好像就此来到了她眼前似的,她的心早就飞到了上面。
尽管今天来取通行证之前她一直感到心慌,可希望落空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她要亲眼看着能带她离开这里回到家乡的仅有机会就要就此远离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车内很安静,克诺德坐在座位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透过窗户淡漠地观察外面的一切,眼窝深陷的阴影处为眸子带上一层的冰冷的灰色。
没过一会儿,副驾外出的警卫回来了,警卫小心敲了敲车门,克诺德上校打开窗户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份轮渡时刻表。
克诺德上校快速浏览了一遍,就侧过身递交给林渺。
“要看看么,如果今天的时间来不及,那就明天。但佳妮娜,我不确定明天我是否有时间。”
林渺转头看向他。眼睑浮红。
克诺德抬手擦了擦她眼下的泪水,倾身吻了下她脸侧 。
“去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林渺垂头止不住又溢出眼泪,泪水掉落在这张轮渡时刻表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她看不清,却又如此清晰地催促她。
她忽地感觉到车内的空气令她如此窒息。
克诺德为她打开了车门。
林渺干脆下了车。
双脚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凉风一阵阵吹过来,林渺后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借着车辆挡住她的身躯,她转过身尽力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林渺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那张轮渡时刻表揉成团塞进衣兜里,将那三张通行证整理好,迈步前往李教授他们的方向。
虽是如此,可往他们方向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轮渡的方向。
她又转头看向身后克诺德的汽车。
驾驶位的车门从里面被打开,出来了一位军官跟过来,他是克诺德的副官。
林渺只好回过头继续往前。
嘴唇紧抿着,因为哭泣眼睛里布满血丝,时而看着自己的脚步发呆。
在来到李教授他们跟前时,林渺最后看了一眼轮渡的位置,刚好有一辆轮渡正出发了,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传来,这辆庞然大物渐渐驶离港口,与这片土里再无最后的依托了。
林渺目光也随之有些发愣涣散,渐渐地,收回视线。
关凌女士被她这副哭过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笑了下,说没事。
想了想,她又说:“是关于工厂的事,刚刚……发生了意外,所以才耽搁了一下。”
说着,林渺将手里已经整理好的三份通行证给了他们。
“你们快去买票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几人接过通行证,顿时高兴不已,这一切果然很顺利,周林自告奋勇说:“我去买票。”
周围的一圈人包括那几个水手将准备好的身份证明都交给他,到了林渺,林渺却没动。
周林神情有些疑惑。
“我,我还有其他一些事。”林渺避开他的视线,咽了口口水。
“就是刚刚我说的,关于工厂的事,我得尽快回去处理。”
“……”
说着,林渺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们,她仔细地看着他们,好像要将她这好不容易能遇到的同胞的样子都记下来似的。
“你们先走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关凌女士三人愣在当场。
当初几人见面相逢时,林渺有多果断想和他们离开这里,那完全不是作假的,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准备着这件事,特别是林渺,前后忙碌出人出力出钱,说到回国眼睛都闪闪发亮。
她说她很久没回过祖国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还时常问起那边的模样,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说起这些话题来怎么都停不下了……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怎么突然就不和他们一起走了呢?!
“渺,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关凌握住林渺的手又问了一遍,她直觉这事有些不对。
不远处刺耳的鸣笛骤然响起,催促着所有人加快脚步,又一辆轮渡要出发了。
此刻的时机真不对,箭在弦上,如果现在时间足够她真想将这些都了解个清楚。可是……
“不了,你们先走吧。”
林渺摇了摇头。
又一阵尖锐的汽笛划破码头的嘈杂。
因为时间紧急,又因为这是对所有人都重要的一刻,关凌实在不放心。
“那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那太不安全了。”
关凌的关心溢于言表,正是因为她太知道这是个多难得的机会了,李教授也沙哑着嗓子问起来。
最后,关凌干脆就要拉着林渺走:“渺,我们不要在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去船上说。”
林渺抬头目光动了动,鼻头一酸,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身体也不由自主跟着关凌想离开,她当然想离开啊,她当然想离开啊……
可突然,她感觉到浑身一阵恶寒。
林渺的余光撇到克诺德的副官早已在附近正关注这边的情况,不远处,克诺德的汽车就停在那里,车窗已经摇下来。
在这样重要的港口位置,这里依旧四处遍布着勃伦克士兵把守。
林渺脑袋一凛,陡然松开了关凌的手。
她不能赌。
关凌一愣,怔怔地转过头,似乎还想问什么。
林渺朝她摇摇头,眼眶也红了下来:“不要问了。”
“不要问了。”
“你们快走吧。快走。”
林渺干脆往前了一步作势要推着几人离开,而克诺德的副官荷斯已经往这边走来。
几个水手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护住了三人。
林渺往后退回去。
现在双方不过相隔一米。这一米却好似天堑。
她看向他们。
“我只是晚一点。别担心我。”
“他们……”林渺目光微垂,抿着唇又让自己提起唇角,“那些病人……都在等你们,耽误不得。”
“如果你们能早点到,更多人就能得救,我也会开心。”
李教授他们不知怀着什么心情离开了这里,买好了票。
在离开前,他们登上轮渡,看到林渺的身边站着一个勃伦克军人。
轮渡开走了。
林渺往前跑了几步,被身后的军官一把拉回。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前只余茫茫海水。空荡荡,远茫茫。
荷斯安然无恙地将林渺带了回来。
克诺德上校丢掉手里的烟头靠回座椅上。
他毫不关心李教授夫妇从南线战场发现了什么,也毫不在意他们从那里要带走什么,就像是当初将这几人抓做俘虏关进劳工营一样,那实在是很无谓的事。
两国相距这么远,就连地理图志都没记载。合作还是敌对,都毫无意义。
也许世界有一天会重新连通。
但那还很早。更不会是现在。
“回罗塞。”
克诺德上校淡淡地说。
……
汽车开动,外面的世界渐渐暗了下来。
隔天,罗塞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罗塞劳工营和盟国达成协议,一批战俘将被运往盟国条件恶劣的工业区做免费劳力。
其二,勃伦克发布禁令。明令禁止——
勃伦克军人与异族缔结婚姻及婚姻之外任何亲密关系。
第130章 永远,必须
一开始,还没那么严重。
这毕竟是勃伦克国内的政策,对外辐射,特别是在罗塞,执行情况并不会像国内那样的严厉。
而当时林渺还沉浸在彻底断绝归家希望的悲痛里,好几天没有缓过来,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太大的打击,她也无力顾及。
克诺德上校待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并极力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不过受制于明面上的约束,他到底不能频繁地再找林渺,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在她的住处过夜,而这段时间里,林渺最好也不要去参谋部找他。
所以客观上比起以往,林渺的生活反倒还更清闲了些。
也许是为了弥补,或是为了其他什么,克诺德私下里给林渺特批了一张申请。
有了这张申请,林渺的工厂可以领取到足额的油气配额,其他情况方面也和勃伦克公司一般获得正常待遇,同时,又一份军工订单再次落到了林渺办公室的桌面上。
他得保证佳妮娜的正常生活开支,而且现在的情况下他还做得到。
克诺德这么告诉自己。
而他的行径却又显出一种矛盾来,远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冷静。
在这种不详的开端下,他本该想办法断绝和佳妮娜的往来才有利于他的仕途和未来。
然而他却偏偏好像要将佳妮娜死死绑在他的他身上,并希望她不断加深对他的依赖。
最好是她的生死荣辱都要与他有关,根本就离不开他!
他将这完全当成了一种机会,脑袋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拉扯着,他要求佳妮娜用电话联系他,两人约定在旅馆见面,见面了就□□,林渺每次并不十分想赴约。
奥维莱先生最后倒还是没能收购林渺的工厂,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遗憾,还找了个时间请林渺出来饮酒散心。
期间两人都没提合同的事,合同和信件便也一直保留在奥维莱先生那里。
一月底,一声枪响打破了所有寂静,令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当时已经入冬了。
外面下起了大雪,一夜之间,外面的世界全白了。
雪不停地下,好像将整个罗塞当成了一片墓地,不断地降雪。一天早上,林渺起来去花园里,发现一脚踩进去,雪足足淹没到了她的膝盖。
市里道路上的积雪很厚,为了保证通行,劳工营里派出了许多劳工整日在街上扫雪。
警卫就在一旁监督着,手里拿着警棍枪支,反正要出气的时候手边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打人,因为天气严寒和粗暴执法,死了不少人。
在某次,一位年迈劳工因为冻伤倒地后,在一旁自愿劳动铲雪的青年突然发疯了一样冲过去,嘴里喊着“父亲!”,趴在尸体上痛哭。
悲痛欲绝之下,青年和警卫不知怎么就起了争执,最后的结局是,一颗子弹贯穿了青年的胸膛。
这件事有林渺工厂的员工亲眼目睹,他离得近,因此吓得生病请假了好几日。
一种恐慌的情绪莫名又在冬日里传播起来。
林渺不得不重新考虑起工厂宿舍的事,她让人将供劳工营劳工住宿的宿舍重新收拾了一遍,里面还有很多空房间,干脆全部拿出来供那些因天气不方便上下班或是其他缘故暂时要借宿的工人们使用。
从劳工营来的劳工们已经被工厂筛了好几遍,现在所有人都努力地工作体现自己仅有的经济价值,这里的宿舍对他们来说就是新的安身之所,谁也不想再回到劳工营,或是有可能被安排去扫雪。
平民所求不过很简单,安稳度日。
再近点,那就是能安全地度过这个冬天。
然而,今年的冬天却好像尤其多灾多难。
二月初传来消息,前线战事不顺。
不过经过了上一年一整年的顺利进军,勃伦克国内所有人都乐观地觉得这会和上一年冬天一样,只是暂时的困难。
为了迎合国内参军的热情,高层对消息有所遮掩。
紧接着,罗塞爆发了一场冬疫。
也许最开始是从罗塞的劳工营开始的,谁也说不清楚,这像是一种普通的虱咬斑疹病,可是很快,病症立刻就蔓延到了罗塞各大工厂里,等发现的时候,大片的工厂几乎都要停滞瘫痪。
林渺的工厂也中了招,因为宿舍混住,情况还更严重些。
药物成了大家急求的救命稻草,医院住满了病人,冬日里伤兵又多了起来,整个罗塞一片混乱,后勤几乎瘫痪。
勃伦克紧急控住疫病来源进行隔离,同时,源源不断地疫病药物从勃伦克运往罗塞,可是这依旧远远不够!
工厂里生病的劳工死活不愿意回去,谁也无法保证劳工营想出来的对他们这批病人是什么处理手法,林渺只好将公寓作为隔离区,不少生病的罗塞平民也选择待在这里不连累家人。
这种时候,药物往往优先供应勃伦克工厂,军队直属工厂及专营军工厂。
等到好不容易发放了,林渺领到的,却是像油气配额那样按百分比发放药物配额,只有四成。
可现在她的宿舍隔离区里正躺着一群等着救命的工人,再等下去,这栋公寓就要成一片墓地了!
此刻,赛弗也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出了这种事,他未来的仕途早已无望。
林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克诺德希望能为她配发足额药物,为了能联系上他,她足足打了十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克诺德上校办公室,沉默了半分钟没有任何人说话。
“……”
但,后来也不知是怎样的驱使下,克诺德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约她在旅馆里私下见面,现在特殊时期,自禁令后,那种不详的预兆好像随时会变成凶险的现实落到两人头上,克诺德感觉自己在走钢丝,一睁眼,他好像就已经堕入地狱,然而现实他只是躺在女人柔软温暖的怀里。
克诺德闭上眼喃喃,再次搂紧了怀里女人的身体。
“佳妮娜……”
他为林渺带来了好几份新的军工订单,并让她拿着这些合同及一纸工厂认定书再去找物资监管局领取药物。
为此,林渺不得不放弃了其他订单全部转为军工生产,在领取药物的时候,物资监管局的官员将她当做了军官们宠爱的工业家,为这批利润丰厚的订单啧啧称奇。
三月中下旬,气候回暖,冬疫渐渐消退。
可控的病疫令整个罗塞终于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直到四月,疫病渐渐收尾结束。
这场短暂的疫病突袭而至,又悄然结束,虽然时间不长,影响却是巨大的。
如今林渺的工厂已经完全转为军工生产以换取优先级,她的唯一订单来源只能依靠克诺德。
克诺德当初的预想成功了,她离不开他了。
但前线因为这场冬疫节节败退大伤元气,所幸,勃伦克国内封锁了消息,就连罗塞也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
总理和将军们准备着下一场大反攻,在行事依旧自信热烈用度奢华的表层下,有种东西变得紧绷。这体现在越来越严酷的命令,越发不讲人情的口吻,越小的摇摆空间,越毋庸置疑的论调!
一切,一切,必须,必须,全部都要,毫无退让!
也许是因为最近听到了太多坏消息,在压力下,克诺德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
“……我们还是在艾诺莎大街的旅店见面么?”
电话那头的佳妮娜询问起来。
这道声音将办公室里走神的军官拉扯回来,克诺德这才回过神,放下手里的战报消息,他扯扯嘴角,笑了下:“嗯,晚上见。”
克诺德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又抽了好几支烟,将桌面上的战报坏消息翻面压住。
这场冬疫将他和佳妮娜都折腾得不轻。佳妮娜瘦了,他能感觉得到,在他抚摸她身体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就感觉到她的疲惫,那间旅馆,那个昏暗的小房间,他们密会的场所,起码在那个时候,那外面的一切风雨全都与他们无关。
他只需要拥住佳妮娜,亲吻她,不断地亲吻她,爱她……什么都不用管。佳妮娜也会亲吻他,爱他。
他们就躲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克诺德感觉到自己的某种沉迷,也许是对不安的逃避,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可也只有那个时候,在与佳妮娜见面与她待在一起躺在她怀里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真正的放松与安稳。
他希望那能永久地持续下去,不,必须要永久地持续下去!
他必须要见到她。
今晚,必须要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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