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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慰藉(后半


    现在已经四月份了,冬天还留了点尾巴。


    林渺刚出门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来,扯了扯衣裳,如今冬春交接就是这个样子,阴天时候哪里都灰蒙蒙的。


    又因为冬疫刚刚过去,整个罗塞呈出一种死气沉沉来。


    上一个冬天每个人都过得不轻松,今日她穿衣服的时候才恍然发觉瘦了不少,合身的裙子与她的皮肤之间留出了多余的余地。


    但如果可以,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上一个冬天能顺利地度过,林渺更是如此。


    说到底,冬天也过去了。


    林渺呼出一口气,很快来到了和克诺德约定的旅馆里等待。


    如今她和克诺德这样的见面方式已经成了常态。


    这是没办法的事,放在几个月前,林渺也想不到现在她要和克诺德如此“休戚与共”。


    那个时候她还做着能离开罗塞回国的美梦……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想到这里,林渺沉默了下。


    有时候的经历给她的感觉确就像是一场梦,能回到祖国,她好像也因此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一样,多好啊。但她已经失去那样的机会了,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了她的身边。


    而现在,她又不得不只藏回脑袋里偶尔怀念。


    特别是在周身环境越来越恶化的当下。


    林渺打开房间门,按下灯光的开关,顿时整个房间熟悉的面貌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坐在床边,理了理床铺,布料稍有些粗糙,但并非难以忍受。


    这里只有一张床,还有淋浴室,其他的就一张桌子,两条椅子,罗塞的旅馆大都这样的水准,有条件更好的,但是那需要登记入住。


    这间旅馆不需要。


    这场冬疫让很多工厂都倒闭了,那些工厂无一例外最后都被勃伦克财政部接手,现在里面都是从劳工营来的工人。


    随着冬天过去,整个罗塞渐渐正从冬疫的紧绷中走出来,可那种紧绷却又无处不在,又湿又冷。


    冬疫随着气温的上升会消失,那种紧绷却好像成为了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不论是接下来的夏天,秋天,冬天,还是下一年,都会一直存在。


    那些勃伦克军官们“克制谨慎”多了,街上轮守的警卫警察们也是,蹦着一根神经,大家看上去都不快乐,没有人因春天的即将到来而放松,或是露出什么期待的笑容。


    至于她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现在已经成了社交场上被避之不及的存在,可那些军官现在都躲着她,沾上了她,好像就沾上了什么污点,生怕与她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那些人倒是不反对和她有一场隐秘的露水情缘,她或许可以交换些什么,但现实告诉她最好不要这么做。


    那些人还比不上克诺德给她的帮助。


    所以现在,她几乎已经免去了那些繁琐的社交。


    避免在那样的场合被视为二等人,避免自取其辱。


    只是……这种排挤有时候会令她感觉到一种无措的孤独。


    特别是在见过这个时代她的同胞后。


    比起这种孤独来,其他的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了,比如现在给她一把刀,她大概也不会插进克诺德的心脏里。这种孤独时常折磨着她。


    有时候她又会胡思乱想,如果她真的登上了那艘轮渡,她真的算是回到了脑中所一直怀念的那个地方吗?


    这说不清是狐狸和酸葡萄的故事,还是她对自己的一种安慰调解,但因此,她又感觉到一种无解的惧怕来,只要她还生存在这里,那种无法排解无人理解的孤独将一直笼罩她的余生……。


    她和伊莲,多萝西,斯夫特还有奥维莱的先生的友谊都弥补不了。


    ……也许她该讶异,这种滋味的孤独她竟然现在才感受到。


    但好在……这种孤独似乎在另一方面又大大缓解了她可能感知到的痛苦。


    “……”


    房间里很安静,林渺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摸到布料粗糙的床单边缘。


    到现在,她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


    如果只能依靠克诺德,那么就这么做吧……有什么所谓呢?


    上一年的冬天不太好过,但也不算那么辛苦。


    林渺心里这么想。


    她的腰弓下去一些,看着地面,看着她脚上穿着的鞋。瘦弱的背影显出一种谨小的孤寂辛酸来。


    往好处想,她有一间工厂,还有一些存款。这些傍身的东西能够让她度过今年的冬天,大概绰绰有余。


    灯光照在她身上,她一直安静地坐着,没一会儿,门外出现了声响。


    林渺便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来人立刻就伸手搂住了她,倾身将她抵在墙上。


    官姿态强硬,他好像一刻也等不了,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克诺德向来目标明确,这些日子里他们交流的方式也总是如此,在这间小房间里,嘴巴不是用来说话,而是用来亲吻。


    无可避免地,两人的呼吸紧促地绞缠在一起,不知不觉就来到床边,甚至于说轻车熟路。


    很快,冰凉而又带着温度的肌肤相贴在一起,房间的气温似乎有所上升,粗糙的床单令林渺感觉到后背被摩擦得酥痒,又有些轻微的疼。


    克诺德越来越表现得像一只恶狗,咬住了就不放。


    那架势好像生生要将她一同扯进地狱里。


    皮肤的温度变得滚烫,简直要将人烤化,用力纠缠的躯体好像就此要强行融为一体,林渺喘不过气来,克诺德也喘不过气来。


    昏暗灯光下的呼吸声越来越大,隐秘而潮湿。狼狈,畅快,此起彼伏……


    ……


    真奇怪。


    不知为何,两人又在这种情况下产生出一种温情来。


    林渺感觉她的身体滚烫,这种热度能直传进她的皮肤下,让血液也活跃起来,皮囊下冰凉的孤独和其他的什么东西也能感觉到这种温度。


    这似乎让她稍有慰藉。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总算是能躺在床上说几句话,不过这个时候外面的天早就黑了下来,因为宵禁政策,房间里没有任何的灯光。


    这就像是野外里一个黑暗而安全的小洞穴,谁也发现不了他们。


    他们在这里幽会……简直舒服得让人想喟叹。


    克诺德侧身躺着,就像是某种依偎的姿态,脑袋搁在林渺的肩膀,仔细抚摸她的肌肤,亲吻她的脖颈,胸脯。


    其实他们在床上一向如此,到最后,上校才是那个具有顺从柔软姿态的一方。


    不过他清醒后,或者起床后就又恢复那种强硬的冷漠就是了。


    克诺德在黑暗中发现林渺右手光秃秃的,他愣了下,执起她的手干脆亲吻了下,


    “今天没戴戒指?”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想收回手,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力气。


    “你的关注点真奇怪。”


    克诺德上校更靠近她,松开她的右手,将身前的女人搂进怀里,并且搂得更紧了一些。


    黑暗沉寂了几秒,他突然开口问。


    “佳妮娜,你想要个孩子吗?”


    “不想。”


    真奇怪,她还能和克诺德谈起这样的话题。林渺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慰藉,爱情之外的慰藉。


    “如果有了一个孩子,我该怎么抚养他呢?”


    克诺德上校没说话。


    林渺又抬眸转向克诺德的方向:“那我该如何告诉他,关于他爸爸是谁呢?”


    第132章 房间号(格


    克诺德半夜就离开了,林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仅是两人来的时间不一样,最好离开的时候也得间隔一段时间。


    早上醒来后,林渺并没有选择立即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了会。


    不知道什么缘故,现在她没有以前那么有精力了,也许是因为气温变化,她总是感觉到困倦,也没什么精神。她前几天月经刚离开,这起码可以保证她没有怀孕。


    克诺德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过孩子事,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不得不依靠他,她自己也确实收起了那些多余的心思。


    于是他似乎又有了这方面的妄想。


    但不论他问她多少遍,她的答案只会有一个。


    也许她会有一个孩子,这段时间她确感受到了一种孤独,这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感受,但她还没有因此被冲昏了头脑要去怀克诺德的孩子。


    林渺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她起身去将窗户打开。


    旅馆房间的窗户很小,但是打开后房间立刻就明亮了不少,从窗户往外望去,是另一栋离得不算远的楼栋,再往上看,可以看到还算蓝的天空,占了整个窗户大概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


    打开窗户后林渺感觉自己似乎舒服了点,她又重新回到床上半躺着。


    她还算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


    就好像她此刻正在远西陌生的国度旅游,她正待在旅店里。她承认她这几天心情不佳,有一团阴云好似总萦绕在她的头上,大概是生理期的影响,林渺想。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渺愣了下,直起身往窗外看,她来的时候没带伞。


    这下好了。


    她只好又躺回了床上,想着等雨停了再离开。


    过了会儿,困倦又袭来,林渺干脆扯了扯被子,就又躺到了床上准备继续睡,这几天工厂里没什么大事,订单都如期交付。


    如果有什么值得她担心的,那应该就是接下来的订单了。


    而这件事也确实令她有所担忧:如今克诺德和她见面都得像偷情一样偷偷摸摸不让人发现,他要怎么明目张胆将那些订单交给她呢?


    林渺一遍觉得克诺德会搞定这件事,一边又担心出意外,她又不得不考虑起有没有其他应对方法。


    想着想着,就闭眼睡着了。


    ……


    雨中,整个旅馆,罗塞的所有的建筑物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像这种雨天,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生意一般没往日那么好,在这方安静的世界里,所有的建筑物好像都沉睡了。


    旅馆的老板娘靠在摇椅上打了个哈欠。


    直到门外来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老板娘这才打起精神来,热心招呼了两人,并为两人登记了入住。


    “哦哦,”老板娘点了点头,“罗莎,布莱尔。”


    嘴里念叨着,已经上了些年纪的老板娘不急不忙带上眼镜,弓腰将这两个在罗塞最常见的名字记录在入住账本上。


    得了吧,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名字是真是假。甚至懒得查看他们的身份证明。


    在她的这间旅馆里,一天起码就有七八个来客叫这种名字,就现在,她那旅馆房间里就住着好几个同名的男人女人呢。


    老板娘一点也不在意,记录完名字,告知了小情侣房间号,给了钥匙,就合上了这份记录粗糙、一眼望过去好几个重名了的账本。


    小情侣上了楼,楼道静悄悄的。


    面积不大的一楼大厅角落里还坐着个临时躲雨的中年女人。


    老板娘盘算了下往日这种天气能做的生意,又想想这两年的光景,不禁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准备再坐回去。


    可是屁股还没坐热,突然地,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嘶鸣。


    这声音好像要将人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似的,老板娘也坐不下了,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外面还下着雨,只见,一亮黑色汽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旅馆门前。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喘息,然后彻底哑了,车身正冒出一股黑烟。


    一个金发军官不耐烦地下了车,车里面的其他军官士兵也跟着下来。


    军官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外出来查看情况的老板娘的视线。


    遇到了车子抛锚的勃伦克军官,老板娘也只好眼睁睁看着这群不好惹的人进了旅馆,并紧张害怕地做出恭敬姿态。


    遇到这样的鬼天气,为首的格温上校看着被淋湿的制服,心情变得差劲起来。


    进了门,他朝后嘱咐了几句什么。


    一直注意这边的老板娘在隐约间也只能听到几人简单交谈中嘴里说过的她唯一能听懂的勃伦克词汇——“税务”。


    税务都查到她这个小旅馆了吗?!


    老板娘顿时站立难安,面色难看。


    房间内。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轰鸣声,声音越来越大。


    “……!”


    林渺一下睁开眼。


    她愣了好几秒,试图分辨这是现实发生的声音,还是她刚刚梦中的场景。


    而后,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林渺立刻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很快,楼道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窗户没关,外面还下着雨。


    林渺坐在床上愣了下,心跳不由加快,也忙起身穿好鞋到门边查看情况。


    可是门上没有猫眼,她只好打开门。


    走廊的对面同样有人打开门,房间里面的人还走了出去到扒着楼道栏杆好奇往下看,一转头,见林渺的门也打开了,那人连忙又慌张地回到房间将门关上。


    “?”


    林渺想问问刚刚是否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现在走廊楼道里空无一人。


    也许大家正在房间里关注这一切,倒霉的是,她的房间方向不是正对着楼下旅馆门口的,从窗户看下去只是旅馆的背面,什么也看不到。


    林渺只好试探着来到刚刚那人往下探身的位置往下看,但她过去后往下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又只好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也许是她想多了。


    林渺呼出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太紧张。


    而且,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她不过是在这间旅馆住了一晚上,克诺德也早已离开了。


    这么想着,林渺放松了点。不过因为刚刚的事,她始终也睡不着了,这里也不好再待下去,哪怕外面还下雨。


    很快,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自己,准备早点离开这里。


    不过走到空荡荡的走廊和楼道时,林渺心里又忍不住打鼓,想了想,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来到二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楼下大厅里。


    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异常的。


    林渺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踩着楼梯下了楼,并准备来到那楼下的中年女人那里打听一番刚刚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她的脚步刚到一楼,一个转角出去,就直接迎面撞上了旅馆前台处黑压压一片。


    治安警察。


    林渺浑身僵了下,她只敢扫了一眼根本没往那里细看,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回到楼道里。就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


    和治安警察们对上视线是需要极慎重考虑的事。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正常反应,只要对上视线,说不定他们就觉得你可疑,随时要过来问你几句。


    林渺僵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处,那里受到一时惊吓依旧紧张跳动。


    她揣摩着她刚刚的反应应该还可以,她保证,在那些人还没有注意到她之前就又立刻回到楼道里了,也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刚刚的情况是有些始料未及,但她的应对哪怕被注意到了应该也只会被当做一时吓到了又连忙回房的普通房客,治安警察们应该早就熟悉自己的威慑力,对此不会感到奇怪。


    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林渺多加考虑,而后又轻手轻脚上了楼,回到房间里。


    前台围着治安警察,她没办法办理退房。


    而且……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


    是的,以林渺的反应速度,治安警察里确实还没有几人注意到她。也未想追究此事。


    治安警察里,偏偏注意到刚刚一闪而过身影的金发军官却将眉头轻轻皱起。


    格温转过头,一旁的经济督查正在他的眼皮底下简单查这件旅馆的账本。


    他作为监察,没必要过多插手,而查这间旅馆的账本也并非他们本来的目的。


    但是车子抛了锚,他们不得不来到这里等待修车铺,报信的人员也已经冒着大雨出去了,相信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


    格温回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影,眉头皱起,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向旅馆的老板娘伸手:“入住记录给我。”


    老板娘愣了下,一旁的翻译及时,老板娘这才有些紧张地从抽屉里掏出入住记录本。


    然而在递交的时候,老板娘忍不住捏紧了这本入住记录不放,格温瞥了她一眼,手里用了点力气,毫不费力就扯了过来。


    并进行当场翻看。


    一翻开入住记录,格温上校就立刻发现了问题。


    光是随手翻开的一页,好几个一看就有问题的假名字,顿时,他的神色一深。


    他很快一手将记录翻到最后几页,那是近三天的入住人员,然而他快速翻看后,没有瞧见任何一个要找的目标。


    “……”


    他抬头看向老板娘,并随手将手里的入住记录交给助手。


    接过入住记录的助手一翻开这本内容,立刻眉头就皱得死紧。


    多好的叛党藏身场所啊!竟然连身份都不查!


    这也本是格温上校的工作范围,助手立刻将这本入住记录当做证据保存起来。一旁本打算也要检查入住记录的经济督查瞧见两人脸色不好,立刻也噤了声。


    格温朝老板娘淡淡出声,仿若只是随口盘问。


    “刚刚那人入住的是哪个房间?”


    老板娘噤了声,她倒是刚刚也注意到了楼梯处的动静,但是,她怎么记得住,要知道,入住记录现在可不在她手里啊!


    不过她的脑袋转得倒是很快。


    她对这个长相和他们不一样,但是面貌挺 漂亮的女人印象挺深的:“她是……昨天傍晚入住的客人。”


    想了想,老板娘又补了一句。


    “最近她倒是常过来过夜。”


    听闻,格温视线顿时像结冰了一样,胸口起伏了下,目光里的鄙夷不言而喻。


    “房间号。”


    他冷笑一声。


    口气铁面无私。


    第133章 “心里话”


    林渺还不知道格温上校已经知道了她的房间号,并且正往这边赶来。


    回到房间后,她尽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而随着房间门被关上后,在这方安静的空间里,她好歹才能大喘了几口气,坐到床边垂颈捂住脸。


    以此尽力让自己不要那样紧张。


    刚刚出乎意料的场面真是吓到她了。


    当然了,如果是路上正常遇到治安警察她是不必这样的,甚至在以前,她也能仗着身份与那些人有一番平起平坐的交谈。


    但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像她这样的异族在罗塞就是二等人。


    她要做的就是少给自己找麻烦。


    等到情绪好歹平复了些,林渺这才从床边站起,然后踱了几步,发觉嗓子有点渴。


    她来到一旁挨着墙的桌前去倒水,可是等她拿起水壶,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唇动了动,正准备放回水杯,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


    林渺转头,整个人愣了下。


    “叩叩叩——”


    她的门被敲响了。


    林渺很快放下水杯,来到门前。


    她在门前摸索了下,然而这扇门既没有猫眼,也没有链锁。


    这种时候她不觉有些手脚无措,一边安慰自己,猜测也许门外是个安全的人,或许就是她对门的房客,想找她问情况,就像之前这样的想法也出现在过她的脑袋里。


    “您是谁——?”


    林渺捏紧手指有些紧张地隔着门朝门外发问,完全没有开门的打算。


    一边,她心下又不得不怀疑外面的人就是治安警察,因为刚刚她的行动,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并且想要追究。


    林渺立刻转头查看房间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是,拜托,她又不是侦探……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敲响了。


    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更急促,显出几分力道来,林渺背后抵着门,那种颤动都能自门外传递进来直到她的身体里。


    林渺又不得专心应付起门前的状况来。


    “您是警察吗——?”


    “……”外面沉默了下。依旧没说话。


    林渺这下感觉有些确定了,也只有那些勃伦克警察们,才会粗暴地敲门。


    林渺再次用眼睛粗略检查了一下房间,她没发现什么和克诺德有关的东西。


    是的,克诺德早就离开了,她只是在这里住了一晚,只要应付得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她还是个异族女人。


    现在那些勃伦克人都不想在明面上和她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林渺让自己渐渐放松下来。


    她感觉自己做好了准备,这才不再用身体抵着房门,简单理了理衣裳,伸手去开门。


    门外。


    格温上校几次敲门后,他的耐心几乎已经耗尽,特别是,他的耐心还得浪费到那个女人身上。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眉头紧皱。


    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门打开了。


    本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林渺抬头见到来人,呆了一两秒。


    怎么是格温?!


    她知道对方向来对她有偏见。并且他们两人的性格可以说是毫不相合。


    面前的军官具有标准的勃伦克式典范容貌,如今这张脸林渺也不少在报纸上见到,特别是那些参军的宣传册上,简直被奉为纯正勃伦克血统的模范!


    当然了,这样纯正血统的模范军人肯定是瞧不上她这种二等人的。


    而且在以前的时候格温就毫不掩饰对她的瞧不上。


    林渺面对格温,几乎哑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格温上校来查,一下子想到这件事,林渺的心立刻就提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对她留手,而一定会揪住她的错处查个水落石出!


    “上校……”


    林渺的心一突,立刻站到门前意图阻止对方进屋。


    格温上校将面前女人的表现完全理解为了心虚,他毫不犹豫地,不容拒绝地直接推门进屋。


    “上校,您有什么事吗?”


    林渺忙跟上去。


    然而格温根本就对身后女人的声音不为所动,脚步也根本没停下。


    很快,他就简单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光是用他眼睛看到的,他就看到了两条使用过的毛巾,水分还没干的浴室,没叠的被子,两个枕头使用的痕迹,烟灰缸的烟蒂,最后——


    他停在废纸篓前。


    里面的东西他感到一阵恶心。


    立刻,他又转过身来,好像这时候才能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身后的女人。


    他的目光里有种冰冷的逼视,他感到十分生气。


    胸中简直莫名地升起止不住的怒气!他生气的当然是也许就在昨天晚上,有一个勃伦克军人和她在这里厮混!


    面前的女人正在玷污勃伦克高贵的血统。


    不过格温还是勉强压下来。


    他死死看着面前的女人,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瞧着面前的女人,好像要直刺进她的心脏里,必让她为自己所做的事忏悔。


    而他也许正是抱有这样的目的。


    格温上校直盯着面前的女人,语气极冷:“自己交代还是要让我亲自问?”


    对方的视线是这样不留情面,这让林渺感觉到一种难堪。


    这里有另一个男人存在的痕迹也许就这么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


    林渺有些哑口无言,她偏头别开对方的视线:“上校,您想让我交代什么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里昨晚有一个男人。”


    “……”


    林渺沉默了下,倒也没有否认。


    “是的,这里昨晚有一个男人,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夜。”


    林渺点点头,她承认了。因为知道自己否认也没用了。


    然后,尽力冷静地,她重新与格温上校对上视线:“然后呢,上校我不明白您想要我坦白什么?”


    她盯着格温上校的眼睛,表现出一种疑惑。


    “我只是和喜欢的男人在外面过了一夜,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问题恰恰就在此……!


    格温上校感觉自己额头突突跳,心里的怒火好像烧得更旺了。这个女人在转移话题。


    他抿紧了唇,看着林渺的视线一下沉下来,用盘问的口气。


    “不只是昨天吧。”


    林渺的手指僵了下。


    “我想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尽力地让自己能够直视格温。


    “上校,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想在这方面我完全拥有自主的权力。”


    格温感觉自己要受够了这里的空气。面前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在挑动他的神经,在这间房间里更让他感到窒息。


    “为什么要在旅馆偷偷摸摸?”


    格温指出重点。


    “偷偷摸摸?”


    林渺的神情显得更疑惑了。


    “上校,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喜欢在这里,这里对我们来说会比较有情趣。”


    格温上校看着面前谎话连篇不知悔改的女人,突然间,怒火达到了顶峰,他不再盘问。


    他突然动手一下把她拉到废纸篓前按住她脑袋,也许这能让她直接直面问题。


    但对于林渺来说,这是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动作,她耳根发红,极力避免视线与废纸篓里的东西相碰,身体不由地颤抖起来,眼眶泛红。


    “我已经听够你的废话。”


    格温的语气代表他已经耐心耗尽,如果她再不说出什么又用的,他的行动也证明了他即将采取手段。


    脑袋被按着,林渺的眼中已经浸出了泪水,她用力挣扎着,可是她的力道对身后的军官来说不值一提,几乎瞬间就被镇压。


    她也不再挣扎了。


    泪水砸在地板上,格温上校好像听到手下的女人抽泣了一声。


    “上校,您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格温上校愣了下。


    他的脑袋好像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为什么非要上来这里,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他的心里已经有事实了不是吗。


    不过格温很快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我没那个闲心。”他声音冷淡。


    他当然是来抓捕这个女人的,她玷污了勃伦克的血统违背了禁令,他完全有必要审问出那个奸夫是谁?


    然而他却听到手下的女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又带着一种哭腔,夹杂着痛苦,喃喃自白。


    “其实您根本就不会了解,也不想听……您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又是要如何活下去,您只在意血统,对您来说我早就是二等人,我的苦难和痛苦对您来说算什么呢?您只会不屑一顾……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需要生存……但这在您的眼里,仿佛这就是不该的,就是我最大的错处,可我已经受了很多折磨了……我为什么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呢?为什么您总要带有偏见认为我一定会做出令您讨厌的事呢?”


    格温听到女人啜泣的哭声。


    “哪怕是这次的审问,您究竟想知道什么呢,又非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我是个女人啊,我也有羞耻心……明明您的心里早就给我判了死刑,您只是想从我的嘴里听到您想听的,您根本不愿相信我说的任何话,最后……一旦不和您心意,您还要用这种羞辱的方式逼迫我。”


    越说,这越变成了诘问的语气,林渺眼中含泪,到最后,几乎是大声哭着要质问。


    “上校,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努力转过头来。


    格温上校手一松,林渺一下就令两人面对面对峙。


    格温沉默了下,他承认,刚刚对方的话对他有所触动,他愿意还保留一点绅士风度。但是也仅止于此。


    他不会被她的话迷惑。


    格温上校反而此刻已经头脑清楚,他盯着面前的女人。


    “他是个勃伦克军人,对吗?”


    直击中心。


    而这时候的林渺,也已经面色平静了下来,她走近格温上校。


    “好吧,如果您想知道,您想知道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那么我就告诉你。”


    说着,林渺笑了下,她伸出手来。


    “我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您。”


    语毕,下一秒她的脑袋就这么突然直接靠在了格温的肩膀上,双手一下搂住了他。


    ……!!


    格温猛地后退一步,好像面前什么洪水猛兽突然侵袭。


    “您不想知道了吗?”林渺再次逼近。


    几乎是有些恶劣,她还一下抓住了对方的手,令两人的皮肤紧贴。


    格温胸口起伏,目光发沉,死盯住面前的女人似乎什么话就要破口而出。


    **!


    不知廉耻!!


    他一把抽出手转身就离开了,快步走出房间。


    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平静。


    第134章 掣肘


    眼见格温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林渺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他那样重视血统并以此为傲的人,想必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想到这件事都要难受不已。


    也许这能打消他的一部分积极性,她保证,他不会在近期内想看到她。


    林渺在房间里站了会,失神倒在椅子上。


    直到外面的雨停了,楼下传来汽车开动的声响,又过了好一会,林渺才重新收拾好自己起身离开。


    顺利办理了退房。外面的世界依旧冷飕飕的。


    走了一会儿,天上又下起蒙蒙细雨,一辆军车驶过,猛地溅起水花,林渺有些躲闪不及,衣裙上都溅了些污水,但也没办法。


    她弯腰拍了拍裙边明显的脏泥,继续往家里去。


    当前的形势下,在明面上她已经和克诺德断了往来,为了扯清干系,当初由克诺德指任的司机也已经被解职。


    不过家里的那辆车其实如今很少有再使用的机会了,所以林渺就没再找新的司机。


    偶尔去工厂里可以由克雷特先生代劳开车,但那次数也不多。


    林渺本身在这方面也很克制,对于一些人来说,开车出行代表了身份地位,但对林渺而言也只图方便。


    现在她已经没了什么社交需求,开车和克诺德私会也过于招摇,再加上油气能源的问题……


    尽管还有克诺德在,比如说,她的工厂其实最近一直运营顺利,也没遇到审查问题,但这并不能减少有时候突然会涌上林渺心头的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只要她还生活在罗塞。


    而这所有的生存问题也并不会因为她离开罗塞就全部迎刃而解。


    战争已经将这片大陆全都拖进了泥潭里。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每个人只是熬,熬着一天天过去。不论是勃伦克最后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还是最后一败涂地,那反而可能会迎来最后的解脱。


    但是,这一天的到来不会是眼前的明天,也不会是明年……


    林渺回到别墅的时候感觉小腿肚已经被凉风吹得没了知觉,赶紧换上了干燥的衣服,而后又给克诺德打了通电话,告诉他在旅馆发生的事。


    克诺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阅文件,就在今天下午,前线的战报汇总在一起终于有了清晰明了的走向,然而又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截止到今日,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勃伦克已经丢失了前线近50%的控制区,而且战线还在后撤。


    这样的溃败绝无仅有。


    为了转移国内的注意力,种族血统问题已经首要被拿出来接收火力,报纸上层出不穷地刊登这些新闻,光是4月,现在一半都还没过去,刊登的类似事件已经多达快两百次。


    而这样严厉高压的氛围更有往罗塞持续蔓延的趋势。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完全听从首都指挥的安全部最高领导赫德克上校。他新成立的监管部完全成了那些政策指示的爪牙,铁面无私。


    克诺德越发感觉到某种被掣肘的局促来。


    第135章 沉默与哀嚎


    前线。


    现在天还没暗下来,行军途中的斯夫特所在部队看到前方聚集在一起人群终于松了口气,特别是对于梅克来说,他几乎要欢呼出声。


    因为他的脚痛得要死。


    他们这支部队刚刚从一片烂泥地里过来,他的脚在里面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该死的!他的脚在此之前还受了伤,伤口还没好透,就得整日整日地泡在那样的脏水里。


    他感觉他的脚简直也成了那冰雪半融后脏水地里的一滩烂泥。


    他痛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如今的梅克只得依靠着一旁的队友还能好心搭把手搀扶他。他再也说不出当初在医院时候那些雄心壮志的话了,因为搞不好他也要和倒霉蛋科雷一样截肢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安慰自己,也许情况没有那么差呢?


    但他确实比科雷还要倒霉一点,科雷起码是在帝国胜利进军得时候受了伤,但他却目睹了战线溃败的现实。


    撤退,撤退,撤退!


    一直在撤退。


    他们像是战场上狼狈逃窜的老鼠一样。


    一个冬天,好多都变了。


    “啊……”好不容易,军士长终于宣布在这里可以临时休整,梅克迫不及待就地坐下,一旁的队友也坐下来。


    “多谢你了,斯夫特。”


    如今的梅克已经谦虚多了,他转头向一旁的队友道谢。


    斯夫特摇摇头,又指了指他的脚:“你的脚怎么办?”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梅克大喘了一口气。


    他又沉默了下,看着自己脚,突然说:“不知道科雷现在怎么样了……上次我们去医院看他,他一整条大腿都没了……他说他打算安一条假肢。”


    斯夫特也沉默下来。


    “……科雷应该还好,他现在起码在后方。”斯夫特说。


    “也是……”梅克喃喃,“起码比我们好。”


    不过梅克的运气还算不错,部队在这里休整了没一会儿,突然不远处就传来了火车的轰鸣,车厢上标着大大的红十字标记。


    梅克的脚总算有个着落了。


    斯夫特又背着枪立刻扶起梅克往那截车厢去。


    很快,梅克躺在担架上鞋子被脱下,饶是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亡和尸体的斯夫特看到这双脚本来的样子也不禁差点呕吐。


    将梅克送上车厢后斯夫特就立马下了车。


    他在原地站了会,好不容易从身上摸出半根烟,一口烟入肺,又呼出来,似乎他的精神才能稍缓解下来。


    因为寒风,他脸上的红斑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斯夫特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脸颊,随便找了个地坐下。


    他们这支部队进入南线战场后就遭遇了最严酷惨烈的战斗,现在身边几乎已经见不到什么熟面孔了,除了他和梅克,也就他和梅克。


    这支队伍不断重组重编,到现在,他已经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了。


    如果梅克那双烂脚还有得救,他得和他们继续转战继续战斗继续执行任务。


    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不能回去,恨不得所有人都要死完才舒坦。


    “**!”


    斯夫特丢掉烟头,一脚踩灭。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休整场地,不止斯夫特一支队伍,还有别的队伍,新赶往前线的士兵穿着漂亮的军大衣,好歹在这样的天气下,还能挡一挡风,算不上太冷。


    除此之外,这里的铁轨上还停着另一辆火车。


    听说是前面的铁路被炸了还没修好,所以不得不停在这里。


    新兵们在两天前就领到了8天的口粮:


    四盒弗格萨产海鱼罐头,一袋咸饼干,两块巧克力,两根包在蜡纸里的蔬菜香肠,一些猪油,还有一个重约200克的糖块。


    每人配备一支枪,25个弹夹。


    这才过了两天,有士兵已经挨不住饥饿吃完了快大半的配给供应。


    因为这样的野外实在有些冷,有士兵探头往停着的车厢窗口里探去,发现火车车厢里装着的全都是武器和弹药。


    但他们却只能在外面。


    多亏现在不是冬天,否则那样的温度简直能将他们的手指头都冻掉。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老兵来说,如果火车车厢能一直停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可能会更好过一点。


    就是晚上可能会不太好挨,现在的晚上还是有些冷。


    现在也只能吃剩余的干粮,尽力保存体内的热量。军官们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将衣领竖起来,这样也可以保持一些温度。


    斯夫特缓缓闭上眼,疲惫地在这片灰色天空下睡去。


    “啊——!!!”


    因为离车厢近,梅克的惨叫突然撞进他耳朵里,斯夫特一下惊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这片聚集地此刻正被低落而神秘的安静的笼罩,刚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怀疑他做了个梦。


    冰冷的水滴突然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还没熟睡的士兵急忙起身将自己的枪收起来,要是雨水落到枪管里,那就完蛋了!上面会让他们好看的!


    有些聪明的士兵爬到车厢下的铁轨间躺着,但仍无法阻止雨水从两侧刮进来。


    斯夫特也跟着爬进了车厢下的铁轨间躺下。


    冰冷的雨水飘进来,他闭上眼,耳边伴随着梅克惨痛凄苦的嚎叫。


    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绝。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想,我该和你说一声。”


    听闻电话那头佳妮娜讲述旅馆的事情经过后,克诺德沉默了许久。


    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眼角……如今的坏消息层出不穷,他不知道他多久没听到过好消息了。


    克诺德上校抬起头来,重新握紧了电话,正准备说些什么,忽地,声音又一顿。


    他的目光好似被什么吸引住了无法移开,直盯着面前的电话机。


    电话那头的林渺似乎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


    克诺德关于此事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长,这件事难道要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么?


    她正想问些什么。那头突然就传来克诺德的声音。


    “你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了。”


    这话一说完,克诺德上校立刻就挂断了电话,他一下子起身,往外叫“荷斯!”。


    呼唤了一声,他突然又停止了,直接又重新回到办公室的座位上。


    克诺德上校目光沉沉瞧着面前的电话机。


    突然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又很快被他压回去。就像是一片树叶沉进毫无波澜的海里。


    他该怎么保证,他的电话,从未被监听呢?


    第136章 惶惶(改错


    而显然,克诺德要头疼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视线不得不从电话机上移开,而去考虑别的可能性来,当赫德克调任罗塞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防范,现在考虑这个事情似乎有点晚了。


    正是因为最近前线溃败,压力之下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意识到监听这个问题的时候令他产生一股愤怒,但最后,他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椅上隐而不发。


    因为他无法保证这是否是出于上级授权才会出现对他的监听行动。


    如果他对此事表现得特别敏感,是否又证明他对帝国的忠心不够?而如果他没做过什么违背规定的事,却又对监听一事表现得反应过度,这是否正证明了他内在的心虚?


    而若是监听开始的时间得当,赫德克恐怕对他的把柄早就掌控于心。


    尽管如此,克诺德发誓他一生为了帝国兢兢业业忠心无二,可一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关进审讯室里就是因为没有管住自己的老二,这种荒谬程度令他此刻就想发出几声笑来。


    他靠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作,好不容易才暂时平息心下的愤怒。面上总算能若无其事处理接下来的工作。


    战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需要封锁消息,保证前线惨烈溃败的真相不会传得到处都是,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情况,罗塞需要继续加强控制,还有公共资源调整之类的后续预防措施等。


    克诺德上校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难以落下。


    关于前线情况,他还得向勃伦克帝国本土撰写一份情况分析报告,既不能隐瞒失败,又要尽量淡化自己的责任。这是最折磨人的文书工作。


    在此之前的冬疫,他已经用了最大力量去应对,但损失不可估量。特别是对于前线的影响来讲。


    其实客观来说,克诺德上校对冬疫反应迅速,情况控制得很不错。


    但显然,就算他做的再好,这也绝不会变为一份嘉奖。


    办公室里又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笔尖落在纸面的沙沙声。


    而同时,最近这段时间对于帝国溃败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穆尔赫教授了。


    尽管报纸并未大肆报导,但他还是能从最近严苛的政策执行力度上觉察到什么,一旦有了这种怀疑,想得到一些消息并不算难事。


    战报并非是透明的东西,他也许看不见战报的原文,但是他可以从帝国最近的举动推测出蛛丝马迹。


    比如,从去年冬天开始加大兵力投入,却迟迟未见新的战线突破,再有罗塞的冬疫,这必定会造成后勤供应的短缺,而如今那些消停下来的前线战报报导似乎更是证明了什么。


    这对于穆尔赫博士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战争不是轻易就会停下的机器,更不会因为一次战败说停就停,他几乎可以预见,为了这场失败,在之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继续维持前线,胜败结果到底是什么?


    那重要吗?对于极其关心勃伦克基因优化的穆尔赫博士来说显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并不是对这场胜利有所怀疑,或者说,他的怀疑会比上一年更加深,而一旦这场败局无法扭转,那将会抽空整个勃伦克民族的血肉,战争是用什么维持的?


    那就是每个士兵的血肉,国家的未来。


    这一次的失败和上一年冬天还不太一样,尽管心中坚持着勃伦克基因血统至高论,但再继续下去,勃伦克就要没有未来了。


    穆尔赫博士对勃伦克血统的至高认知是建立在优秀基因的基础上的,他自信这完全是科学的论证。


    他们勃伦克人理性,优雅,有强壮高大的身躯,善于思考,漂亮,还具有恶劣环境下坚韧不拔的品质……他们的种族血统当然是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的!


    但是啊,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用高标准选拔出来的那些最优秀的勃伦克青年成了军人结果全都去了战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干脆就死在了那里。


    留在勃伦克的都是什么人呢?连牙齿都不整齐的男人!


    #勃伦克的下一代要完蛋了


    穆尔赫博士不得不为此超前焦虑起来,而在这种焦虑下,如果战争不能说停就停,那必须要完全胜利才能多少抵消这种损失。


    晚上,他拉着自己的老友忍不住念叨起这些事情来。


    “勃伦克的胜利是毋容置疑的。”


    格温上校点了根烟,提醒他。


    “当然。”穆尔赫博士叹了口气。


    接着,他又看向格温,沙发上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倾过去,颇有苦心劝诫的意味:“作为朋友,我很不希望有一天你会去战场。”


    格温:“。”


    “当然了,这是我多虑了,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不会有那一天,这算是个好消息。”


    对于老友,穆尔赫博士还是放心的,他又提起别的话题:“怎么样?有心仪的女人么,总有一天你要结婚的,勃伦克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她们绝不会对你有所挑剔。”


    格温看向穆尔赫博士。


    事实上,他最近确实面临这样的苦恼,大家好像都无比期待他这样一个血统模范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妻子组成家庭,前阵子他回了勃伦克一趟,甚至受到了总理的亲自接见。


    他的面孔越来越多出现在征兵宣传和报纸上,他的择偶成为了无比被关注的问题。


    他甚至还差点直接被留在了勃伦克。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到罗塞,他并非希望他的一番成就是靠脸闯出来的。


    当然了,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本就会娶一名勃伦克血统的妻子。除此之外绝无其他可能。


    但他还是一名勃伦克军人,并不是要被配种的公猪!


    格温上校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狠吸了几口烟,然后一下按灭了烟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近人情起来,随手取起帽子戴好。


    “我还有别的事,改日再聚。”


    毫不留恋地告别了穆尔赫,一脚踏进黑暗里,走着走着,脑袋里却又想起今日下午旅馆的案件。


    在黑暗的包裹下他面无表情摩挲了下手指,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


    自克诺德什么也没解释,就丢下一句“你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了”还挂断了电话后,林渺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


    林渺早早起来,拜托克雷特先生开车载她去某个地方。


    很快,车就开到了昨天她离开的那家旅馆。


    正是营业的时间旅馆却早早已经关门了。顿时,林渺心中不安加剧,很快下了车。


    朝附近的店家打听后,这里的人告诉她昨晚半夜动静不小,人可能已经被抓了。


    听闻这样的消息,林渺面色当即苍白了下,惶惶然回到车上久久不语。


    她感觉都浑身都没了什么力气,而如今,却正是因为她现在还没发生什么事还能安然地坐在车上,更令她生出一种迷茫害怕来。


    林渺很快又拜托克雷特先生将她载回住处。


    后视镜里靠在座椅上女人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空荡荡好像没往任何方向看的眼睛里平生出一种巨大的无望,克雷特先生直觉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加快了车速。


    很快,两人重新回到住处。


    林渺先将别墅里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具体的起因没有明说,但告诉他们她可能最近会“离开”。


    至于到哪里去,说实话,都这种时候了,林渺无法确保她是会先进监狱,还是先登上离开这里的火车,她匆匆交代几句后给几人多发了未来半年的工资,而后立刻就回到房间里收拾起东西来。


    林渺简单收拾了行李,只带了随时的财物,至于工厂还有奥维莱先生,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取回放在奥维莱先生那里合同的原因,如果她已经不在罗塞了,奥维莱先生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不到半个小时,林渺就收拾好了一切,她立刻让克雷特先生载她去火车站。


    一路上,林渺的心脏砰砰跳。


    这一天比她预料得要来的快,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什么实感。


    她就要离开罗塞了吗?她要离开罗塞了吗?如果真的能离开,她要到哪里去?去了新的地方她一个人可以吗?


    林渺呆呆地紧握住手里的小行李箱。目光滞在空中眨也不眨。


    这是她最后的身家,最后的依仗了。


    当然了,如果能回到华国会是最好的结果。但是……那是很远的路程,光靠她一个人极大可能要出问题,可以说,她并未做好一个人只身踏上路途的准备。


    饶是李教授一行人已经结伴来过这里,回国的路程依旧困难重重要详加规划。


    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问题。


    她到底是能先去往“别处”,还是先去往监狱。


    好不容易安全来到了火车站,林渺立刻跳下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最近时间就要发车的售票处。


    紧接着,她遇到了此生最愤恨的打击。


    她的身份证明依旧不能买票!


    “请您再看看呢,求您了……”


    林渺手指紧扒住台面,整个人哀求着,几乎要哭出来。


    “抱歉,女士……”


    克雷特先生看到佳妮娜女士又从车站里出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忙下车迎上去。


    林渺又上了车,克雷特先生说可以试试出城,两人就又调转方向去了闸口。


    但很遗憾,克雷特先生不是原来克诺德指定的司机托林,她依旧无法出城。


    没办法,林渺只好让克雷特先生先回去,她则是重新在罗塞找了一处落脚地。


    就这样,怀着随时可能要被抓的惶惶心思,林渺一连住在外面好几天躲着都没敢出门,但外面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在第四天的时候,像一只惊弓之鸟的林渺终于试着回家了一趟。


    恰好就碰到了准备外出来找她的克雷特先生。


    别墅里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安全。


    而克雷特先生不得不来找她是因为明日里工厂有一场——“特别审查”。


    她得到场。


    第137章 审查


    林渺问起这几日里是否有人联系过她,寄来信件,或是打电话。


    然而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林渺只好缓缓低下头,她手里的是经济处发来的信函,纸张很轻,但她感觉自己的胳膊直坠着,很重。


    “……我知道了。”


    四天时间里,克诺德没有打电话过来,却也没有通过其他方式联系她。


    可她又无法离开罗塞……


    林渺小心翼翼重新回到了住处。


    当晚依旧没能睡个好觉。


    若是她此刻已经进了监狱,想必还不会如此煎熬,心绪更不会如此剧烈地摇动每日如履薄冰。


    仿若对周身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信心。


    哪怕是躺在床上,她也感觉自己正被掉在绳子上摇摆无依,睡一会儿,就又惊醒,反应过来她此刻还躺在床上,而非监狱,也并非劳工营。


    一晚上安全度过。


    但等到第二日醒来时,这种状态并未因昨日的顺利度过而减轻多少。


    今日还得去工厂,林渺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出发了。


    函件说是经济处的特别审查,但这样的审查已经是例巡,大概也对于像她这种的非勃伦克血统工厂主尤为“照顾”吧,频次会高一些,她以前也收到过这样的函件,不算是太费心的流程。


    林渺到工厂后就和格林纳先生说了这件事,让他们提前准备好账本,配额表,物资库存等各类文件,以防被扣上“妨碍审查”之类的帽子,工厂也按时间正常开工,不会被质疑为“有意怠工”。


    格林纳先生不得不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又叫上两个助手去重新核对物资,若是出现此类实际与记录不符的情况,工厂同样有可能会被断定为“物资违规划拨”或“侵占”。


    现在不比以前,应对审查必须做好各方面的防范,林渺在工作中稍打起了些精神。


    接下来只等审查人员到来。


    因为实在太困,林渺在办公室小憩了会,但这依旧于事无补。


    克诺德的一念之间,若是他将她抛弃了,若是将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让她顶罪,她该怎么办?


    她的生存安危全系于对方一身,而恰恰,对方就是那个会让她深陷危机的源头,可是现在的罗塞,她在这里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林渺正陷于极大的不安猜测中,脆弱不已,甚至带着些走投无路的绝望……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难以入眠。


    特别是在当前扑朔迷离模糊不清的态势下,她甚至无法弄清楚自己正处于何境地?


    因为暂时没有警察来抓她,可克诺德已经和她断了联系,而现在,不知为何她依旧无法出城……林渺尽量让自己往乐观的方向想,但她又止不住地担忧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人在这种极度地脆弱无助中极容易落泪,而这样的情绪已经慢慢推高了快一周,林渺擦了擦眼泪。


    想了想,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空白信函,提笔写下了一封公务信函,而后放进带有工厂logo的信封里。


    这封明面上公务往来的信函接下来会被寄送到参谋部,她还是决定怀着一丝乐观的信任,将这封信函试探性地送到克诺德手里。


    几乎是刚收好信函,办公室的门立刻就被敲响了。


    林渺连忙拿起手巾将眼泪擦干净,没等她回应,几下叩门声后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几个治安警察鱼贯而入,来势汹汹。


    来人出乎意料。


    希德里克上尉,不,此时他已升任少校。


    第138章 审查(二)


    在当前的形势下,工厂与警察,前者是绝对的弱势地位。


    更何况林渺还不是一名正统勃伦克人。


    她该担心的,是最好不要在这样的审查中被抓到错处。像她这样的非正统勃伦克裔都面临这样的问题,甚至不得不为此疲于奔波。


    而林渺不止要面对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的难题缠在她身上,警察几句简单的问话后她便感觉到心力交瘁。


    特别是,今日的审查似乎有种别样的意味。


    “工厂最近一直正常开工吗?”


    对面的警察已经坐在椅子上公事公办,摊开了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


    而希德里克少校则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翘着腿,四肢放松地展开,一言未发。


    “是的,长官。而且哪怕是冬疫期间,工厂也并未完全为帝国停止物资生产。”


    林渺回答说。


    “当前月产量多少?主要供应哪些订单?”


    “……”


    林渺本想下意识说个大概数目,话就要出口,立马又止住了,这样的数目当然最好是越精确越好。


    她看向格林纳先生。


    林渺的办公室里财务室并不远,几乎是刚刚的动静过后,格林纳先生就带着账本等各种文件过来了。


    林渺从椅子上站起来为格林纳先生稍让开了些位置,格林纳先生擦了擦头上的汗,弯着腰从文件里翻找起来。


    哪怕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但是仍不可避免让空气不自在地安静了好几十秒。


    “……长官,目前工厂生产的防水帆布大概有53340米左右,预估本月能达到十一万米余。”


    格林纳先生回答完后,林渺又接着打补丁。


    “这是因为上个月的疫情,原料和生产方面都受到了影响,这个月大概能到恢复往日正常水平的70%左右,这些生产出来的防水帆布都会优先供应与军需订单。”


    那警察抬眼看向两人。


    “只能恢复70%?”


    70%已经够多了……


    林渺感觉到一阵头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工厂已经在尽全力恢复,下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生产。”


    那警察面无表情。冷淡的视线就这么望过来。


    “我想,为了帝国,贵司该抱着最大的热情投入生产。这是否是过分的要求?”


    生产是客观事实,难道还能因为她的主观意图改变吗?


    “……当然不。”


    林渺感觉到一种无力,咽了一下,但像她这样的身份和勃伦克的警察对抗是愚蠢的,只好像承认错误那样,重新补充一句。


    “我们会尽力,不只是恢复到往日的水准,也会想办法超越,我相信,那并非是不可能的。”


    听闻,面前的警察才低下头,往记录本上记录了什么。


    “这里的工人一般工作几小时?”


    紧接着,又开始发问。


    “……”林渺只好又做答。


    听闻她的答案后,对方建议可以提升工人的工作工时,以此达到恢复生产的目的。


    同时,那警察又指派了几人去工厂仓库查看情况,格林纳先生从文件里找到物资生产清单,带着两个小助手一起过去清点,以防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闷闷的办公室里,就又剩了林渺一人。


    这次的审查不同以往,问题过于详细。


    短短几个过场,林渺便感觉身处漫长的煎熬,偏偏还必须对每次出口的答案都要多加思索,不可掉以轻心。


    面前铁面无私的审查官又从格林纳先生留下的文件中找到账本,问起那些详尽的财务问题来。


    饶是林渺记得工厂的具体日常生产,总也不能将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晰无比,好几个问题她都没把握回答正确,只好告诉对方等格林纳先生回来后关于这些财务问题会有统一的解释。


    但这显然令审查官感到略微不快。


    林渺也没办法,勉力地打起精神应对那些问询,而在此期间,她也总感觉到有一股灼灼视线正朝她盯过来……


    自然是希德里克少校在观察留意这边的情况。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们两人的地位又完全不同了。


    佳妮娜无法明面上再将克诺德上校拉扯出来申明自己的靠山,这座靠山反倒会成为她的催命符,而希德里克少校,而今职位职位升任,正是权力在握。


    觊觎往日高高在上的一位上校夫人,对还是中士的他来讲那不过痴人说梦。


    但现在情势反转,他却成了高位的那个,对方却落魄了。


    在问询期间,希德里克少校没有插一句话,颇有兴致地观察这里的场面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待到对面审查官的问询终于结束。


    林渺以为这一切终于到此为止,心下的疲惫无可阻拦地涌了上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倒在椅子上,一手支着太阳穴位置忍不住微阖上眼,意图以此略微恢复。


    却没想到生产,经济及财务问询结束,接下来还有政治安全方面。


    希德里克少校轻松地从沙发上起身,来到林渺面前。


    听到动静的、本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林渺刚准备睁眼起身送客,结果一抬头:“……”


    希德里克来到桌前,那审查官忙不迭起身给他让座。


    说不准刚刚这位审查官严厉到刻薄的境地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位少校在旁,但也不排除他们本就对这种非正统勃伦克裔企业就是如此粗鲁。


    “身份证明,血统文件,员工资料。”希德里克话语简要。


    说着,他坐下,又转头吩咐:“你们先出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察立马像潮水一样涌出,那审查官也尽职尽责报告说去仓库核对部分财务问题,而后行了个军礼,他看了林渺一眼,利落转身。


    为什么长官要单独和那女人留在一个房间里?


    审查官关上门。


    如果用最龌龊的思路去考虑,那女人确实吸引人。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这种情形下的案例是否构成违反禁令?


    在审查官看来,不算。


    ——


    林渺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来。


    她侧头回避开和希德里克的视线接触,只好又弯下腰去柜子里沉默翻找那些对方所需的资料。


    据赫德克上校所说,哪怕她的国籍是由面前这位希德里克少校的上司,也就是赫德克上校亲自签发,但她依旧认为那不具有任何庇护作用。


    “……”


    她的双腿双脚都踩在黑暗里,找文件时整张脸也陷入了这种无望的阴影中。


    林渺眼眶酸了下,不由无助地想在这样的好似能保护自己的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哪怕能多待一会儿。


    第139章 审查(三)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了两人。


    希德里克少校翘起腿,放松地身子稍侧倚靠座位上,桌子下军靴锃亮。


    他看着面前即将到手的女人,目光毫不掩饰。


    林渺极力地侧过脸,两腿紧绷地紧并在一起,没一会儿,她找到了文件,将其放到桌面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眨了眨眼,咽了下。


    她依旧没看他,刻意忽视那样灼灼的目光,将手里的文件往对方的方向推了推。


    “……少校。”


    说出口的声音出乎意料比她认为得要沙哑很多。带着种无力的低暗。


    对方的身量比她高很多,军服是纯粹的黑,哪怕是同坐在一样的椅子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让对方居于某种审判意向下的居高临下的地位。


    而不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此刻所在进行的事务,这似乎正契合了这一点。


    林渺不由抿紧了唇,牙齿咬住口腔壁的唇肉,手指捏紧了些。


    希德里克少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那只大手晃了晃,擦过腰间束起的腰带上的枪套。


    他的身体往前微动,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让身体坐直了些,双臂垂抵在桌面,低头取过文件查看起来。


    在他的视觉范围内,余光中能看见不远处正放在桌面上没撤回的手,纠紧地扭在一起。


    那甚至有些白的刺眼了。


    桌面是漆了深棕发红的颜色,腕臂白得将那颜色好像也照亮了,手周往外散出一层光晕。


    “从外表来看,您的肌肤和优质勃伦克血统的少女并无两样。”


    希德里克少校抬臂过去伸手覆住那只纠紧的手。


    林渺心脏陡地一缩,那双黑色制服袖口下衬得肤色惨白的大手就这么覆在她手背上。好像都带着冷气。


    她的手臂颤了下,短暂地制止本能。面色有些苍白地抬起头。


    “……少校?”


    女人面部光洁的皮肤下还尚能可见眼底的青,这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惶惶猜测难以入眠,却更显出那种无力的脆弱来。


    整张脸在较暗的办公室里透晕冷色的苍白,光线打在她额前的发丝上,稍显无助零落,嘴唇颜色好像也淡了。


    而少校的那手指依旧缓缓移动,摩挲着,指节内侧因为常年握枪显得股指粗大而有力,带着温度,暧昧地,爬上她的肌肤,抚摸玩弄她的手指,勾缠在一起。


    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女士,您觉得我的评价如何?”


    林渺呆了下,不想对方如此不加矫饰,她摇着头,忙去抽回手。对方却一下握住紧紧不放。


    就如刚刚那样灼灼放肆的目光,手心的紧贴着她手背的皮肤死死贴在一起。


    坚定得就像列兵执行长官的命令。


    这似乎完全代表了面前军官的态度,他似乎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什么且毫无余地。


    这样的猜测令林渺顿时害怕惶惶起来,甚至有些绝望,她一下用足了力气想挣脱开,这同样代表她的态度。


    “——!”


    对方的力气很大,然而却不想最后一刻希德里克少校突然松开了手,林渺没控制好力道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女人的身影显得有些落魄,将手背到身后,眼角不觉变得湿润。


    “您不能……”


    希德里克少校便也不紧不慢从椅子上站起。


    “为什么我不能?”


    这是位很年轻的少校,但经验老到,因为官途一路顺利又有上司提拔,有野心有能力也有手段,在当前的境况下,作风也变的放肆狂妄、毫不收敛了。


    既然佳妮娜不喜欢刚刚那种慢悠悠的“培养感情”,那他也不介意快一点。


    他突然朝她走进,林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希德里克少校大步抵过去一下揽住她的腰,令两人身躯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上,林渺想偏过头,结果对方的整只手都抚上了她的侧颊,那手指暧昧地在她的颊边打转。


    希德里克手指用力让她不得不面对他。


    “……夫人。”


    希德里克少校弯下腰来,说话的时候整个吐息都扑到她脸上,她的鼻尖全都是他的气息。


    “您现在对我可没资格像以前那样吝啬了。”


    随着他的声音,他的手臂陡然更加用力。


    林渺还没来得及回应,闷哼一声,希德里克就垂头照着女人的唇用力吻上去。


    第140章 审查(完)


    确有一刻,林渺认为也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几日里惶惶不可终日,到了现在,她产生一种强烈的疲惫,这种疲惫让她几乎要放弃一切。


    眼泪从她的脸颊滚下来,林渺闭上眼。


    好像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就又能回到往日平静的生活,这里不过是一场梦,不论有多艰难,她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这里全都是一场梦,梦醒以后她依旧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里。


    陌生男人的身躯与气息侵入她的口鼻,对方滚热的掌心在她的身体上流连摸索。


    等她醒来后,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战争,她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和平的生活,还不止是这里遥不可及的祖国,她回到的是心心念念记忆中的祖国。


    林渺自认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哪怕是在罗塞,她也尽可能不伤害他人,为什么这样的生活和战争的苦难从来没有放过她,总是接踵而至,一件,一件……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根本看不到尽头……


    她的日子是否有变好的可能,还是就会像这样无止境地下坠……?


    好累,好累……


    什么都不要管了,也不要为任何事感到伤心难过了,就像这样,敞开怀抱……


    那有什么关系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下的女人停止了挣扎,希德里克少校的动作更加粗暴果决。


    他不容反抗双臂一下圈住女人的大腿放到办公桌上,俯身下去,手掌毫不犹豫顺着小腿的裙角深入进去……


    林渺双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摸到对方腰间冰冷的皮质枪套,游离着,伸手进去。


    希德里克的动作一顿。陡然清醒。


    坚硬冰冷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肋部。


    躺在桌面上的佳妮娜发丝凌乱,脸上都是泪水,有的流下来润湿了头发,眼下通红,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


    女人是脆弱的,目光半垂,整个人却更像是已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林渺微肿的嘴唇半阖,动了动。


    “……”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也许她该放句狠话,比如他要是再动作就杀了他。


    但是……


    但是……


    林渺嘴唇发颤,眼睛里又溢出泪来。


    她根本不会用这把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开枪。


    如果她真的杀了他……会怎么样呢?


    ……大概整个工厂里的人都会被报复吧。


    刺杀勃伦克高官是极恶劣的事件,勃伦克对此的回应从来也是杀一殃千,连坐性报复。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考虑这些事?


    林渺的手抖了一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态度上的迟疑,希德里克缓缓俯下身来,准备去亲吻她,另一只手则隐秘地蓄势待发,要一举夺回她手里的枪。


    然而他刚俯身到她面前……


    佳妮娜突然出声了。


    她的目光似乎动了动,可依旧是那副无神的样子。


    “你这样做,上校知道吗……?”


    希德里克动作一顿:“克诺德?”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吻在她唇角,那枪口依旧抵在他肋处。


    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知道身下的女人不敢开枪。


    “他没用了。”


    希德里克少校在她耳边说。


    林渺目光垂下,希德里克听着她好像疲惫地叹了口气,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趁此,他一下夺走了她手里的枪丢掉。


    可佳妮娜看上去好像丝毫不为此有所反应。


    希德里克再次搂住她的腰。


    林渺却主动抬手抱住他脑袋,手指插进他的金发里,她侧头,颇有些暧昧地吻了下他的耳廓。


    “我是说赫德克。”


    “赫德克上……”希德里克愣了下,一个想法像闪电似的突然击中他的脑袋。


    他一下抽身离开身前的女人好几步。


    军官的眉头立马就皱得死紧。语气里又颇有种追上前来的质问。


    “你说是赫德克上校?你和赫德克上校……”


    希德里克不敢相信刚刚在他身下的女人还和他上司有关系,那他……


    然而佳妮娜却只是躺在桌面上,对他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一声不吭。


    “……”


    希德里克少校懂得边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又该在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


    在勃伦克的官僚体系中这正是不可或缺的“特质”。


    要做什么事,那最好要有一层虚伪的程序掩盖,或是该有一个忠诚的口号。


    那都是为了血统的纯洁,这只是正常的程序审查,为了确认对帝国的忠诚,出于保护勃伦克的内部安全……


    等等等等,无数的借口,任何以权谋私的动作都变得正义了起来。


    特别是对于他们安全部来说。


    恰如今天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乃至于说他来到这里后所施行的行动就是他的重要目标。他本就打算这么做。


    希德里克正是怀有这样的目的,目标明确,没有任何的利益承诺,没有任何多余废话。


    但是……


    那是他的上司,器重他,提拔他,不论是出于某种感恩的态度,或是为了他野心的延续,还是上校本人那颇为危险诡谲的心思手段……


    希德里克不得不小心应对起来。


    尽管怀疑也许是假的,但若非百分百确定,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


    一时间,希德里克少校的脑袋里百转千回。


    顾不得太多,再没了兴致,年轻军官思索了几秒,他有些不舍地看了林渺一眼。


    最后还是扣好风纪扣将自己收拾好,戴上帽子,转眼间又是样貌堂堂身姿挺拔的勃伦克军人高官了。


    在转身迈步离开前。


    希德里克来到林渺身前,执起她的手轻低头吻了下。


    “我会尽快确认这件事。”


    他抬眸,依旧将林渺的手捏得很紧。并非全然要放手的样子。


    军官离开了。


    林渺就这么躺在桌面上许久没动。


    过了会儿,她才起身来,干脆就这么坐在桌子上,侧头,伸手往一旁摸索到一包烟,抽出一根弓身点燃。


    这是一包女士香烟,烟卷很细,没过多久就吸完了,她又抽出一根。


    最后按灭了香烟。她侧身提起一旁的电话打起电话来。


    没人接。


    没人接。


    没人接。


    没人接。


    ……


    林渺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克诺德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没停过。


    接了。


    “……”


    林渺一时没说话。


    “……有什么事吗?”克诺德先发问了。


    “……”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的。


    “……”


    克诺德并未挂断电话,他眉头微皱,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佳妮娜似乎有些不对劲。


    “佳妮娜……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对方问出这样的话时,林渺只觉喉间一哽,她捏紧了听筒,竟产生了一种想要哭泣想要被安慰的委屈心思。


    然而对象却是克诺德,这不得不让她觉得有种滑稽的可笑。


    可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克诺德,你爱我吗?”


    克诺德:“……”


    他的电话被监听,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那头的佳妮娜似乎也并未太纠结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哭了,有轻微抽泣的声音。


    “刚刚一位少校过来工厂了。”她说。


    听闻,克诺德神情微怔,佳妮娜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手里握着的钢笔抵着纸面晕出墨迹,目光虚定在前方的某处。


    “然后呢……?”


    他听到自己问。


    “然后呢……”林渺喃喃,“勃伦克的狗咬人就那么回事…你想知道吗?”


    “……”


    “……”


    “我受够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低低的。


    “给我通行证吧。除非你想某天看到我死在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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