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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会面


    克诺德算得上一个还算务实的勃伦克官员。


    在前年冬天,勃伦克深陷冬季战场的时候,他依旧怀着帝国会胜利的想法,这源于他精准的判断,还有手上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


    因为后勤充足,因为帝国正开动马力生产武器弹药及各类军备物资,因为帝国与各国结盟还算顺利,因为罗塞正在掌控中,还有会其他的前线城市渐渐步入正轨,他们的士兵英勇作战,能源开发稳步跟进……


    战争不止是双方人马在前线的交锋,更是后勤军备的博弈。


    因而虽然惊险,但还算可控。


    克诺德上校坚信,只要坚持过了冬天,战线说不定就会有新的突破。


    最后也确实如此,事实结果完全验证了他的想法。


    当然,那是基于他务实的判断,而非脱离现实的乐观自信心作祟,因而那段时间里他还能坐得住,甚至坐得很稳。


    上一年冬天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了。


    战线的全面溃败除了前线极端天气,更是因为短期内大规模的扩张不仅令补给路线更加漫长,风雪封路还延长了补给时间,再加上南线海拔抬高,山路难走,其补给困难程度是成倍增加的。


    据前线战报所说,军备卡车要想上路,需得每日每时不停清路,往往卡车边开动,前方就要边开路,道路两旁清理的积雪堆起来足有四五米高,这样情况下,一日仅行进三四十里是常态。


    再加上低温天气下卡车要提前一小时加热设备,行进也更耗油。


    这样零碎情况加起来,所额外损耗的能源预估是个大数目。


    除此之外,因为前线摊子铺开了,就需要更多士兵参军,更大规模的军备物资生产,偏偏在这个重要节骨眼,罗塞冬疫了。


    这还是简单从后勤角度提出两个客观而表面的问题。


    战场态势、指挥官判断、士兵体力保留、军队士气……等等等等。


    战争从来不是个简单问题。


    诚然,去年冬天勃伦克战线全面溃败,损失近50%的控制区,这是史无前例的惨败!


    但若是让克诺德上校说句公道话,从务实而理智的角度来讲,目前所拥有的50%多控制区恐怕才是最合适消化的面积。


    要将勃伦克从战争的泥潭里拉出来(是的,他已经可以用泥潭这个词了),如果现在的选择是依旧进军,扩大控制区,接下来,每增加公里控制区,那么带来的后勤与补给压力又会成倍增长,步步维艰。


    就算是在夏日攻势里夺回部分阵地,或者说取得更大面积的控制区,那么在接下来的冬日里恐怕又要将这些所有的成果全都还回去。


    这是克诺德内心里颇为私密的判断。


    在当前的形式下,他不可能光明正大说出来。


    挂断电话后,克诺德低头看着笔下要签字批阅的文件,那是一份关于夏日反攻动员的准备案。


    在这种紧绷的局势下,他最好顺应主流一起乐观地认为这场冬季失利和前年无任何区别。所有人都该这么认为。


    “……”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力道终究是虚浮了几分。


    佳妮娜的控诉尤在耳边,整个人有些失神地盯着纸面的墨迹洇开。


    最近几天里克诺德一直忙于这些事,又找赫德克上校谈过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和佳妮娜定下新的联系方式。


    当然了,他个人很希望两人能再见面,但上次通话后理智告诉他应该为这段关系短暂降温,这是为了他和她的长远考虑。


    而他也具有某种自信,佳妮娜并不会因为一时的断联而怀疑起他的真心来。


    过几天他按计划要回国一趟,等再回到罗塞后,那会是个两人恢复联系的好时机,他会尽可能的将那些干系摆平。


    克诺德上校点了根烟。


    他靠向椅背上又直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一时沉默不语。


    他比他想象中对此要冷静得多。


    ……


    林渺还是寄出了那封关于工厂的公务信函,克诺德上校顺理成章在上面约定了两人的见面。


    时间挨得很紧,是打完电话的隔天。


    克诺德赶到的时候,他发现佳妮娜早早就候在那里了。


    她看上去刚洗了个澡,头发还有点湿,随意地靠坐在床边,不太明亮的房间里,令她的面孔变得朦胧起来,只有由光线反射而让她的肌肤显出光滑的冷白,好似闪着细微的光亮。


    “你真美,佳妮娜。”


    克诺德上校笑了下,称赞了一句。


    他来到林渺的身边坐下,心中因为要见到她而产生的某种抗拒顿时就消失无踪了。


    “……”


    林渺脑袋动了动,转头看向他,也笑了下:“上校,您也很英俊。”


    所以通行证带了吗?


    第142章 两件事(情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街上的灯光透过薄薄的蕾丝窗帘透进来。


    克诺德盯着女人,探身过去,捏住她的手,轻拿起来,低头吻下去,顺着指节一路吻到指尖。


    这样隐秘的秘密不该一清二楚暴露于光亮下,哪怕是之前,他们也总是晚上相见。


    林渺要伸手去开灯,克诺德捏住她的手没放,也不让她起身。


    “别动。”


    于是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


    克诺德于昏暗的光线里盯住面前的女人,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谁也没说话,沉默的空气里凭空多了几分廖然。


    两人都有话要说,却又无话可说。


    林渺感觉到一阵颓然和难过,希望能拿到通行证离开这里。


    克诺德摩挲着手下女人的皮肤,长长短短,脑中好似响起了轻声钢琴曲。


    哪怕光线越来越昏暗,身边女人的面孔轮廓依旧优越。


    克诺德上校倾身吻了下她的唇角。


    身形稍顿,直起身,看着女人:“离开吧。”


    林渺一愣,唇角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眼中爆发出惊喜。


    “真的吗?”


    “为我生个孩子。”


    “什么?”


    “他会有一个父亲,他从小就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克诺德听到自己说。


    “……”林渺一时间竟难以说话。


    “你疯了吗,这在罗塞不可能……”


    林渺正用这个理由搪塞对方,话刚说到一半,忽地,她的脑袋突然清灵了下。


    “我们一起离开罗塞。”


    克诺德说出了那个答案,冷静沉稳的语气让人觉得他对此早已深思熟虑。


    “我们离开罗塞,去别的国家生活,你可以嫁给我,我们能结为合法的夫妻。”


    “……”


    “你不愿意?”


    “不,我……”林渺舔了下唇,她略有些慌乱地转过头,整个心脏好像都被卡在了肋骨里,“我,这…这太突然了,我还没……”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嫁给克诺德?要为此将她的后半生后搭进去吗?


    要是两人真的结为夫妻,他要怎么对她?


    老实说,她真的从未,从未考虑过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她甚至已经想过为了通行证克诺德可能提出的任何苛刻条件,但是这个……这个……


    “你现在是罗塞总督,难道你不要你的大好前途……老实说,我觉得这……这很可……”


    “你不愿意?”


    克诺德此刻却无比在意起这个问题来了。就像鬣狗的牙齿咬住兔子的尾巴。


    “不,不是,我只是……我没想到……”


    林渺发声艰难。


    因为她意识这确有可能是发生的,克诺德不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所以太开心了吗?”军官声音缓缓。


    他抬手抚在她的侧脸。


    “……”


    觉察到男人渐冷下来的语气,因为持枪,掌心有些茧,林渺感觉到似蛇的鳞片好像爬上了她的皮肤,她让自己不要去想这只手干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


    可她一时可说不出答应的话,因为克诺德不是在开玩笑,她敢答应,克诺德就敢带走她立马和她结婚。


    要嫁给他吗?要嫁给他吗?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她之所以敢和克诺德保持亲密的联系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所以她才敢放心,他们弄不出人命,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绑在一起。


    克诺德不是菲洛茨,一开始,就是克诺德强占了她……


    也许那个时候菲洛茨还尸骨未寒。


    当然,这不是她要为死去的菲洛茨守贞,而是因为这是个极重要的决定,绝对会关系到她的后半生,而就两人相处已久的日子来看,她清楚自己绝不是浸淫官场已久的克诺德的对手。


    婚姻双方不该是对抗关系。但是,但是这一纸婚书将会成为克诺德手中的链子,婚后他绝对要将她拿捏控制得死死的。


    可她现在又不可能继续留在罗塞,这里是另一个牢笼。


    为了逃脱一个牢笼,要进入另一个牢笼……吗?


    女人的这番纠结不定自然落在了军官的眼里,他感觉到心脏发冷,可却又为此更加执拗起来。


    如果说在说出口提出这个要求打算放弃罗塞的一切之前,他还并未下定决心。那么这个时候,克诺德就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敢放手,那么这辈子和佳妮娜就没什么关联了。


    前途和女人,孰轻孰重?


    克诺德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做这种昏了头的决定,可不知道为何,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此时反而无比清醒,他完全知道他在干什么。


    有一根针,或是说,有一股意识,在他脑袋里清晰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冲击,就像是开弓的箭,也绝无回头路了!


    “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克诺德做出结论。


    他又低头用力吻了下女人柔软的嘴角。


    林渺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克诺德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将其拥入怀里。


    他将脑袋放在怀中女人的肩膀上,鼻尖闻着她未干发丝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爱你…佳妮娜。”


    ……


    回国是一周前就定好的行程,在离开此处前,克诺德上校和林渺说了此事。


    房间里总算能开灯了。


    灯光沐浴在两人身上。


    来到这里时克诺德上校并未穿军装,而是衬衫西服,他边整理衣服边转头交代起这些事。就站在床边。


    只不过他说了很多,床上的女人却兴致不高,反而心事重重。


    克诺德动作顿了下。


    想了想,他又说。


    “佳妮娜,这对你来说,不,其实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事。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好好考虑这件事。”


    林渺枕着胳膊看向他,两颗眼珠子像漂亮的黑葡萄。


    “不论是我抛掉未来的前程,还是你抉择自己的婚姻——没有什么完美的选择。”


    克诺德说。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退让了似的,因为没有穿军装,因为柔和的灯光,他好像变了点,就连声音也是,他转头问道:


    “佳妮娜,你有想去的国家吗?”


    当然有!


    林渺几乎立刻就要回答。


    但她还是迟疑了。


    “佳妮娜,你难道想一直留在罗塞吗?”


    克诺德又问。


    “……”


    “当然不是。”


    林渺垂眸,捏住手下被子的一角无意识地揉搓。


    克诺德笑了下。


    “克诺德,你打算几天回国后就提出辞职的事吗?”


    林渺抬头问道。


    克诺德侧头看向她:“不。”


    “那不是个好方式。”说着,他照着镜子往后退了几步,整理领带。


    听到他的回答,林渺愣了下。


    如果克诺德不是通过辞呈的方式离开罗塞,那……?!


    她目光微张。


    “你要偷渡?!”


    “那是必要的最后一步。”克诺德倒也没否认。


    他的声音镇静,林渺却难以平静,她一下从床上坐起。


    林渺看向此刻灯光下的克诺德,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没想到克诺德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为何,在克诺德回答后,她一下就想到了菲洛茨的“叛国罪”。


    “嗯。”


    听闻,林渺几乎是有些逃避性地,她一下仰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也许,也许,其实根本没她想得这么严重……


    但她也不敢再深入询问这个话题了。


    “你这样做,我会怀疑勃伦克是不是要战败了……”


    被子里她睁着眼,林渺喃喃道。


    “……”


    克诺德一时没说话。


    镜子里,军官整理衣扣的手缓缓放下来。


    的确,他怀有这样的悲观猜测。


    接下来,勃伦克大概会在南线进入一年一更替的拉锯战,每次进退都伴随无数士兵丧命,以及能源消耗,生产失衡,等等问题,这不仅是南线战场的事,更会波及到勃伦克国内。


    克诺德上校会用一种残酷而理性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如果他非要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最合适的回答是“那还很早”。


    但他不可能会如实告知。


    他看向林渺,最后只淡淡说了句。


    “我不会因为国家战败而选择离开。这是两件事。”


    被子里林渺将身体缓缓蜷起,依旧没露头。


    克诺德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沉默了会,他才转身拿起帽子离开。


    “对了,你有喜欢的戒指款式吗?”


    开门前,他动作顿了下,侧头问道。


    ——


    克诺德上校是名军人。


    职责为国。


    两周后,克诺德上校结束了在勃伦克的述职,这是他计划中最后一次回国汇报工作。


    而后,他搭乘专机返回罗塞。


    飞机失事。


    第143章 罪名


    “——!”


    林渺一下睁眼从梦中惊醒。


    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仿若刚从恐怖的梦境中成功挣脱,黑暗里,她躬身坐起,大口喘气。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还是深夜,寂静中只有钟表秒针“沙沙”的机械声响,间隔平均。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可她又想不起梦境的内容是什么,只觉得十分恐怖,好像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那般,到现在,全身还有那种战栗的感觉。


    麻木着手,林渺在床头木柜上摸索到一杯凉水,入了肚,才感觉好些了。


    她擦了擦汗,坐在床上,耳朵能听见自己一下下呼吸的声音。


    据上次克诺德提出要带她离开罗塞已经过去两周了。一周前,克诺德就已经出发去了勃伦克,她一个人留在罗塞。


    她也许该做点什么……不过来到罗塞这两年,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度过了好多年似的,已经没了当初活力十足的精力,也没了去赌去闯的天真莽撞。


    情况还可能更差吗?越是轻举妄动说不定情况还会更差。


    这颇有点束手就擒的意思。


    但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


    结婚就结婚吧,反正也已经这样了,她不可能像在和平年代那样正常结婚生子。


    离开了罗塞,她的生活还能更平静些,也许婚姻就是这样,难道还能有更多期待吗?


    她知道她在退后,她在让步……


    林渺垂眸,将冰冷的水杯放回柜子上。重新躺到床上。


    侧身,看着窗外蓝蓝的月光。


    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平静下来,她知道这是她这张脸惹的祸,然后呢?也许等到她年老色衰,一切就又平静了。


    ——


    第二天。


    林渺照常起床。


    最近别墅里倒是有些热闹了,早上,厨房里多了个帮忙择菜的孩子,这是清洁工的女儿,花园里还有个园艺匠的儿子。


    两个孩子都四五岁,留在家里不好照看,最近外面局势紧张,林渺干脆就让他们带着孩子过来了。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别墅里房间多,收拾收拾就能住,孩子们还能在这里多吃点。


    就是,这样的日子恐怕不长久了。


    “喵~”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园里还多了只流浪猫,一大早上,园艺匠就整理起那些花草,房间里的花瓶都换上了新鲜的花朵。


    孩子小心翼翼捧着花瓶往屋内走,身后跟着只昨晚翻墙进来的猫,倒是大摇大摆,不怕人,还俨然要将这里都当做是它的领地了。


    “我今天刚起床出去就看到它躺在花园里了,也没跑呢。”


    一旁厨房里的孩子听到了动静,怯生生地扒在门边探头去看那只猫。


    林渺笑了下,起身过去结果小男孩手里的花瓶放在柜子上,又招呼厨房里的孩子出来:“你们会给猫洗澡吗?”


    两个小孩先是眼睛亮了下,随后又犹豫起来。


    “我不会洗……”


    “我也还没试过…让我试试吧!”


    林渺当然不可能将这样的工作就交给孩子,有的流浪猫很危险,不过这只看起来性格温顺,也亲人,但她也不能就此直断下结论。


    于是,她又叫了两个孩子的大人帮忙照顾着,一起去洗猫。也算是陪陪孩子了。


    “今天的工作就先这样吧,和孩子好好相处,他们看上去挺喜欢这只猫。”


    两个小孩对这只猫的眼神简直渴望极了。


    林渺又笑了下,对他们说:“要是这只猫洗澡的时候不跑不抓人,那就留下吧,平时剩的面包屑可以喂着吃。”


    大概是要离开了,对于这种小事,林渺倒是变得格外珍惜起来。


    却没想到,这只猫在洗澡的时候真就乖乖的,一点也不动了,就好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因而这只猫就这么留了下来。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林渺照常生活。


    第三日的时候,她似乎觉察到有哪里不太对。


    第四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克诺德的讣告。


    报纸掉在地上。


    当天,治安警察早已围住了她的工厂。


    “跟我们走一趟。”


    克诺德死了,格温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可能的缘由,罗塞内部收到消息的时间要早得多,如今国内那边已经在安排新的总督人选。


    他坐在车里,看到那个女人平静地跟着警察上了车。


    车头调转。


    很快,两人再次面对面,不过已经变成了密闭的审讯室。


    关于克诺德上校的死亡原因还没公开批处调查令,人就这么好好的,突然就在从勃伦克返回罗塞的飞机上失事身亡,谁也不相信这是个意外。


    多余的猜测他不能就这么说出口,他必须要知道这是否和佳妮娜有关系!


    格温也不知道为何克诺德的身亡令他感到如此紧绷,仿若若是能证明这件事和佳妮娜有关,那么他就能稍平静下来似的,他立刻就想要求证。


    虽然谁也没说,但是驻罗塞的总督突然轻易身亡,参谋部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平静。


    “佳妮娜,那些废话我不会再赘述,我也不想听到你任何敷衍我的理由。我只想知道真相,在几日前,你们是否见过面,你们说了什么?”


    密闭的审讯室里格温已经打发走了其他人。


    他双臂撑着桌面死盯着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声音变大。


    克诺德的死,看起来对他的影响好像才更大似的。


    “告诉我真相,佳妮娜,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也不会逮捕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


    林渺沉默着没说话。


    “佳妮娜!”


    格温一下从凳子上站起。凳子腿和地板划出尖利声响。


    这道声音让林渺心脏一抖,她手指动了动,缓缓看向面前的军官:“你不会告诉其他人吗?”


    “我向你承诺,不会。”


    格温干脆就站着,手臂支撑在桌面上,认真盯住她。


    “……”林渺垂眸,简单讲了那晚的事。


    “……他向我求婚,我们之后就会离开罗塞,所以我一直在等他。”


    说完,她仿若好像也能理解格温了似的,他似乎是在恐惧,或者说,验证。


    如果她身处他的位置,估计也难以安宁。


    从这个层面来讲,他们倒好像不是审讯者与犯人的关系,他们实现了某种平等。


    她看向面前的军官。


    “你是想知道克诺德上校身故的原因,我全部都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中似乎还带了点刺耳的怜悯:“可是,就是因为和我有关系,所以就要飞机失事,我觉得这太严苛了。”


    格温显然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眉头皱得死紧。


    “不,你们不只是有关系,他还打算和你离开,那这就是叛……”


    “但那还没发生。”


    林渺立刻打断了他。


    “克诺德不是没谋算的人,就算他要和我离开,我相信他也不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有大动作甚至暴露自己。”


    “时间间隔太紧了。我们分别后,没过几天,他就回到了勃伦克。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这件事完全了结后,等再次回到罗塞,再安心筹划此事。”


    林渺说。


    “最重要的是,一切还没发生。”


    林渺的声音平缓下来。


    “……”


    格温一时没说话。


    林渺看向他:“关于他离开的计划,你也只从我的嘴里听到,我认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离开这件事。”


    格温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审讯室里一时陷入恐怖的安静。


    关于这件事,要么,就承认克诺德上校只是因为和异族女人有染就被如此惩罚。


    要么,那就是他在回到勃伦克述职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从而导致了他丧命。


    格温没怀疑过这大概率是安全部下的手。


    可不论从哪种角度讲,处理如此重要职位官员的缘由也未免太过“轻巧”。


    格温一下坐到了椅子上。


    从他内心来讲,他不认为前者是导致飞机失事的原因,违反了禁令,与异族女人有染,情况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也许他都该为自己的猜测与行动嗤笑一声。


    “你有什么猜测吗?”


    林渺摇了摇头。


    “……”


    “……”


    沉默中,没过多久,格温上校突然起身,看样子是要离开。


    林渺一下起身,于他身后问他。


    “上校,您认为这件事会有公开的调查吗?”


    “会。”


    格温诚实交付了答案。


    林渺张了张嘴:“……到时候我会怎么样?”


    格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你会进监狱,然后进劳工营。”


    “……”


    他看到女人沉默了下,朝他看过来。


    “罪名…多久会下来呢?”


    难以置信,他竟然在这里和她讨论这些事。就好像他是她的同伙一样。


    他的目光朝女人打量。


    “不出三天。”


    三天,她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天。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下来。”


    林渺垂眸。语气平静。


    她的手指动了动,触碰到冰冷的桌面,停在某处。目光抬起来。


    “我想请你帮我离开。”


    “……”格温差点要气笑,对方对他得寸进尺简直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她凭什么认为他就会帮她。


    军官直接转过了身目光睥睨,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144章 错上加错


    “我知道。”


    林渺微扯了下嘴角,坐回到椅子上。


    不过这样的笑很浅淡,好像只是湖面突然泛起的波澜,很快就归于寂静了。她的行动也很平缓,以至于显得优雅。


    这大概可以归咎于她的体态,轻盈而纤瘦,穿着浅色的衣料,肤色莹白光润,情夫的离世没有引起她脸上任何关于痛苦的巨大波动,她甚至可以平静讨论,转而就筹谋起脱身离开的事宜。


    哪怕三天后她就要面临牢狱之灾,她在审讯室里竟然还能请求审讯官帮她。


    “上校,我知道,你讨厌我。”


    “哪怕我和你在一个城市,我们现在在这间审讯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大概都要令你不得不痛苦忍受。”


    “在以前你就不喜欢我,也许我该说一说我在工作的时候,当时因为你的态度我所遭受的痛苦,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喜欢总拿这些出来说,说了不会有人听,也没有人放在心上。”


    “在我丈夫死后,我就有离开罗塞的打算,我终于不用碍您的眼,可我还是没能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样的问句好似有一个钩子,令格温盘覆在心脏上的肉管好像都被往外扯动了下。


    她朝他看过来,问他。


    格温喉间冷哼,不留情面。目光冷下来,直射向她。


    “还能因为什么?你勾搭上了你丈夫以外的男人,保你荣华富贵,还为你丧命。”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好吧,我不算很意外。”


    林渺后背靠到座椅上,想了想,沉吟片刻后她又说:“其实这一切的悲剧都能够避免,而我也不该为此承担罪名。”


    该怎么形容那个女人的神情呢,格温看不太清,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洁白无瑕的墙面,墙面反射令她面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这是封闭审讯室,狭小的空间里灯光白炽,墙面被特地粉刷过,将那面白墙盯得久了,就会令犯人产生头晕目眩的煎熬恶心。


    那个女人声音顿了下,转过头来。她的坐姿其实很端庄淑女。


    “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离开不了罗塞。”


    她坐在那里,双手垂在大腿上,看着他:“我不知你是否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可能还要说得再清楚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证件无法购票,离开不了罗塞。”


    她的眉头皱起。


    “我无法采用任何方式离开罗塞,无法购票,无法出城,我被圈养在这里。”


    “哪怕在这里当二等人,被歧视,”她垂眸,“我还是得待在这里。乃至于……他其实已经没办法保护我,我还得出卖些什么……”


    “后来他说带我离开,”她的眉头又渐渐松开,“条件是嫁给他。”


    “您认为我有罪吗?”


    她问他。看着他。


    “……”


    格温直盯着她,没说话。


    “好吧,我们先不论这件事。”


    “尽管我不认为我该为此承担这项禁令罪名,甚至被捕,进入劳工营。”林渺平静地叙述,看着面前的桌面。


    她像是在求面前的军官审判,请他评判,但又不算是,她只是在说出事实真相。


    “现在有一个机会。”


    那女人说着,声音轻轻的,就像是蛊惑:“我知道你讨厌我,永远都不想见到我,从我们最初见面开始你就厌恶我,因为我们的血统不一样。”


    “而现在,您既能让我永远离开罗塞不碍您的眼,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会令勃伦克血统蒙羞的真相。”


    她看向自己,嘴唇动了动,鼓动着,柔软的口气就像是那两片唇。


    “您放我离开吧,我离开罗塞,您也维护了您血统的尊严。”


    “我无法知道克诺德做了什么手脚,但现在,我相信您很轻易就能处理这件事。”


    “你真是没心没肺。”


    格温打断了她的话。


    他瞧着面前的女人,坐回了审判席。坐到她面前。


    这个二等人。


    她不仅勾引他。


    她还拿他情夫的死给自己铺路。


    “……”


    林渺无法否认克诺德对她的帮助,这太复杂了,可她更无法认同格温对她的指控。


    “难道我要爱上他,为他死心塌地才行么……?”


    她的脸上终于重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了。


    林渺令自己回归理性,就像是她刚刚用理智和格温谈判那样。


    因为对方告诉她可能被捕的具体的时间,因而她判断这就是对方愿意放过她的信号,也算守信用,通人性,还能讲道理。


    所以她就和他讲道理,想要说服他。


    “你想怎么样?”林渺问。


    刚刚她摆事实讲道理并非无用功,起码对方还能回到她面前,那就继续谈吧。也许只是条件没谈好。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她说。


    那女人看向他,柔弱地将权力交到他手里,勾引他,仿若就是在等他提出那个条件。


    格温上校调整了下坐姿。


    林渺眉目平静,是真心想听对方的想法,不过她也没把握对方会说什么。


    她的目光动了动,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墙壁,炽白得光线反射进她的眼球里,很不舒服。


    她很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问题能尽快解决,她并没有想要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意愿。


    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过分,她想她会答应。


    “……什么?!”


    林渺愣了下,刚刚对方说话了。


    而他的话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神情和语气惊动了格温,他一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是清醒过来!


    林渺抿紧了唇,看着对方,她怀疑对方在耍她,或是想要看她出丑。


    而提出要求的格温也抿紧了唇,他该立刻撤回那样的言论。


    都怪这个女人!


    她勾引他昏了头!


    他竟然真的就昏了头!


    他感到懊恼,一瞬间,自我怀疑,自我批评,蜂拥而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皮发麻,是那种刺激的发麻,甚至有点紧张,他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浑身紧绷。


    格温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准备离开。


    就当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一种空白平淡的失落突然袭来,就像是故事里本以为到了剧情高潮的突然平庸回落,那种刺激渐渐消弭,回归正轨,自我批评,怀疑,难堪,痛苦,愤怒……


    他甚至想掏出枪立刻毙了这个勾引他的二等女人,这样谁都不会知道……!


    “可以。”


    她同意了。


    格温一愣。


    刺激重新回归他的大脑皮层。令他所有的思绪都僵住。


    格温作势离开的动作令林渺以为谈无可谈,而她想了想,其实没什么所谓,这样还会令事情变得更简单。


    她起身,绕开桌子,走上前去。


    解开自己的扣子,又抬头去解对方制服的衣扣。


    “就在这里吗?”她问。


    格温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他没想到对方会答应。


    “对。”


    他的目光冷下来。


    林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唇凑上去,对方却又避开了。她只好双臂搂住他。


    格温目光睥睨,双臂僵住。


    他也只能如此维持。


    身下的女人,和他不一样的体型、肤色,不一样的头发。


    他从未想象过……


    他抽出手来,有些迟疑地,微低下脑袋,鼻子碰到了她的头发,犹豫,迟钝。


    好奇。


    他好像初入禁地边沿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这是违反禁令的,甚至会摧毁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可在这种时候,竟反过来催生了他触碰的意愿……


    他掌心下的肌肤如最高级的丝绸,不,比最高级的丝绸还要光滑。


    一脚踏入,不用再关心那些信仰,制度,什么也和他无关了。


    夹杂着对制度的叛逆,这是从未体验过,不足为外人道,在这种紧绷的叛逆中,这样突破底线的刺激却能让他得到稍微的解脱……


    他感觉到自己来到了天堂。


    他又一下子坠进了地狱!


    他搂紧怀里的女人,二等女人!他和她亲吻,□□,他们的肤色发色眸色全都不一样,他们肌肤相贴拥抱在一起,体温相知。


    他们此刻拥有最亲密的男女关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这是件错事,如今更是错上加错!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


    到最后,他又开始生气愤怒!整个人变得粗暴,不止是对女人粗暴,对他自己也粗暴!


    他一下后退离开,甚至根本没有完全结束,就这样穿上了衣物。


    他将今天的荒唐事视为羞辱!


    一辈子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他这辈子也不想看到她!


    很快,审讯室里刚刚糟乱的一切全部都恢复如初了。


    在开门离开前,格温发出警告。


    他的眼神就想要杀人一样。


    “永远离开罗塞。”


    林渺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像只□□做到一半就落荒而逃的可怜虫。


    好在,她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发出一声嗤笑刺激对方。


    不过想想,她也实在没什么立场可怜对方,她自己沦落到这地步也挺可怜的,怜悯实在多余。


    “长官,我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林渺向他承诺。


    格温冷哼一声,“砰——!”一声,甩上了门。


    没过多久,林渺也顺利从这栋建筑里出来了。


    离开这里后,一旁路边透明的橱窗前正是那面关于克诺德讣告的报导,上面印着这位总督在任时的黑白照片,林渺在这报导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罗塞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自由的风吹到她脸上,唇角微微翘起。


    她朝前走去,整座城市好像都被她抛在身后,那些报导,照片,恩怨,将永远都埋在她身后的城市里。手臂不禁抬起……


    她自由了。


    ——


    如果在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尽心尽力希望她能离开罗塞,那一定是格温了。


    就像是要遮羞一般,这会是他深埋于内心的秘密,这样的背叛,这样的解脱,就算是午夜时分他也决不承认会以此事来做慰藉。


    隔天,林渺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前往火车站。


    在柜台前。


    她用身份证明成功买到了票。


    第145章 维瑟斯(改


    按照林渺原来的打算,离开罗塞后她希望能找机会直接离开弗格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因为战乱,在离开时她才发现自己能选择的铁路路线并不多。


    以前对她来说只要离开罗塞就行,现在选择多了,要求提高,却发现自己的意愿是如此难以达成。


    几乎是她前脚刚离开,后脚,罗塞关于克诺德上校身亡一事就展开了公开调查。


    侥幸逃脱了被捕,可很快,她也被列入了调查名单,如今在逃。


    她在罗塞的工厂如今已经转让给了奥维莱先生,关于工厂的后续问题,奥维莱先生成竹在胸,他有能耐解决。


    至于别墅,那大概要收归勃伦克财政部了。


    林渺给别墅里的人提前发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外出度假,很快就回来。


    克雷特先生似乎知道了什么,不过他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当晚,这位老先生细致地帮佳妮娜准备好了出行的行李。


    “别墅里的人工作都很认真,”在离开前,林渺告诉克雷特先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这里很快就会被划拨给某位军官居住,在此之前,你们可以一直在这里工作。”


    “如果那位军官还算好伺候,就留下吧。我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按照林渺本来的打算,这里可以赠与给奥维莱先生,可这样一来,她承的情就有点太多了。


    既接手了她的工厂,还接手了她的住处,她这样迟早会被调查的身份定会给对方带去不好处理的麻烦,于是,便只好这样。


    就在林渺离开的第二天,她的别墅就被围住了。


    几乎是她刚从长途火车上下来,如今她落脚的新城市里就已经大街小巷叫卖着报纸,上面已经刊登着关于罗塞总督公开调查一事。


    上面清楚写着,这位总督涉嫌违反禁令,异族情妇携款在逃。


    她手中的身份证明短时间内不好再用了,如果要出国,护照又是一个大问题。现在的情况,她又哪里敢再去办理呢?


    如今局势纷乱,那些和平国家的签证都在收紧,她当前也只能暂时待在弗格萨。


    往前,她会更接近前线,那显然是不安全的。


    越往后方,她的位置又离得勃伦克很近。


    当时林渺买票的时候也是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以及想要尽可能远离罗塞,所以她买了时间最长的长途火车票,这里的位置比较靠近勃伦克。


    好消息是,罗塞的事情大概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她这里。


    坏消息是,这里依旧算不上安全,这座城市里没有罗塞那样多的勃伦克士兵,但是有不少入了勃伦克系统的本地警察。


    在这样的战乱年代,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不论是靠近前线还是后方,都是一样的乱。


    林渺为此也没有多抱怨,或是自怨自艾,那实在没什么作用。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里先找到落脚处居住下去。


    在这里,她起码还能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这些,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积极地准备起来。


    首先,她找到了一家旅店,很快,她又从附近的商店里买到了染发剂,当天晚上,就对着镜子将自己头发完全退了颜色染成金色。


    这个城市处于弗格萨靠近勃伦克的边沿,在整片大陆里,是处于四周被包围的内陆,相比与罗塞,这里人种外貌更加纯粹,她这样的异族很是少见。


    林渺又买了很多化妆品,她的眉目本就稍显深邃,加上化妆的技术,更深化了这种特征。


    同时,她将自己的眉毛全部剃掉,画上细细的弯眉,给自己化了个浓妆。


    出门戴帽子,遮住瞳色,看上去她整个人都大变样了。


    她现在已经不会像异族那样扎眼,出门的前一天晚上也会将头发都编成麻花辫睡觉,这样就算是露出来的头发也会是卷发。


    她无法保证在某一天,她在罗塞的照片会否就被刊登在报纸上。


    不过哪怕已经大变样,为了度过这段特殊时期,林渺还是尽力避免外出,以免惹上什么麻烦。


    来到这座城市后暂时没什么事要去做,于是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待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公寓里。


    窗外的不安定世界偶尔会从她的窗户缝里挤进来。


    期待着也许有一天,战争就会结束。


    不过那是最好的情况了。


    空闲的时间里,林渺也会考虑起未来的打算,等到风头过去,或是局势稍稳定些,她会想办法将护照弄到手,最好是离开弗格萨,至于去哪里……


    “……”


    她打算先看看情况。


    最近也许是情绪有些太紧绷了,尽管已经离开了罗塞,但是她的心并不能因此就安定下来。


    有时候不免也会觉得自己应对得过于小心,她离罗塞足够远,那些她行事上的担忧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可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对她还很陌生,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依旧在罗塞。


    等突然从梦中惊醒,她要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她已经离开了那里。


    这天,窗外楼下声音嘈杂。


    一群市民走在街上举着牌子,大声呼喊着反对战争,退出同盟,声势浩大。


    林渺拨开窗帘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抗议的景象。


    没过一会儿,那些警察就赶到了,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可是对付起本地人来依旧毫不留手,他们拿着武器冲进入群,一下就将抗议队伍冲散了,人群有的逃,有的对抗,许多参加游行的人就这样被抓捕了。


    外面的景象顿时奚落下来,林渺关上窗户。


    不过这样紧张的情绪在她来到这座城市三个多月后就舒缓多了。


    比起罗塞,这座城市更处于内地,思想做派上会有些保守,还有一股蛮气,显得闷、大胆、冲撞。


    林渺令自己放松下来,偶尔会出门走一走,亲身了解这座城市。


    但保险起见,她在外面的活动依旧很少。


    三个月过去了,林渺也一直在关注罗塞那边的情况,那边暂时没什么大新闻。


    她对门的邻居是一家五口,五个人挤在小小租住的房间里,总是会发出激烈的争吵,对门的老太太举动刁钻,因为她的孙子接了林渺给的糖果,当天晚上拉了肚子,她就偏要将这件事扣在林渺头上,说她给的糖有问题。


    还扯着林渺要说法,要拉她上法庭,此事差点都招来了警察,林渺不想和她纠缠,给了一笔钱私了。


    自此以后,那老太婆好像就将她当做冤大头了一样。时刻又考虑着用什么法子敲诈勒索她。


    林渺实在受不了对门这一家人,准备第二次搬家。


    最近她在外面活动,也在打听□□件的事,如果护照实在办不下了,她可能要考虑造假。


    这里这样的“活动”很粗放,只要钱给够,似乎并算不上难事。


    不过她还没等来证件,对门的老太婆就把她给举报了。


    等到警察上门,林渺被逮了个正着,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被指控行动不端,大量钱财来路不明,又说她是间谍,要危害社会安全。


    气得林渺也指控那个老太婆诬告勒索!


    要是她进监狱,她也要将这个死老太婆一起带进去!


    那老太婆分明是拿她赚举报奖励呢,也是她倒霉,遇到这么个人,哪怕这里真住的是个革命分子,恐怕也要被折腾得换成举报奖励了。


    大抵是这里靠近勃伦克,举报的风气一点不消停。


    不过比起那些指控,林渺更怕她“落网”。


    结果在拿到她的身份证明后,那些警察一点反应都没有,看起来和罗塞与勃伦克根本就没有互通消息。


    记录下她的名字,将她丢在监狱里关了几天。


    警察局长见她长得漂亮,想让她当情妇,林渺怕暴露,委婉拒绝了,提出可以与她平分自己的财产,希望能放她出去。


    几天后,她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另一场押送。


    与监狱里的其他人一样,迷茫地,被赶上了车,未告知目的地,被送到这里的另一处地方去。


    那个老太婆和她一样,举报奖励没到手,也成了被押送队伍的一员。


    远远地,林渺在车上看清了郊外那栋建筑的模样。


    这样的建筑,那样的铁丝围栏,她见过相似的,赛弗的劳工营也像是这样修筑起来的。


    汽车驶过国境线,或许没驶过,林渺不知道,但那里把守的都是勃伦克的警卫与士兵。


    她的心好像在漏气,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车停了,他们被赶了下来。


    林渺看到那个老太婆和她们的队伍分开,被弄到了另一边去。


    跟着队伍,她不得不拖着身体,一言不发,“砰!”地一声,劳工营的大门——


    在她的身后被关上了。


    ——


    人群里,林渺的目光呆呆的,其他人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是知道的。嘴里止不住地泛上痛苦的苦涩来。


    很快,他们的“司令官”来了。


    此人有点特殊,这是位很年轻的军官,走路时,却拄着手杖,不,这手杖是被他当拐杖用了,他右腿有疾。


    “以后,你们就归我管了。”


    军官宣布着,他看上去比赛弗耐心,也没有洁癖,可神情阴郁,依旧是个不好相处的危险分子。


    军官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叫维瑟斯,接着,他脖子拧动,目缓环顾,如狼顾羊群。


    “你们谁会翻译?”


    第146章 合脚的鞋(


    人群中,接连有人举起了手。


    维瑟斯眯起眼睛,脑袋微偏,朝警卫示意。很快,这些人就被带了出来。


    林渺也在其中,低垂着脑袋,唇角抿得紧紧的。


    在劳工营大门关上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关于未来的设想就已经完全丧失了希望,面色苍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过在听到需要翻译后,林渺的身体犹豫了下,出于对生的向往,还是支撑着她举起了手。


    维瑟斯目光扫视几人,在他们面前撑着手杖踱步,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


    军官腿脚不便,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提到腰部最后都由手杖支撑,每到一个人面前,犯人们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空气凝结的戾气。


    他抬起手来,伸出食指,他是这里最高的支配者,视角里,他的手指比几人的脑袋还要大。


    手指移动着,停在某处。


    “你,出来。”


    林渺双足僵立,她抬了抬脑袋,那手指似乎正指着她。


    “对,就是你。”


    林渺咽了口口水,低头往前走出队伍。


    “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她点了下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将军官的话翻译成弗格萨语转述。


    也许是因为无望和害怕,林渺的声音并不大。


    此刻只能强令自己情绪冷静下来


    因为如坠地狱的打击,她现在的脑子还是昏沉混沌的,绝望夹杂着恐惧,僵立着身体,她感觉她的身体就好似一根木棍。


    反应过来声音的问题后,林渺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嗓子阻塞,喉管刺痛。


    她的表现称不上好。


    翻译结束后,她低着脑袋。


    不过军官什么也没说。


    “以后你就是翻译了。”他淡淡地宣布。


    ——


    翻译并不等于文员的工作,在这里不同类别的囚犯队伍里有好几个翻译,只是因为这些人刚刚被送到,其他的翻译还在自己的岗位上,于是军官便“就地取材”。


    被送到这里的囚犯对维瑟斯来说可不算是人。


    接下来就是安静而官僚化的过程,核对名单,清点人数,就像是新接收了一批今天到货的货物。


    这个过程很快,结束后,军官命令这里的人交出身上所有的私人物品。


    在当时,林渺还未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们被分成男女两队被驱赶到淋浴室,她们的衣服,鞋子,内衣,内裤,贴身首饰……全都不是她们的了,所有人都要脱得□□挤在狭小的公共淋浴间里清洗自己。


    名义上是“消毒防虱”,但她们只是在被粗暴地用水管冷水冲淋,还有被喷洒的消毒液,那些东西直接接触到她们的皮肤,女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这种羞辱令林渺几乎痛哭落泪。


    她感觉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为了方便劳作,她的头发被强行剪成了齐耳短发,从淋浴间里出来后,她们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包括她们的名字。


    浑身湿漉漉地,林渺领到一套不合身的散着霉味的条纹囚服,还有她的编号——


    “3744”。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一切都还未结束。


    被编号后,她们被带路的老囚犯引向营房,这是她们晚上休息的地方。


    但她们现在还不能休息,紧接着,她们被关进了检疫区隔离,这是专门关新人的区域,她们要在这里待上三周。


    这绝对是噩梦的三周,林渺一点也不想回忆,每天晚上回到营房她都会哭,到最后,哭也没力气了。


    因为十分饥饿。


    三周后,她们全部都是“合格听话”的劳动力了。


    终于从检疫区里出来,所有人被重新安排了工作。


    林渺在此之前就已经获得了“翻译”的工作,但是这并不比其他人幸运多少。既不能多获得一份食物,也并不意味着就此能够去劳工营的行政办公室工作。她依旧有劳动任务。


    在翻译完警卫们的安排后,林渺归了队。


    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是刚被投放工作的新人,在被分配工作的第一天,他们全部都去了采石区。


    那里的工作十分艰苦,空气里是扬起的灰尘,林渺刚来到这里就不住地咳嗽,男人们去凿石,搬水泥袋,女人们去推车,车上装满了尖锐的石头,很重。


    如果是以前,林渺是推不动的,但是在检疫区待了三周,每天她们被都高强度操练,那里还经常发生随意殴打的情况,重点是——饥饿,她们的食物被随意克扣,这些力气活最难以克服的反而是吃不饱的饥饿。


    饥饿让四肢乏力,推了一阵推车后,林渺便感觉到眼冒金星,整个人凭着意志力在往前走,她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她的□□,她的□□只是还留在人世挣扎。


    地上的路坑坑洼洼,鞋子根本保护不了她的脚,但这其实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往前,往前……


    哭也没力气了,哭也是费力气的,这里的灰尘呛得她眼睑通红。


    前面突然出现一阵骚乱,一个男人被监工警卫抽了几鞭子,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地上都是尖锐的小石子,那监工又过去按住打人。


    前方残酷的暴行令林渺清醒了些,再快点,再快点……


    她打了个激灵,离她不远处拿着一个鞭子的监工警卫见她动作利索了,才往后退回原处。


    一整天,林渺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中途维瑟斯司令官杵着手杖过来视察工作,她总算能休息会,过去为军官充当了临时翻译。


    阴郁的年轻军官大声说了几句话,他的手杖就残忍而用力地落在了这里几个犯人的身上,他下手毫不留情,肆意发泄着,刚刚那个被打了好几鞭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囚犯遭到了严厉的虐待。


    军官将他当做牲畜去打,手杖的尖端故意刺进伤口里戳挺,囚犯大声惨嚎。


    林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一天,就这么度过了。


    晚上所有人算是吃了顿饱饭,林渺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又浑身僵硬地睡去。


    第二天,她没有再被安排进采石区,而是负责去厨房工作。


    削土豆、分餐、清洗餐具……她可以接触到额外的食物,不至于总是忍受饥饿,这是平庸的苦役,单调而压抑。


    “3744,你来……”


    “在。”


    “3744……”


    “在。”


    “374……”


    “在。”


    林渺变得沉默寡言,在厨房里工作她需要保持干净整洁,指甲缝里不能有一丝污垢,晚上她悄悄带了一个小土豆给营房里饿到快撑不下去的女人吃。


    因为一旦撑不下去,恐怕就“失去价值”了……连劳动价值也没了,还有什么用呢?


    一日,林渺在厨房里切菜时切到了手指,血液簌簌地流下来一时止不住血,门口的警卫告诉她去找医生。


    劳工营里同样是有医生的,不过像她这样的身份是享受不到属于军官们的专门医疗服务的。


    不过运气好的话,如果犯人们里面有医生,这个犯人就会被作为专业技能人士单独关押,平时为犯人们提供简单治疗。


    恰巧,这个劳工营里就有一个。


    林渺捏着手指来到关押医生的地方,那是一个狭小的小棚子,看起来更像是养马的地方。


    医生是位老先生,头发花白,带着眼镜,只不过一只眼镜腿似乎有点歪了。看上去很面善。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也总不好说太多的,老先生仔细地为林渺包扎好了伤口,手法熟练高明。


    “谢谢您。”


    林渺说。


    老先生摇了摇头。


    空气沉哑,灰蒙蒙的无望只是笼罩着两人。


    林渺在这里多坐了会,这里让她感到宁静,尽管她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老先生也没出声赶人,还问她脚上的伤口要不要治。


    “那些被磨开的水泡?”林渺看了看她的脚,木鞋很难穿,还磨脚。


    “是,抹点药会好得快。要治吗?”


    “……算了。治好了还是会复发。”


    老先生叹了口气。


    “我该离开了。”


    林渺说。


    她站起身来道别。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就迎头碰上了维瑟斯司令官,漆皮的靴子挡在她瘢痕累累的穿着木鞋的双脚前。


    林渺心头一紧,低头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她侧身往右,对方挡在了右方,她调转方向,对方便用手杖挡住了她的路,军官低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女人。


    到最后,林渺不得不侧身与他相对,这才成功越过狭窄的门框脱身离开。


    维瑟斯司令官看了眼女人离开的方向,才回过头来。


    他朝老先生毫无尊敬、放肆而挑衅地扯开唇笑起来。


    “她真漂亮。”


    “不过,比起药膏,我想一双合脚的鞋才更能帮到她。对吗?”


    第147章 药(改错字


    第二天,林渺在洗碗的间隙被警卫叫了出去。


    她跟在警卫身后,一路安静。很快,两人来到了一栋高大漂亮的建筑前,警卫领她上楼。


    警卫敲响了门,里面传来的是司令官的声音。


    “进来。”


    警卫打开了门并站在一旁,让她进去。


    林渺脚步迟疑了下,那警卫直接粗暴地推了她一把,她被推进门去,脚步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一抬头,她就见到了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军官。


    屋子里很整洁,军官制服整齐,正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边的手杖发出莹润沉亮的光泽,高眉深目,眼窝里蓝色的眼珠显出森然的光。


    “啪——!”地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


    林渺心里没有底,孤零零站在那里,稍有些紧张地想往后看一眼。


    军官一下子站起,他杵着手杖来到她面前,因为依托着手杖,他的肩背稍有弓起,在探下身问话时,这种特质就尤为明显。


    这张脸确实极为年轻的。


    “嫁过人吗?”


    “……”林渺沉默了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东西翻上来,又涌下去,声音莫名变得有些艰涩:“我……”


    她垂眸,点了点头。


    军官微笑了下。


    他既没问起她的丈夫活着还是死了,也没问他去哪儿了,那没什么必要。


    面前的女人是劳工营的女人。


    他提起她的头发看了看,金色的发丝落在他拇指上,发根却是黑色的,他将发丝在他的拇指上捻了捻,他的手松开,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薄薄的一层囚衣,军官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烘在她的躯体上。


    往右,落在脖颈处,往下是胸口。


    他手往下时林渺往后退了一步。


    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军官动作一顿,往下看了她一眼,林渺低着脑袋。不与他有眼神交流。


    维瑟斯司令官则立刻逼近一步,将其完全卡在门边的角落,这具残疾的身体里,那敛进的暴虐暂时还隐隐未发。


    他毫不温柔地按住林渺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手杖被他丢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间固定住,不容拒绝地,低下脑袋,去亲吻她。


    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摸索。


    在两人嘴唇相贴在一起的时候,林渺忍不住尖叫了一声,疯狂地后退挣扎起来。


    可她根本不是军官的对手,她很久没有真正吃饱过饭。


    突然间,她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她腰侧,同时清晰地传出一声手枪被拉开保险栓的声音。


    (审核你好,这里是真的手枪。)


    维瑟斯司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出手枪抵在了她的身体上。


    林渺的手也摸到了那坚硬漆黑的东西,寒铁一般,对方手指一动,从里面射出的子弹就会穿透她的身体。


    “你想要哪种子弹?”军官问她。


    林渺不敢再乱动了。


    维瑟斯司令官笑了下,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半是威胁,半是暧昧,重新抚上她的身体:“乖。”


    ……


    在劳工营里,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在一切结束后,军官特批她可以在他的淋浴间里洗澡,温暖的水流过她的身体,林渺将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洗了个干净。


    肮脏单薄的囚衣被丢了出去,她有了新的工作服。


    那是一套朴素的深色长裙,袖子及小臂,外面套一件白色围裙。


    还有一双合脚的柔软鞋子。


    以后她就住在这栋建筑里了,不用再往返营房。维瑟斯司令官在这里找了个小阁楼让她住进去,那就是她晚上休息的地方。


    她再也不用去厨房工作了,她需要在这里贴身服侍司令官的一切起居,听从他所有的命令与吩咐。


    并拥有最小的自由。


    但她这样的情况应该算幸运中的幸运。


    她已经摆脱了这里绝大部分人正挣扎和担忧的问题,比如饥饿,比如体力不支,或是患上什么呼吸道疾病,以及突然被送去死亡营。


    不过她还是需要担心一些其他情况——比如怀孕。


    如果孩子出生在劳工营,这样的私生子所面临的结局是毋庸置疑的,对林渺自己也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司令官毫不在意这一点,这让人深感担忧。


    林渺悄悄跑过去问医生她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却告诉她这里没有那种药。


    看着面前可怜落魄的女人,老医生叹了口气,在晚年被抓到这种地方要面对这里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他闭上眼死去,那大概是死不瞑目的。


    “那有没有办法把他弄残呢?”林渺问。


    老医生讶异地看向面前柔弱的女人。


    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让我想想。”


    其实还真有。


    林渺并不知道的是,面前的医生其实是纯正的勃伦克人,还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医师,只是现在也只能沦落到这地步了。


    关于抑制男性生育能力乃至于让精子完全失去活力,他确实了解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在勃伦克,男同性恋被认为是不道德、甚至是变态的,这毫无益于当局对处于战时男女繁衍后代的期望。


    在很久之前总理就下达过政策从军队和国内抓了不少无辜的男同性恋被投进劳工营,因而也有一些这方面的医学研究。


    过了几天,林渺从医生这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草草包扎好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她便匆忙赶回去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司令官脾气很差,并不好伺候。


    更麻烦的是很多时候你根本无法猜透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所有举动完全无法预测。


    比如说他告诉过林渺,她可以去他的淋浴间洗澡,但他随时又可能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林渺很快就不敢再使用那里,她在地下室发现了个不错的地方,平时她会打一盆水去那里洗澡。


    对于司令官,林渺不得不小心应对。


    她大部分时间的策略是不说话,将自己当成空气,但这依旧会令司令官不高兴。


    “说话!!!”


    林渺忍不住想后退。


    孤零零又迷茫地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对不起,司令官,我…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笨死了!!”


    司令官骂她。


    林渺低下头,不说话。


    有时候司令官又会招手让她过去,让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给他修剪指甲。


    他用靴子抵开她并在一起的双腿双脚,膝盖正顶在她大腿上。林渺也只能继续低头专心细致给他剪指甲。


    “你是我的女仆,你该让我高兴,这是你的职责。”司令官说。


    林渺手里的动作停了下,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继续说话。


    右手的指甲被修剪并打磨好,司令官就去用右手耍弄她的头发,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去蹭她大腿。


    林渺沉默着继续低头打理他左手的指甲。


    “头发变长了。”司令官说。


    “明天找时间把头发弄一下,染发剂去警卫那取。”


    林渺喉咙里“嗯”了一声。


    两只手的指甲都打理完了,司令官的手伸到口袋里动了动,从里面取出一支口红。


    他将口红帽子打开放在一旁,递到林渺面前。


    “涂上给我看看。”


    林渺顿了下,去接过,然而她还没拿到,对方却胳膊一扬突然改变了主意。


    维瑟斯司令官左手紧抵住她的下颌让女人朝向自己,他让她别动,军官倾身过来:“我来。”


    林渺便梗着脖子下巴不敢动,看着面前的司令官手拿口红在她的唇上动作。


    维瑟斯神情认真,一下,一下。


    她的唇变了颜色,红色。


    军官满意了,嘴角扯了扯。


    欣赏自己的杰作。


    紧接着,他立刻俯身将自己的唇也印上去,他的唇上也沾到女人的红色。


    司令官一下将女人拉到怀里,大手揪扯住她的头发,按住她脑袋,与怀里人激烈拥吻。


    接下来的事不多做赘余。


    总之,司令官就是这样的人。而哪怕在这样的时候,最好也不要掉以轻心,等他从这种余韵中清醒过来了,浪荡时,在床上他有的是手法收拾折磨人。


    ——


    司令官就是这样一个人。


    实际上,他粗鲁,纵欲,恶劣,在劳工营里为所欲为。


    但他在外人面前又会表现出一副有教养的模样,特别是在他的同僚们面前。


    这里离勃伦克近。他的上司,那些勃伦克官员们有时候会过来视察情况,到了这种时候,他就会对外展现出颇有风度礼仪的上等勃伦克军官模样。


    他这张脸帮了他不少忙,线条流畅,五官优质,看上去年轻有为。


    只是可惜战场令他腿部有疾。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自怨自艾。


    在那些来自勃伦克国内的军官来此聚餐聚会时,维瑟斯司令官会装模作样地将林渺叫出来,指派他的女佣,也就是林渺,去照料各位,主要是端茶倒水,一些轻松的活计。


    而林渺在完成这些工作后,他会当着大家的面对她温声说“谢谢”。


    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在当时,林渺简直感觉全身恶寒。


    可司令官的目光正直盯着她,她僵着脖子,不自在地摇了摇脑袋。


    “……不用谢。”她张了张嘴,出声。


    维瑟斯司令官扬唇对她笑了下,没有任何为难,让她先下去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劳工营里又被送来了很多新劳工,同样有不少劳工被陆续送走。


    而维瑟斯司令官也渐渐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力不从心,精力早已没有之前那样旺盛了。


    在最开始,这被他归咎于也许是最近过于放纵伤了根基,因而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在房事上颇为克制,认为这样可以养回来。


    但这丝毫没有起色。


    这不免让他感到非常焦躁,因为这件事,他总要大发脾气。


    林渺不得不越来越小心紧张地应对他这种状态。


    司令官突然目光森森看向她。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一下过来不管不顾掀起她裙子,林渺强忍着差点惊叫出声,眼眶里已经湿润。


    她赶忙按住对方的手,而对方的手也没再动作。


    “这么久了,你难道就没怀孕吗?!”


    维瑟斯司令官厉问她!手指紧绷地贴住她肚子。


    然而渐渐地,他的神情里显出一种绝望的破灭,手指,也没了力气。


    只因手下女人的肚子,平坦无比。


    第148章 罗塞来客(


    这一切无不说明着一个事实: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生育能力。


    这个令男人蒙羞的认知使维瑟斯暴怒。


    他一把掐住林渺的脖颈,几乎要将她掐死过去,林渺一开始还挣扎,后来,她闭上了眼。


    就在林渺要窒息昏死的前一刻,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警卫员隔着门告诉维瑟斯,是勃伦克的军官们带着工业家到了。


    维瑟斯司令官松开了林渺,他的眼神极其可怕,然后冷哼了一声让她回到阁楼里去。


    林渺立刻捂着脖子跑开。


    而这次来自勃伦克的军官们到访,维瑟斯司令官没有再叫她出来招待。


    还有熟络的军官问了一嘴。


    听到对方问起林渺,维瑟斯突然抬起头来。


    他用一种说不出的目光紧盯着那人,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她生病了,在休息。”


    这个小插曲像一根刺一样在维瑟斯的心里,他没有告诉林渺缘由,再加上他得知自己也许已经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实,这使他对女人的态度越来越针对。


    一会而待她极好,一会而对她又极差。


    他会抱紧她,依赖地趴在女人身上。边亲她边用温柔的语气说些好话:


    说她是她终身的女仆,终身的伴侣,就算是有一天他调离了劳工营,他也会带她一起离开。


    尽管这听在林渺的耳中无异于恶魔低语。


    司令官让她搬出小阁楼,就睡在他的房间里。


    转眼,他又会饿她好几天不让她吃饭,以此惩罚她。


    林渺饿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他才会给她吃的。


    在私下里,他会服用一些药物,并要求林渺也服用,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他勒令她不许告诉任何人。


    而这种共同的秘密,似乎又造就了两人更近一步的距离,秘密将他们紧密地绑定在一起烂在心里,任何人难以插足。


    明面上,他们只是劳工营司令官和女仆。


    不过自始至终,维瑟斯司令官都没有发现他性功能下降是因为林渺伙同医生给他下了药。


    在他的眼里,他藐视这些人,也不认为对他唯唯诺诺惧怕他的女人有害他的胆子。


    正是因为他的自负,才免于真相被揭露。


    某次,维瑟斯司令官故技重施,偏偏那天正好在劳工营别墅里举办了军官聚会。


    林渺站在温暖的房间里饿得耳晕目眩,后来,她又被指派到厨房里,需要将水果取过来。


    林渺晕晕乎乎出了门,满脑子只想要一口吃的,外面已经下了雪,这种寒冷令她愈加难以抵抗饥饿的痛苦。


    很快,她来到了厨房里,厨房里热火朝天,桌面上放了好些食物等待被送过去。


    从寒冷夜色里赶过来的林渺看着这些食物难以移开目光,食物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孔里,周身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她拖着步子越过了果盘,厨房里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她眼前发黑,脑袋发晕。


    她弯腰去拿了一盘牛肉,然而刚出了厨房后突然就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差点要直直朝地面摔过去。


    还好有人扶住了她。


    可待看清后,却发现视线里那是一截熟悉的军服,吓得林渺第一反应以为是司令官。


    可等对方说话了,她才发现不是。


    林渺对这个军官是有印象的,但现在她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思考这些,甚至也没来得及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也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


    “我好饿……我好饿……”


    边说,她的眼泪不住地涌出来,揪住对方的衣裳。


    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许是知道的,她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好像都要从这三个字里表达出来似的。


    军官挑了挑眉,从大衣里取出了两块巧克力给她。


    林渺立刻拿过去就塞进了嘴里。


    军官又将她带回厨房里让人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将巧克力消化了。


    他看着女人蹲在灶前缩着身子烤着火,红着眼眶,目光迷茫。


    大概是跳动的火焰将脸上的泪烤干了,眼睛也又热又干,林渺没再哭了。


    军官又让她过去吃了点东西再走。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带着林渺又重新回到了维瑟斯司令官正在聚会的别墅里。


    林渺忘记了当时她和身边的军官具体是以什么模样回到别墅的,只记得警卫员见到两人时似乎有些惊讶。


    而她回到别墅后的当晚,聚会上维瑟斯司令官一直极不高兴,连他脸上的那层伪装风度就要就此撕下来了。


    第二天,维瑟斯司令官就追究起了那两块巧克力的事。


    因为这两块巧克力,两人发生了巨大的矛盾。


    他怒吼着,让门口的警卫员将她押到楼下去绑起来,命令警卫员枪毙了她。


    不过最后他还是将她放了。


    这天,林渺起身替司令官穿衣。


    外面已经下起了厚厚的雪,劳工营里很多劳工在冰天雪地里被驱赶出来扫雪,维瑟斯司令官早就醒了,但并未起床。


    林渺取出军装外套伺候他穿上,纯黑的厚呢大衣映得她肤色很白,浅色的头发,精致漂亮的五官,哪怕她总是沉默着摆出同一副表情,也让人百看不厌。


    维瑟斯司令官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捧托住她的脸颊,将她颊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他微笑起来,显出一种依恋迷恋的柔和态度。


    “嗯……,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林渺的手上的动作微顿,继续垂眸整理他的领口。


    “海拉尔,你觉得海拉尔怎么样?”


    海拉尔在勃伦克俚语里是“亲爱的”意思。


    维瑟斯解释起来,兴致勃勃。


    林渺抬眸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军官面容年轻英俊,朝她解释起这个词语意思的时候,笑起来还有酒窝。


    他并不是狠厉的长相,其实清爽柔和。


    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恶魔。


    “看您喜欢。”


    林渺说。


    她对于改名的事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来到这里已经大半年了,她对生活的期望早就变成了一滩死水。


    维瑟斯司令官轻吻了她一下。


    “我的海拉尔。”


    但,一时的温柔并不能证明维瑟斯就是个好人,很快,他就会故态复萌。


    倒不如说,他这样的态度更像是周期性发作的病症,也许不是病症,是平等正常情感流露,谁知道呢,也许这才是不正常的,林渺认为是病症。


    她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被他蒙蔽。


    对此,林渺更多采取的态度是无动于衷。


    倒不如说,其实她的精神很难再唤起那样丰富精彩的情绪。无动于衷,是自然而然的第一反应。


    不过自此以后林渺在这里就改换了新的名字:海拉尔。


    在初春的时候,林渺再次见到了那天晚上给她巧克力的军官,对方是来告别的。


    接下来不久之后他就要离开勃伦克去外地任职,别墅正举行为他送别的晚宴。


    军官名叫萨洛恩,军衔中校,生于老派军官贵族家庭,即使在宴会的一群军官中间,他也是光鲜夺目的,即便他并不张扬。


    他给人感觉教养极高,但很难让人一眼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渺认为对方的离开和自己没多大关联,这里的事她并不多关心。


    “原来是这样,祝您一切顺利。”林渺采取官方而疏离的态度。


    军官看了她一眼,扯唇笑了下:“借您吉言。”


    他将酒杯递过去,林渺为他倒上酒。


    萨洛恩顺便问道:


    “海拉尔小姐,你想过,有一天离开这里吗?”


    林渺愣了下,但很快,她的眼神就黯然下去。


    而萨洛恩中校问完这句话后,他就这样离开了,关于这句话他未做任何解释,只留下林渺站在那里身影黯然失魂。


    没了身份,没了名字,身无分文,她该去哪里?


    林渺没想到的是,十分巧合,萨洛恩中校外调任职的地方就是罗塞。


    而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萨洛恩中校再次以正式的名义拜访了这里的劳工营。


    当然,他不再是以以前的身份,而是用新身份——罗塞安全部情报局特工。


    与他一同过来拜访视察的,还有林渺认识的人。


    第149章 转机


    这是第四个年头了。


    战争发生的第四个年头了。


    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林渺有一种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的感觉。


    时间一年比一年快,她也越发没了知觉,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劳工营的存在,治安警察的抓捕行动,街上的士兵,不停歇的军工厂,变得越来越珍贵的食物,报纸的宣传,监视举报……这些都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不会为此大惊小怪。


    林渺靠在门外的栏杆上,外面的厚雪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零星的雪白堆在边边角角,雪和泥混在一起变成肮脏污黄的烂泥。


    房间里面是萨洛恩与他的上司正和维瑟斯司令官面谈。


    “罗塞。”


    兜兜转转,那里竟又成了她唯一能想念起来的地方。


    她看了看门内,听不清里面在谈什么。


    林渺垂眸:回到罗塞,她也是被抓缉归案的通缉犯。


    以林渺对赫德克上校的印象,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或许还存在什么交情。而且在之前,赫德克上校和克诺德算是对头吧。


    她看向楼下那块雪白,却目之所及好似什么也没落进眼里。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同样的生活。


    这并不算一个很漫长的下午,房间内的交谈也没过去多长时间。


    越过铁丝网,劳工营的劳工们依旧在劳作着,被圈禁在一个范围内,渺小得如蚂蚁一般,在这混着污□□冷的雪泥地艰难地缓缓爬动。


    林渺安静地等在门外,等待下一次宣判。


    “咔哒”一声,身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首先出来的是萨洛恩中校的上司——即赫德克部长。


    这位部长与林渺第一次和他见面时所保留的印象如出一辙,他来到林渺面前。


    “佳妮娜小姐。”


    他目光打量下与他印象中,哪怕是外貌都已经截然不同的女人:“您变化很大。”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的口气略有些遗憾,但是你能想象吗,这不过是安全部在十拿九稳抓人前所发出的礼节性问候。


    意思就跟“你逃不掉了”是一个意思,是建议目标猎物“束手就擒”的口头劝慰。


    林渺没应声,她的手腕很快被铐上手铐。


    那只是程序性的问候,她没什么可说的,哪怕是跑到这里,也依旧被抓到了。


    而对于当前的这种结果她并不意外。


    至于未来?


    她认为她已经没有未来了。


    萨洛恩中校带着林渺上了车。


    他们身后的维瑟斯司令官神情阴郁,却也只能眼睁睁站在劳工营门前,目睹几人离开。


    萨洛恩中校的调令是一周前确定下来的,那个时候赫德克上校正在国内参加会议,在宴会上,两人见了一面。


    大概是因为即将去罗塞任职,萨洛恩中校对于罗塞的新闻便多关注了些。


    在交谈中,萨洛恩中校随口提起了劳工营里见到的一个女人很像之前报纸上刊登的从罗塞出逃的案犯,这还和罗塞前总督的旧事有些关联。


    赫德克上校意外对此事很关注,提出要亲自确认。


    于是,在返回罗塞前,两人就有了这次出行的小插曲。


    于那些军官们而言,这不是大事。


    不过对于林渺来说,这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些转机。


    第150章 自信点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林渺倒是感觉到了一种安稳。


    大概是因为一切差不多都已经尘埃落定,她所要面临的未来毫无悬念。


    在劳工营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是否后悔当初策划逃离罗塞,因为逃离了罗塞,所以才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显然高估自己在这样情况下的生存能力,对一些情况缺少防备。从而导致落入劳工营的境地。


    她的努力似乎朝着反方向。


    那么,要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呢?


    还是说她应该留在罗塞等待束手就擒?


    这显然不会是那时候她的选择,那个时候的她一直想要离开罗塞,似乎认为只要能离开罗塞,那么一切就会简单得多了。


    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就像有时候去思考时间,昨天,今天,和明天,那便是很重要的了,某种期望的达成,一件头疼已久事件的解决,似乎就能一切变得简单起来,往后便再也不用为此烦恼了。


    但未来的日子其实很长,一年,十年……


    想起这样漫长的时间长度,可能会遭遇的不测,不免让人感觉到煎熬绝望。


    她试图找出这一切的症结,去避免那些不幸的发生,又回想起往日的生活,似乎从来都很难寻得安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为莱安所推荐的工作吸引?还是因为一份工作和格兰特结仇?和菲洛茨结婚?或是接受了克诺德拱手送来的工厂?


    还是说,都错了呢?


    如果她做出不一样的决定,是否一切都会改变了呢?


    可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如果设身处地去考虑,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到底该怎么去做呢?


    林渺试图设想不一样的分叉点,想找出致命的症结。


    可想得多了,这无疑又是对她所有经历与人生的否认,倒显得当下的一切虚无而极其失败,说实话,这些假设并不能让她好受多少。而更像是一种精神的折磨自残。


    劳工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所能期待的,也许就是有一天,勃伦克战败。司令官也许会大发善心……说起这个,他会对她大发善心吗?哦……这实在难说。搞不好他得让她陪葬。


    反正他已经失去了拥有后代的能力,大概也耻于向另一个女人展示这令男性蒙羞的真相。


    他活着,她大概能苟活,他要死,做起决定来反倒无牵无挂了。


    这么一来,当初她下药的决定也许是错了?


    如果他有所挂碍,说不定她还能保住一条命呢。


    思考起这些事情来,林渺越发感觉自己有所走火入魔。


    所以最好还是安静会。


    林渺看着车窗外后退的景色,初春这样的景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郊外便显得更荒凉了。


    但她却好像入迷了,被外面这样的世界深深吸引。


    她的胳膊动了动,手铐令她的手腕不太舒服。


    最开始,她还很安静,甚至感到安宁。她不认为做错了什么事,不过她接下来会坐牢,进劳工营。


    这是对一名在逃“罪犯”的正常程序。


    确定性的,百分百的,她再不必为未来担忧了。


    接着,就这么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红了眼眶又莫名奇妙地哭起来。


    哭声很小,耻于被别人发现。


    这会让人一起她其实只是害怕被关起来,被关进劳工营,不,她一点也不怕。


    更糟糕的是,说不定还会被认为她在忏悔,因为她认为自己做了错事所以才忏悔。


    不……并不是。绝对不是。


    可这种哭泣她无法真正遮掩住。


    她只是看着外面荒凉的世界在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根本止不住。


    她缩着身体,却感觉自己比在劳工营里还难过。


    “你哭什么?”


    萨洛恩中校扬了扬眉,看过来。


    他靠在座位上坐姿倒很气派,双手合在一起,手指拨弄着小指的家族戒指。


    可怜的女人脆弱地红着眼眶,转过头来。


    “因为……以后很难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吧。”


    萨洛恩中校便朝着她那个方向的车窗外看去,说实话,他无法领略那种荒凉沙石的风光美在哪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看了看林渺,却只是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下。


    转过头,他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


    “自信点,海拉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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