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挣扎
因为是回国参加会议,跟随赫德克上校一起过来的人员并不多。
与他一起过来的不过是副官秘书之类的人员,队伍精简。
不知是为了避免类似克诺德的事件发生,一直到现在,那场飞机失事到底是蓄意为之还是一场意料不及的意外,一直都没有准确的定论,不过明面上已经盖棺定论,那只是一场意外。
如若不是特别要紧的事,勃伦克官员们还是会倾向乘坐火车往返。
林渺被带上了火车,离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带走阁楼里属于她的一些东西,储存的一点食物,发卡,染发剂,还有几套维瑟斯司令官送她的衣服。
她几乎是有点躲避的心态不愿意出现在人前,一直低着脑袋,身上穿着工作服,在赫德克上校的副官还没有问清楚之前,他还以为这是新找的服务人员。
女人是浅色的卷发,皮肤苍白,看起来很瘦弱,不过她手上的手铐昭示了她的身份并不那么简单。
副官收起调笑的神色,过去制住林渺的手臂上了火车。
火车平稳地启动,行驶。
尽管林渺手上戴着手铐,但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危险性,这里的随意一个警卫就能将她轻易制服。
林渺上了火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车厢外的景色。
这里军官与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林渺身边就坐着一个警卫,她就这样安静地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与这个世界并非一体。
好在这里的人还没饿死她的打算,多一份她的配餐还是够的。
一旁的警卫亲眼瞧着她将餐盒里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表情不禁有些奇怪。这个被关押的女人看上去并不像面上那样心灰意冷,好像下一秒就要跳了那样。
也是,饿了就要吃饭,谁不爱吃饭呢。
警卫将自己的饭也吃得干干净净,胃口十足地好。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情况让人松了口气。
一夜过去。
第二天的时候,赫德克上校好像终于想起他在回程的时候还顺手捞了个“通缉犯”,在暂时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后,叫警卫将她带了过来。
林渺与赫德克上校面对面坐下。
她似乎经常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审问之类的,不过这次狡辩的余地不够多。
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有罪。
赫德克上校坐在那里,不近人情地翻开手边的资料,腰背挺直,坐姿极其端正。
抬头时,下巴微抬,唇角紧抿,以严肃和端庄的态度与林渺核对起上面列好的条目。
帝国安全部对帝国的忠贞毋庸置疑,而作为高层,几乎是教条式地遵守这一点。
资料纸张偶尔摩擦的声音,军官的问询,女人的回答。
空间里只有这样的声音,似乎很微小,像针刺一样,车厢里十分安静。
一问一答,这次是非常程式化的询问。
比起上次这样类似的情况,赫德克上校没什么强逼试探的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这样的罪名早就板上钉钉,赫德克上校不需要费一丝心力。
在问完后,用钢笔随手在记录上打个勾,或略作补充,一切就归档了,她的命运也归档了。
在林渺看来,对方几乎懒得看她一眼。
这不过是对方今日繁忙工作里的一环。
林渺垂眸。
他只是将她当做空气,毫不在意。
也是,她不过是个已经定罪的罪犯。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
冰冷的手铐像一把斩刀斩在她手腕上。
还能用什么办法挣扎呢。
出卖身体?老实说,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事。乃至于不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又不得不将其视为当下仅能依赖的珍贵资源。
她该如何看待这具身体,以及她的样貌?
这给她带来了很多灾难。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所能倚仗的也就剩下这个。没有别的了。
生存有那么重要吗?那是苟活的姿态。
她不知道。
不过她才二十多岁。
对于这赤裸的交易,已经不能让她感受到痛苦,所以暂且来讲是可接受的。
她不认为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最主要的是她还受得住。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到只是因尊严上的遭受的损失就该放弃生命,或是因为已经忍受并经历了过去的磨难……然后轻飘飘的决定去死,会令她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真的。她不知道。
这只是本能的一种力量。
在对方问询那些问题的时候,林渺显得心不在焉。
她所能做的或许不过是自取其辱。或者就这么顺应下去,她或许可以在罗塞的劳工营继续忍受……
不知为何,萨洛恩中校的话突然冒进她脑袋里。
“自信点……”
说实话,这种鼓励用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可笑。
“佳妮娜小姐。”
赫德克上校突然再次重复叫她的名字,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对方的目光和神情举重若轻,而后,很快淡然地重新回到了手里的资料上。
军官手指随意掸了掸手里的纸张,他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否承认……”
看着面前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军官,她接下来的未来就要这样归档了,归档在劳工营。
林渺呼吸微顿,她的手…缓缓动作。
胳膊几乎产生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伸过去,渐渐攀至对方的手背上。
赫德克上校神情一顿,目光落在两人双手交叠的位置。
那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
他好一会没说话,缓缓抬起头来。
赫德克上校用一种审视的上位者目光平静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因为军官本就削瘦,不免给人锋利危险的阴郁气质,这几乎显出一种寂静的可怕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士,你想说什么?”赫德克眉头微扬,开口。
空气重新流动。
他看上去不明白女人的意思。
“我想求您庇护我。”林渺说。
说着,她哭起来。
她确实因此而悲痛。
“我才二十多岁,我不想在监狱和劳工营里度过余生。”
第152章 身份
这样的请求过后,气氛又陷入到了安静之中。
不过这样的安静和之前又完全是不一样的了,某种微妙在其中流动,赫德克上校的目光盯过来,令林渺有种被针尖绵绵密密扎过来的感受。
她不得不为此感到一丝尴尬,低了低头。
整个后脖颈都红了。
林渺抿了抿唇,眼眶里依旧喊着泪水,泪水又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裳。
“您也认为我罪已致死吗?”
她的手依旧覆在对方的手上。
那种干燥的温度,两人手部皮肤相触的位置好像就这么点起了一把火,变得敏感刺痛,她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胀。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
林渺意图用真正的悲伤去冲淡此刻的尴尬与羞怯。
她担心这只是一场无用功,最后会是她自取其辱,在要被审判和处罚前性贿赂失败什么的……虽然这对她不至于有实际性的损伤,但这种事回想起来后依旧没什么脸面。
她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有火势燎动。
“……”
林渺又用力抿了抿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的手指就僵直在对方的手背上一动不敢动,仿佛那已经不是她的手。
她突然又有点后悔了,突然想告诉对方就当她刚刚什么都没说过。
不……
不能这样半途而废。
赫德克上校看着面前的女人呼吸急促了下,大概是在调理情绪。
她放在他手上的手实际上在不停地轻微颤抖。
她已经完全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连一旁的警卫已经被支使离开也没发现。
如果她能保持冷静,或许就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
如果赫德克上校对于这件事真的谈无可谈,面对可憎的罪犯将手放到他手上的时候,恐怕第一反应是随即甩开,或许再以厌恶的口气冷冰冰嘲讽几句令面前的人颜面尽失无地自容,算是给日常办公添加例外笑料了。
到了他这样的地位,难道还要顾及得上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么?
下意识不拒绝的态度已经表达出了他的态度。
但林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大概是赫德克上校的眼神,这令她感到一股羞耻。
而她也再没什么勇气能坦坦荡荡抬起头来与对方对视,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可耻的勾当。
无法用语言说出来,她便握住了对方的手,她的手已经汗津津的,她僵硬地抬起上校的手,引导着,侧放到她的脸颊上。
让对方触碰自己的皮肤……往下,是脖颈。再往下,令对方的手指深入到她的衣领里。
明晃晃,不加掩饰地,手段都极其粗糙,全然妄想着对方也许能突然改变主意。
并在这个过程里希望对方能明白她的“价值”。
突然,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动了动。
主动地,正摩挲着她胸前的一小块皮肤。
林渺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来。
赫德克上校正瞧着她。神色也许比之前更软和了一些,更软和了吗?还是和之前其实没什么差别。
这无法让人分辨。
他的手却已经深入进去。触碰她的皮肤。
不由得,林渺睁着眼睛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我喜欢勇敢的姑娘。”赫德克上校偏偏还平静地盯着她,手掌抚在她的胸口。
“为什么又哭?”
“抱歉,我……”
她该释然吗,起码不用再进监狱进劳工营了。
目标达成,她却莫名又感觉到心里空荡荡的,迷茫而空虚。
赫德克上校看着她,目光闪了闪,手指游弋着,往外,抚摸到肩膀,慢悠悠地勾着衣领撤出来。
他的手指尚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擦掉了她眼角的湿润。
手指缓缓往下滑,划到了女人嘴角边。
他的手指还想往里探,还带着刚刚擦掉的咸涩湿润,林渺能感觉到那样的水意,却不免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微偏了偏脑袋,也垂下眼睛,似乎是有些抗拒。
她感觉到她正被注视着,那道视线如此强烈,面前军官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下一秒,赫德克上校就松开了她。
他的小指擦过她尚还发红的耳尖。
这一瞬间,林渺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松开林渺以后,赫德克上校的那只手便到口袋里去,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军官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插入锁孔,一下就打开了她的手铐。
“啪嗒——”
林渺在原地愣了下,骤然脱去束缚,手腕一轻。可一时间,无措却全都涌了过来,双腿僵直连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是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正是因为她知道——
赫德克上校将手铐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沉重响亮的碰撞声响,他的手指就抚在那手铐的金属边缘。
在林渺的视线里是这样的。
“去给我倒杯咖啡吧。”赫德克上校以吩咐的口气。
他对她改变了称呼。
“海拉尔。”
——
林渺洗清了嫌疑。
那些罪状是属于佳妮娜的,但她现在已经是海拉尔了。
海拉尔小姐不必承担佳妮娜小姐的罪行,不必为此进监狱,也不必进劳工营。
海拉尔小姐生活在离罗塞很远的另一个城市,金发,细眉,是赫德克上校从劳工营里带出来的。
当初也许存在误认的情况,但经证实,这确实是与前事无关的海拉尔小姐。
赫德克上校在证实这件事后,又加之海拉尔小姐是被陷害入狱,这么一来,其实甚至不必有在劳工营里的那段悲惨遭遇。
海拉尔小姐无处可去请求收留,赫德克上校大发善心。
在双方你情我愿的情况下,拥有家政经验的海拉尔小姐得以在赫德克上校的别墅里得到了新的工作。
罗塞。
副官有些神色奇怪地带着林渺下了火车。
和在上火车的时候不一样,这个漂亮的女人如今已经是赫德克上校的女佣了,手铐也取下来了,甚得上校青睐。
据说是抓错了人,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转变。
副官不由停下脚步,又转过头仔细端详了一遍面前这女人。
女人也朝他看过来,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神采,沉默寡言,安静老实,挡不住的漂亮。
“您有什么吩咐吗?”林渺问。
副官摇了摇头。
“不。”
算了,他担心什么呢,难道上校还镇不住一个女人吗?
跟着赫德克上校,林渺再次回到了罗塞,在劳工营的大半年里,她可没什么机会看报纸,也无法得知这大半年里罗塞是否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依旧是初春的天气,再次呼吸到这里的空气,比上一年里更多了些苦涩黯沉。
街上的士兵更多了,民众已经不怎么喜欢出门,整座城市里比起上一年冬疫后竟还多了些清冷萧瑟的气氛来。
林渺注意到,现在的街上竟然连一个弗格萨警察都看不到了,到处都是巡逻的治安警察,特别多。
这种特殊的气氛,就仿若……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什么大暴乱似的。
行人们步伐匆匆,街边的墙上还有电线杆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宣传报,看上去竟显出一种恐怖,这让整座城市愈加灰沉压抑。
光是从车窗外的偶然一掠,林渺便感觉到指尖发凉。
突然,她神情一滞,就这么瞥见了外面世界极具冲击力的一角——
等等!刚刚她好像看到了几具被吊死的尸体。
“!”
林渺不可置信,一下支起身子扒住窗户往外面看,尚还能看到那行刑架尾端,然后汽车一个转弯突然一切都被挡到墙后了。
“上校,那是——”
林渺脸色发白。
赫德克上校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反叛份子。”
“罗塞已经独立了。”
林渺睁大了眼睛,失魂落魄。
第153章 怎么办呢?
罗塞在四个月前就宣布独立了。
在此期间市内的民众与勃伦克产生过好几次激烈的交锋,无一不被镇压,现在,那些弗格萨的官员已经趁着最乱的时候逃离了罗塞,这里已经完全处于勃伦克的管控下。
这是说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管制区。
关于此事自然也在弗格萨国内掀起了巨大风波,我们不久前刚上任的总统先生对此言语嗫嚅态度模糊,哪怕是卖国,此番作态也过于不加掩饰了。
支持率一降再降的总统先生在林渺回到罗塞的第二天就迫于形势辞去了总统职务,四个月的苦苦支撑已经是他的极限,报纸上立刻就报导了此事。
想必在罗塞的街头,又要多几只以总统先生命名的狗了。
因为并非是完整任期结束后按照正常程序辞去了总统职位,现在弗格萨政府内部混乱不堪,新的任命迟迟未下达。
不过这一切,罗塞也只能被迫作壁上观。
而由于前线战事吃紧,勃伦克所统治下的罗塞也总是弥漫着高压的强权统治氛围,新上任的罗塞总督是个强硬派,比之克诺德手段铁血不少。
如果说克诺德在关于经济和其他方面还有一些见解,遵循最起码的务实逻辑,那么这位新总督便是将罗塞的“战略工具”地位发挥到了极致,不遗余力地支援前线,重心完全转向了军工和工业生产 ,大肆征用劳工及当地各种能源矿产,这种情况在罗塞独立后达到了顶峰。
经济方面的治理早就退居二线,转而将更大的精力都用于实现国家战争目标和内部安全。
如果林渺能早回来几个月,或是从未离开罗塞,那她将要经历这座城市最混乱危险的时刻,哪怕是三年前她所亲身经历的那段战战兢兢的危险时期比之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现在,已经是所有混乱落幕后罗塞了,偶尔还是能从几瞥见闻里感受到哪还没散去的余韵。
比如被抓捕到的地下叛乱分子被当街吊死。
这种恐怖威慑始终笼罩于民众头顶之上。
林渺想到了当初米尔女士在医院里告诉她的,他们会蛰伏,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还没到重要的时候。
希望她口中的重要时刻不会是前阵子罗塞独立前后的混乱时期,可……
趁着外出采购的时候,林渺远远看见她过去的工厂。
现在工厂应该是已经属于奥维莱先生,但那里已经常有巡逻士兵经过,看样子已经是常态了。
说起如今的奥维莱先生,他也远不如以前那样潇洒了,他的工厂扩大了,却也不得不与当局指派的一名“副手”共事,感受到自身愈加明显被蚕食的决策权。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罗塞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于勃伦克当权者掌控中。
林渺也只能远远地看了工厂一眼,就不得不收回目光,然后带着采购的东西返回住处。
赫德克上校的别墅里本就有周全的帮佣,她到来了以后,一时间无法分出到底要负责哪一项事务,最后在这里,便成了哪一项事务也许都要沾沾手的人员。
而哪怕是在别墅里,这里的人也被严格管理,大家不会凑在一起说一些闲话,很多时候,都选择闭紧自己的嘴巴。
因为林渺昨日刚到,还没来得及对她有更好的安顿,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一切就井然有序了。
她被管家安顿在了一间采光还不错的房间里,起码这里的条件比劳工营要好多了。
此时突然传来弗格萨总统辞职的消息,这大概带来了一些困扰。
这天本是赫德克上校休假的日子,但在厨房里的林渺听见不断有人过来拜访,军靴在光亮干净的地板上砸出干脆利落叮铃咣当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然后这些声音又会销声匿迹在赫德克上校的书房里。关上了门,在里面展开密谈。
不过发生这样的事,比起赫德克上校,那位新罗塞总督可能得更需要多做一些准备。
如果等到战争结束,如果勃伦克取得了胜利,那么这一切,就全都不会是什么大事了。
如今在勃伦克的国内,越来越多人被送到了战场上,出发的时候,年轻人意气高昂,为能奔赴战场而十分高兴。
宣传和报纸上依旧充斥鼓吹着那些战争论调。
或许有人反对,比如印刷一些地下报纸四处传播,但这说大了,可是叛国的大罪。
勃伦克国内治安警察们的密度一点也不比罗塞低,墙上和门上全都长出了耳朵,民众们也被宣传煽动发动起来。
必须得小心你的邻居!
国家安全是必须得考虑的重中之重了。
这些反抗者会落得和罗塞反叛者一样的下场,他们被处以绞刑,用绳子勾住脑袋挂在街道中央空地的木架上。
木架上有一个牌子 ——“我们背叛了勃伦克”。
如果有人对当前国策提出反对意见,那就是反对勃伦克。
那么所有人——要战争,还是和平?要或者,还是死亡?
最起码,距离前线颇远的勃伦克民众还尚未感觉到他们距离战败的距离有多近。
国内规模化工业改革正如火如荼,这极大提高了军工生产效率,报纸上告诉他们,前线的将士们枪械充足,伟大的勃伦克将士们,作战勇猛!
前线。
四月的天气里,冰雪已经开始解冻了。
依旧有些寒冷的风吹在脸上,斯夫特躺在谷仓的门口小憩,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叫他出去处理尸体。
斯夫特只好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几人小队去领铁锹。
他的枪已经被收走了,因为……也许是因为他作战态度上愈加显现的消极。
甚至前阵子他还差点被送去了纪律营。
斯夫特的目光扫过此时正在房间里用餐的军官,碧蓝的眼睛,金黄的头发。那军官敏锐地朝他看了一眼,才慢悠悠回过头。
斯夫特也转过头,拖着略有些借疲惫的身体,跟上队伍。
此时那正用餐的军官军衔不算很高,但拿捏他们这些小士兵已经足够了。
所有人都知道,对方不仅是军官,还是治安警察和安全部情报员暗探。
而这样的人或许也不止在明面上,军队里同样有。
是啊,他没能被发配去纪律营,但继续留在部队也没什么好的。
斯夫特领到了铁楸,去处理起外面因为温度变化偶尔会从雪里冒出的尸体。
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阵地在冬天时已经经过了无数次争夺。
冬天雪很大,很多尸体都来不及处理,在阵地争夺战中往往一场暴风雪就能给所有尸体盖上一层雪白的白布,从表面上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连埋尸队也找不到。
但是天气一转暖,前几天又下了雨,那些糟污污的白色里就会显现出原本的胺臜。
这些堆积的尸体里,还能找到几个月前就阵亡的士兵们。
一会儿这里露出一只手,一会儿那里出现一只脚,往往需要将整个尸体挖出来,才能根据泡发的制服徽标确认究竟是哪边的尸体。
斯夫特他们只需要处理勃伦克士兵的尸体,其他的尸体就抛在露天的围场上。
他们这几个人需要用铁锹在冻土里挖出一个坑,或许坑还可以挖得再大一些,将这些勃伦克士兵的尸体都掩埋起来。
这算不上很难的活计,毕竟现在还有冬天的余冷,尸体不会像夏天那样对他们散发毒气。
但融化的冰雪下,这些尸体也已经好不到哪里去,裸露出来后,天气稍一转暖,就会发臭。
尸体手脚发烂,身体却还是硬的,眼珠子会变成胶冻状,跟随着里面融化的冰雪从眼眶一齐淌下来,就像是眼泪。
斯夫特麻木地处理这些尸体。
他的战友,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了。那些都是新来的士兵,很年轻,都有大好年华,他们其中很多人来到这里参战,以为不久就能回家了,但最后的归宿大多就是葬身于此。
这些尸体里没有梅克,去年夏天梅克就死了,死于足部手术感染,在死前经历了相当痛苦的一段时间。
去年一年里,后勤重新又供应上了,源源不断的武器被运送前线,勃伦克的总理和将军们努力了。
不过很遗憾,情况又回到了去年那样。
或许比去年还差。
因为死了很多人。
但战线和去年差不太大。
斯夫特看了眼那些被他们丢在围场上的不属于勃伦克的尸体,那些用不着他们管。
大概在不久后这里的阵地就又会被夺走了,他们的对手,那些人会自行掩埋好他们自己的士兵尸体。
“我有点讨厌现在的情况。”
斯夫特听到同伴说。
另一个人连忙提醒他,并有些紧张地看了斯夫特一眼:“谨言慎行。”
“我不会说出去。”斯夫特说。
他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几人这才好像放松了点。
继续挖了会坑。沉默中,有人喘着气问。
“那能怎么办呢?”
“……”
“我们是士兵,打仗是我们的责任。”
……
只要来到了战场,已经没人会相信未来会更好之类的话了。
不过……
前线的情况是影响不到勃伦克国内的,也影响不到罗塞。
罗塞军官们的那些出行生活,交际场合,依旧金碧辉煌,纸醉金迷。
第154章 并非出格
接受了海拉尔这个身份,那么最好就不能和过往的“佳妮娜”有任何身份上的牵扯。
林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蓝蓝的,夜里寂静无声。
不过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照道理来说,这里的被子更柔软,房间里更暖和,还不用面对状态无常的维瑟斯司令官和偶尔会在劳工营里见到的残酷场面,她的睡眠质量应该会更好些。
可这一切却让她难以入眠。
大概是因为在劳工营的时候要担心和忍受的问题十分单调统一,几乎没什么别的例外。
可回到罗塞,她能思考的问题就变得很多了,这里有她在意的人,还有她的朋友,大概还有些仇人。
甚至不免也要想到将来的事。
劳工营的生活其实已经让她抗拒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可是当情况稳定下来后,这些东西就会不受控制一股脑儿涌进她的脑袋里。
在监狱里所需要面对的是四堵墙,劳工营里所需要面对的是劳作,这些牢笼之外所要面对的是生活。
在罗塞的生活。
佳妮娜,变成海拉尔。
海拉尔和佳妮娜无关,不该担心佳妮娜的生活,但她本就是佳妮娜。
林渺睡不着,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踢踏踢踏”,是清晰的军靴底部和地板砸在一起的声响,林渺警觉地一下睁开眼,黑暗中捏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并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地下投进来,形成一条细线光亮。
想也不用想,是赫德克上校回来了,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大概是管家的。
林渺在床上坐了会,考虑应该装作没听到继续睡,还是应该出去迎接。
想了想,她还是躺下继续睡。
可躺了没几秒,她只好又起身,穿好了衣服,开门往外面去。
楼下的赫德克上校注意到这里的声响,朝这边望过来,外面已经灯火通明,别墅的其他人都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井然有序,有几个正站在管家身后。
林渺只好也忙下楼梯赶过去。
赫德克上校看着冒失的女人朝他走近。
不过他没说什么。
“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他瞧着问了句。
林渺点点头,气还有点没喘匀。
“……挺好的。”
顿了下,她又有些局促地道:“当初谢谢您,我……”
赫德克上校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只是公平交易。”
林渺闭了嘴,低下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到罗塞以后,她的心并不能平静下来,反而越想越多,她很想问问她是否还能有机会离开这里,她可以保证不会牵连他。
但不管怎么样,此刻可能并非是什么好时机。
林渺有这样的想法并非突发奇想,因为她和赫德克上校关系浅淡,对方可能只是一时的以权谋私。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时欲望与好奇的满足,那么就够了,他们权力大得多,只是动用权力享用一点私欲甜蜜。
这完全和真情无关。她不会为此扯上关系,赫德克就更不会了。
所以她的争取并非出格,也并非没有希望。
第155章 端倪(改错
林渺可以从很多事中窥见端倪。
赫德克上校大概是个性冷淡。
在权力事务和男女关系的分叉口,克诺德可能还会有所彷徨,林渺承认,对此她并非没有感觉,当初克诺德说要带她离开,她感到情绪十分复杂。
至于克诺德的死,甚至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看待这件事。
而赫德克上校,在权力事务和男女关系方面的选择大概不会有任何犹疑。
根据林渺一周以来的观察,就拿每日出行来说,他对她的管理很松散,没有监视,没有限制行动,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她去哪。
当然,出于理智考虑,她并未尝试过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离开。
而除开火车上短暂的第一次,那个时候大概是好奇和欲望的驱使,还有陌生的触碰,新鲜感之下,因而有所不同。
也能全身心投入进去,就当是出差途中的放松。
等神秘的面纱揭开了,就又恢复了正常。
赫德克上校的态度并不热情,回到罗塞后对方做起这件事整个过程更像是例行公事,漫不经心,也并不投入,甚至中途还会想别的事。
突然冒出来对她的提问。
看表,接电话,或是研究她的头发,建议她可以烫个卷髪。
又一次。
在结束后,他靠在床上抽起烟来,固定的牌子,也只会抽一根。
林渺翻了个身,无声打了个哈欠。
在她看来,这几乎是赫德克的固定仪式,每次都会这样,十足的怪人。
他看起来并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执行程序。
淡淡的烟味飘到她鼻尖,林渺将鼻子往被子下沉了沉。眨了下眼睛抬眸看向对方。
时至今日,尽管两人已经有了更亲密的身体接触,但对林渺来说,她与他的相处起来依旧是陌生的感觉。
这种浅淡的关系正好。
林渺手指在被子下悄悄摩挲着,琢磨着也许可以试探试探。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赫德克上校就低头朝她看了过来。他身旁的女人正望着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看她,忽地低下腰探下身体,凑近对方。
“为什么要遮住鼻子?”
“什么?”
林渺手里的被子却已经被对方往下扯,露出整张脸,两人面对面。
突然,赫德克上校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呼吸相对,他笑了下。
他低头在她嘴角碰了下。然后他提起身体,他手指捏着香烟放进她嘴里,突然间的烟雾被呛到喉咙里,还是平躺的姿势,林渺剧烈地咳嗽起来。
赫德克上校看起来却好像很高兴似的。
他看着身下的女人呛得眼眶通红,泛出泪花。好不容易消停了,他便又与她接吻。
在两人的相吻中,他将嘴里的烟雾又再次半漏半掩渡进她嘴里。
就像是故意折腾她,亦或是找到了新的乐趣那般。
见她难受,他就高兴。
林渺不断地反抗推拒他这种刻意的折磨举动,倒不如说,男人的这种倾向是令人感到心悸的。
但她的反抗和不悦在赫德克上校的眼里不过是新的挑逗与情趣。就像逗一只小猫。
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挫折。
等他终于折腾够了,林渺心跳并不平静,她当即提出离开。
“我想回自己的房间。”
赫德克上校的笑钝下来,好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他抽着香烟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回答,只是揽住她的那只手抬起来,将她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的胸口。
动作算得上轻,但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轻。
他看也没看她,完全无视了她的请求。
赫德克上校喜欢听音乐,他的办公室和别墅的住处都放置有唱片机。
一日,林渺擦拭桌子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音乐,她缓缓停下动作,直起身来。
这样的乐曲她是不会忘记的,在大清洗的那个晚上,在那部电影风靡罗塞的时候,到处都能听到这首乐曲。
这是乔茜亚的歌曲。
但人早就死了。
林渺一时无法想象作为凶手的一方如何能欣赏这曲唱片,她甚至感觉到一种恶心。
她越来越难以忍受和对方的接触,心里不免也会自我谴责。
这种抗拒是难以言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了出来,特别是她现在正生存在这样的罗塞。
只要待在这座城市,那么就会自然而然被催生出来。
她并非毫无感觉。
或者说,这次的感觉尤为强烈,乃至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
因为她出门总能看到吊死在街头的尸体,总是接连不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有一次她出门,她看到那悬挂的几具尸体里有一个男人穿着熟悉的鞋子,熟悉的身形,当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跑过去。
直到离了几步之距,她才终于确认,那并非她认识的人。
林渺没敢再接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但这件事让林渺心神不宁,也总产生自我厌弃的情绪。
每日里的琐事压根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处于完全被摆布的境地。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错的,也许她真的犯了很多错,可她无力抗衡。
这些思考总会迷失她的心智,感到忧伤,难过。
她不是罗塞人,也不是勃伦克人,可被卷进来之后作为第三方她却始终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位置。
或者说,其实这个命题始终困扰着她,现在终于能好好思考了。
而每一步的思考过程,同样又是痛苦的。
几乎要推翻她以前所经历的一切,正确,与错误,总是有方方面面的评判角度。
而赫德克这个人,始终刺激着她。
赫德克上校是个很坏的人,这是出于朴素价值观下的判断。
当前统治着罗塞的几个勃伦克高官,基本都不是东西。林渺可以振振有词做出如此判断。
那天是一个午后,赫德克上校休假,不过还有一些手头的工作没处理干净,便去了书房,顺带让林渺给他倒了杯咖啡。
林渺便一直待在了那里。
尽管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事,不过表面上,她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希德里克少校突然来拜访。
进门后,他看到熟悉的面孔,脚步微顿。
不过希德里克一时间并没有说什么,林渺也装作不认识他。
这位少校为赫德克上校带来了一份名单。
林渺注意到那份名单的纸张皱皱巴巴的,边缘还溅了些血迹。
希德里克少校将名单放到赫德克上校面前的桌面上,汇报起来。
“这是他交代的所有名字,就是这些。一共六个人,五男一女。”
“他一开始表现得还很强硬,但后来我加强了手段。”
“最后他全都交代了。”
“做得不错。”
赫德克上校略微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那几个名字,又将名单递给希德里克:“尽快找到他们,并立即处决。”
“对了,那孩子呢?”希德里克问,“我要怎么处理?”
“孩子?”
赫德克口气略显疑惑。
希德里克将收起名单折好,笑了下:“他交代的,说里面有个孩子,可能十四岁。”
“不用特殊对待。”
“好。”
听到这些对话,林渺倒希望自己的耳朵聋了,她垂下眸,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偏过脑袋。
不过她的余光依旧可以注意到书房内的一切。
希德里克的视线扫过林渺,他知道她刚刚看了他。
他微笑了下,告退了。
不过……这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到至今为止,林渺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抓到了人,包括那个孩子。
这对她来说会是一个永远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寸寸,全都累积于她的心上。
林渺晚上做梦又梦见了这份带血的名单,那几人的人名字几乎死死印在了她脑袋里,一会儿又是街上吊死的人,她终于在那些尸体里发现了她认识的人。
猛地,林渺立刻就被吓醒了。黑暗中满身冷汗。
一睁眼,她发现赫德克上校正盯着她。
第156章 洞悉(本章
房间里是黑暗的,但是她知道,对方正盯着她。
如此明确的视线令人感到害怕。
林渺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难道……她说了什么梦话吗?
不合适的梦话,也许是会被处决的梦话,毕竟她面前的赫德克上校是罗塞安全部的部长,其实是个残忍的刽子手。
尽管别墅里并非是工作的场合她无缘见到对方的手段。
林渺不知为何就笃定她一定是无意识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所以才会导致对方要如此审视她。
整个人,她的身体躺在那里僵了好一会儿。
“上校,我……我做了一个噩梦。”
林渺声音干巴巴的,试图解释,感到口干舌燥。
“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对她的噩梦内容毫不好奇,就像是全都知道了一样。
林渺不得不如此猜测。
她迫切地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全都知道了,这是很危险一件事,可是房间里是黑暗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的黑暗里,危险丛生。
在劳工营里这样的黑暗同样如此,冬天总会冻死很多人,还有饿死的。
维瑟斯司令官常说她该对他心怀感恩,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用劳作,还有饭吃。她住的小阁楼里没有灯光,一到晚上就陷入绝对的漆黑。
在这样的黑暗中她感到安全,但对于危险的来临,同样令她神经紧张。
“上校……您还记得吗?”林渺鼓着心脏,眼睛也不敢眨。
她张了张嘴,黑暗里,就像是呢喃轻语:“以前我还是一名勃伦克人……我记得,我的勃伦克国籍就是您亲自通过的。”
讲出这些话的时候,林渺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再次受到了痛苦谴责。
赫德克上校一言不发。
军官瞧着黑暗中其实已经陷入惊恐的女人,说话的时候不知觉地手已经伸到他肩膀上,在细细发抖。
他看了眼她的手,在微弱的光亮下,裸露冰凉的皮肤好似白的发亮。
“可是海拉尔,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赫德克眼皮微抬,声音低沉。
“……”
林渺的手不自觉缩了回去。
然而军官一边语气冷硬不近人情质问着,一边却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
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女人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避如洪水猛兽,一下躲开,并从床上坐起。
林渺安静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是她紧张急促的呼吸声,没过多久,就出现了轻轻啜泣的声音。
忽然“啪嗒”一声,她打开了台灯。
光亮令林渺找到了些安全感与支撑,她垂过头转身,微红的眼眶,与对方对视。
林渺定了定心神。
为了遮掩自己的异常,她决定拿另一件事出来挡一挡。
其实她本来不想提这件事的,因为她不确定这件事提出来会有什么效果。
她大概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提出来,但现在……似乎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
“有件事情……”
床头的昏暗灯光笼罩着两人,男人面无表情,女人红着眼眶,神情显得痛苦而忧郁:“上校,我想和您谈一谈。”
这事发生在两日前,那是她收拾上校物品的时候发现的,一张女人的照片,被放在信封里。
林渺趁着没人打开了信封,才得知了照片上女人的身份——
是赫德克上校的未婚妻。
这其实同样是压在她心上一件事。
林渺直觉,也许这件事也能帮助她离开。
“我……”林渺鼓起勇气,看了看赫德克,“上校,您有未婚妻了对吗?”
当然,她的目光里也有种轻微的谴责。
赫德克上校绝对能轻易察觉这一点,但他对此只是视而不见,好像这无关紧要。
他浅绿色的眸子凝向女人,支起身体,口气反而平淡。
“你私下查看我的信件?”
“对不起……在没有您的容许下我做了这件事。”林渺声音低了低,紧接着她又做出保证。
“不过我向您承诺除此之外我从未查看过您的其他信件。这封信因为是放在客厅里,又露出了一张女人的照片,我才感到好奇……”
她看向赫德克:“这是我查看过的您唯一一封信件。”
“但是信件的内容一直压在我心里。”
“因为我和您的未婚妻一样,同为女人……”
林渺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如果您的未婚妻深爱您,她若是知道了这些事,未婚夫的背叛必定会使她痛苦不堪。”
林渺的神情变得更痛苦了:“而我,却成了那个插足者,我和您在一起就是在做不道德的事……”
她啜泣起来。
“这会伤害到她,也会伤害到我,还有上校您的婚姻。”林渺已经泪水涟涟。
“你想说什么?”赫德克上校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女人的泪水对他毫不起效。
“上校……”林渺低头拂去眼泪,将身体探近了些。
以此观察对方的表情,她心跳如鼓,“……您是否觉得,我们的交易……可以就此快到尽头了呢?”
“你看起来很痛苦?”
赫德克上校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她因为能离开他而表现得快乐,他大概是不乐意的。
但是她也不能以依依不舍的姿态表示真会因为与他分开而痛苦。
“这是您的婚姻,是值得您重视的事。”林渺目光认真,她并非开玩笑。
然而她认真的态度却令对方发笑。
林渺眉头微皱。
“上校,这并不……”好笑。
却没想到赫德克上校眼皮抬也没抬,他下了床,踱了几步来到林渺床前,弯下腰,以一种可有可无的口吻对她道。
“所以呢?就因为这件事?”
上校抚上她的脸,林渺能感受到那种认真打量。
“你的生物基因有必要留下,只要她见过你,相信她也会同意的。”
林渺愣了下。
她发现她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
“我和她没见过几面,但她是个不错的勃伦克女人,忠诚追随着她的老师。”
赫德克上校谈起他的未婚妻。
然而,他的这番话并非解释,更像是在宣扬,一种虔诚的信念,一种信仰的热情。
“诚如总理发表过的指示,战场的事务交给男人,女人只需待在家里养育孩子,将孩子们健康地养育成人,那就是她们的成就所在。”
他们总理甚至都能管到下属们的床上去了。
不论男男女女,像是赫德克上校,甚至在床上也能对此如数家珍。
“我的未婚妻的老师,这位荣获崇拜勋章的女性引领者,也许我该给你讲讲她的光辉事迹。”
“她的丈夫勾引了一个漂亮女人,还将这件艳事写进信里,当然,从道德上来说这是不检点的。”
“但那个女人,既不嫉妒,也不难受,她还十分真诚地提议可以建立一个三人家庭,为其他的勃伦克人树立一个榜样。”
“用她对丈夫的话来说:‘这样——我和她就能每年轮流为你生育一个孩子,而你的身边也能一直有一位身材苗条的女人陪伴。”
说着,他观察女人的表情。
“‘我们的家庭……还能成就斐然为勃伦克做出贡献,生育更多孩子。’”
林渺睁大了眼睛,被这种扭曲震撼得无以复加差点说不出话来。
这种震撼令她下意识就要挣脱军官的控制,她简直想大喊这群人简直都是群疯子!
是只知盲从的牲畜,是丑陋堕落的变态!
可她被死死控制住,赫德克上校一下捏住了她肩膀。
就好像是让她面对必须所面对之事。
赫德克上校只是下颌微抬,他平静地道:
“一个女人必须是可爱的、让人想要拥入怀中的、天真的小东西,但不能做一只挑剔高傲心思多变的猫。”
随着他的话,他手指流连,目光也追随着,他捏住她下巴。
“要温柔,甜蜜,顺从……”
他单膝跪上床,像一只缓缓入侵的野兽。
一下压到林渺面前。
那兜头罩下的黑暗阴影就如房间里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
“以及,愚蠢。”
最后,上校的目光停留在林渺的眼睛,直盯着。什么也没说。
目光却洞悉一切。
“……”
……
“……”
林渺神情一怔,呆呆地,仰头望着他,一下坐倒在床上没动弹。
“死心吧。”
赫德克上校嘴唇动了动。
他轻轻地宣告,就像是弹烟灰掉军装上的烟灰那样。
……
原来……对方早已觉察她的意图。
这晚的事,给林渺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阴影和打击。
好几天,她无法从这种沉郁中挣脱出来,也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除去对自身未来的无望,等到平静一些后,她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去考虑赫德克上校在那晚说过的其他话。
那些荒谬的现实……
她难以确定那天晚上对方所说的这些是否是在吓唬她。
不过之后据赫德克上校所说,他的婚礼大概要战后了,在迎接必然的胜利之后。
所以一切还要看这场战争的具体结束时间。
而就以她在报纸上偶尔会看到的关于勃伦克的报导而言,确如是赫德克上校所说的那样,勃伦克国内的标杆女人们都在努力生孩子。
被授予崇拜勋章的那个女人,林渺不确定是否就真如赫德克所说的那样,是指同一个人。
但那个女人已经生了七个孩子了。
战争需要人口。
而这种将人视为作物轮种的原则,一把温柔刀,未免让人感到胆寒凛凛。
好在……
在战争结束前,赫德克上校并未有举行婚礼的打算。
她暂时可以不用亲身去实验这是否正常。
第157章 行动(改错
别墅里的工作并不繁重。
对于林渺来说是这样。
本身她并没有特定的工作内容,更多时候在赫德克上校回家后他才会使唤她做一些事。
大部分是倒咖啡,替他整理衣物佩戴勋章,穿衣更衣之类。
而在她翻看过他一次信件后,像是帮上校整理私人物品这类的琐事工作便从她的工作内容中取消了。
偶尔上校会给她买一些衣服,但不会送她首饰,如果要送,也是些不好出手的物品,上面刻有一些徽记,随时都能追踪到来源。
林渺更喜欢穿工作制服,她不希望穿上那些他买的衣服以此让他们的另一层关系完全成为主导。
哪怕这只是一层谁都能看出来的遮掩。可这件皇帝的新衣也只是她仅能有的反抗了。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财物,如果她需要钱,赫德克上校会指派一名下属跟随她一同去买东西,费用由她的下属支付。
她也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国籍。
海拉尔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如果有人问起,因为她进过劳工营的经历,那么身份证明之类的物品在当时就已经被销毁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不能恢复自己佳妮娜的身份。
这反倒会是赫德克轻易制裁她的手段,只要她回到从前的身份,那么她就毫无异议要下大狱。
所以她得配合着染发,修剪眉毛,或许有以前的熟人能认出她,比如希德里克少校。
但希德里克少校本就是由赫德克上校提拔起来的,就算是用枪抵着少校的脑袋问他她是谁,他也会说是海拉尔。
在林渺的熟人看来,她的身份是瞒不住的,但这层障眼法的存在又是如此重要。
也要全都仰仗赫德克上校了。
上校因而也能更安心地与“某位金发女郎”保持关系,而不至于受到可能会令他蒙受污点的指控。
从他的身份来讲,忠诚和信仰可不能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当然了,敢在罗塞指控他的人基本可以说要绝迹了。
如果说罗塞总督是罗塞明面上的“领导者”,那赫德克就是暗地里的实际掌权者。
这座城市无处不在他的眼线与警察势力,他的工作是在地面之下的。
她确实可以有离开的打算,但如果那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林渺垂眸,蹲下将手里的酒水重新放回酒柜里关上。
她转过身,赫德克上校已经用完了早餐,穿着衬衫的军官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袖扣。
林渺走过去,按照惯例来到军官面前抬手替他整理好了衣裳。
她的视线只落在手的位置,从不往别处看。
而后她又取来军装,为军官从上至下扣好每颗扣子,最后从盒子里取出勋章,佩戴在对方胸前。
“祝您今天顺利。”
赫德克上校微笑了下,垂头吻在她唇角。
他又伸手放肆地捏了一把她的腰,双臂直接将她搂住,女人柔软的身体令他爱不释手。
“乖乖在家里等我,海拉尔。”
林渺在门口目送上校的汽车离开。她在原地站了会,才返回别墅。
等到下午的时候,林渺跟着别墅的厨娘出去买菜,其实这样的事完全不用“劳烦”她。
别墅里的其他佣人知道她的“特殊”地位,有时候她在这里不免也会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排挤,但这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下午的时候,日头正热,林渺跟着厨娘进了市场。
军官的食物配给完全用不着和这儿的普通人一样,还得每日早起领取家庭食物。
罗塞之所以实行配给制,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资源流入到军队和前线吗?
这里是供军官们使用的专有商店,门前门后都有勃伦克士兵把守。
这里偶尔也会有穿着军装的军官们从外面进来买烟酒,还有搂着军官的女人,军事行政人员,带着孩子的军官夫人……
这里的烟酒还有一些特产都来自勃伦克,就是为了让驻扎在这里的勃伦克人能有家乡的感觉。
所以这里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混杂。
厨娘挑了会菜,一转眼,却发现那个上校带着回来的那个女人不在自己身边了,她顿时心下焦急,可很快,她就找到了对方。
因为林渺常染头发,到最后,她的发色要比正常的金发女士都浅多了。
不过她肤色莹白,头发的问题丝毫不会为她的脸打折扣,反而相映之下显出另一种别样的美。
朴素的工作制服穿在她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老土腻味,反而有种克制的圣洁。
有了这头头发,哪怕是在人群中,林渺也一下子就能被发现。
厨娘发现那女人正在酒柜前挑酒,那里还摆放着一些女士香烟,只见那女人挑出一根香烟横在鼻下闻了闻,搔首弄姿,一副老道的样子。
厨娘撇了撇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晚餐的菜上。
林渺放下了烟,看了眼不远处的厨娘,这才步伐自然地顺势加入混杂的人流里。
商店外面有士兵把守,但是她已经来过这里几次了,士兵们早已认得她,知道她是某位大人物的女佣,因而她离开的时候并未阻拦。
林渺一个人顺利出了商店。
她步伐正常离开了此处,走着走着,很快,她的心跳加速,她立刻拐进了一个小巷里。
林渺从别墅里带走了一些首饰。贵重的不能带,有标识的不能带,最后能带的只有一串珍珠项链一对耳环。
她还偷……不,拿了赫德克上校的一个手表。
这是她全部能用的资产了,是用来贿赂出城的士兵的。
林渺心脏突突跳,这是她过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就是孤注一掷。
如果被发现……如果被发现……
林渺顿时全身都僵了下,她颇有些不自然地走出小巷,感觉大腿都在抖,她向着城外的方向去。
只要出了城,她可以去找玛尔阿姨以前的旧识。只要他们肯收留她几天,她会想办法联系上奥维莱先生。
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艾尔维斯就在城外。
走着走着,林渺的脚步越来越快,不觉满头大汗。
时间耽误不得,说不定厨娘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突然,她就碰到了不远处的设卡。
几个治安警察正和背着枪的勃伦克士兵说笑交谈。
林渺立刻就止了步,她后退了几步,可是一转身,放眼望去街头好几处都是治安警察的身影。
林渺只好又转过身来,强自镇定向那设卡走去。可还没等她靠近,那治安警察就已经瞥见了她,或许已经余光观察许久。
哪怕她只是表现得有一点点怪异……
也许林渺还没发现,因为紧张,强装镇定,她的身体姿势并未完全舒展,这是刻意被控制的结果……
而哪怕只是这种小小的细节,对于如今正四处抓叛党的治安警察来说,那也醒目得如黑夜里的太阳一般。
那几个治安警察停止了说笑,朝林渺的方向而来。
林渺顿时感觉心脏好似直接被拧住了。
她眼睁睁不得不与对方相会,接受盘问。
几个治安警察直接围住了她。
顿时,面前入目的黑色制服、还有那种熟悉的布料气味,简直令她一时头昏脑涨。
其中一个治安警察看了看她:“姓名,女士。”
“海,海拉尔。”
“带身份证明了吗?”那治安警察朝她伸出手。
林渺的额头上顿时不住地冒出冷汗,今日的太阳炙烤得让她无法自处。
“……抱歉,我,”
林渺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而她的这种情况已经难以隐瞒,她完全不是这些治安警察的对手,甚至她的手臂已经被控制住。
失败近在眼前,她几乎要干呕。
“……我没有身份证明,不久前被销毁了。”
那治安警察看了看女人,眼中不屑一顾,他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他正还想说些什么,或者就要直接下令让人将她带走。
那女人又紧接着出声,只见她捂紧了肚子,表现得颇为狼狈:“不好意思……您能告诉我最近的厕所在哪里吗?”
她勉强抬起头来。
“真是不好意思,不久前我刚被赫德克上校带到这座城市为他服务,还不太了解这里。否则……我就会去新办一张身份证明了,上校完全可以为我作证。”
“不过在此之前,请您先帮帮我好吗?”
“……”
而等到林渺糊弄过几个治安警察,不得不再次和他们一起回到市场时,那里已经骚动起来了。
厨娘在发现林渺已经不见了,人已经跑了以后,腿一软,顿时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立马急中生智找了个罪名就给林渺安上去。
信誓旦旦说林渺偷了上校的重要信物刚刚畏罪潜逃!一下楼她就找到门口的士兵告发此事,请求要赶紧将人找到!
把守在此处的士兵也吓了一跳,耽误不得,忙召集人手四处搜捕。
于是,这里正忙慌搜捕找人期间,林渺就已经被治安警察带过来了。
“……”
“……”
诚然,那几个警察依旧觉得哪怕是找不到厕所,那女人能找到他们那个片区去,那未免也太远了。
现在又听说是那个女人偷了上校的东西,可等到又士兵准备去给女人搜身时,那厨娘又出来连忙阻止,到最后弄得大家全都摸不着头脑。
到最后,厨娘和那女人都被扣押在办公室,留下两个治安警察在此看管。
直到赫德克上校亲自过来领走了两人。
那厨娘脸色发白,称不上好看。
至于被带上车的那漂亮女佣,更是面如死灰。
这件事就又如此平息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治安警察在门口点了根烟,目视长官的汽车离开。
这件没头没脑的事他几乎围观了全程。
突然,他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将嘴里的烟取下来,转头莫名其妙对同伴来了句:
“那女人是不是想逃跑啊?”
不过他发现身边的同伴却很安静,一下子,这位治安警察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下巴行了个军礼,神情肃穆朝长官问候。
“格兰特上校。”
第158章 无题
两天后,是赫德克上校的生日。
这场生日宴会并未大加操办,而是将地点就定在了别墅里,赫德克上校邀请了不少同僚,还有他信任的下属来此参加聚会。
这有点类似于小规模的“家庭聚会”,晚宴会是重头戏,来访者都会选择下午的时候到访。
所以这所宅子在下午的时候就渐渐热闹了起来,要说这天最忙的,应该就是厨房了,为此,管家不得不临时从饭店招募了人手过来帮忙。
林渺依旧穿着工作制服,比起以往,看上去更加神情恹恹,眼睛里好像总含着一层泪水,给人忧郁而悲伤的感觉。
裹在情绪外层的那层脆玻璃好像随时都能打碎,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当好赫德克上校的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招呼那些来访的客人,需要她说话的场合不多,她可以保持一言不发,然后低头接过那些由赫德克上校递过来的礼物。
因为前几天的事,她已经失去了跟随出门的自由,厨娘也已经被开除了。
赫德克上校丝毫不掩饰对于此事的怒火,别墅里所有人都被以此严厉训诫,林渺也因此受到了额外波及。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她唯一可以说话和请求帮助的人就是赫德克上校。
但对方显然不会对她施于她所需的好心。
对于林渺来讲,似乎她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任由事态发展,痛苦的经历会如同流水一样从她的身上流走,也许什么时候就会有个善心大发的好心人在什么时候拉她一把……
正热的天气,林渺扯了扯长至腕间的袖口,将胳膊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来,却见到了个熟人。
正是格兰特上校。
对方还是那副颇善于交际的游刃有余模样,与赫德克上校打了招呼,军装齐整,又朝林渺看过来。
他看起来就像和她第一次见面,绅士作态地递出手里的礼物,还朝她点了下头。
甚至好像连他们之间过往结仇的事情都忘记了。
最起码在林渺心中是这样考虑的。
当初她那一拳给得结实,大庭广众之下也丝毫没对方给留情面。
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也很久没见过对方了,林渺心中不由对格兰特升起一丝防备……可是,又考虑到她如今的境遇。
恐怕也不需要对方再来添油加醋了。
说不定对方还会在心里嘲笑她。
林渺低下头,抿紧了唇,接过格兰特递来的礼物,不愿与对方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与接触,她回到客厅里将礼物在指定的区域放好。
除了格兰特,这场聚会还来了不少她以前认识的人。
希德里克是常客了,还有格温,罗德林克,以及目前正在情报部工作的萨洛恩中校。
军官们逍遥自在地在客厅里交谈,或是聚在一起打牌。
在好不容易跟着赫德克上校身后完成了接待的工作后,林渺就离开了客厅。
她不想见到以前的这些旧相识。
那会让她现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脆弱得更难以支撑。
她本不愿自怨自艾,可当前这样的生活未免令人觉得未来毫无希望,难道就只能如此受支配,只能毫无作为吗?
林渺手心汗津津的,她来到外面的花园里,花园的栏杆旁有用于浇淋的水龙头。
她蹲下来将长袖往上拎了拎,清凉的水流过她的掌心。
“你受伤了?”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林渺连忙将手背到身后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原来只是个小士兵。
应该是今天上校生日临时借调过来的。或者是这里哪位军官的下属。
小士兵看林渺身上的衣服,以为她只是这里的普通女仆,干脆也蹲到了她身旁。
年轻的士兵以为是她害怕他,便收起了手里的枪,放到一旁。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林渺眼睛不禁湿润了下,连站起来也忘了,就让对方蹲在她身旁。
她这才将手从身后取出来,她的手腕上有两条鲜红的痕迹。上面沾了一些水,在肤色的映衬下,愈加触目惊心起来。
“应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说。
说着,林渺扯了扯袖子,就要重新遮起来,却不想被对方阻止了。
小士兵还没上过战场,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纯真。
大概也许只是青春荷尔蒙的作祟,所以他选择和上校家的女佣接触了。
只是偶然的一次相遇,女佣看起来需要帮助,瘦弱的背影就莫名显得可怜巴巴的,再加上她很漂亮。
“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我正好带了伤药,可以为你简单包扎下。”
说着,小士兵注视着这道伤口,他从随身的应急包里就去取药物。
“……”
林渺一言未发。
林渺看着小士兵的动作,她又低下头。看着手腕的伤口。
那是手铐留下的。
她也并未拒绝对方的好意。
伤口小心翼翼被抹了药,小士兵又取出两截绷带,将手腕上的鲜红被轻轻包裹得好好的,好像就此修复了一样。
林渺手腕动了动,她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手法是否是正确的,其实小士兵也不知道。
但那也没那么重要了。
“谢谢你……”
“不用谢。”小士兵笑了笑,将东西又都重新收拾好。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烈,小士兵的脸颊被晒得有些泛红,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对了,我能知道你的名……”
“咔——”
两人的头顶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人都抬头往上看去。
林渺立马站起了身,小士兵也一下拿好了枪站直了身体。
只见刚刚被打开的窗口前正靠着赫德克上校,削瘦的面庞,视线下垂。
还有他身边的格兰特,格兰特朝林渺微笑了下。
林渺悄声对小士兵说了声“抱歉”,就不得不连忙离开了。
手腕上遮住伤口的纱布隐匿在袖口里,她又得重新进去别墅了。
若非那纱布还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都要以为这是老天降下垂怜可怜她的错觉。
可是,她又要回去了。
别墅里手握权势的军官们比小士兵的能量高多了。
其中哪怕有一个,只要愿意伸出援手……其实就能解救她……
第159章 渴求
几天前的逃跑大概是林渺所能支出的精力里做出的最后反抗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行动的力量了。
这不是指身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疲累。
必须要等到战争结束,也许等战争结束了,一切才会有新的转机。
在罗塞的这几年,还有劳工营的日子,于这样的时代里她是芸芸众生一员,再怎么翻腾,也翻腾不出水花,就像是鱼儿翻不出大海。
劳工营的经历令她对外界现实变得迟钝,但心思与情感上又变得敏感。
将往日经历,过去现实还有未来剖开看,其实一切都已经乱糟糟。
就像现在毫无出路的罗塞。
她并不愿意总是为这些流泪,或是去想一些只会令自己悲伤的事,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却依旧困苦,不免惧怕起未来。
冷静与镇定总会被情绪的洪水淹没,坚强就像是石块一样垒在心脏外,水流总能从缝隙冲进来,到最后……里面也只是苦苦支撑的一团柔软血肉。
当自身的任何努力与规划都无法突破外部限制时,她不得不寄希望于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将她从这样的处境里解救。
林渺眼眶微红,目光希冀乞求救赎,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
纱布裹住伤口发痛发热瘙痒。
“原来你叫海拉尔,初次见面……”
格兰特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熟络地揽住林渺的肩膀往楼上走,林渺手脚磕绊了下,转头看向他。
神情略显迷茫,脚步跟着他往前走。
被女人这样注视着,格兰特目光动了下,他不由悄悄凑到她耳边。
“您可别这样看我,海拉尔。”
“你看到了吗?赫德克上校正看着我们呢。”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看上去却相当享受,更显出一种亲密的作态:“噢,您看上去真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我以前也有只脾气很差的猫,逗逗她挺有意思的,可惜忘恩负义跟别人跑了。”
格兰特特别还加重了“忘恩负义”几个音节,连带着他放在林渺肩膀上的手都力道重了几分。
他看向林渺,朝她笑了下,两人倒像着互相依偎亲密的模样边说边笑,边上楼梯。
格兰特上校本就善于交际,和谁打成一片都不奇怪。
他看着林渺,看着面前的女人,看她柔软的唇,她的眼睛,他连她身上几颗痣都知道。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颇有些暧昧地捏住她的肩膀。
那又不像是捏住,隔着一层布料,仿佛他又能和面前的女人激情重燃了。
“您和我那只丢失的小猫长得可真像,她的主人可一直等她回家呢,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唔,小猫改了名字,但是主人还是能认出她。”
然而实际上林渺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瞧着军官的嘴唇一动一动,她也张了张嘴。
“救我……”
“嗯?您说什么?”
格兰特上校看上去并未听清。
他低了低头,颇挑逗性地将耳朵想挨到她唇边。
“小猫在叫我主人吗?”
两人也来到了楼上,两人的声音仅限于对方能听见,不管怎么样,格兰特很喜欢林渺当前对他的态度,一直在赫德克面前,他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的动作倒是很绅士,赫德克上校正盯着他,不过他还承受的住。
“格兰特上校,您该松手了。”
格兰特笑了下,颇为体面地道:“见谅,一不小心,就与这位女士聊得很投机。”
林渺感觉到周身的力道一松。
她的面前出现了另一只手,宽大,削瘦,苍白有力。
她转过头,格兰特已经离开了。
林渺这才好像回过神来,神经一凛,抬起头:“上校……”
她只好将手放上去,整只手立刻被有力握住。
“刚刚格兰特和你说了什么?”
“……”
林渺的神情有些呆呆的,摇摇头:“我忘记了,上校。”
赫德克上校看了看她,唇角扬起笑,又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不放,往前走了几步。
“很好,以后就这么做。”
——
林渺在为军官们倒茶水的时候碰见了格温上校。
对方不苟言笑,靠在椅子上与人谈话也显得姿态端正,是勃伦克的典范。
“……”
林渺的到来令军官几人的谈话暂停了几秒,那些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打量她。
而格温则是一如当初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淡了几分。
他几乎没有分给她任何一丝目光,态度相当冷淡。
两人视线几乎是刻意性地、没有任何接触。
林渺全程低着脑袋,格温上校则偏过头随手去取一旁的香烟。
两人当初不欢而散,林渺也承诺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种约定在此刻却被好好恪守。
在离开的时候,林渺抬头去看他,等待着想和他说什么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格温并未转过头来。
“……”
林渺离开了。
至于罗德林克少……现在已经是中校了。
罗德林克中校一时没说话,在林渺倒酒的时候,视线沉沉看着女人好几秒,而后才移开视线紧抿住嘴唇、眼睛的目光盯在在桌面上沉寂。
“……”
过了好一会,他才取起酒,微笑:“谢谢。”
他一口将酒饮下,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面。
就好像突然喝醉了那样,他重重呼吸了一口气,身上纯粹黑色的制服映得这位军官愈发不好接近。
他倒在沙发上,却又转头笑着和同僚说起话来,要玩游戏。
“……”
物是人非……对方拒绝接触的意图很明显。
萨洛恩中校倒是还能在这场聚会里保持清醒,优雅气度举手投足,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东西。
冰凉,毫无温度,填充于道德真空地带。
萨洛恩中校主动问起林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这里比劳工营好多了不是吗?”
“好好为赫德克上校效劳。”
林渺面色变得苍白,然而对方只是抚上她的面颊。
林渺看向他,眼睛不受控制变得水润。
然而萨洛恩中校,视线里也许有一丝喜欢,但那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更微不足道……
林渺一下站起,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里。
这真不是个好主意。
她想。
她感觉到头昏脑涨,这一整天的日子尤为难捱,太阳却还挂在天穹,她的记忆与感知一阵一阵,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里好似是她的梦境,其实什么都不存在。
一会儿,她又清晰感受到阳光照在她身上的灼痛。
日光刺得她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一时难以站稳。
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规划,这只够她浅尝辄止,被淹没于茫茫大海的伸手求救也只够露出半只手。
太阳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
“佳妮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希德里克还是叫林渺原来的名字。
两人去到花房里,希德里克拥住她,亲吻她。
也许他们在此之前还说了什么,但林渺不记得了,那也许不重要。
对救赎的盲目渴望,无从谈起,也不知去往何方,林渺握住希德里克的手问他。
“你会拯救我吗?”
“佳妮娜,你在说什么?”
“你爱我吗?”
“唔,当然,我爱你。”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会解救她,希望她过得更好吗?”
……
林渺一个人坐在花房里,安静地垂下头。
最后。
她只能摸了摸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
一晃眼,时间就晚上了。
林渺在这座别墅的存在一开始就是透明的,这里没有特别需要她的工作,别墅里其他人也并不理会她,大概还有些敌视,瞧不起。
微妙的冷暴力。
这种孤立无援的地位是赫德克上校刻意的手段,别墅里只需要他能看见她。
像现在,重要的晚宴间也不需要她非得过去。
只要别墅里有人知道她在花房,人在、活着。
林渺感觉自己坐得腿脚发麻,她起身,走得时候摇晃了几步,但一切还好。
她靠在花房的门框边,从衣裙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四下里寂静,就这蓝蓝的月亮,烟草点燃。
晚餐结束后,别墅里的访客们陆续告辞。
赫德克上校从洗完了澡,从浴室里出来,他抬手取下洁白的浴衣穿上。
林渺本来已经在床上无声无息睡过去了,一阵小小的动静吵醒了她。
赫德克上校刚刚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制服,现在就在她怀里。
这便是林渺最受不了的地方。
她不得不换上了这套衣服。就和上校的军装那样,是额外定制的一套女士制服。
赫德克上校也已经换上了军裤和衬衫。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结合是令林渺难以接受的,他让她穿上这身军装,这无疑是更大的精神摧残。
在前两天,她总是因为这样的事哭泣。
林渺不知道她何以能让上校感受到,能以此投射他不仅夹杂着□□的欲望,更有扭曲变态的“忠诚”。
“圣洁。”
他说。
赫德克上校的手抚过她浅色的发丝,柔润的肌肤,他的视线也随之游动。
他还让林渺戴上他的帽子。
那俨然是个美丽圣洁的女军官。
“我难以想象我会在一个外族女人身上找到这种感觉。”
他挑起女人的下巴。
他环住她的肩膀低头去亲吻她,一把抱住她。两人一下倒在床上。
这不仅是爱的表达,迷醉中又清醒,呼吸交缠,双臂拥抱他的信仰,拥抱他的爱。
军官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炽热,又冷静,带着奇异的音律,就像是吟诵一首诗。边开口,边用唇去蹭她的肌肤。
“我爱你,就像我爱勃伦克,爱我的党派。”
“……”
林渺突然哭了起来。
不过并非是前两晚那样的哭闹,只是不断地低声啜泣,委屈而悲伤。
赫德克上校吻了吻她的发顶,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
第二天,林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许久没动作。
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来。
来到衣柜前,脱掉睡衣,换上了赫德克上校以前送她的衣裳。
她又弯腰从地上的工作制服衣裙里取出一包香烟,点燃了一根。
烟雾里,目光沉寂,缭绕,遮掩。
抬起下巴,随着烟,往上升,往上升……
第160章 “他对您做
七月份的时候,勃伦克国内发生了一起重大贪污案。
这场案件影响范围之广,乃至于在信息封锁最严重的勃伦克国内都掀起了巨大风浪。
事情的起因是勃伦克的一个边沿海城遭到了轰炸,众多民众损失巨大。
而不论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是勃伦克本土竟遭到了轰炸的事实,这对于前线不乐观的勃伦克当局来说,显然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必须要做出反应。
于是,为了安抚并团结民众,勃伦克决定开仓放粮,向遭到轰炸的灾民们提供食品,衣物等其他物资。
然而负责此事的当地官员却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他将大部分救灾物资贪昧已有了。
要知道,在实行了好几年食物配给制的勃伦克国内,像是食物与衣料,哪怕只是皮革靴子都具有极大的市场,这些东西用来送人都算是“美好的惊喜馈赠”。
也许是这些官员们是贪污已成习惯,反正在此之前勃伦克甚少追踪这些贪污案件,只要打理好了上官与司法部门,这些事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总理大人对这些贪污案向来也不喜欢追究太过。
所以,哪怕这一次,那些救灾物资的大部分又都被那些官员“按照惯例”扣押到自己口袋里,同时又拿出一部分上下各处打点分赃,对于他们来说,照旧没什么不同。
可这一次却闹大了。
愤怒的民众忍无可忍,这件事的舆论风暴几乎席卷了整个勃伦克,就算是那些官员们想压也压不下来了。
这样贪污腐败的情况在勃伦克内部并不少见,可这次事件特殊,几乎要动摇了民众对当局的信任。
眼见事情如此,群众压力倒逼勃伦克政府,再加上为了挽回局面与声誉,勃伦克首都政治高层当即确定要对此事进行不留情面的刑事调查。
司法局也开始干事了,治安警察们快速行动起来侦办此事。
很快,贪污主犯被抓捕归案,并被判处三年及八个月不等有期徒刑。
但这依旧没有扑灭民众的怒火。
自当前总理当政以来,贪污腐败案件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当地的一些官员顶着“肥老鼠”的绰号还能到处蹦跶,民众已经忍得够久了!所有的怨怒都借着此事一齐爆发。
几年的刑期只是挠痒痒,甚至在不少民众看来这些贪污犯根本就不会坐哪怕一天牢,这些全都是官面上的糊弄文章。
只能说深谙其害的勃伦克民众还是太了解勃伦克了。
最后,这起案件被转为公开司法审理,二审将主犯判处死刑,经总理特别批示三天后当众执行。
这才勉强压下了国内这场被点燃的群众怒火。
但是在私底下,也有不少民众议论纷纷,这次死掉的只是“蚊子”,“老虎”们依旧安然无恙。
……
不过在罗塞的林渺并无缘得知这些事。
因为罗塞地方小,这里被严密把控,勃伦克国内再大的声势也闹不到这里来。
林渺发现自己的指甲长了,于是找了把剪刀,坐在窗边慢慢地剪。
早上的阳光并不算毒烈,赫德克上校已经去上班了,并不会来打扰她,阳光照在她手上,她看了很久。
而后,她又上楼换了件衣裳,下楼时正好碰到准备出门的女佣。
“要去买菜吗?我和你一起。”
女佣神情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林渺,听说之前发生过一些事,可对方又毕竟是上校的情人……她有些拿捏不准。
“海拉尔小姐,这件事我得与管家报告一下……”
女佣很快和管家汇报了这件事。
等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一人,那显然是管家指派过来的。
而两人看向林渺的神色也不免多了好些防备。
三人就这么出了门。
市场里,女佣一边挑菜,一边注意着林渺的方向,另一人则专职盯人。过了会,女佣抬起头来时,发现人又不见了。
这下子吓了她好大一跳,不过刚一转眼,她就又看到海拉尔小姐正靠在柜台边挑选女士香烟。
女佣是新来的,她来的时候海拉尔小姐已经是上校的情人了。不过关于海拉尔小姐的身份,别墅里的人从不愿意提起。
他们还常对她耳提面命,要几乎像对待狡猾的敌人那样看待海拉尔小姐,还常恐吓她。
就好像海拉尔小姐是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
因此,女佣和海拉尔走得并不近,这应该是海拉尔小姐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
要她说的话,她没看见过海拉尔小姐做什么坏事,不像是坏人。
但是海拉尔小姐真的很美丽。
女佣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看到海拉尔小姐买了几包香烟,耐心的导购还愿意将烟盒拆开让海拉尔小姐仔细挑选检查,就算要将香烟在鼻下都闻过也不在意。
海拉尔小姐没在那里待多久,就有过去搭讪的军官。
“哼。”
女佣眼不见心不烦地甩过头,她觉得那些男人对海拉尔小姐都不怀好意。
接下来,她就没再往林渺的方向看了。
等到终于挑完了菜,买好了东西,女佣打包离开的时候又发现有几株蔫蔫的青菜正在打折,想了想,她又将那些青菜一起买了。
等结完了账,女佣提着菜准备离开。
然而等她一抬头,这才发现海拉尔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不见了!
管家的警告犹在耳边,女佣的额头上顿时渗满了汗珠,一下子吓得得六神无主,几乎立刻轮圆了腿提着东西就往外跑。
然而她刚下楼出来,就看到海拉尔小姐正在街边路灯下和某个军官交谈说话。
军官是常来别墅的希德里克少校,女佣亲眼看到希德里克少校一直握着海拉尔小姐的手,眼见她过来了,才立刻又松开。
而后,希德里克少校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拍了拍海拉尔小姐的肩膀,转而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朝女佣直望过来。
军官目光里充满了威胁和压迫,叫人害怕。
女佣连忙低下头。
被希德里克提醒,林渺转过头来,才发现女佣已经下楼来了。
希德里克少校理了理军装就离开了。
“遇到了认识的人,所以聊了几句。”
林渺来到女佣身边,她看向对方手里提着的菜:“已经买完了吗?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了几步,女佣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对您做什么了吗?”
林渺愣了下,也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看她,摇摇头。
“…没有。”
女佣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低下头没有再问了。
“重吗?”
没过一会,女佣又听到海拉尔小姐问她,似乎还想帮她提东西。
“不不不!”
女佣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忙后退几步护住手里的东西不让林渺碰,她看着林渺结结巴巴:“您,您不用管我……”
两人来到车前的时候,洛里(被管家指派跟着两人的人)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了。
女佣懒得质问他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对方就是来防止海拉尔小姐“突然消失”的,算起来也不算玩忽职守。
几人又全须全尾回到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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