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燎原烈火1 “就是他!
617年的创世节,大概是菲丽丝穿越后度过的最令人不安的创世节了。
在镇上裁缝铺一家被杀的惨案发生后,周围距离较近的村子也陆续发生了一些流匪作案的消息。
强盗们才不会讲什么道德,他们的准则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高的利益。
于是,在听说隔壁教区的教堂和修道院被洗劫后,这似乎都不能称作“意外”。
普通的佃农能有多少钱啊?
尤其是这些年货币接连贬值和加税,农民们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就很好了,连家里发现一只老鼠都能抓住烤了吃,抢这些穷鬼能刮出多少油水?
相比起来,教堂和修道院可有钱多了。
就算是帕里神父这种从不敛财的虔诚神父,科冬镇的教堂里也有不少仪式用的银器,全部凑到一起也是一笔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面对如此严峻的治安问题,科冬镇的镇民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开始考虑是否要修建城墙的问题。
科冬镇本身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外围虽还残留着一些古雷慕时期留下的城墙,但现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残破土墙已经拦不住任何人了。有些遗迹甚至成为镇上孩子爬上爬下的“游乐场”,不然之前那三个外地来的强盗也不会那么轻易地逃走。
谁都知道修墙好,但修墙是个大工程,花费的钱肯定不会少,就算是镇上所有的商户聚到一起也难以支撑这么大的开销。
而且说到底,这本身就不该是镇民们该出的钱。地又不是老百姓的地,是领主的地,那城镇的防御型工程支出也该由领主承担。
可众所周知,吕得城及其周边的一大片土地都是实打实的“王室领地”,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的主人就是罗兰的国王殿下。
而现在的情况是,罗兰王室不但债台高筑,罗兰王被敌人抓走了,就连平时帮助罗兰王管理这片土地的代理人伊利斯公爵都死在了战场上,伊利斯公爵的长子也在被俘虏的队伍里,至今还没回来……
此时此刻,想让罗兰皇室他们这么一个小小的镇子拨款修墙是不可能了,镇民们只能开始想办法自救。
在帕里神父的号召下,常住镇民们组织起了科冬镇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守夜人队伍。
几乎每个有男丁的人家都要出一人,按照排班表轮流在夜间巡逻守夜,以保证镇内每家每户的安全。
让菲丽丝能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即使修道院和修女院距离镇子有些距离,他们也决定把两所修院的门前都纳入守夜人巡夜的路线之内。
不过为了安全,修女院内也要开始安排人轮流守夜了,同时也要做一些有备无患的防护措施。
与科冬镇周围那些都可以称作“遗迹”的墙壁不同,艾琳娜修女院到底是个修院,与隔壁修道院一样,建筑外围建有一圈能起到一定防御性质的高墙。
只要把通往外界的正侧两扇大门一关,普通的小贼基本就没办法进来。
一开始菲丽丝听修女们说要“加固”一下修院,是指修院的外墙还不够高,该在上面加点如木刺之类的东西。却万万没想到的是,普通修女们最先想到的该加固的地方,她所在的藏书室。
遥想七年前,瘟疫刚刚开始在罗兰大杀特杀的时候,伊莎贝尔修女因为女儿和妹妹接连去世收到打击,生出了想要自尽的念头。所幸被派勒乌索教授及时发现,半夜喊醒了菲丽丝,这才阻止了差点自杀成功的老修女。
但因为“自杀”对修女来说影响太不好,索菲亚院长干脆封锁了这个消息,对外宣称是有盗贼闯进藏书室伤害了伊莎贝尔修女,这才把事情压下去……所以直到现在,藏书室还是修女们印象中唯一一个“进过贼”的地方。
如今外面的强盗连修道院和教堂都不放过,这件七年前旧事自然也被人们想起来。
尽管伊莎贝尔修女已经不在了,可菲丽丝修女今年才刚刚要满17岁,看着体格也不像是能与歹徒搏斗的样子。
藏书室里的书可是修女院里最值钱、也最容易拿走的东西。要是再遇到一次小偷闯入,也许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了。
于是,为了藏书室和菲丽丝的安全,玛德琳副院长特地让外面的工匠给藏书室的窗户改了成向内开,并在窗框上横横竖竖加了好几根粗铁棍,保证不会再有人能从这扇窗户闯入藏书室内。
安全系数确实提高了。这种间距,就算是目前在修女院暂住的小莉娜也没办法钻进来。
但当菲丽丝在冬日的清晨醒来,哆哆嗦嗦打算开窗通风时,直冲进视野里的黑色铁栅栏真的让她有种自己进了监狱的错觉……
“……就现在这种天气,有贼也要在外面冻死了。”
派勒乌索教授飘进室内,跟她一起看着阴沉沉的乌云吐槽道:“看上去很快要下雨了,也许会是下雪,今天就别开窗了。”
“今年的冬天也好冷,希望医院里的人能挺过去……”菲丽丝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这才看向身侧的幽灵,“昨晚一切都还好吧?”
“修女院这边没什么事,但有个人在修道院那边鬼鬼祟祟转了两圈,后来被巡夜的人吓走了。”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我跟过去看了眼,是附近的一个佃户家的孩子,不是外面来的人……”
菲丽丝闻言也沉默一会儿,最后叹息着关上窗。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别说附近的农民,就是修女院的葡萄园今年也减产了一半,再加上年底新加的税,艾琳娜修女院今年已经算是入不敷出了。不过是因为修女院家底比较厚,即使没有收入也能挺得住罢了。
只是为了节省,缮写室今年便没有条件继续在冬天用奢侈的蜡烛照明,修女们不得不开窗依靠自然光工作。
这导致两位身体较弱的修女受寒感冒,不得不回寝室养病,缮写室中能继续工作的人数再次下降。
好在经过其他人的努力,本妮蒂塔王太后的时祷书总算制作完毕,已经送去装订,估计这两天就能做好。
克丽丝汀修女为此大松了一口气。但工作是没有尽头的,现在她们这边还有一本来自福沃尼斯伯爵夫人的时祷书订单,她需要赶紧排版以便之后分派抄写任务。
为了减轻对方的压力,菲丽丝决定放弃这个难得的空档期,选择协助克丽丝汀修女进行最开始的排版工作。
经过多年的实践经历,排版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只是在看到“客户”向缮写室提出“抄写祷文时要带上自己的名字”时,她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巧合。
这位索菲亚的另一位侄女——福沃尼斯伯爵夫人,她的本名叫“坎普斯的佩秋拉”。
重名很常见,尤其是像“玛利亚”“伊丽莎白”“凯瑟琳”这种名字几乎满大街都是,但“佩秋拉”这个名字着实有些罕见,而这么罕见的名字居然也有重名便让菲丽丝有些在意了。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索菲亚院长提到她那位远嫁帝国的表妹。
那位“佩秋拉夫人”也嫁给了一位伯爵,不过是一位帝国那边的伯爵……这样的巧合实在不多见,菲丽丝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那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对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抄书上。
时间在众人的忙碌中飞逝而过。
617年的第一个月月底,王太子塞勒斯带着他华丽的随行队伍从东边回到吕得。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队伍中的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完全没有出发时的精神气——看来王太子的那位“皇帝舅舅”并没有提供出他预想中的帮助。
很快,在第二个月的月初,吕得城再次召开了三级会议。
这次的会议持续了一个月,在第三个月的月末才有零星的结果传到科冬镇。
好消息是,之前传说王室打算重筹货币的计划取消了!
而且从今往后,不管是罗兰的国王还是王太子,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按照自己的心情随便发行新货币或收新税。任何财政方面的改革都必须通过三级会议的认可才行。
这个消息一出,科冬镇的商人率先欢呼出声,高歌赞美那位顶住王太子压力、为他们减少损失的大善人——吕得商会的会长,艾多德·福琼。
“……吕得商会的会长,不是叫什么‘马赛’吗?”
听到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传来的消息后,菲丽丝不禁放下笔,疑惑道:“没错,当年瘟疫期间我被带进王宫的时候,那位鼻孔朝天的夫人说起吕得商会会长时是说的‘马赛会长’啊?”
“那都过去多少年了?换了也正常。”派勒乌索教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她,“你就不觉得这个新会长的名字有点耳熟吗?”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菲丽丝绞尽脑汁回忆半晌,突然恍然“啊”了一声:“不会这么巧,这个‘艾多德·福琼’,就是当年那位送我们来吕得的‘福琼先生’吧?!”
“就是他!”
派勒乌索教授激动道:“现在他可不仅仅是‘吕得商会会长’这么简单了,因为他不仅成功阻止王太子重筹货币,还迫使王太子处分了那些没有作为的财政大臣,几乎所有商人都在赞颂他!尤其是吕得市民,他们都在为这次成功的抗争在街头巷尾欢呼!”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好久不见,认识的人居然变成大佬了
本大单元的最后一个小单元开始了,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发车——
第92章 燎原烈火2 “你想不想
如果让菲丽丝评价这次成功的“下克上”事件,她大概只能憋出一句感慨。
——罗兰,不愧是在后世能把国王夫妇送上断头台的国家,原来这么早就迸发出潜质了。
不过大致估算下时间,现在距离那位著名的“断头国王”被送上断头台应该还有四百年左右,现在的罗兰王太子应该还不用太为自己的脖子担忧。
只是比起镇民们的欢呼雀跃,修女院内的气氛显然不算好。
如今,在上次大会战中的死亡和被俘者的名单已经完全列出来了,大部分修女还处于担忧和悲伤中。
至于“货币重筹”……这里的修女大多都跟菲丽丝一样,自从进入修院后就再也没接触到“钱”,对货币贬值的概念都不是很了解,平时自然也不会讨论到。
因此,关于这件事在外界究竟造成怎样的影响,除了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收集到的信息,也只能试着询问一下索菲亚院长的看法了。
不知算不算意外,当菲丽丝试探着询问院长有关新一次三级会议的结果后,索菲亚院长说出的答案却与镇民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王太子殿下失去了三级会议的支持,这可不是件好事。”院长闭眼揉了揉额角,苦笑道,“我不是不赞成福琼会长的做法。说实话,不管是他阻止货币继续贬值还是要求撤除无能的官员,我都觉得是正确的……可他不该在会议上强逼王太子这么做……这样,这样完全是……”
“这样完全侵犯了王室的权威。”
菲丽丝补上她说不出口的话,抿唇道:“您觉得这样是错误的,是吗?”
“当然是错误的。”
对此,索菲亚院长十分坚定道:“每个人在世间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才能保持稳定,就像身体的每个部位——用眼睛去看路,用嘴巴吃饭喝水——如果反过来,一定要用眼睛吃饭、用嘴巴看路,那不就全都乱套了吗?”
她用教经里的理论来解释,菲丽丝也不好继续反驳。
只是当送走院长后,她的心情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我对这边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派勒乌索教授……但‘王太子被一个商人压到不得不低头’这种事,在这里应该不常见吧?”
菲丽丝抬起头,询问飘在半空的幽灵。
“常见?这简直闻所未闻!”
派勒乌索教授激动到身体似乎都更凝实了一些,兴奋道:“我有预感,这将是一次伟大变革的开端,这群专制的暴君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民主终于要在罗兰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菲丽丝呆呆看着他抒发着自己的情绪,最后摇摇头:“不,没有……那场推翻君主制的罗兰大革命发生在四百多年后,在那之前罗兰一直在被国王统治……”
“一直在被国王统治不代表国王的权力在这段时间没有被削弱。”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罗兰王被抓走,这对罗兰贵族的打击空前巨大!所以他们宁可眼睁睁看着王太子被一个商人领袖欺辱也不愿伸出援手,仅仅选择在一旁观望……”
幽灵自顾自说过了一大堆,却见菲丽丝依然在愣神发呆,不免有些泄气:“……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比起民主制你更喜欢国王的专政?你看看这些年罗兰都被那几个国王糟蹋成什么样了?而且你不是说的,未来的罗兰成立了共和国,早就没有国王了吗?”
“…………”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有关那场大革命的事……”
菲丽丝看着虚空,喃喃道:“国王被杀了,王后也被杀了,可革命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杀死国王和王后的革命领袖也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这……”派勒乌索教授难得语塞一瞬,赶紧追问道,“为什么?是其他贵族做的?”
“不,不是。当时罗兰所有的贵族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好像是革命者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分成了好几派,然后轮流上台执政,但他们都没能稳定局势,又轮流上了断头台……”
“……什么意思?他们之间起内讧了?”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模糊的话弄得抓心挠肝:“你说清楚些啊!”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菲丽丝闭上眼,舌尖没来由得有些发苦:“我只记得老师说过,当时罗兰死了很多人,光是吕得城内就死了非常多的人,只要与贵族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被直接推上断头台,就算是神职人员和修士修女们都不例外……断头台上的刀片都要每天更换才能使用,因为它们每天都会砍下几十上百人的脑袋……”
“你……你还好吧?”
注意到她糟糕的脸色和隐隐发抖的拳头,派勒乌索教授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菲丽丝的情绪不太对,急忙从半空落下,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没事的,吕得是吕得,科冬是科冬,就算城里暴乱也影响不到乡下小镇,更不要说帕里神父和镇上的镇民都是讲道理的人……而且你都说了那是四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跟现在又没关系……”
…………
是啊,确实跟现在没关系。
现在罗兰王室的王权才刚刚被撬动了一下,还不至于演变到那种地步……
她不该为那些完全摸不到的未来焦虑……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没有意义还徒增烦恼。
她现在需要把精力放在眼下,放在当前她能做的事上,做好她的本职工作才是最要紧的。
也许索菲亚院长说得没错,在这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让集体生活正常继续下去。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即使吕得城内还在为三级会议的结果争论不休,修女的每一天依然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时间不知不觉中溜走,当种入土地中的谷物开始悄悄冒芽之时,本妮蒂塔王太后定制的时祷书的装订工作终于完成了。
按照流程,索菲亚院长给王太后写了一封信通知书已做好,并询问对方是否要来做最后的检查,如果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地方也能立刻修改。
王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中她表示自己非常信任修女们的水平,不需要再修改什么了。
过几日她会派人来修女院取书,并付清定制这本书的尾款。
其实想想也知道,就凭现在罗兰王室和首都吕得城内的乱象,王太后殿下估计都已经把这本书的事抛到脑后,哪还会有精力亲自来取一趟书呢?
可不论如何,这都是艾琳娜修女院中制作出的第一本泥金时祷书。
对在缮写室里工作的修女们来说,它的意义非比寻常。
装订完毕的精美时祷书在缮写室中传阅着,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与这本书独处的机会。
直到最后,它回到了缮写室管理人克丽丝汀修女的手里。
“希望它能一直流传下去……”
克丽丝汀抚摸着这本缮写室辛苦数年制作出的书,轻声祝福道:“愿圣母保佑,希望之后不管它到谁的手里,他们都能像我们一样珍惜它、爱护它。”
像送孩子上大学般送走这本书后,来不及感伤,缮写室又开始为下一份工作忙碌起来。
不过在这枯燥无聊的生活中,缮写室里倒是也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由于冉娜的未婚夫和姐夫双双在大会战中战死,她的姐姐又刚刚生产,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尚且勉强,实在无法抽出精力立刻给妹妹找新未婚夫了。
冉娜的“待嫁期”因此得以延长,但因为随时都会走,不管是酿酒坊还是缮写室都不好给她安排什么太要紧的工作。
于是,此时的冉娜成了修女院中最闲散的人。
除了偶尔还要被院长抽查一下之前学过的知识,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失语的小莉娜,也会时常带着她来缮写室工作。
在修女院中度过近半年的平静生活后,小莉娜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她依然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对周围的事物产生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同时又很懂事,每次冉娜把她带到缮写室时女孩都会安静坐在一边看着,从不会打扰修女们工作。
她的听话懂事结合她那悲惨的经历,修女们对她的怜悯不免更上了一个台阶。
冉娜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于是从菲丽丝那里借了一块蜡板,连同自己削好的一支苇管笔一起递给女孩,小声解释了如何使用蜡板,让她可以在上面涂鸦打发时间。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小莉娜居然在画画上格外有天赋。
她只是一个人闷头画,有时候是画外面的风景,有时是看到抄本上的插图,主动跟着临摹,居然能临摹到七八成像!
冉娜发现后,当即惊喜地把蜡板拿给周围人看,立刻在缮写室中引起一阵轰动。
大家还记得差不多八|九年前,藏书室的菲丽丝修女就坐在相似的位置,画出了一只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恶龙。
虽然小莉娜的画作赶不上当年菲丽丝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但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照着插图临摹出一个差不多的,这已经是相当难得的天赋了!
“哎呀,画得真不错!”菲丽丝打开藏书室的门,从冉娜手里接过蜡板,笑着称赞道,“克丽丝汀修女看到后一定高兴坏了吧?”
“你刚刚是没见到,克丽丝汀修女差点把她抛到天上了!”
冉娜掩唇笑了一阵,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蹙起眉:“不过还不知道她能不能留下……帕里神父不是说在找她的亲人吗?这都过去快半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听索菲亚院长说,她的那位叔父在曼恩城,位于在勃利石地区的中部。”菲丽丝同样皱起眉,叹息道,“现在整个勃利石都很乱,有消息也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要送她去勃利石,还不如就留在修女院呢!至少这里能保证她的生活,那边的村庄现在不但有马黎人在附近骚扰,还有拿法的叛军……”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赶紧刹住,在走廊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道:“你说,王太后殿下为什么不管管她那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就这么带着拿法的军队直接投靠马黎,拿法国王‘通马黎’的罪名不就坐实了?那他还能被放出来吗?”
菲丽丝心说拿法国王通敌的罪名本就坐实了,就算他那个疯子弟弟不投靠马黎也不会被放出来。
不过此时正好缮写室的外门被人打开,克丽丝汀修女带着满脸笑容牵着小莉娜走出来,两人的谈话便就此中断。
“圣母保佑,菲丽丝修女!”克丽丝汀修女笑着打招呼道,“你已经看过莉娜的画了吗?”
“很显然,圣莱卡格外眷顾我们的缮写室。”
菲丽丝同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对修女身边的女孩招招手:“你想不想用软毛笔和颜料画画?我的笔可以借给你用……”
听她这么说,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吃了一惊:“你、你是说那三支笔?这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也把你的笔借给我了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菲丽丝朝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继续站在藏书室门后朝女孩招手,小声引诱道:“来嘛来嘛,我这里有很多颜料和废皮纸,都可以给你练习用……”
第93章 燎原烈火3 “拿法国王
面对这位陌生修女的邀请,小莉娜最开始表现得有些害怕,甚至往后缩了缩。
但或许是见冉娜与菲丽丝很亲近的样子,也或许是被她口中的条件吸引,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松开拽着克丽丝汀修女袖口的手,在菲丽丝的鼓励下走进藏书室。
经过短暂的接触后菲丽丝便能确定,与自己这种身体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假天才”不同,小莉娜确实在绘画方面极有天赋。
她甚至不需要菲丽丝特地去教,只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画插图,就能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她拿笔、运笔的姿势。遇到问题时,菲丽丝只需要在旁稍稍纠正一次女孩就能迅速更正。
而难得的是,只要被指出哪里出错后,小莉娜犯的所有错误都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让她进步的速度非常快,不过来藏书室几次就能照着抄本上的彩饰临摹出一模一样的花纹。
小莉娜的学习能力让菲丽丝大为震撼,同时也让她第一次与克丽丝汀修女产生强烈共鸣。
教学生,尤其是教一个一教就会的天才学生,实在是太快乐了!
在那之后,这位暂居在修女院的女孩便成了藏书室的常客。
见菲丽丝一副恨不得把毕生所知的绘画技巧都传授过去的模样,冉娜的声音里都带上了点酸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先将小莉娜送到缮写室那边,冉娜忍不住幽怨地盯着面前的好友看:“你以前都没这么认真教过我!”
她这副像是在吃醋的表情实在太可爱,菲丽丝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你要想学我也能教你啊!下次把莉娜送过来时你也进来,反正克丽丝汀修女不会介意……”
“哈哈,那还是算了吧!我又不喜欢这些——”
冉娜没绷住表情,同样笑出声,两人说笑一会儿才说到正题。
“对了,昨天索菲亚院长又去教堂那边,询问有没有那孩子家人的消息,帕里神父说依然没找到……”少女神秘兮兮地贴着菲丽丝的耳边说道,“院长就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修女院毕竟是修女们隐修的地方,又不是旅馆,外面的人在这里借住半年已经是额外破例……”
菲丽丝仔细听着,眼中很快闪过一抹惊喜:“你是说……”
“院长愿意让她发愿留下来!”
冉娜拉起菲丽丝的手,兴奋道:“是否发终身愿可以等找到她的亲人后再决定!但如果她愿意,很快就能正式进入修女院了!”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之前菲丽丝还会担心,如果把小莉娜这种有特殊情况的孩子送到亲戚家可能无法得到太好的照顾,尤其是那位亲戚还住在如今局势很乱的勃利石地区。
现在好了!只要能一直留在修女院,让她在这种比较平静的环境里生活,相信终有一天她能重新开口说话!
很快,在帕里神父的见证下,索菲亚院长亲自询问小莉娜是否愿意以修女的身份进入修女院后,后者的眼眸明显亮了下,紧接着就是不停点头。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小莉娜在绘画上的天赋让她在第一时间就被克丽丝汀修女“预定”。
但与当时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的情况一样,按照规定,小莉娜也要先学会认字,练习抄写,等这些都学到差不多后才能真正上手画插画。
只是规定是规定,由于小莉娜本身情况特殊,索菲亚院长目前对她的学习进度没有太多要求,日常还是进行以安抚情绪的快乐式教育为主。
总而言之,除了半夜需要被摇起来跟着修女们一起做夜课,女孩的生活跟之前也没太大区别。
不过在修女院之外,罗兰国内这几个月可以说是相当热闹。
这一年的第四个月月底,被俘的罗兰王d丹二世被送上前往马黎的大船。
而在此之前,他让得到“假释”资格的亲信回到吕得,在广场上宣读了一封自己亲笔所写的公开信。
信中,罗兰王向自己所有的臣民宣布他决定停战的消息,表示和谈才是罗兰目前唯一的出路,并下令取消原本在四月即将再次召开的三级会议。
同时国王表示,从此时此刻起,任何因战争而产生的税款皆为“非法”。
所有罗兰人都应拒绝三级会议投票产生的“战争税款”,一位“优秀的罗兰人”更不该主动参加会议,因为这对“国王与王国都没有任何好处”。
这封内容突兀的公开信传出后,吕得城内再次哗然。
菲丽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没把它当回事。
毕竟这是十分难得的、她觉得丹二世没有犯浑的一个决定。
国王都被抓走了,和谈是肯定要和谈的。
而不再继续收税当然也是好事。去年连首都吕得城附近的农户都有饿死的,其他地方大概也差不多,再继续收税农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所以当时间又过去两个月,来到617年的第六个月,当王室征税官那张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科冬镇、并表示自己是代表王太子殿下来收税时,全镇上下所有人都出奇地愤怒了。
国王都说不用交税了,怎么王太子还要收税?这国家现在到底要听谁的?!
这样的想法不但出现在大字不识的农民脑中,连吕得大学中的教授都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种情况下,王室收税官可以说是完全无法推进收税任务。
而这一次,就算是一贯配合他们的帕里神父也保持了沉默。
最终,在镇民和佃农们愤怒的叫骂声中,收税官灰溜溜地离开了,只留下身后一群为胜利而欢呼的人民。
这件事被派勒乌索教授同步到缮写室时,除了为镇民们抗争胜利感到高兴外,老教授也开始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当时场面太乱,但我听到那个收税官说了一句,这是‘三级会议决定必须收取的税款’……”
幽灵带着疑惑摸了摸下颌处的胡须:“可之前的公开信上丹二世明明都说了,取消三级会议也取消收税,看来这两样都没能执行下去啊。”
菲丽丝点点头,一边抄写一边回道:“其实也想象得到。就算不用于战争,国王的赎金也是大问题,再加上王太子手里缺少士兵,他现在肯定很需要钱……”
但还是那句话,普通的罗兰人真的没有钱了。
再从那些可怜人手里抢用来过冬的粮食,那跟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
“其实,罗兰境内还是有能拿出钱的人。”菲丽丝放下笔,起身做了两个扩胸运动顺便活动下手指,“就算别人没钱,教廷总该是有钱的吧?”
“……你想让王太子惹教廷的人?”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那不可能。教廷就是罗兰王室正统的来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教皇。而且教廷是罗兰王室目前的最大债权人,现在还欠着一笔巨款没还呢,要能继续借王太子早就去借了。”
“那……贵族们常年享有免税权,但现在国王都被抓了,也不打仗了,让他们挨个出点钱赎回国王也不过分吧?”
“这还不过分?”
老教授持续震惊道:“别说没有贵族会主动抛弃自己拥有的特权,就算他们真的一起凑出能赎回国王的钱,王太子也不敢用啊!让贵族出这笔钱必然要付出极高的代价,那罗兰王室这近百年来一直试图削弱地方贵族的作为不就全白费了吗?”
“啊,这倒是。”菲丽丝无所谓应了声,又开始活动起自己的颈椎,“那就只能靠商人了。”
“商人?你是说吕得商会那群人?”
幽灵质疑道:“上次阻止货币重筹是有他们在其中周旋,但货币贬值带来的影响可不仅影响到商人,地方贵族们同样在反对。只靠商人这一个群体,应该很难达到制约王室的程度。”
“可现在的罗兰王室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庞然大物了啊。就像你之前说的,它现在空前虚弱。”
“国王被抓走了,如果教廷不出钱,贵族不出钱,那三级中不就只剩下市民代表的商人能向王室伸出援手了吗?”
菲丽丝双手交叉,向上伸展完双臂后向前下腰,瓮声道:“说不定现在三级会议里就数商人们说的算呢……”
派勒乌索教授张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点,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可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这些人不就彻底把王太子得罪了?”老教授忧心忡忡道,“平民和贵族到底不一样。如果他们真协助王室渡过难关,等王室缓过来,反手找个理由把这些人杀了都不需要负太多责任,连指责的人都不会太多……”
闻言,菲丽丝做弓步拉伸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只要制度本身不变,贵族杀死平民,即使是告到最高法院最多也就是赔钱了事,更何况现在的法官都出自贵族。
在这种事上,贵族和国王的利益是一致的。
平民在他们眼中与地里耕作的牛马无异。世上有那么多牛马,死一批,还会有新的……他们的命又算什么呢?
熟悉的血红开始在视野中浮现,菲丽丝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想法清除出去。
“那就让王太子不再是‘王太子’,干脆换一个人做罗兰的国王。”
她收回右腿,左腿向前迈出一步拉伸肌肉,故作轻松地胡扯:“反正菲勒六世的王位不也是蹭来的?罗兰王室成员还有那么多人,从中选出一个有野心还跟自己没仇的也不难吧?趁着现在国王被俘扶持一个新国王上位,还能趁机赖掉丹二世的赎金,就让他待在马黎永远回不来……”
大概是觉得太离谱,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瞥了她一眼,最后只说出一句祝福:“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自从菲丽丝有了自己的房间、能与幽灵自由对话后,她随口说出的惊世之语简直比大海里的水都多。
派勒乌索教授一开始还会认真反驳,后来发现对方只是不过脑子地瞎说,他也懒得较真了。
此时此刻,一人一鬼谁都没把这场晚间闲聊当回事。
时间照常以匀速流逝,日子也在一天天地过。
直到外面的树叶再次枯黄落下,派勒乌索教授再次从科冬镇上得到一个重磅消息后,他开始忍不住怀疑菲丽丝除了能与鬼魂沟通,是不是还有一些了不得的超能力。
“……埃铎勒二世,那个拿法国王在上个月月底越狱逃走了。”
“如今他已经重掌了拿法的军队,在不久前带兵来到吕得城外……”
老教授与旋转的落叶一起从窗口飘进藏书室,面色复杂地对菲丽丝说道:“而吕得商会的会长,福琼会长根本没有抵抗,直接打开城门迎接拿法的军队入城了……”
作者有话说:
严肃写完一章,快到结束时,我的手:【拿法国王在上个月月底绝育逃走……】
死手啊!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打错字!(敲木鱼
第94章 燎原烈火4 “不,我不
自从国王被生擒、吕得城乱起来后,索菲亚院长得到外界消息的频率就变慢了许多。
就像现在,都不说“拿法军队被迎进吕得城”这种大消息,拿法国王越狱都过去半个月了,索菲亚院长似乎还不知晓。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索菲亚院长也不常走出修女院。
过去菲勒六世的第一任王后还在的时候,她还会经常应召去吕得城内与王后说几句话。可随着老一辈人逐渐去世,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去世后,她其实已经渐渐淡出了王国最上层那群人的视线。
因此,她现在的“信息源”主要来自过去与修女院交好,或者干脆是从修女院中走出去的贵妇。
而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大部分原本住在吕得城内或附近的贵族都迅速搬走了。
要是往更远的地方送信,别说送信之路困难重重,找到能把信送回来的商人或信使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再倒霉一点,路上遇到强盗匪徒,那就更不用指望……相比之下,还能往返于科冬与吕得之间的商人们消息要更加灵通一些。
按照那三位刚从吕得回来的商人所说,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和他的军队几乎是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中大大方方从大门进来的,场面盛大到让人以为那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而就在大军进城后的第二天,那位年轻的拿法国王便在泊鲁瓦河畔一处名为“教士草坪”的看台上发表了一场对全体吕得市民的公开演说。
三名科冬商人原本是对这位拿法国王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但那天吕得城内的商人几乎全都结伴去听演说了,他们不去显得很不合群,便跟着一起去了。
而这一去,三人便与周围上万名吕得市民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拿法国王突然被抓不是因为他通敌叛国,仅仅是因为丹二世觉得他的身份威胁到了自己。因为这位才是最正统的罗兰王室成员——曾带给罗兰人无尽光明与荣耀的帕里亚家族的正统后裔。
而不管是现在的国王d丹二世还是他的父亲菲勒六世,都不过是窃取帕里亚家族荣耀的旁支小偷!
如果只是无耻就算了。最可怕的是,这两位来自旁支的国王还无知且极其愚蠢!
他们挑起了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却没有丝毫能力结束战争,以至于让所有罗兰人要一起为他们失败的决策负责……可凭什么啊?!
他们努力生活、努力攒出的一点钱在这几年全都贡献给了国王,他们也曾信任过国王,结果他们换来了什么?
国王想打就打,想停就停……这也就算了,关键就在几天前,王太子不知第多少次宣布要再次拖延了王室的还款日期。
那与全国性上缴的税款不同,吕得的市民为了支持国王可是额外交过钱的!
那笔钱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是合法合规的欠款!
关于这一点,拿法国王也深表认同,并表示自己也是受害人之一。
本该属于他母亲的坎普斯被旁支的蛀虫无故夺走,丹二世明明说过要给他补偿,却连女儿的嫁妆都拖欠了数年没有结清,更别说之前国王还把他囚禁一年,并试图攻打他父亲留给他的那点可怜土地……
哦对,也许他突然被囚禁,也是因为自己这位吝啬的老丈人想要彻底赖账不还呢!
此话一出,所有在听演讲的吕得市民都被说服了。
作为同样被王室欠钱不还的群体,他们对拿法国王的同情心在此刻达到了最高峰。
打仗打不赢,欠钱又不还,王室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此时此刻,看台上那个面容如太阳神般俊美的少年显然要比真正的罗兰王太子看起来更加高贵、更有王者气概。
至少他会站出来,站到民众面前,堂堂正正接受众人的审视,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堡里连面都不敢露!
从那三名科冬商人的反馈看,这场演讲无疑是成功的。
拿法国王埃铎勒不但完全逆转了自己的形象,还在公开场合下说出自己也“拥有王国继承权”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到了吕得市民的集体支持。
如今的罗兰,除了与罗兰王室有着过深绑定的部分贵族,普通教士和地方贵族已经全部选择观望。
失去三级会议中最后一层“市民阶级”的支持,一个没兵没钱的王太子会成为怎样的角色,不用深想也该知道了。
“……不,王太子如今应该还有一些兵……”
菲丽丝回过神,拿起皮纸堆旁新装订好的一本《编年史》,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去年国王被俘前正在西边的勃利石地区与在那边登陆的马黎军作战,是南边又出现另一股马黎军在北上才分出一部分士兵、自己率军迎击……那现在勃利石地区应该还有一支属于王室的罗兰军,这些士兵和将领总该是听王太子的吧?”
“是又怎么样?难道让他们从勃利石撤回来?”派勒乌索教授不赞同地摇头,“马黎人在那里的军队也没完全撤走呢,把他们撤回吕得不就是把西边的土地拱手让给马黎人?”
……王太子都要成傀儡了,还管得了这么多吗?
而如果王太子真的把那些散在各处的军队全部调回首都吕得,那又会发生什么?
拿法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如果真的与罗兰的正规军起冲突,到底谁更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总不会直接在吕得城内开打吧?
尽管理智上菲丽丝觉得这些人应该不至于疯到把内战的起点定在首都,但作为一个居住在乡下小镇的修女,她能获得的消息实在很有限,就算感受到局势已经到了很紧张的地步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有多紧张……
好在第二天,索菲亚院长带来的消息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拿法国王跑了。
在发表完那么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说后,他带着他的骑兵队伍离开了吕得,回勃利石“组建自己的军队”了。
原来他这次根本没带多少兵,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菲丽丝大松一口气的同时感觉自己被耍了,在院长离开后立刻找到派勒乌索教授理论。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也十分无语:“这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三个商人说的啊!你是没看到,他们当时说起拿法国王和他的部队时不停手舞足蹈,字字句句都带着崇拜,眼睛都在放光,说什么有他在罗兰就有救了……我当然以为他们是带了很多兵入城……”
“手舞足蹈,还崇拜……”菲丽丝有些无语地摇头,“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场演说具体都讲了些什么。就算是说得再有道理,也不至于所有人听一场演说就被完全说……”
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派勒乌索教授见人忽然呆住,还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了?听一次演说就什么?”
“…………”
“……听一次演说就被完全说服……”菲丽丝轻声补全了自己说的下半句,猛然看向身侧的幽灵,“你记不记得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位拿法国王的时候?”
老教授有些惊讶地发出一个短促的“啊”:“我记得那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有张漂亮的脸蛋,那应该给他的演说加了不少分……这很正常,大家都更喜欢长得漂亮的……”
“不,我不是说他的脸!”
菲丽丝急忙打断道:“是眼神——当时你在跟我介绍他与冉娜的关系时,我感觉他往你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
“这……我对这个倒没有印象……”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摇到一半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诧异道:“你是想说,他也是和萨瓦托雷修士一样,是那种‘被给予礼物’的人?”
“难道不像吗?”菲丽丝皱眉道,“一场演说就让所有吕得市民扭转对他的看法,还让第一次见过他的人对他交口称赞,你不觉得这种‘人格魅力’有些过于夸张了吗?”
“也不一定吧?我确实也见过一些出色的演说家能用一场演说说服很多人……”
派勒乌索教授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头:“你能确定,五年前他那一瞥确实是在看我而不是在看其他东西?”
……当然不能确定。
时间过去太久,而当时菲丽丝也只是在一瞬有过这么一个的疑问。
如果不是对方那张漂亮的脸给她的印象太深,再加上今天再次提起,她肯定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当年,将她带离阿斯卡的萨瓦托雷修士就有这样的能力。
不管是讲述传教故事,还是说服商队领队暂时停留、给他一些时间照顾病人,只要他开口,对面的人就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
在菲丽丝看来,这种能影响“活人思想和情绪”的能力可比“能与鬼魂对话”的能力好用太多了。
但除了救人,萨瓦托雷修士从来没有用这份的“礼物”强迫过谁。
即使是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菲丽丝,他也从没有强迫干预过她的选择——这也是菲丽丝最钦佩他的一点。
不管教廷怎么想,那位灰袍修士在她心里早已成为“圣人”的代名词。
可如果,被给予这份“礼物”的并非“圣人”,而是一位“野心家”……那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这样的想法在菲丽丝心中悄悄埋下一颗种子,还不等发芽,一个相当糟糕的消息便随着一群西边来的难民传到科冬镇。
不知算不算意外,拿法国王前往勃利石后不但在当地招募士兵,还收编了不少马黎雇佣兵。
只是与过去不同,这些人如今的活动范围已经突破了勃利石地区,开始在吕得城的西部和南部郊区烧杀抢掠。
好几座村庄因此化为废墟,村民们不得不在寒冬时节离开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开始往东逃难。
而就在帕里神父积极将遇到的难民安排进瘟疫医院暂住时,618年的创世节过后没几天,吕得城内传出来自王太子的秘密召集令,原本四散在罗兰王国各处的守军开始往吕得城聚集。
只是与之前开门欢迎拿法国王的态度不同。这次,全体吕得市民决定紧闭城门,将听命于王太子的军队全部挡在了吕得的城墙之外,禁止任何一名士兵进入城市。
无奈之下,这些应招而来的零散队伍只能在吕得城周边驻扎下来。
吕得城边,一支小队正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原本是驻扎在吕得西南边的一支守军,整个小队不过一百多人。与其他聚集在城墙外的军队一样,他们都因王太子发出的秘密召集令而来,却没想到会直接被挡在高大的城墙之外。
作为一国的首都,吕得的城墙非常坚固,可谓是易守难攻的最佳写照。
别说他们这些零散的部队都来自不同地区,指挥官们尚且无法达到统一,就算出现一位能统帅所有队伍的人,想要用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攻占吕得城也是痴人说梦。
而此时此刻最可怕的一点是,他们现在连食物都要没有了。
因为来得匆忙,也没预料到会有被拒之门外的情况,此时所有聚集在城墙外的军队都面临着物资耗尽的危机。
时间一天天过去,士兵看着各自的指挥官们每天来往开会,却既没有发布攻城的命令,也没有发布撤退的命令,只单纯在这里耗着……这让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愈加焦躁。
“……你们觉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才能回去?”
火堆边,围坐在火边取暖的士兵中传出这样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能撤兵?”有人诧异道,“王太子的命令是让我们进入吕得,没完成任务之前我们怎么可能回去?”
“现实点吧。看看这面城墙,里面不开门我们怎么进去?”
最先发话的士兵向城墙努努嘴,小声道:“进不去城我们要怎么补充粮食?难道你还真打算这么饿死在城墙外啊……”
“QQ!酒也没了!”
一人将手里的空水囊扔到地上,愤怒道:“他QQ,再这么下去我们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吕得城里到底怎么了?明明是王太子殿下让我们过来的,怎么连个破城门都开不了?!”
“查理,你别那么大声……”另一名士兵拽住身边暴躁的同伴,小声劝道,“指挥官大人们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有个屁的办法!”
名为“查理”的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跟教堂里那些狗屁神父没什么区别,漂亮话一套接一套的,实际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只会摆脱责任!”
“吾主在上,查理!”有人赶紧打断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有说错吗?”
“让、罗格、雷蒙……你们都说说,瘟疫期间你们教区的那些神父都做了些什么?平时放高利贷敛财、吸光我们的血,可等到我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谁还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见自己点过名的人一个个沉默低下头,士兵查理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那群胆小鬼从没考虑过我们的死活……那群高高在上的懦夫只会自保,就跟现在一样!我们冻死饿死有什么关系?他们可不能违背王太子的——”
“嘘————”
察觉到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士兵们赶忙把越说越激动的同伴拉到地上捂住嘴。
很快,随着脚步声出现在火堆边的正是他们的直属指挥官。
对上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小队长或是躲闪或是心虚的视线,指挥官沉默片刻,还是走到火堆旁蹲下,伸手烤了会火。
“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准备离开……”
突然听到这个命令,几名士兵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还不等大家脸上展开笑容,却听到了指挥官的下半句话:“……到时候带好你们的队伍,我们要往东走。”
“……东边?”有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往东?”
“蒙堡伯爵的扈从今天带出的消息,如今吕得城内出了大事,王太子殿下被一些卑鄙之徒绊住脚步,现在他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
指挥官环视一圈周围,缓缓站起身。
“从去年开始,吕得周边的王室领地就没有再向王室交过一点税款……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王太子殿下将这些拖欠的税款收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上一本写到结尾就想到了一个利用jj屏蔽系统的好方法——用“Q、Q”代替我不想打出来、但根据剧情和人设必须出现的脏话or脏词
这样大家既能意会,我也不用打那种过于有侮辱性的脏字污染大家的眼睛
所以,今后大家发现应该是骂人语境的时候出现突然屏蔽词,不用猜了,背后都是“QQ”(但如果在非脏话地区出现屏蔽词还请提醒我一下)
第95章 燎原烈火5 “杀人了!
清晨,帕里神父照常在晨钟敲响前睁开眼。
即使已经成为神父很多年,但儿时做修士的习惯还是深入骨髓。
他习惯性来到小礼拜堂开始念诵日课经,并在晨钟敲响后进行了第一时辰祷告,这才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作为本教区的神父,帕里神父今天也很忙碌。
冬天总是个会让人难过的季节。
尽管他已经尽量将那些从西边逃过来的难民安置妥当,但因为物资不足,这两天还是死了好几个人。
今天他要先为那些可怜人举办一场葬礼,还要再写几封信,向周边教区的神父和吕得教区的总负责人吕得大主教说明情况,以求能得到些许帮助。
虽然明知道这些求助信能得到反馈的机会相当渺茫,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尽力去做——这是帕里神父一贯的工作准则。
与另外两名执事和辅祭打过招呼,安排好今日该做的事,教堂的大门如往常般按时打开。
“刚刚彼得辅祭跟我说,有个孩子目前的状况不太好……”
跟随神父一起出门的一位执事皱着眉小声道:“如果下去,他可能会撑不下去……”
“……是那个叫莫特的男孩?”
“对,他的父亲约翰现在也在发烧……”执事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您能不能跟修道院那边说说,让普莱尔院长也帮把手……就是让那孩子成为修士也好啊,我记得修道院这些年一直很缺人……”
闻言,帕里神父忍不住苦笑一声。
他哪里会没想过求助修道院?在那十几名难民来到科冬镇后他就在第一时间找到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希望他能帮助教堂收容一部分人。
可还不等说完,普莱尔院长便以“修女院都没收容这些人我们凭什么要收容”断然拒绝。
这话看似合理,但那也是因为这批人里根本没有女性啊!
而且修女院的索菲亚院长在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派人送来了不少衣物、粮食和草药,如果没有这些,现存的这些难民也许都活不下来……
“……稍后我再去修道院一趟。”帕里神父摇摇头,叹息道,“但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跟孩子的父亲说一下。”
听说进入修道院就能让自己的孩子得救,孩子的父亲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男人现在还在发烧,全身无力到坐都坐不起来,可为了怀里已经高烧到昏迷的孩子,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试图亲吻神父身前的土地。
“请不要这样,这件事能不能成我也无法保证。”
帕里神父将人扶起,看着那个脸颊已经烧成火红色的男孩,不由叹口气:“就算普莱尔院长不答应也没关系。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先把他带到教堂里照料……”
“当然,当然!”男人哭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冒出来,嘴上却还念诵着祝福,“吾主保佑您,神父……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仁慈……”
将食物交给来医院帮忙的平教徒负责分发,帕里神父抱起还在发烧的男孩,与执事一起往教堂走。
如今还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室外的气温并不算高,街道上的行人也不算多,属于一年中人们最清闲的时刻。
不过明天就是大集的日子了,只要不遇到大雪或大雨天,附近的一些农户都会聚到镇子上互相交换购买货物,到时候这里的街道也一定会更加热闹……
“……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在广场再举办一次募捐活动。”神父对自己的副手说道,“这是今年创世节后的第一场大集,应该会有不少人来。”
跟在神父身边的执事似是犹豫了下,瞥了眼神父怀中那个已经昏睡的男孩,凑近小声说道:“我可以理解您的好意,但这样是不是有些……您也知道,去年的收成虽然没有前年那么差,但也不算太好,大家手里都没有太多余粮,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对您收留那些难民的事产生不满了……”
“吾主在上,瓦伦执事。听到连你都这么说实在让我很难过。”
帕里神父有些失望地看向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副手,见对方沉默低下头才继续道:“我做这些不但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整个教区。自从那场可怕的瘟疫过后,不但镇上的人少了,附近那些农户家也少了很多人,土地接连荒废……”
“就像吾主所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两个人的劳动能得到更多成果,跌倒时有人能将你扶起,睡觉时也更能感受到温暖’[*1]。”
他引用着教经中的经文,谆谆教导道:“正因为我们现在面临诸多困难,所以才更该帮助其他人,我们不该因为眼前的困难就随便抛弃我们坚信的东西……瓦伦执事,你要明白,集体的力量从来都比个人更加强大,而善心无论何时都不该被最先抛弃,尤其是你和我——如果连牧羊人都迷失了,那又该怎么带领羊群走出迷雾呢。”
“是我失言了,神父。”执事交握双手,羞愧地低下头,“愿吾主能原谅我……”
帕里神父笑着点点头,努力单手抱住孩子,腾出一只手轻轻放到他的额头上:“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见神父抱着孩子貌似有些吃力,更加年轻的执事还主动伸手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两人继续往教堂的方向走。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教堂门前时,远处一阵巨大的喧闹声猝不及防地闯入众人的耳中。
科冬镇上倒是常有商队路过,瘟疫后也开始重新出现到吕得的朝圣者……但从没有哪次会引发这样的骚乱。
帕里神父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赶紧让抱着孩子的执事先进教堂,自己则快步朝骚乱和尖叫的方向走去。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滚开!这是……命令……”
寒风中传出的声音逐渐明晰起来,神父的脚步也跟着加快,很快便看清了那些争吵声的来源。
不知何时,一群士兵居然堂而皇之地进入了科冬镇。
从他们说出的话和口音判断,帕里神父确定他们都是罗兰的士兵……可在看清他们正在做的事后,神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罗兰士兵强闯进镇上的面包房,从中搬出成袋的面粉和一筐成品面包。
好几名士兵在见到面包后都化为眼冒绿光的恶狼,直接扑上前,将那些刚出炉不久的面包全都塞进自己嘴里,没嚼两下就往下咽。
面包房的老板和他的妻儿想要阻拦,却又顾忌那些士兵个个手持武器,此时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向他们乞求,乞求他们不要将家里的粮食全都拿走。
“我求求您,求求您……这些面粉都是我向我表兄借的!您都拿走了我们一家今年就没有活路了——神父!帕里神父!”
面包师见到匆匆赶来的神父,赶紧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哭诉道:“请您跟他们说说,去年的税金我们真的已经交齐了啊!就、就算还有不足也可以商量,怎么能这样明抢……”
“商量?你们的商量就是仗着你们人多,把王室派来的收税官赶走了!”
一位士兵拎着剑走出来,轻蔑地瞥了眼面包师一家,看向神父的目光满是厌恶:“我们是奉王太子殿下的命令来收缴这附近所有欠缴的税款,都别在这碍事!”
帕里神父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没有礼貌的年轻人。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走到对方面前缓声道:“请您理解,先生,这是我负责的教区,我必须对居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负责。至少我需要知道给你们下命令的人是谁……”
“是王太子殿下!”
那士兵不耐烦地说道:“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样?说一遍听不懂?!”
帕里神父被士兵那蛮不讲理的态度噎了下,还是继续道:“如果是王太子殿下下的命令,应该有文书才对……”
“你个老不死的烦不烦!给我滚一边去!”
士兵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直接一脚踹去,直接把人踹进路边的泥地。
见平时都高高在上的神父此时跌倒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的滑稽模样,士兵们不由纷纷捧腹大笑。
“这里没你的事,不想惹上事就滚回你的教堂吧!”
那为首的士兵转过身,朝其他人一挥手:“走,去下一家——”
“不……等等!”
顾不得清理衣服上的脏污,帕里神父爬起身后赶紧抓住那士兵的手臂:“科冬镇所有居民去年的税款确实已经结清了,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至少让我与你的上级见一面!”
“真是够了,你有完没完啊?”士兵握着剑的手被抓住,顿时怒火上涌,“别以为你是个神父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你们才是……就算是国王的法令也要按程序走,你们这样跟那些只会烧杀掳掠的马黎人有什么区别?”
好脾气的帕里神父终于也被激怒了,抬高声音道:“你必须让我见到你们的长官!否则你们休想从镇上拿走一粒粮食!”
“…………该死的老东西!!”
士兵用力将神父甩到地上,不等对方站起身便大步上前,一脚踏住神父的肩膀。
“你们见过马黎人吗?你们连真正的强盗都没见过!”
那士兵双眼猩红,对着神父大吼道:“没有我们这些年在西边顶住他们的攻击,哪有你们这群混蛋过这种好日子!啊?!在你们这些QQ养的到处敛财的时候,你知道我们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反倒说我们是强盗——”
“查、查理队长……”
另一名士兵见他状态不对,赶紧上前试图制止:“算了吧,先放开他……”
“放个屁!”被叫作“查理”的士兵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红着眼回吼道,“他不是说我们跟马黎人一样吗?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马黎人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经精准捅进神父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查理终于松开已经停止抽搐的人,直起身,用力将剑拔出。
失去活力的血液没能喷溅出太远,却一滴滴顺着剑刃落到地面上,砸出令人心惊的殷红。
“你、你……”距离他最近的那位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指向地上的尸体,“你、你把他……”
“是他先妨碍我们执行命令,我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查理甩了甩手中的长剑,将上面的血水大致甩掉才拎着它走向下一户人家。
“继续按照指挥官大人的命令行事。所有妨碍我们的人不用客气,有些贱狗就是要见点血才能老实!”
作者有话说:
【*1】参考自《圣经》传道书4:9-4:11
我手里这版的翻译原文为:两个人总比一个天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
第96章 燎原烈火6 “我可以一
小刀划过羽管,直直切到手指上,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刀刃。
“……吾主在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刚准备飘出窗的派勒乌索教授见状赶紧又飘了回来,围着割破手指的少女打转:“这怎么搞的?你刚刚走神了?”
“是这把刀太钝了,不用力根本削不动……”
菲丽丝习惯性含住还在出血的手指,囫囵道。
“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太懒了,那么个小刀磨起来又费不了多少时间。”老教授见缝插针地教育道,“还有你那半枚银币,趁着这个机会一起磨一磨吧……都锈成那样了还不打理,你平时看着不难受吗?”
“不难受。”
菲丽丝找了块干净的手帕将手指包住,坚持道:“而且用磨刀石磨肯定会损坏银币的表面吧?我还挺喜欢这上面的图案,现在就是黑了点,要是磨没了多可惜……”
习惯性与身边的幽灵拌了几句嘴,菲丽丝这才走出藏书室、锁好门,准备去库房借块磨刀石。
缮写室的库房位于修女们工作间的身后。为了不打扰其他还在工作的修女,菲丽丝决定从外面绕一圈走。
但还不等她绕到缮写室这座独立建筑的身后,居然远远看到索菲亚院长和玛德琳副院长匆匆从前方路过。
如果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那两人不可能看不到她,看到后至少会打个招呼……可这次,连一向视力极佳的玛德琳副院长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只一边小声对院长说着什么一边匆匆往大门处走。
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大门那边似乎还隐隐传出了些哭喊声……
外面出事了——这是菲丽丝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意识到这点后她没有任何犹豫,脚尖调转方向直接朝那阵哭喊声发出的方向跑去。
果然,刚走出拐角,她就看到修女院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十几名神色慌张的镇民。
而站在最前面、正在一边哆嗦一边跟索菲亚院长说话的青年菲丽丝也曾见过——正是镇上教堂内的一位辅祭。
“……我、我刚刚正在准备葬礼的准备工作时,瓦伦执事回来了……他抱着个孩子,但我没看到帕里神父……”
穿着黑袍的辅祭语无伦次地说道:“可、可没过多久我们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杀人了’!好多人逃进教堂……他们说、他们有人说,帕里神父被那些闯进来的士兵杀死了!”
有一瞬间,菲丽丝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或者自己正在做梦……否则她为什么会听到如此荒唐的话。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群镇民中再次爆发出一声声哀鸣。
“我看到了……那个士兵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有人大声喊道,“因为帕里神父想要阻止他们从老阿维的店里搬走粮食,他们就把他杀了!”
“他们也没放过我们……我们都逃到教堂里了,他们却破开了教堂的门,非说我们还在身上藏匿了钱财……”一个只穿着一身麻布单衣的男人紧紧抱住双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道,“瓦伦执事想要阻止他们闯进教堂,可他们根本不听他说的,直接闯进来就要把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
“他们不是人……那就是一群强盗!是魔鬼!”
此起彼伏的哭声如魔咒般徘徊在修院的上空,禁锢住菲丽丝的手脚,让她迈出的脚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是哪里的士兵?”她走上前,张开已经有些发麻的嘴,“他们是……罗兰的士兵?”
“没错,那些人就是罗兰的士兵!是王太子派他们来的!”
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女人向前踉跄一步,握住玛德琳副院长伸出的手臂,悲痛哭嚎道:“他们说因为我们没在去年按时交税,现在他们是来代王太子来要债……圣母在上,这就是污蔑!可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啊!我的吉恩……我可怜的儿子,他只是想要阻止那群魔鬼闯进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杀了啊——”
…………怎么会这样?
菲丽丝也曾设想过战火会波及科冬镇时的场景。
她想象过这个马黎人可能会打过来,想象过拿法国王会带着他的军队占领这里,却唯独没有想象过听命于罗兰王室的军队会在首都吕得城附近抢劫村镇,还杀了本地的神父……
这是在做什么?
敌人来抢劫虽然可恨但总还能理解动机,可用自己国家的军队抢劫自己国家的人民……这些人是彻底疯了吗?!
“他们现在还在镇子里吗?”
见他们身后还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往修女院的方向跑,玛德琳副院长赶紧询问那名年轻的辅祭:“还有其他镇民呢?他们都跑出来了吗?”
“没、我……我不知道……”辅祭慌乱着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冲进来前,瓦伦执事就说万一他们当真不顾原则进教堂,就让我带大家去修院避难……可当时太乱了,很多人都四散逃走,我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去了哪儿……”
“你知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菲丽丝赶紧问道:“带的什么武器?有没有马?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连续三个问题直接把辅祭砸蒙了。
不过还好现场并不止他一人,有人在恢复镇定后回答了她的问题。
“大概四十人还是三十来个人,都没有人骑马……我负责昨晚下半夜守夜,天亮时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到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
一名满脸胡茬的男人抹了把脸,表情逐渐狰狞:“我看到他们打出的是王室的旗帜才没有在意,谁能想到他们居然……”
整个科冬镇加上附近的农户大概有二三百人,但常住在镇中的顶多就一百人,更不要说其中一半是老弱妇孺……在武器只有菜刀和草叉的情况下,硬刚显然不现实。
确认过目前的具体情况后,两位院长决定立刻关闭大门。
如果接下来还有人到修女院求助,确认好身份可以让人从另一边比较隐蔽的小门进入。
毕竟这帮不知是哪儿来的罗兰兵连教堂都敢闯,神父都被杀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到修女院发疯。
在两位院长的指引下,进入修女院的十几名镇民来到修院中为外来者准备的独立招待所。
尽管那座只有八间客房的小建筑肯定不能让所有人都住得舒服,但作为临时落脚处还是够用了。
只是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以目前的情况看,如果那些士兵仅是在镇中闹事、闹完就走还算好,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闯进修女院……
菲丽丝看向修院的外墙,觉得这个目测大概有四五米高的墙应该能抵御一阵,但真要找工具翻进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索菲亚院长显然也有相同的担忧。
等把前来避难的镇民们都安顿好后,她立刻让周围人通知整个修院的修女,所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立刻到礼拜堂集合。
等菲丽丝把消息带到缮写室、跟着其他修女一起来到礼拜堂时,消失好一阵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回来了。
“我去镇上探听清楚了!那些士兵是奥雷那边的守军,原本是因为王太子的秘密召集令来到吕得,可来了又被挡在吕得城墙外好几天,现在大部分队伍基本断粮了。所以这支守军的指挥官让手下的几个小队分别去吕得附近的村镇‘收税’,其实就是找点吃的挺过去……”
趁着上面院长在向众人说明现在外面的突发状况时,幽灵教授也在毫不停歇地继续快速汇报自己刚刚获知的情报:“不过我听他们中的人小声议论,主要是这支小队长在发疯,有些士兵在看到他杀了帕里神父后也被吓到了……”
菲丽丝骤然抬头看向幽灵,眼中的震惊完全无法掩饰。
“…………是的,帕里神父确实已经……”
派勒乌索教授的胡子动了动,最后沉沉叹出一口气:“愿吾主保佑他……”
“……菲丽丝?”
不等菲丽丝对这个噩耗做出什么反应,站在最上首的索菲亚院长注意到少女的异常,转而看向她:“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思绪被瞬间拉回来,菲丽丝强压住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才再次抬眼。
“我觉得……王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发布这样的命令。也许他下过继续征税的命令,但绝不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顶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缓缓道:“尤其是破坏‘教堂’权威、对神职人员动粗,甚至是……杀死一名神父……历代罗兰王室都像敬爱父亲一样敬爱教皇冕下,与教廷的关系更是亲密,王太子再怎么需要税金也不会让人做出强闯教堂或修院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自作主张?”冉娜闻言双眼一亮,立刻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院长,“那我们赶紧去一趟吕得城,将这件事禀告给王太子殿下,是不是就能让他们离开了?”
这句话让很多修女脸上浮现出希望,只有两位院长和菲丽丝的表情依然凝重。
尤其是菲丽丝,因为有派勒乌索教授的最新情报,她已经知道“各地守军全都被挡在吕得城墙外”这一信息。就算此时骑快马去吕得报信,最大的可能也是人和消息都无法进城……
“……也许,可以去找这支小队的上级指挥官。”
空气陷入凝滞时,派勒乌索教授再次开口道:“我听到那些士兵说,他们的指挥官现在就驻扎在吕得城北的圣梅杰修道院,距离科冬也不算远……”
……能驻扎在修道院,那至少说明这个指挥官对教会这边的人没有太多恶感。
当然,不排除有人能做到一边下令斩杀神职人员一边心安理得地住进修道院,但这样的精神分裂患者应当还是少数……
就在她思索着去找这位指挥官求助的可能性时,索菲亚院长也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去吕得城赌一把。
可在出门送信的人选上,两位院长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索菲亚院长是打算自己去。
毕竟她的身份在这里,能把消息传给王太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而且就算进不了王宫,她也可以将这个骇人的消息告诉吕得城内其他修院的院长和吕得大主教。
就算科冬镇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镇子,但一个神父在光天化日下无故被杀了,教廷就算再能忍也不可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也请您理解,此时此刻,修女院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您。”
玛德琳副院长难得站到了院长的对立面,严肃道:“您可以写一封亲笔信,由其他擅长骑马的修女带到吕得,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可您也知道,她们都没出过几次门。就算能骑马,连去吕得的方向都不知道……”
“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都是科冬本地人,她们对去吕得的路很熟悉。”副院长坚持道,“或者由我去……”
这就更不可能了。
玛德琳副院长比索菲亚院长还大不少,看面相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去骑马传讯谁都不放心。
“不行。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她们的通用语都不是很好。”
院长相当委婉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将副院长拉到一边小声道:“吕得那边的人,你也知道……就算有我的亲笔信,也一定会有人问详细情况,说不定会得到大主教的接见……我们需要一个口齿更加伶俐的,否则他们也许根本不会重视……”
“那我……”
“如果您还需要一个能熟练说通用语的人,我可以一起去。”
菲丽丝按住冉娜那想要举起的手,率先一步走上前。
“我有跟人共乘一骑的经验,就算全速跑也不会被颠下马……而且我还记得去吕得的方向。”年轻的修女走上前,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两位院长,“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消息准确带到。”
作者有话说:
中世纪的教堂是在法律意义上有“庇护权”的,任何在教堂内进行的暴力行为都会被视作亵渎神圣。
如果犯人逃进教堂,就连世俗的司法or暴力机构也无法进入教堂对其进行逮捕(就像《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把艾丝美拉达带进圣母院后,军队就不敢闯进去逮捕她,只能等她自己走出教堂范围)。所以理论上,遇到事逃进教堂至少能得到人身安全。
但这都是正常情况下,战争时期就是另一回事了,历史上的百年战争期间教堂被劫掠的事件应该不少(毕竟好东西都在教堂……)
不过目前这个时间点的罗兰还在秩序崩溃的初期,“镇民反抗强征税被杀”可能翻不出太大水花,但“本国士兵杀了本国的神职人员、劫掠本国教堂”这种事只要传出去就肯定会受到一定重视
第97章 燎原烈火7 “……我绝
事态紧急,现在浪费的每一秒都意味着镇上有更多人家在被搜刮,也意味着危险距离修女院更近。
其实按理说,修道院和修女院距离这么近,从镇中逃出的镇民自然也会跑到隔壁修道院求助,那边的人也该知道帕里神父遇害的消息了。
虽然之前两所修院间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韵律,但大事当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在此时选择暂时放下成见一致对外……可鉴于隔壁普莱尔院长那过于小肚鸡肠的性格,不管是索菲亚院长还是玛德琳副院长都没有把“向隔壁修道院求助”放进考虑名单里。
或许是实在挑不出菲丽丝作为“信使”的缺陷,也或许因为对上了冉娜那双蠢蠢欲动的明亮眼眸,索菲亚院长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计划。
她快速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信,交给菲丽丝收好。
同时,常年在厨房工作的特丽莎修女也换下了修女服,只穿着一身普通妇人的衣服,并从马厩中牵出了修院中最好的一匹马。
特丽莎修女是屠夫的女儿,之后还曾嫁给过一个马贩子,不管是胆量还是骑术在整个修女院都是顶尖。
如果不是她完全不会用通用语跟人对话、且平时比较沉默寡言,她就是除索菲亚院长外最适合在此时出去送信的人。
现在加上菲丽丝,即使是索菲亚院长也说不出这个组合有什么缺点,只能在两人临走前再三叮嘱注意安全,绕一下远路也没关系,只要别与那些士兵碰上就好。
“您放心,那些士兵都是步兵,怎么跑都跑不过马。”
菲丽丝在特丽莎修女之后坐到马背上,朝院长微微颔首示意,两人便从草药院旁的小门奔出修女院。
与索菲亚院长的侧骑马不同,特丽莎修女此时在衣裙下偷偷穿了条厚布衬裤,是以跨骑的姿势上马,起始速度就很快。
她们先向北、围绕科冬镇绕行半圈,正好也会经过修道院的大门。
与预想中的一样,修道院大门紧闭,高墙中的教堂和钟楼只露出一个尖顶。
经过岁月的冲刷,建筑顶部的红砖已经逐渐变灰,灰白色的建筑群宛如一个进入暮年的老者,沉默而无力地注视着草坡之下的小镇。
马儿奔驰的速度很快,菲丽丝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用力抱紧特丽莎修女的腰。
很多年前菲丽丝也曾与院长乘坐马车前往过吕得,那时她记得路上花费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就看到吕得的城墙了。
不过马车的速度不快,按照现在她们骑马疾驰的速度,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她们究竟能不能顺利进城。
特丽莎修女的马术很好,再加上对通往吕得的道路很熟悉,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就远远看到了吕得城中大教堂的尖顶。
然而还不等靠近城墙,特丽莎修女便慢慢放缓马速,最终在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下。
“……城门口有士兵。”
特丽莎修女眯眼看去,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道:“他们都举着王室的旗帜。”
按照科冬镇的镇民所说,那些在镇上劫掠财物的士兵们就是打着王室的旗帜……虽然不能保证这些人是同一批,但也足够引起修女的警觉了。
“我们可以先去那边。”
假模假样地环视一圈,菲丽丝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建筑群:“我以前听伊莎贝尔修女提过,吕得北郊有座很有名的大型修道院,我们可以先到那里问问情况。”
目前看来这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特丽莎修女没有犹豫,确定身后的少女再次抱紧自己后立刻调转马头奔向修道院。
与菲丽丝常见的两座修院不同,圣梅杰修道院是一座占地面积相当大的修道院。不但院墙足有十米高,就连大门也建得如同城堡的门楼一般雄伟。
只是原本理应在白天敞开大门、接纳所有访客的修道院,此刻却紧闭着大门。
“你们是什么人?”
大概是听到马蹄声,门楼上方探出一个脑袋,朝两人喊道:“修道院今日不方便接待外客……”
“我们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有紧急情况汇报!”菲丽丝高举起一封信,朝上高声喊道,“我们的院长索菲亚有一封信需要转交给这里的院长!”
守门的修士大概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见其中一人确实穿着修女的服饰,身后又没有其他人,这才让她们稍等片刻,等通知院长后再来回复。
很快,随着一阵金属碰撞产生的“咔哒”声,修道院的大门上的一扇小门缓缓被打开,几名黑衣修士整齐站在门内,其中一位留着胡须的老者上前主动将二人迎进来。
“欢迎你们,我们的姊妹。我就是这里的院长达米恩。”
那位老者上前一步,亲自端来一只铜盆,准备按照欢迎客人的礼仪为二人净手:“请原谅我们招待不周,但会在白天关门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说谎。在听说有修女拜访时,他立刻就带着人来迎接了,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他应该对科冬镇的事不知情。”
趁着菲丽丝二人做自我介绍时,派勒乌索教授又带来了他刚刚的见闻。
教授的情报和这位院长表现出的谦逊态度让菲丽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根本来不及去用铜盆净手,她干脆将手中的信交给了面前的老人,并当着所有修士的面直接说出了科冬镇目前发生的惨状。
“什……这不可能?!”
听说有罗兰的士兵不但直接冲进镇子抢劫,还杀死本地的神父,当即就有几名修士忍不住开口了:“他们不可能这么做!会不会是那些人看错了?”
“目前逃到修女院的一共有十七人,其中一个还是教堂的辅祭,您觉得他有理由在这种事上说谎吗?”菲丽丝毫不犹豫地向那人看去,“那些士兵不但杀死了帕里神父,还持械闯进教堂继续行凶——这些都是那位辅祭亲身经历的事,他也是从教堂中逃出来的人之一!”
【路上遇到两只野犬想要攻击你,扔出一块肉让他们争抢自然是好方法,但也要保证这块“肉”足够好。】
记忆中,那个坐在窗边的老修女听着她念出的寓言故事,突然睁眼打断道:【要扔就去扔它们最在乎的东西。扔出会动摇他们根基的、最不能容忍被他人侵犯的东西。】
说罢,菲丽丝再次看向面前的老院长,语气恳切道:“有很多人听到了,那群士兵自称是王太子殿下派来的,手里也举着王室的旗帜……可这怎么可能呢?王太子殿下是个多么虔诚的人啊!他怎么可能纵容手下的士兵向父神的侍者举起屠刀、做出如此冒犯吾主的行为?那些人一定是伪装成军队的强盗!”
此话一出,不但所有在场的修士震惊了,连特丽莎修女都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察觉到菲丽丝悄悄拽住她衣袖的手后,特丽莎修女选择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继续低头保持沉默。
“所以索菲亚院长派我们前来吕得报信,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王太子殿下,以免那些恶徒继续玷污王室的名声……可我们刚走到吕得城的大门前,就发现那边聚集了不少士兵……”
这么说着,年轻修女的眼中跟着带上恐惧和担忧:“我们实在不敢随便靠近那些士兵,就打算到您这边询问一下……吕得城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
“吕得城内是出了一些事。”
沉默许久后,老院长攥紧手中的信,叹息道:“你们先来这里是对的。即使你们去了城门那边,现在也根本进不去。”
“那要怎么办?”菲丽丝急道,“现在那些人还在镇子上!他们都敢去闯教堂,随时都有可能闯进修女院啊!”
“我明白,菲丽丝修女,这件事非常恶劣,必须严肃对待。”
老院长皱起眉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松口了:“其实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关门,就是因为有几位听命于王太子殿下的指挥官造访……如果您愿意,我会将这封信转交给他们,相信他们一定会采取一些措施。”
“我可以一起去吗?”对上老院长诧异的目光,菲丽丝赶紧解释,“并非我不相信您,只是临走前我向圣母发过誓,在将这封信送进吕得城前绝不会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哦,当然。有您在也能让他们更了解那边的情况……”
有修道院的院长牵线,菲丽丝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了真正的军人。
与之前见过的世俗贵族一样,即使不说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也能感受出他们必定个个出身不凡。
不过高傲归高傲,贵族们也有自己坚持的礼仪,在面对老院长时大部分人还是表现得相当有礼貌。
不过在听老院长和菲丽丝简单说明了科冬镇的情况后,几位指挥官的表情简直可见得难看起来。
“……我绝对没下过这种命令!”
一人站起身,快速撇清这件事与自己的关系:“我的部队现在还守在吕得城门口,连动都没动过!”
“那也不是我的……”
“我的队伍都在南边,没有派到东边!”
“我记得负责东边的是……洛林,你那边的吧?”
七嘴八舌地推脱中,众人的目光慢慢有意无意地聚焦到某个人身上。
“……我确实派人去了朱切特、伽西和科冬,但我的命令是让他们去本地收缴当地人去年欠下的税款,从没说过是以这种方式!”
对上其他人的目光,那名叫“洛林”的指挥官再也坐不住了,红着脸站起身:“我现在就带人过去!如果真有人做出了这种畜生行径,我向吾主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菲丽丝微垂着头听完男人的誓言,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也许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属下会做出这种事,但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发现犯下大错的真是他的属下,他作为指挥官,按理也要负连带责任。
可如果有机会“赖掉”,有多少人会坦然接受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惩罚?又有多少人,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选择犯下更多的罪孽?
况且,一个会随意杀人的士兵,他的长官能有多可信?
【仁慈永远是上位者的特权,而上位者的仁慈总是短暂的。】
老人疯癫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细细密密,从耳蜗钻进心底。
【你可以乞求它,可以利用它,但绝对不能依赖它,更不能信任它……也永远不要被美德的光辉遮蔽双眼,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可……可听说他们人很多……”
菲丽丝低头用力咬破舌头,再抬起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中已经因疼痛涌出泪水。
她交握着双手放在胸前,带着乞求的视线在众人中巡视一圈,最后面朝那个最先指出“洛林的部队负责东边”的褐发男人,无助而崩溃地在他面前倒下。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年轻修女瘫坐在地上,掩面呜咽,“帕里神父的尸体还躺在街头,我们却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能给予我们一些怜悯……”
修女的哭泣声让修士们纷纷皱起眉,带着不赞同甚至是怒意的目光落到了那些指挥官的身上。
就算是指挥官们也大多露出不忍的神色,那位距离菲丽丝最近的褐发男人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扶起。
“我会带着我的部队与洛林一起去。”他保证道,“请放心,修女。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一定会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
【演技up中——】
话说当时的一个大型修道院在当时跟一个小镇也差不了太多。
有些修道院的外墙都比城市的高大坚固,里面除了有教堂、学校、修士们居住用的宿舍厨房食堂这些主要建筑,还包含农田、手工业作坊,这部分一般由修道院的“世俗兄弟”、即周边的平教徒经营。如果遇到好的修院院长,能在修道院工作在当时应该也算是待遇不错的铁饭碗了
这种配置大家也能看出来,修士们自给自足几年都没问题。
所以百年战争期间还有过周边地区都被敌军占领,唯独一座修道院一直久攻不下的奇景(但这种都是建在特殊地形上,高山或岛上那种)
第98章 燎原烈火8 “真是个彻
最后经过众人商议,除了两名指挥官和他们属下的一些骑兵,圣梅杰修道院也派出几名身强体健的修士骑马随行。
这主要是为了保证两名修女在路上的安全,也为了确定实情,之后能更好向教会汇报。
在这样的配置下,之后发生的事也变得异常顺利。
那支胆大包天的罗兰兵小队在试图翻修女院院墙时被他们的上司当场抓获。
而因为这支小队的队长公然杀死神父的目击者太多,他的指挥官即使有心想为下属辩解都无从开口。
面对着镇民们的熊熊怒火,他自知今天的事不给个交代自己也无法离开,干脆直接处死了那个杀死神父的小队长,亲手将他的头割下,挂到广场上示众。
血淋淋的头颅被举起的那刻,聚在广场上的镇民齐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在欢呼声的另一边,是被压到极点的沉默。
人群的外围,远道而来的几名修士正与修女们一起合力为帕里神父收尸。
除了被当街捅死的神父,这座本地小教堂中还有一位执事在混乱中撞到了脑袋,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之前来修女院报信的辅祭正在照顾他。
而另外一名执事和辅祭去向不明……现在还不确定他们是在混乱中躲起来了,还是已经……
菲丽丝站在外围看着镇民们边哭边笑地拥抱彼此,看着一根被削尖的木棍捅进那颗头颅、横切面里涌出的血水和肉末,她只觉得胃部骤然涌上一股酸液,无法克制地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见状赶紧跟上,伸手扶住她前倾的身体:“……你还好吗?”
“没……我没事……”
菲丽丝忍着舌尖处传来的痛楚,抖着手用衣袖擦干不停流出来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院长抱住她,低声安慰道,“你做得很好,菲丽丝,你和特丽莎修女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没有你们及时带人回来,我都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菲丽丝被她抱在怀里,越过院长的肩膀,视线像是着魔般黏在那颗被众人举起的人头上。
杀人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本该高兴才对。
可此时此刻,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正义等到伸张的喜悦……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冻结了一般,视线中只有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是那样清晰。
科冬镇失去了一个受所有人敬仰的神父。
这样的损失,即使把那几十个闯进科冬镇的士兵全杀了也回不来,更何况那位指挥官也不会这么做,杀死罪魁祸首已经是他展现出的最大诚意。
不过为了弥补“属下的愚蠢行为”,他“慷慨”地表示不会在科冬继续收税。
之前士兵们劫掠的财物全部返还,家里有人受伤或死亡的会按照法律给予金钱上的赔偿。
大部分镇民对这样的结果十分不满。但他们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简单处理完镇上的麻烦事后,两位指挥官在当天傍晚前便带队离开了科冬镇。
圣梅杰修道院的修士们比他们慢一步。他们协助教堂里唯一还能管事的执事,为帕里神父以及之前在镇上死去的人一起举办了一场集体葬礼。
许多失去家人的镇民们在仪式上完全无法抑制自己悲伤的情绪,整场葬礼都在众人压抑的哭泣声中进行。
其中一个男人表现得格外醒目。
当抬棺人准备将一个尺寸格外小的棺材放进墓穴时,他居然直接上前跳进土坑,紧紧抱住那个小小的棺材,不停呼唤着儿子“莫特”的名字,哭到泣不成声。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瓦伦执事在辅祭的搀扶下来到坑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对不起,约翰先生,我不该把他送回去……这都是我的错……”
“不、不!这不是您的错!”蹲在墓穴中的男人抬起头,握住执事伸来的手,“我知道教堂的难处,我很感激您和帕里神父为我们做的一切,这不是您的错……这不是您的错……”
他这么说着,带着愤恨的视线却扫向站在送葬队伍里的某个身影。
普莱尔院长正好对上那道令人发毛的视线,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丢人,反而站得更直了一点。
“请您节哀,先生。但我应该早就跟你解释过,你的儿子在送到我们的修道院前就已经病得太重,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他回到父神身边。”
穿着黑衣的修道院院长挺着胸脯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位于坑底的男人:“还有,希望你能理解,这里不但有你一个人失去了亲人,也不止你一个人在悲伤,你该照顾下其他人的情绪……”
“你个狗杂——”
“别!”
见男人的眼睛瞬间充血,像只被激怒的野兽般准备扑向身后的修道院院长,瓦伦执事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小声恳求道:“请别这样,别这样……”
被这么个满身污泥、愚蠢而肮脏的“下等人”瞪视,普莱尔院长的回应只是一声充满轻蔑的笑。
他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朝其他人。
“科冬镇会遇到这样的灾难我也很悲伤。尤其是帕里神父……他是个好神父,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敬爱的人,他的离去实在令人痛心!但痛心之余,我们更该做的是让一切恢复秩序。为此,我们帕提恩提斯修会也愿意出自己的一份力!”
身穿黑衣的修道院院长对着众人高声宣布道:“我知道帕里神父之前一直在为那些逃离家乡的可怜人该如何生活而烦忧,为了能让他安心,也为了大家能少一份负担,我愿意雇佣他们进入修道院工作!”
此话一出,现场的所有的镇民纷纷面露惊讶,紧接着就是一阵接连不断的称赞声。
即使那些士兵没有把镇民们的财物带走,但光是他们造成的破坏就已经让普通人家在这个冬天变得更加难过,他们确实也无力再挤出额外的善心帮助那些外地的难民。
修道院能在此时主动站出来拦下这份“麻烦”,让他们不会再受到良心的拷问,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好消息。
“好一个‘好心的普莱尔’……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见证完整场葬礼上的“闹剧”,飘回藏书室的派勒乌索教授没能忍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张嘴说了一连串脏话才终于说到重点:“那群难民也不是今天刚出现在镇子上,之前他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现在老弱病残都死光了,剩下的人都是身体素质不错的,数量也没多少了!他把这些没有根基的人带回去为修道院种地,即得到廉价的劳动力又能用最小的代价给修道院博得好名声……这笔买卖真是划算得很呐!”
菲丽丝沉默听着老教授愤慨地怒斥,握着笔的手在某一刻突然用力向下,一支羽毛笔就这么毁掉了。
她静静看着皮纸上的那块不和谐的墨渍,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小刀,一点点把那些墨迹刮干净。
“也许我们还要感谢他想要这点‘好名声’。”
她重新挑出一支苇管笔,用小刀将笔尖的粗细调整好,这才继续下笔:“按照吕得城目前的情况看,吕得大主教估计已经顾不上这边的事,不太可能能立刻任命一位神父到科冬……瓦伦执事的身体还没养好,另外的那位辅祭也不太能管事。如果失去镇民们的支持,光凭修女院支援的物资他们很有可能连春天都看不到。”
“是啊,是啊!最后我们还要感谢他!”
幽灵愤愤在半空转了好几圈,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那个伪君子到底有没有做到他的承诺”,便飞快窜出了窗户。
藏书室内再次陷入安静,连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都停滞了片刻。
菲丽丝在桌旁呆坐半晌,从旁边抽出一张麻纸,一点点将最近发生的大事写到纸面上。
其实除了科冬镇发生的惨案,这个月外界也发生了不少大新闻。
比如,一件本该是每个罗兰人都会关心的事——经过罗兰与马黎几个月的扯皮,罗兰王d丹二世的最终赎金终于被敲定下来了。
400万金币。
只要交出400万金币,罗兰的国王就能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的国家。
当然,马黎人也知道这个天文数字罗兰王室现在根本拿不出来,所以他们还相当聪明地搞了个“分期还款”。
罗兰人只需要先交出60万金币的“定金”,他们的国王d丹二世就能安全回国,之后的欠款可以每年分期还清。
比起400万金,60万金币确实现实了不少……但谁都不会想到,如今罗兰的首都已经被吕得市民控制。
筹集赎金、哪怕只是筹集全款七分之一的“定金”,对现在的罗兰王太子也是天方夜谭。
他已经被架空了,被商人们、被整个首都中愤怒的公民控制在掌心,连为应召而来的军队打开大门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提供军饷。
那他下令让那些军队“就地取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哒——
苇管笔的笔尖重重磕在纸面上,溅出的墨水星星点点洒在四周。
“…………”
“您为什么,要教给我这些呢?”
菲丽丝看着自己在麻纸上写下的段落,不由露出一个苦笑:“能看清却无法改变……难道不是只会带来更多痛苦吗……”
橘黄的烛火随着从窗缝吹入的风晃动着,连带着麻纸上的文字似乎都活了过来,拼凑成一封熟悉的书信。
菲丽丝静静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许久,最后捏住它的一角,将其放到烛火上。
她看着麻纸一点点化为灰烬,收拾好桌面,重新取出那张没写完的皮纸,按照老修女说过的,在每写下一句话前先在心中默念三次后再下笔。
一笔一画,把记录下的每句话维持在一位修女该了解的范围内,每个单词也要维持在一位修女该使用的范围内。
一切都是为了安宁,一切都是为了安稳。
为了这份安稳的生活,为了这座给予她巨大恩情的修院,她可以扼杀掉自己的一部分,乖巧待在封闭的框架里……
只要现在的生活能继续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99章 燎原烈火9 “他要切断
人是适应力很强的动物。
即使遭受过这样的打击,科冬镇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恢复平静。
经历过战争、重税和瘟疫,却还活到现在的人们懂得一个真理——总是舔舐伤口、沉浸在悲伤里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想要活下去就要继续工作,继续劳动。
停止劳动就意味着自己的未来会更加穷困,就意味着他们某一天也会像那些难民一样,慢慢失去自己的家人、失去栖身之所,最后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已死之人的时间已经静止,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时间总能带走一切,只有维持住现状,维持住现在的秩序,才能让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很多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一日清晨,一辆马车悄悄往东驶去,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户人家悄然无息地离开了……或是向东、或是向北,最终都随着朝露消失在原野之上。
当劫掠事件去过半个月后,一名想要去森林里偷柴火的农人突然来到镇上,声称自己看到了两具尸体。
镇民们赶忙赶去查看,却发现那两人正是一直处于失踪状态的教堂执事和辅祭。
根据二人残破的尸体和被撕碎的衣服,众人猜测他们大概率是被狼群袭击了。
也许他们在那天趁着教堂内太过混乱,找机会逃出了镇子,打算去周边的森林里躲一躲,却没想到在此遇到了恶狼……
不过此时此刻,这两人究竟是死是活似乎已经不是那么要紧了。
更要紧的是,目前科冬镇所属的教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牧羊人”。
按照惯例,一个教区的神父不在了,就该由这个教区上一级的主教和当地的世俗领主共同商议,任命一位新神父来科冬。
流程是这么个流程,可科冬镇在教区划分中属于吕得大区,世俗里属于王室领地。
别说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就算是平时,任命一个地区神父的事也轮不上吕得大主教和罗兰王太子来操心,一般都会由他们的下一级去处理。
但问题是,之前为王室管理这片土地的“伊利斯公爵”已经在上次大会战中战死,他的长子跟着罗兰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了,显然不可能管这种小事。
于是,目前教堂里唯一能管事的瓦伦执事给上级主教写了一封信通报此事,却没想到只得到“主教大人创世节前就去吕得参加三级会议,至今未归”的消息。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大家都明白科冬镇一时半会是等不来新神父了。
瓦伦执事虽然也想临时担起神父的职责,可无奈那次混乱中受的伤让他的身体变得很差,时不时就会头晕恶心,有一次还在讲经的时候当场吐了。
尽管镇民们都表示能理解,但总还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传出,这让他不得不终止每周在教堂举行的念诵教经的活动。镇民们来教堂的次数也因此再次减少,有人甚至把日常祈祷的地点换到了修道院内的小教堂。
但外界的这些变化终究与修女院中的修女关系不大。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在修补好那些罗兰兵破坏掉的一部分院墙后,修女们的生活还如往常一般规律而充实。
与其他人一样,菲丽丝也如往常一样进行自己的工作。
除了隔几天就在《编年史》上记一点最近的新闻,大部分时间还是按部就班地绘制时祷书的插图,偶尔帮冉娜带带孩子,教小莉娜更多绘画技巧。
经过上次的危机事件后,小莉娜那刚开始有点开朗的表现又往回收了收。
即使那天年轻的修女都集体躲到了礼拜堂下的地下室,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罗兰兵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可作为一个性格敏感的孩子,小莉娜明显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连带着最近偶尔会露出的笑容都不见了。
菲丽丝看着这些变化,只感觉有一滴又一滴的酸液滴到心口上方,酸楚的感觉慢慢如一只手抓住她的整颗心脏。
也许是看出她最近的状态不太对,也许是为了找点轻松的话题,索菲亚院长这次造访藏书室时带来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那是来自神圣雷慕帝国的一封信,写信者正是院长之前提到过的、她少年时同在修女院修行过的好友——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
如今吕得城内的形势已经乱到无法随便接收信件,但好在它位于科冬镇的西边,科冬以东的地区局势相对稳定。
所以即使用时有些长,这封来自邻国的信还是全须全尾地送到索菲亚院长手里。
在这封信中,佩秋拉夫人的字迹流畅而轻盈,完全没有任何“怨妇”的气质。
她非常开心地表示自己前些年确实购买到了一些非常棒的抄本,还从一些东方来的商队收到过一些书本残卷……可惜她丈夫的领地内没有太多学问高深的学者或修士,她自己只能看到其中用通用语书写的部分批注,却无法得知更详细的内容,这让她实在心痒难耐。
【……这让我想到我刚嫁给雅各布的时候。当年雅各布的父亲还在世,我们不得不跟他一起住在那座阴森的城堡里。】
【那位老伯爵有很多奇怪的规矩。就比如他从来不让我们去主楼的西塔楼,理由是那边有正在隐修的隐士,我们不便打扰……这是我至今想来也感到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索菲亚,在我的藏书室建好很久之后我才从一位仆人那里得知,那些隐士中居然有一位曾在吕得大学任教的教授!】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在知道这件事后有多惋惜!如果那位隐士还在,说不定他就能告诉我那些从坎斯汀波利斯带来的书卷具体写了些什么。即使他不懂那边的语言,一位能在吕得大学教学的教授也一定是个博览群书的人,至少要比那些完全靠家世和金钱上位的■■■■博学……】
一个墨点恰到好处地滴到一个单词上,看得菲丽丝有些想笑。
看得出来,这位“佩秋拉夫人”确实也是个性情中人。
在发现自己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第一反应也不是毁掉这张纸重写,而是直接涂黑关键字。
这么做,熟悉她的索菲亚院长肯定能猜出她想骂的对象,同时也能保证这封信一旦落到其他人手里,她也有辩驳的余地,实在是个聪明又大胆的做法。
“那些书本,她也随信送来了一本。”
见她读完整封信,索菲亚院长终于将放在桌上的布包打开,小心取出一本已经有些破旧的书:“她说,反正她那边是没人能看懂那些书,与其放在书架上成为一个装饰品,不如送到我们这边。如果有吕得的学者能看懂,她可以把其他几本都寄过来,要是这边也没人能看懂,这本就作为纪念留在藏书室里……”
书页刚打开,一串看着有些熟悉、但仔细看又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展现到菲丽丝面前。
“……是阿祖尔语!”
无聊到几乎要飘出窗户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来了精神,直接飞到桌边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
“我倒是知道这种文字,是阿祖尔语。”几乎是同时,索菲亚院长指着上面的文字如此说道,“但很遗憾,我也只是知道它是什么语言,真要找人翻译估计会很困难。”
如果是之前还好说,不管是托神父还是索菲亚院长自己的人脉都能找到吕得大学那边的人。
可现在整个吕得城都乱套了,连进出都困难,更别说在此时找翻译……
“我会好好保存好它。”
菲丽丝不顾老教授的哀号,小心将书本合上,保证道:“您放心,吕得城总不会一直混乱下去。等那边平静下来后再将它拿出来也来得及,相信吕得大学里的教授们一定会对它很感兴趣。”
“但愿如此……”
叩叩叩————!
不等索菲亚院长的笑容完全绽开,藏书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而比较让人意外的是,来人居然是冉娜。
“……院长,这是我姐姐刚寄来的信……”
少女一张小脸可见得有些苍白,声音都隐隐有些发抖:“我觉得,您需要知道这些……”
“玛利亚的信?”索菲亚院长有些疑惑地接过信,三两下扫完内容,顿时震惊到险些没握紧信。
“这、这个……你先跟我来……”
她飞快站起身,刚要走出房间才想起这里还有另一人,赶紧匆匆朝菲丽丝道歉:“抱歉,菲丽丝。我这边有些急事,那本书的事我们之后再说……”
“当然。”菲丽丝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您不要太着急。天黑了,请小心脚下。”
冉娜适时扶住姨母一边的手臂,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自己的好友,最后只是微微颔首,沉默扶着索菲亚院长走了出去。
“…………”
“看来又出事了。”
菲丽丝关上门,第一时间看向还在屋内飘荡的幽灵:“你刚刚看到了吧?那封信上都说了什么?”
“……啊。”
听到她说话,派勒乌索教授才似从震惊中回神,磕磕绊绊道:“确实是出事了……那位公爵夫人在信上说她很想念冉娜……不不,这不是重点——”
老教授抬起头,神色恍惚地复述出信中的内容:“上个月,吕得城中发生了暴乱。福琼会长带着一群人闯进王太子的居所,当着王太子的面将他手下的两名元帅杀死了……之后王太子就一直在被吕得市民胁迫,签署了不少文件……但不久前,王太子以去坎普斯参加地方三级会议为由逃出来了,并带领那些还支持他的士兵,占领了梅城……”
“梅城?”
菲丽丝突然想到那好像是巴布夫人居住的城市,脑中快速回忆这座小城的地理位置:“我记得那是在更东边,玛图纳河旁的一座城市……他为什么要去占领那里?”
“因为他要切断东边通向吕得粮道!”
派勒乌索教授急道:“不只是东边,他还让那些在北方有土地的贵族禁止给吕得城运粮……这是报复,一定是报复!他这是要断了整个吕得城的粮食供给,把所有反叛者困死在城里啊!”
作者有话说:
【吕得市民vs王太子】
王太子开启出逃模式,要开始蓄力对波了(bushi)
第100章 燎原烈火10 “…………
菲丽丝还记得,在十年前自己刚到达罗兰时派勒乌索教授就说过,当时吕得城内的人口可能就有近二十万人,是西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
虽然后来瘟疫曾让这座城市的人口快速下滑,但作为“罗兰的心脏”,首都的人口总要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恢复。
再加上最近几年战争已经完全蔓延到吕得以西,许多原本居住在勃利石地区的难民开始往东迁移,而拥有坚固城墙的吕得城自然是他们的首选目标……算上这些人,此时吕得城内的人口估计都不止二十万。
类似这种规模的大型城市,每天消耗的粮食是相当惊人的。
吕得周边的土地产出有限,根本无法拿出那么多的粮食。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吕得城内的粮食供给都要依赖从更远的地方输入。
在这种不安稳的时代,商队走陆路的时间又长还容易遇到匪徒,像这种大量运粮的队伍即使要交再多过路税也会选择走水路。
正好吕得城位于泊鲁瓦河河畔,而泊鲁瓦河本身又有很多支流,衍生出的河网可以抵达东西南北任意一个方向。
因此,即使之前西边的勃利石地区几乎被敌人占领,吕得城内也未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西边的勃利石依然在马黎和拿法的军队手里,而从去年年底开始,这些流窜的敌军和部分土匪就开始往吕得以南移动,之前科冬镇收留的那些难民就是这么出现的。
就这些难民说,那些人不但劫掠了许多村镇,也一度切断了从南边进入吕得的粮道。
不过因为罗兰南边的战况更惨烈,之前马黎人北上的时候还进行了“焦土政策”,烧毁了大片的农田,本身也运不来太多的粮食。
因此,吕得城目前最主要的粮食来源,就是罗兰的东部和北部。
尤其是东部——那些地区从马黎与罗兰开战至今未被战火波及,拥有大量肥沃的土地,是吕得城最重要的粮食供给区。
而王太子目前占领的梅城,就是这条重要的“东方补给线”、泊鲁瓦河往东延伸的主要支流——玛图纳河道上的一个城镇。
从罗兰王d丹二世被俘开始,菲丽丝听到的所有关于“罗兰王太子”的消息都相当“负面”。
传闻他体弱多病、胆小懦弱且毫无骑士精神,在战场了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独自逃离。
传闻他想要开三级会议获得更多战争资金却反被三级会议胁迫,最后甚至被吕得的商会会长控制了,连城门都打不开,最后还放任自己的军队去周围抢劫……
有着这样的“履历”,菲丽丝真是完全没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只希望他能快点把和谈的条约签了,就算只有几年也好,赶紧让罗兰恢复一段时间的和平。
却没想到这位之前闷闷地不吭声,仿佛一个能被人搓圆捏扁的“傀儡”,一出手居然这么狠……
吕得城内没有足够的士兵,也没有足够的武器。
一旦被切断物资供应,不需要太久,这个拥有二十多万人的城市就会自己崩溃!
“……冉娜的姐姐想让她尽快回到波拉萨卡公爵领。”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王太子与吕得城中的市民早晚会有一战,而科冬距离吕得又太近了……她觉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
“她是该回去。”
消化完这一系列的信息,菲丽丝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坐回桌边。
“她早就该离开了……”她用拇指用力搓揉着酸胀的眉弓,“不管是去她姐姐家还是嫁出去,也许对现在来说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虽然菲丽丝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在生存都变得艰难时,道德的约束力只会跟着一起下滑。
艾琳娜修女院的墙太矮了,矮到只需要找到两把梯子、把它们绑到一起,就能让一个成年人轻松翻越。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恢复贵族身份,住进高大坚实的庄园或城堡显然要比留在修女院更加安全。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收到姐姐那封信后又过去三天,冉娜还是没有一点要走的倾向。
菲丽丝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需要收拾行李之类的,但又等了几天,连索菲亚院长都把“王太子跑出吕得,正在各处演说、召集人马准备反攻吕得”的消息告诉她了,冉娜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后还是菲丽丝自己憋不住了,在某天晚餐后将人拉到僻静处,小声询问起原因。
“走?我为什么要走?”
听到好友的话,冉娜反而有些意外:“我的新未婚夫还没找好呢,在那之前我当然要待在修女院啊。”
菲丽丝无法说出她已经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只能委婉换了种问法:“之前科冬镇发生的事你也在……当时多危险啊!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后都没提过让你先回去避一避吗?”
此话一出,冉娜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这让菲丽丝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个……那件事我都没告诉玛利亚姐姐……”
少女拉着她的袖子,靠近小声道:“但她确实是想让我回波拉萨卡公爵领,只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啊!”菲丽丝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你是没有看到,那群士兵差点就冲进修女院了!你知道他们如果真冲进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知道。”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必须留在这里。”
冉娜抬起头,镇定地反握住好友的手。
“我的姐姐是瓦蓝伯国的领主,也是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女主人。”
“现在我的姐夫不在了,我的侄子还不满两岁,她拥有这两块土地的实际控制权……不夸张地说,即使是王太子殿下也要费心拉拢她。”
“而我是她的妹妹。只要我还在这里,还是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女,不管是罗兰王室的军队、其他贵族的军队,甚至是马黎的军队都不会选择贸然闯进这里。”
月光下,少女灰绿色的眼眸显得更为冷静,语气轻而缓地说道:“这里需要我,菲丽丝,比什么时候都需要,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你们。”
菲丽丝被她的话说得有一瞬的失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当初还会因为缺牙而不好意思说话的女孩已经真正长大了……
“可、可这也不一定啊!”
回过神后,她再次抓紧那双手,急切道:“他们也许不会杀你,但有可能会绑架你,拿你跟你姐姐换赎金!”
“我考虑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但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我也可以以此谈条件……”
“可是——”
“好啦,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冉娜打断她的话,直接把人抱住,在她耳边小声叹息道:“我不能让索菲亚姨母一直独自承担这份风险……而且我想,如果我在这个时候选择单独逃走,万一修女院在这之后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话说到这一步,菲丽丝再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沉默回抱住对方。
“……我们都会没事的。”
许久后,已经比菲丽丝高出半个头的少女松开手,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面前人的眼角:“如果你真这么感动,等我来找你订购‘那本书’的时候,记得为我多画几张插图如何?”
***
也许时间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的流速——纳梅坦子爵夫人——布瑞安的阿涅丝是这么想的。
以前在修女院修行时,她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异常快,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再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可自从嫁了人,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时间似乎都被拉长了。
尽管出嫁六年都没能生下孩子,但除了母亲和姐姐偶尔会每年写信催促几次外,其他人倒是没给她什么压力。
毕竟纳梅坦子爵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但他既想要与她的家族建立联系,同时也希望能跟孩子们的亲生舅舅保持友好关系——那新娶的妻子一直不怀孕反而是对他比较有利。
阿涅丝对丈夫的打算一清二楚,不过这正好也和她的意,两人都非常默契地选择各过各的。
纳梅坦子爵是丹二世的顾问之一,常年居住在自己位于吕得城内的宅邸中。
而阿涅丝从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王国北边的纳梅坦,与丈夫的三个孩子一起住在本地的庄园里。
这种互不干涉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其间唯一的变化就是纳梅坦子爵为了培养继承人在长子12岁时带到了吕得与自己一起住。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是每一个贵族家的长子都要经历的事。
可坏就坏在,那一年是616年。
那一年快到年尾时,国王被俘的消息传遍整个罗兰。
而作为王室的忠实拥护者,纳梅坦子爵没有选择逃走,反而坚定地与王太子站在一起。
后来的事,混乱到阿涅丝也有些说不清了。
似乎是王太子想要去搬援兵,却失败了……后来又被三级会议胁迫,签了些有关收税的法案……再之后,整个吕得城都与外界失联了。
阿涅丝也曾拜访过其他居住在北方的贵族,想要弄清吕得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其他人也与她一样一头雾水。
后来她连国王殿下的弟媳——居住在附近的奥鲁斯公爵夫人都想办法拜见了一次。
然而对方也在含糊其词,只让她安心在庄园里等着,吕得的事王太子总能处理好云云……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好消息没听到多少,不太好的传闻却慢慢来到北方。
最后,这种紧张的气氛终于影响到了阿涅丝的另外两名继子。
“……父亲和兄长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双胞胎中的女孩趴到继母的大腿上,仰着小脸忧虑道:“他们明明说创世节前就会回来的,现在天树之月(5月)都要过去了……”
“当然会。”阿涅丝抚摸着继女的头发,轻声安抚道,“你们的父亲只是太忙了,能忙完就会带休伯特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
一个男孩突然推门跑进来,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大喊道:“我都听说了!那些吕得人在城里屠杀贵族,父亲和兄长肯定是被他们杀了!我要找他们报仇!”
“圣母在上,尼尔!你这是听谁说的?!”
阿涅丝赶紧站起身,把哭红眼睛的男孩和呆愣的女孩一起抱在怀里:“现在外面的传言太多了,我们不能偏听偏信……你们也要相信你们的父亲,相信他一定会带着你们的兄长安全回来,好吗?”
在女人的柔声安抚下,两个孩子总算冷静了下来。
“……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我们该出去走走。”
阿涅丝看看外面的天气,将一对双胞胎拉到身边,小声道:“现在正是鲜花开放的季节,你们想不想一起去河边玩?”
“当然——”女孩闻言双眼瞬间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罗丝姑姑还在家呢……上次她特别交代,不许我们去那边玩,还说那样是乡巴佬的孩子才会去的地方……”
“那就不让她知道。”
阿涅丝对继女眨眨眼,又朝已经蠢蠢欲动的男孩招招手:“带上我之前做给你们的衣服,我们一起去礼拜堂。”
作为一个在修女院修行十多年都没被抹平个性的人,阿涅丝很小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换装出行”这项技能。
嫁人后,她也凭这项技能征服了三个继子。
每当丈夫那位古板的姐姐来庄园拜访时,她有时憋得实在受不了,就会借着去礼拜堂“祈祷”的借口换衣服翻出窗,在部分亲近仆人的掩护下带着孩子跑到庄园外面玩。
今天也一样,三人在礼拜堂里换上如普通农人般朴素的麻布衣服,便像往常一样在侍女的帮助下翻出窗户,往庄园外不远处的河畔走去。
罗兰的北方春天来得比较晚,一年都快走到一半外面的气温才刚刚开始暖和起来,两个小孩即使穿着单薄的麻布衣也不会感到太冷。
青草的芬芳和装点在草地上的野花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很快,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就抛却了之前的烦恼,像两只挣脱缰绳的野马在草地上玩起追逐游戏。
阿涅丝坐在附近的树荫下笑着看他们疯跑,等两人终于跑累了才招手让他们回到自己身边,就着附近的美景给他们讲一段过去在修女院读过的诗歌和奇闻。
“……这个世界上真有狗头人吗?”男孩双眼发亮道,“如果有,我能在家里养一只吗?”
“当然不行!”
女孩当即抱紧继母的手臂反驳:“长着狗头的人还只会‘汪汪’叫……那该多吓人啊!”
“伊西你真是个胆小鬼!”
“等你被狗咬过就知道厉害了!”
双胞胎再次斗起嘴,但到底都是小孩,说着说着就都开始犯困。
阿涅丝看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一手牵起一个,开始往庄园的方向走。
然而走到一半时,三人便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的北方,纳梅坦子爵的庄园正在发光。
那并非晚霞该出现的地方,却比晚霞带来的光线更加明亮,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
“…………火……”
男孩原本已经显出困倦的双眼陡然睁大,呆呆指向自己的家:“着火了……庄园着火了!!”
大喊出声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往火光处跑。
“尼尔!快回来!”
阿涅丝喊了两声,发现男孩似乎没听见,只能牵着女孩一起跟上去。
靠近后,那簇火光似乎变得更明亮了。
同时,阿涅丝也看清有一群陌生人正举着火把聚在庄园外围,对着燃烧的房子发出一句接一句的点评。
这些人全都是农人的打扮,听声音也是在说罗兰语……但因为口音太重,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有些东西比他们的声音更显眼。
她的贴身侍女之一——诺华德骑士的女儿,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满身血污地倒在庄园门口,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眸睁得大大的,却再也无法闭上……
认出一个,之后那几个倒在地上的人形也渐渐明晰起来。
庄园的总管、侍者、侍卫,还有两名来纳梅坦游学、借住在庄园的学生……此时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阿涅丝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回不过神时,刺目的火焰中,一个步履蹒跚的中年妇人被人粗鲁地拽到庄园前方的空地。
“姑姑……”
跑在最前面的男孩率先认出妇人的身份,忍不住大喊着扑上前:“你们都是什么人?快放开罗丝——”
“离我远点!!”
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妇人率先开口呵斥道:“没礼数的乡巴佬!谁允许你用那张脏嘴说出我的名字……”
啪————!
男人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打断了妇人的话。
“别说脏嘴了,我这个乡巴佬还要用这双脏手放了你高贵的血!”
押解妇人的男人往旁边啐了一口,揪起妇人的头发,干脆利落地抹了她的脖子。
鲜血如一条有生命的恶龙,钻破人的皮肤迸溅出来。
男孩被这一幕吓呆了,而阿涅丝终于借此机会追上了他。
女人三两步上前,直接将男孩拉进自己怀里,当即转身准备逃走。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只粗壮的手臂挡住了母子三人的去路。
紧接着,周围陆陆续续出现几十个陌生的身影,慢慢将他们包围。
“我、我们……我们是周围的……村民……”对上男人们如狼般凶恶的目光,阿涅丝将两个孩子抱得更近,磕巴道,“我……我们只是看到这里着火了……来、来看看……”
“那他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女人?”
提着血剑的男人上前,怀疑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三人:“而且你的口音……”
“她、她是我的女儿!!”
眼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越靠越近,阿涅丝都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时,一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是我远嫁的女儿,还有我的两个外孙……他们刚刚从外地来投奔我,只是在这座宅邸里做些活计糊口,不是贵族啊!”
庄园的老马夫冲进入群,连连朝周围人乞求:“她、她过去是在吕得那边生活,口音没能改过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原谅他们……”
听到老人如此说,提刀的男人瞬间换上了和缓的脸色,沾着鲜血的双手扶起老马夫颤抖的手臂:“你是知道我们的,除了那些该死的贵族,我们怎么会杀自己人呢?”
他这么说着,又看向那个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男孩,意味深长道:“但你也要好好管管你的外孙,别小小年纪就惦记着做贵族的狗!”
“是是,我之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老车夫鞠躬哈腰地朝这些不速之客们一一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带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们”离开。
“快走吧。眼看着天黑了,你家离得远走也不方便。”
为首的男人指向一旁从庄园马厩里牵出的几匹马和一辆板车:“反正我们也用不上,那辆车你就带回去吧。”
直到登上马车,慢慢行驶出一段距离,阿涅丝才从刚刚的惊惧中缓过神。
“…………谢、谢谢……”
女人看向正在赶车的车夫,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落下:“谢谢……真的谢谢您…………”
她一开始哭,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孩也开始哭,只有男孩还处于呆滞状态,似乎还困在目睹姑姑被杀的场景中。
回头看看这还处于惊吓中的母子三人,庄园的老车夫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些人自称是来自北边的农民……喊着要推翻贵族们的暴政,还说整个白洛城的贵族都被他们杀了,之后也要杀死每一个见到的贵族……”
“还请您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夫人。”老车夫说道,“我骗他们说我是南托德村的佃户,是来庄园送食物的他们才放过我……可听他们的语气,这些人说不定会一直南下,我们动作慢一些的话肯定会露馅……”
听到他抛出的实际问题,阿涅丝的哭声终于渐渐止住了。
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北方的农民会突然暴动……可庄园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她身上也没有钱,现在一行人除了一辆马车和一匹马什么都没有……
丈夫所在的吕得城已经封锁多时,现在去估计也没什么用,而要回自己的娘家,坐马车至少要十天的时间。
他们不可能十天都不吃东西,更不要说一旦再在路上遇到匪徒……
“……上次去的科冬镇,艾琳娜修女院,您还记得吗?”
见老车夫点头,阿涅丝再次燃起一丝希望,坚定道:“先去那里,到了修女院我会立刻给母亲写信求助!”
作者有话说:
吕得城迎来了东西南北碰完全体——这次是真正的火烧起来了(敲木鱼)
顺便一提现在是618年5月末,菲丽丝正式成年辽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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