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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燎原烈火11 “他们和我


    阿涅丝带着她的两名继子来到科冬镇求助时,修女院里的众人正在整理增高修院外墙所需的石料。


    上次见面时还衣着光鲜的子爵夫人,此时却穿着一身灰色的麻衣、臂弯里抱着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冲进修女院,修女院中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索菲亚院长得到消息后迅速赶到给外客居住的招待所,先检查了下那个还在发烧的男孩,让草药院的玛丽修女给对方喂点药,又安抚好另一个女孩,这才牵着阿涅丝的手询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事情发生时我带着两个孩子在附近的河边玩了,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再次见到熟悉的人,阿涅丝维持了一路的理智彻底崩溃,直接哭倒在院长怀里。


    她这种情况索菲亚院长也不好多说,只能先以安抚为主,又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朱尔修女去问问还在修女院外等候的那位车夫。


    那名叫“老托姆”的车夫知道的确实要更多一些,也比阿涅丝更冷静一点。


    先吃了些修女们带来的食物填饱肚子后,老托姆也说出了自己当时见到的场景。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记得我当时是在马厩那边偷懒打瞌睡,远远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从马厩冲出去,却看到诺华德先生一剑杀死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老车夫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当时吓坏了。诺华德先生平时是个很和善的人,子爵阁下不在的时候他负责庄园内的守卫工作,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杀人……可很快,他就被另外几个人冲上去围住,他们用各种武器刺进他的身体……吾主在上!愿吾主原谅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没能上前阻止——”


    “吾主仁慈。如果没有您,纳梅坦子爵夫人也无法安全来到这里。”


    朱尔修女递给他一杯葡萄酒,轻声安抚道:“我们都很感谢您,先生。”


    喝下一小杯酒,老托姆的手总算不再发抖,继续说起那天的遭遇。


    负责守卫工作的诺华德骑士被杀后,庄园四处都开始传出哀号声。


    当时诺华德骑士的女儿、子爵夫人的侍女也曾试图反抗,大声斥责这些暴徒不该闯进一位贵族的家里,甚至搬出纳梅坦子爵的名头,试图吓退他们。


    可那些人听到后不但没退缩,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说,他们就是来杀贵族的!”老托姆放下酒杯,一边用双手比画一边激动说道,“他们说他们连位于珀彻蒙斯的王室城堡都攻下来了,还杀了里面的两个指挥官!可听说奥鲁斯公爵夫人还住在那里啊!这要是真的,那实在是,实在是……”


    老车夫话中透出的信息简直比阿涅丝狼狈逃到修女院更让人震惊,即使是平时一向冷静沉着的朱尔修女也被惊到一时说不出话。


    在了解完所有情况后,她便带着这位好心的车夫来到位于修院不远处的葡萄园小屋暂住休息,又安排人准备好干净的被褥和食物送过去,这才脚步匆匆地回到院长身边汇报情况。


    此时阿涅丝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并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经历,再加上朱尔修女的补充,就算索菲亚院长再觉得不可置信,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荒谬的事真的发生了。


    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只是一群专门劫掠贵族庄园的悍匪。


    至于他们说的“攻下王室的城堡”和“杀死王室委派的指挥官”……大部分人并没有当真。


    毕竟与适宜居住的庄园不同,城堡这种本身就是为打仗而建造的军事建筑可不是能轻易攻下的地方。


    而且奥鲁斯公爵夫人可是王太子的亲婶婶、罗兰王的亲弟媳。她这种级别的王室成员身边必然有大量随从,就凭几十个强盗怎么可能攻打下这样一座城堡?


    可还不等阿涅丝把写好的求援信送出去,一名从科冬镇路过的修士再次带来一个坏消息。


    那群可怕的暴徒居然没吹牛,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一天前,奥鲁斯公爵夫人带着两名随从侥幸逃到吕得北郊的圣梅杰修道院。


    她的其余随从全部被杀,位于珀彻蒙斯的王室城堡也被一群暴徒攻占。


    不仅如此,从白洛城到珀彻蒙斯及周边的河谷地区,近六十多座贵族庄园被洗劫。


    所有人都远远低估了这次“暴乱”的规模。


    参与这场暴乱的人可不仅仅是那几十个庄稼汉,而是吕得北边的白洛大区的所有农民,参与的总人数大概有上万人!


    而与大部分只为钱财的盗匪不同,那些人不但会把庄园中的物资一扫而空,烧毁大量文件,连庄园里的人都不放过。


    居住在庄园里的贵族大多被活活烧死,侥幸逃出来的少之又少……


    更可怕的是,这些“乡下暴徒”并非一盘散沙。


    按照奥鲁斯公爵夫人身边的一位随从所说,这群乡巴佬在攻打公爵夫人的城堡时居然会列阵进攻,每个小队都有各自的旌旗,这让他们最开始错以为那是马黎或拿法的军队……显然,这支“乡巴佬起义军”里肯定有一个真正有军事经验的领导者。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麻烦了。


    无组织的暴民基本一冲就散,可一旦他们成为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体,那要彻底击溃他们就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现在东边的王太子正和吕得市民互相较劲,吕得以西有拿法的士兵和马黎的雇佣兵到处徘徊,南边还有马黎的正规军虎视眈眈,北边又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第五股势力会把王国带往何方。


    “我是受奥鲁斯公爵夫人的委托,去梅城给奥鲁斯公爵和王太子殿下送信的,但我们院长觉得这个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一旦那些人真准备南下进入吕得,至少能让大家有个准备。”


    牵着马的黑衣修士如此说道:“虽然听说他们声称只会杀贵族,但如果奥鲁斯公爵夫人说得都是真的,那些人应当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说出的保证也并不可信。”


    “我明白。感谢您能特地来通知我们,彼得修士。”索菲亚院长将手中的信递给对方,“也感谢您能帮我们将信送出去……愿圣母保佑您能顺利到达梅城。”


    “这是我该做的。也愿吾主保佑您,索菲亚院长。”


    目送黑衣修士骑马离开,索菲亚院长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首先,必须派人把这件事告诉科冬镇的镇民,并让他们尽量通知到附近的村镇和农户。


    这种事本该由本地神父负责,但由于帕里神父死后科冬镇到现在都没能迎来新神父,瓦伦执事的身体又一直不太好,通知的工作也只能落到两所修院身上。


    尽管修女院目前与隔壁修道院的关系依然微妙,但这种大事索菲亚院长还是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了普莱尔院长。


    修士在外出上的自由度总要比修女高一些。为了能让消息更快传出去,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对外的安排处理妥当后,接着就是对内的安排。


    时隔四个月,索菲亚院长再次召集所有修女到餐厅集合,严肃说明了最近外界发生的新乱象。


    增高修院外墙的工作必须尽早完成——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突发事件,除了必须留在草药院和田地上照顾农作物的修女,其他人都要一起参与增高加固外墙的工作。


    大部分修女都从未做过这种体力劳动。可现在附近所有工匠和镇上有时间做工的男人都被隔壁修道院雇走修那边的外墙,根本抽不出人来这边。


    情况紧急下,她们也只能一边询问石匠们如何砌墙,一边用现学的知识自己顶上。


    幸运的是,一位本地石匠看到修女们如此努力不由心生不忍。


    冒着可能会得罪普莱尔院长的风险,他咬牙退掉了修道院那边的工作,带着自己一家人来修女院这边工作。


    在专业工匠的指导下,修女院外墙的增高计划终于开始推进。


    可因为材料不足,外墙整体并没有增高太多……至少在菲丽丝看来,想要翻还是能翻过来的。


    “我们能不能在墙的上面弄一排尖刺?”


    趁着午休时间,她找到石匠,一边对着墙比画一边询问道:“我之前好像见过一些城墙上会装有被削尖的木刺,这样会不会更安全?”


    “哦没错!这确实是个办法。”石匠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什么,叹息道,“但现在什么东西都不好买啊……”


    犹豫片刻,他隐晦指了指一个方向,暗示道:“我看那边的普莱尔院长之前购买了不少木材,你们如果需要不如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菲丽丝:…………


    两所修院的矛盾到底没闹到明面上,至少科冬镇的镇民们还不太清楚。


    按照普莱尔院长那种小气样,这时候去找他买木料,对方要么拒绝,要么就是会开出一个天文数字。


    不过这时候面子已经不重要了,菲丽丝还是找到索菲亚院长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结果不出所料,在面对索菲亚院长的求助时,普莱尔院长虽然态度还算客气,但还是以“如果真有事,欢迎修女们来修道院避难”为由拒绝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南边的森林里自己砍一些树呢?”


    在得知结果后,菲丽丝忍不住劝道:“我知道那边也属于王室的财产,但就算事后交罚款也可以啊,现在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不行。”


    不等菲丽丝说完,一旁的玛德琳副院长便坚定地摇头:“我们去砍了树,镇子上其他人看到也一定会去砍树,那就不是损失一点的事了……我们修女院不能开这个头。”


    菲丽丝看向索菲亚院长,却见她只是犹豫了一瞬,最终也赞同了副院长的说法。


    “别担心,木材的事我会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院长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额头,抬起她的手检查了一下,果然发现上面已经多了好几个水泡。


    “这些天你也辛苦了。现在修墙这边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你明天不用过来,好好养一养手……”她握着她的手,笑着安抚道,“这可是圣莱卡祝福过的手,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


    科冬镇以西,王国的首都吕得城内。


    艾多德·福琼盯着手中的账本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它扔回桌面,疲惫地闭上眼。


    王太子这招实在够狠绝……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已经想不出应对的方法了。


    早在王太子被市民们控制后,他就带领商会成员们来到圣母院,打开王室的金库,将里面的金币一扫而空。


    更不要说之后王太子正式占领梅城、切断东边的粮道后,还留在吕得城内的贵族大多被愤怒的市民们赶出宅邸或杀死,不少人因此发了笔财……


    可现在要那些财物还有什么用?


    金子已经买不到粮,更别说吕得四周还环绕着大量马黎兵、拿法兵和某些罗兰贵族的士兵。


    这些士兵跟土匪没什么区别,天天在吕得周边烧杀抢掠,有时从城内都能看到他们放的火,这让本就焦虑的吕得市民变得人心惶惶。


    即使现在他愿意打开城门,但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根本没人敢踏出城门一步。


    不管在什么时候,性命都最重要。


    为了不被活活饿死、重新开启粮道,城里已经慢慢出现想要与王太子“议和”的声音……


    这绝对不行!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都做到这一步……要是真“议和”,那别人可能还没事,自己一家人必然会人头落地啊!


    福琼会长站起身,开始焦虑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盟友就是拿法国王,可那家伙……除了演说的能力格外高超外,本质上的实力还无法与罗兰王室相提并论。


    即使是已经剩一口气的狮子,也能轻松咬断野犬的脖子。


    罗兰王室现在就是这样一只病狮。就算他和拿法国王绑到一起也无法正面杀死对方,只能等下去,等这头狮子变得更加衰弱,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可如果吕得城内断了粮,他就是连耗的资本都没有……


    粮食粮食粮食!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粮道打通,只有喂饱城内的二十多万张嘴,才能保证这些人能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为此,他早就派人秘密前往罗拿城。


    那里是教廷的所在,更是整个大陆上最大的武器交易中心之一。


    现在他不缺钱,如果能从那里买到足够的武器、雇到足够的雇佣兵、打通粮道,那一切就不会结束……


    叩叩叩————


    “福琼会长!有紧急消息!”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他的其中一位副手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伏在他耳边道:“北郊传来的消息,北边白洛城附近的农民发生了暴乱,他们的首领派遣使者来传信……”


    听到消息与派出去购买武器的人无关,福琼会长便有些不耐烦。


    但在某个瞬间后,他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您……”副手被他的笑声吓得后退一步,“您怎么……”


    “这是好事啊,加利尔!他们可不是暴民!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向往自由的伙伴啊!”


    大笑过后,福琼会长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间。


    “传我的命令,立刻打开城门,让使者进来!”他如此说道,“腾出房屋,搬出最好的食物和美酒,我要亲自招待他们!”


    作者有话说:


    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MP3


    第102章 燎原烈火12 “希望他能


    直到修女院院墙的增高工程结束,阿涅丝寄出去的信依然没有得到回音。


    虽然大家都理解送信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不短,即使在平时也都需要至少半个月,更别说现在……可人在焦虑时,总是很难冷静对待所有事。


    这期间,阿涅丝也想过是否要带着孩子立刻出发去梅城。


    毕竟王太子殿下的军队驻扎在那边,她的母家又是坚定的保守贵族,必然会跟王室站在一起,去那里求助也许能得到更多庇护,进而回到母家的领地。


    可她能走,身边的两个孩子却显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出行。


    她的继子在目睹姑姑被杀后便惊吓过度,早在逃亡的路上就发起高烧。即使现在退烧了依然很虚弱,每天吃下去的食物都会吐出一半,整个人都可见地消瘦下去。


    她的继女倒是比弟弟稍微好一些,在缓过来后还能在白天照看一下自己的弟弟。但几乎每天晚上,女孩都会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然后崩溃大哭,只有继母的怀抱能让她暂时安静下来。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菲丽丝,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从没苛责过附近的农户,那些人也不是我们庄园的佃农……为什么他们会找上我们,还做出这种事……”


    当菲丽丝来看望这位曾经的缮写室伙伴时,阿涅丝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发出疲惫的叹息:“我现在只希望我的丈夫和休伯特还活着……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吕得,那些暴徒应该无法攻破吕得的城墙……愿圣母保佑他们,只要能活着就好……”


    看着这个曾经那样活泼、现在却憔悴到有些脱相的女人,菲丽丝到底没能将心底的某些想法说出口。


    她握住她的手,只默默听着她说出心里话,一起祈祷,最后沉默地回到藏书室。


    其实按现在的情况分析,如果阿涅丝的丈夫在几个月前便没再传出消息,那他能活着的概率已经很渺茫了。


    尤其是在王太子从吕得城逃出、占领梅城,切断东边到吕得的粮道后。吕得城内的市民只会更加憎恨贵族,尤其是站在王室那边的贵族。


    人在走入极端后什么都做得出来——在见识过那群疯狂的罗兰兵如何毁掉半个科冬镇后,菲丽丝更加加深了这个想法。


    跟有人转动正面的齿轮后,一切都会向正面循环一样。


    一旦齿轮被恶意推动,恶性循环的蔓延速度只会更加迅速……


    就像黑色。


    只需要一点点,它就能把其他色彩都变成与自己一样……可反过来,需要加多少白色,才能把那一点点黑稀释到让人注意不到呢?


    菲丽丝盯着自己手中的笔看了好一会,这才将其伸到水罐中用力涮干净。


    “……你这么涮下去,这支笔可就用不了太久了。”


    派勒乌索教授从窗口飘进来,揣着袖子幽幽道:“还不知道今年修女院能不能维持收支,我建议你最好珍惜对待你的画笔。”


    “你又从外面听到些什么?”


    菲丽丝瞥了眼幽灵那张充满丧气的脸,继续低头擦拭笔尖上的水:“反正都乱成这样了,再乱一点也不是很让人惊讶。”


    “…………”


    “也没什么,就是镇上出现了两个盗马贼……”


    吞吞吐吐半晌,老教授还是泄气般缩到阴影里,说起今天在镇子上的见闻。


    在经历过“盗贼入室盗窃杀人”和“罗兰兵洗劫全镇”两次大事件后,科冬镇的所有镇民在面对外来者时都变得异常警惕。


    虽然组织大家轮流守夜的帕里神父不在了,但为了彼此的安全,所有男性镇民都自觉加入到守夜人的队伍里,守夜队伍至此达到最大规模。


    尤其是最近听说“北方农民开始烧杀贵族”的消息后,这种不安的情绪更是到达了顶峰。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几次后,连白天都开始安排人在镇子周围巡逻。


    在这种紧绷的环境下,两名脸生且衣服脏乱的外地人一进入小镇,便在暗中收获了无数双眼睛的关注。


    所以,当那两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择翻进旅馆的后院偷马时,两人连马都没能爬上去就被人按在了地上一顿暴打。


    一番拳打脚踢下来,他们的态度很快就从叫嚣着“你们竟敢打我们”转变为哭嚎求饶。


    由于声音太大,不少人都凑过去看热闹了,派勒乌索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他们说,他们来自奥雷地区,是服务于当地贵族的律师,其中一位还被授予过骑士头衔,还有自己的庄园……但就在前不久,他们的宅邸和庄园也被起义军洗劫了。”


    “而且,现在起义军已经不仅仅是那些北方来的农民,很多吕得人也参与其中。他们听到有人说要把他们的房屋拆了,石料砖块全都运回吕得加固城墙……”


    说到这,派勒乌索教授也忍不住感慨道:“看来吕得城里的人完全没有想跟王太子议和的想法,他们真的打算抗争到底啊……”


    菲丽丝听出他的声音里带出了些不认同,不由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很欣赏这份勇气。”


    “欣赏是欣赏……但有些事做过了,很容易演变成悲剧。”


    老教授的脸上满是担忧:“就像古雷慕的格拉克斯兄弟[*1]。他们是古雷慕时代最伟大的保民官之一,上任后就开始推行一系列改革政策,包括限制贵族土地兼并,为贫民谋取福利、让他们有最基础的生活保障,扩大公民权等等,每一项政策都是对国家有利的,当时几乎所有的平民都在支持他。可后来呢?改革在他们的鲜血中夭折,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用这两位类比现在吕得城内的首领……菲丽丝觉得有些太高抬后者了。


    虽然不知道吕得城里到底有了怎样的变故,但依照十年前的记忆,菲丽丝并不觉得那位曾经的“福琼先生”、现在的“福琼会长”会想得那么深远。


    如果完全站在他的视角推演,福琼会长会在此时接纳北方的起义军实在再正常不过——吕得城在被切断粮道后,最缺的就是武装力量。


    而他的“盟友”,拿法国王是个喜欢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家伙。


    按照那根搅屎棍的一贯做法,他多半不会让自己的军队跟王太子手下的罗兰军起正面冲突。


    现在吕得城被切断粮道已有一个多月了,可拿法的军队却一直盘踞在吕得以西,这也能间接证明以上推论并非全然是她的臆断。


    可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北方出现了这么一支起义军出现了。


    尽管这支“军队”里的人全都是农民,可既然他们已经有一次攻破王室城堡的“战绩”,那说不定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接纳他们、联合他们去攻打王太子所在的城堡,似乎就是吕得人目前唯一维持反抗的希望了……


    “……靠他们,真的能击垮王太子的军队吗?”


    听完菲丽丝的分析,派勒乌索教授没思考多久便摇头否定:“攻打下一座王室城堡不能代表他们能与罗兰的正规军正面对抗。现在几乎所有听从王室指挥的正规军都跟着王太子去了梅城,奥鲁斯公爵夫人所在的那座城堡也许本就没有多少守军……除非他们能购买到足够的装备和马匹,不然那些步兵估计连一波骑兵冲锋都无法抵抗。”


    “人数多也不行吗?”


    作为一个军事知识只停留在战棋游戏层面的人,菲丽丝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问:“而且我记得彭特大会战时罗兰这边就有不少重骑兵,两年前丹二世被抓走的那次会战也是……骑兵多最后不还是惨败?总不能是马黎那边也骑兵多吧?”


    “那是因为双方都是正规军,都是经过一定训练的士兵,能一样吗?”


    “现在距离起义爆发才过去多久?有半个月吗?你难道指望那群农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布阵?他们能不逃回家都不错了。就算是多次上过战场的老兵,在面对大规模的骑兵冲锋时也很难不心生胆怯,更何况是那些连骑兵都没见过多少的农民……”


    派勒乌索教授列数着起义军的劣势,最后无语摇头。


    “古雷慕与卡特-汉达什的交战记录告诉我们,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己方士兵的恐惧。”幽灵如此总结道,“不要小看恐惧的力量,菲丽丝。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可以说,谁能先让对方产生恐惧,谁就能率先触摸到胜利的权杖。”


    ***


    距离吕得城东北方的艾莫威尔庄园中,数百名起义军正在这里大快朵颐,享受着他们从贵族手中斩获的丰厚战利品。


    肉吃完了可以立刻去拖一只牛羊现场宰杀,想要美酒可以直接从酒窖里拿。


    都是一辈子都在受冻挨饿的人,骤然得到这么多,这下谁还分得清此时自己是身在人间还是天堂?


    可他们的首领——吉姆·凯勒却并没因此表现出任何喜悦的情绪。


    从起义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之前因为消息还没大范围传出加上对面都没有任何准备,他们的起义军才能靠着人数所向披靡……可谁都知道,这样并非长久之计。


    等那些贵族们反应过来,派遣真正有精良装备和马匹的士兵来剿灭他们,那就不是光靠“勇气”能抵挡的了。


    真要杀光所有贵族,光靠手下这几千名农民是不行的。


    他们需要物资,尤其需要粮食、武器和马匹。所以在起义军烧杀抢掠贵族的同时,吉姆·凯勒也在不停派使者前往附近各个城镇寻求城镇居民们的支持。


    非常幸运,他们得到了整个罗兰最大的城市——首都吕得城市民的支持。


    在与现在的市民首领,吕得商会会长艾多德·福琼会面后,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福琼会长需要他们去攻打王太子以及吕得附近的贵族产业,这本身就是起义军们打算做的,而吕得市民还会为此支付报酬,并承诺为他们采购军械……可以说,他们就是天生的盟友。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不能按照预料的那样进行。


    还不等吕得那边去采购军械的人回来,吉姆·凯勒已经接到手下传来的战前情报——一支明显打着贵族旗帜的军队正在向他们的驻扎地前进。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情报。


    吉姆·凯勒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下令集结部队,开始为作战准备。


    可让他疑惑的是,当他已经将阵型都调配好、准备应敌后,对面的军队反而选在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了,看样子完全没有率先发起进攻的意思。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对面在搞什么名堂时,一位来自吕得城的信使带着一封信来到吉姆·凯勒面前。


    “福琼会长怕您误会,特地让我来给您带封信。”信使一边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一边如此说道,“您的对面是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殿下的军队。他是我们吕得人的盟友,也是吕得城的守护者,这次带兵前来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就接下来的行动与您面对面商讨一番……”


    吉姆·凯勒打量着眼前这位颇为眼熟的信使,接过他递来的信。


    这位名为“加利尔”的年轻人是福琼会长的表弟,也是福琼会长重要的副手之一,之前两人也见过几次面。


    “……福琼会长真是这么说的?”


    看完手中信,又听完来人补充说明,吉姆·凯勒忍不住紧皱起眉头:“那位‘拿法国王’真是我们的盟友?可我怎么听说他也是罗兰的王室成员,还娶了王太子的妹妹……”


    “就算是贵族,也有好贵族和坏贵族。埃铎勒殿下可不像丹二世和王太子塞勒斯,除了伸手要钱什么都不会,他是个非常贤明的君王,在拿法和勃利石无人不称赞他的贤明!”


    见男人似是面露不赞同,加利尔赶紧继续劝说道:“埃铎勒殿下听说了您的战绩后就对您心生钦佩,这才找到福琼会长做中间人,邀请您见上一面……”


    这么说着,他的声音也逐渐放低:“……还有,会长想让我转告您,梅城的要塞并不像吕得附近这些不设防的庄园一样容易被攻破……如果要继续下去,投靠拿法国王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听着信使的话,吉姆·凯勒握着信的手紧了紧,最后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男人将皱巴的信纸整理好,放进口袋:“希望他能如你们说的那样守信。”


    “这是当然!”


    加利尔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到时会作为吕得商会的代表跟您一起去。请放心,我表哥曾说过,他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优秀的罗兰人!”


    作者有话说:


    【*1】参考自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格拉古兄弟改革


    大概就是文中所说的,他们做了很多在现代看来非常合理的改革。比如限定一个人拥有的土地上限是多少、超过就要上缴国库,然后分发给穷人们种,还有能让穷人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到粮食,以及让骑士阶级和平民阶级进入元老院等等。


    不过这些改革严重侵犯了拥有大面积土地的大贵族们。后来两兄弟中先做上保民官的哥哥率先被杀,弟弟在十年后被选为保民官后继续哥哥的改革政策,最后因被元老院的军队围困而自杀。


    第103章 燎原烈火13 “你个猪狗


    虽然面上答应了,但吉姆·凯勒依然对这个评价半信半疑。


    贵族距离农民们的生活太远了。


    即使吉姆·凯勒是个比较富有的自耕农,在起义前,他对贵族的印象也仅限于那些每年代替主人来田里征税的狗腿子,以及他人的口述。


    至于面对面与一位贵族交谈……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这并不妨碍他憎恶这些贵族。


    到今年为止,罗兰与马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21年。


    整整21年,多少农民家的孩子都没能活过21年……可这21年里,除了瘟疫泛滥的那几年,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税种。


    那些贵族的税务官们总是那么能言善道,每次来都能说出一个新理由。


    一开始他们说,这是为了把马黎人赶出去。农民们沉默,看着税务官将刚收获的粮食运走,可换来的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吉姆·凯勒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消息。


    什么阿奎亚,什么奥克坦,什么匹克图……那些地名有些他听都没听说过,也没功夫去记。


    对他们这些世世代代老实种地的农民来说,战争距离他们太远了,而努力让田里的收成变得更好一些就已经费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伟大的罗兰王拥有广大的领土,也许对他来说那很重要,可农民们只会居住在眼前这片能看到的土地,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区是否被别的国王侵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被层层剥削,一点点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病痛或饥饿中去世。


    明明是国王打了败仗,却还要他们交更多的税将他赎回来,拿走他们为数不多的存粮。


    他们拿走了他们的口粮,却又不履行贵族该尽的义务……当盗匪们像蝗虫一样劫掠他们的村镇时,那些贵族又在哪里啊!


    这种愤怒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暗自积累着,终于在某个瞬间爆发了。


    天树之月(5月)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播种季,可那些贵族竟然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命令所有人去建设所谓的城堡要塞。


    有时情绪的爆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火星。


    而点燃吉姆·凯勒理智的“火星”,就出现在他在得知这次的徭役无法抵税的那一刻——他们的劳动居然连一块面包都得不到,报酬仅仅是几枚早就贬到不再值钱的铜币,连一把黑麦都买不起的几枚铜币……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既然都没有工钱,建造出的城堡和要塞也不能在他们遇到危险时保护他们,甚至在里面居住的士兵还是抢夺他们粮食的强盗之一,他们凭什么要帮助这些强盗!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沉默了一辈子的农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在北方的白洛城下点燃了第一把火。


    烈火可以燎原,但更有可能会被迅速扑灭。


    吉姆·凯勒不想看到后一种可能,他只希望这场火能烧得越旺越好,将这些吃人的贵族全都烧干净才好!


    但他也知道,为了保护这场烈火不被扑灭,他必须要吸纳真正有军事能力的人。


    所以一路上,他除了呼吁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自己的同时,也特地在被抓的贵族及其随从中经过一番筛选,选出了不少同样想要反抗贵族、且真正有战争经验的人。


    如今他的队伍里可不止有农民,还有拥有起义经验、一度赶走本地领主的瓦蓝伯国流亡者,向他们投降的职业士兵,甚至还有法官的兄弟和一些小贵族。


    他的副手,热维的帕鲁宾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也是他出于对平民的怜悯,将徭役的“幕后消息”告诉了附近村落里的人,这才让大家没有继续被蒙蔽下去。


    帕鲁宾曾是蒙堡伯爵的扈从,见识多广,对吕得附近的贵族非常了解。


    如果没有他,吉姆·凯勒也许都不会知道“拿法国王”是谁……此时遇到这种变故,自然也要将这位副手叫过来问问情况。


    在听说对面驻扎的军队是拿法军后,帕鲁宾难得陷入一阵沉默。


    “关于他的事我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显然有些为难,看向面前的起义军首领时满脸写满了欲言又止,“不如您先说说,您还想知道有关他的哪些事?”


    这句反问让吉姆·凯勒有些意外。


    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他跟王太子的关系,真的很不好?”


    “是的,他们的关系非常恶劣。”


    帕鲁宾这次的回答相当干脆:“如果不是他,王太子还不至于会被吕得商会的会长胁迫,最后被逼到逃离吕得。”


    吉姆·凯勒点点头,继续问道:“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如果作为盟友真的可靠吗?”


    “……这个我无法判断。”他的副手低下头,完全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真正与他接触过,只听人说起……他之前曾在吕得的广场上宣称自己才是罗兰王室的正统继承人,还说罗兰之所以会接连在战场失意,就是因为吾主并不认同瓦黎斯这些旁支做罗兰的国王……”


    “是的是的,这些你之前刚讲过了……”


    吉姆·凯勒沉沉吐出一口气,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好几圈,这才看向不远处的高地。


    内心深处,吉姆·凯勒是绝对不愿意与贵族的军队合作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福琼会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现在的起义军不管是从什么方面都无法与正规军相比……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他们确实需要更多“盟友”。


    “拿法国王”究竟贤不贤明不重要,反正他不会真的信任他。


    但既然他真的是王太子的敌人,还有心争夺罗兰的王位,那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至少现在去“谈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着这样的心理,吉姆·凯勒终于下定决心,在安排好一切后便与吕得商会的加利尔一起来到拿法国王的营地。


    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拿法国王”时,吉姆·凯勒确实被对方的容貌震撼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人。


    如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柔顺的发丝在阳光下如黄金般耀眼……尤其在对上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时,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世上真有天使,那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然而恍惚也只是一瞬间。


    当想起眼前人的身份时,他身上的所有特征似乎又变了一个模样。


    皮肤白皙——因为他生来养尊处优,根本不需要为一把粮食而日日接受太阳的暴晒。


    举止优雅——因为他生来是贵族,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贵族们才会傲慢地指定只属于“上等人”的礼仪……


    他们真的是很不同的人。


    吉姆·凯勒如此想道。


    也许这次可以合作,但下一次……他必须要警惕……


    脑中的想法还没能串成线,他便见那站在不远处的“天使”举起一只手,缓慢而不失优雅地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下一秒,他与身边的加利尔一起被一群涌上的士兵抓住手臂,狠狠压倒在地上。


    “埃、埃铎勒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加利尔诧异地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挣扎地大喊:“我是加利尔啊,朱切特的加利尔!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代表吕得商会的福琼会长……”


    “福琼那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之前就建议他不要这么做,可他偏不听……怎么,你们还觉得自己没错?你们知道这些乡巴佬都杀了多少贵族、烧了多少人的财产?你觉得其他贵族在听说吕得市民选择与这群暴徒为伍,他们会怎么想?”


    拿法国王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视线下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你们觉得,这些手握草叉、连马的不会骑的废物能承受整个罗兰上下所有贵族的怒火?”


    加利尔震惊到只能大张着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吉姆·凯勒则比他更快回过神,如疯狗般在地上扭动挣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贵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骤然迸发出的力道十分惊人,负责他的两名士兵险些没能按住他,险些让他挣脱。


    可双拳难敌四手,赶在那个下等人将他那肮脏的手碰到自己的国王前,士兵便再次将人死死压到地上,并在他的身上补了好几拳。


    “别把人弄死了。”


    头晕目眩中,吉姆·凯勒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之后还要把他带回白洛城斩首示众,也好让其他人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被拖下去前,满头鲜血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你会下地狱的……拿法的埃铎勒!!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一定会下地狱!总有一天你会被地狱之火烧成灰!你不得好死——唔唔!”


    叫骂声最终被一条布巾堵住,但直到人被彻底拖到看不见的地方,站在拿法国王身边的人们也都很有眼色地没出声。


    “……呵。”


    最后,年轻的国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为这个诡异的气氛画上了终止符。


    “按照原本的计划,准备冲锋。”


    他走到营地边缘,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支已经排布好的部队,沉声道:“一群低劣无序的贱民而已,让骑兵多冲锋几次他们自己就散了。”


    “那……人要都杀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小心询问道:“还是留活口……”


    “都杀了,用不着留活口……哦对,也不用杀得太快,这样太浪费了。”


    埃铎勒摆手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般,忽而露出一个笑。


    “你们就一直在后面慢慢追,把他们往梅城赶。”他笑着指向某个方向,“他们不是号称最讨厌罗兰贵族吗?那不送他们去见见王太子殿下岂不是太可惜?”


    作者有话说:


    这场农民起义的原型是法国历史上第一次反封建农民起义,扎克雷起义。


    “扎克”(jaques)意为“乡下佬”,是法国封建领主对农民的蔑称,所以要直译可能也能翻译成“农民起义”


    关于历史上这场起义的资料没能找到太多,我手头四套专门讲百年战争+一本法国史里只有一本里讲得稍微细一些。但就是这本讲述比较细的作者也对这起起义有诸多疑问。


    比如爆发的地点是在当时相对还比较稳定富庶的北方,而不是最乱的西南边。而且起义军里确实不仅仅是农民和城镇居民,还有不少职业军人甚至是大贵族麾下的指挥官。这些人加入起义军的原因很迷,官方解释肯定是表示自己是被胁迫的,但也无法排除里面有人在趁机报仇、打劫发一笔财,或这干脆就是变态喜欢混乱杀人,但因为资料太少也没办法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不过扎克雷起义应当对整个欧洲后续的几场大起义都有影响,最著名的当属20多年后在英格兰爆发的瓦特·泰勒起义、以及在佛罗伦萨爆发的梳毛工起义。


    在英国爆发的那场农民起义中,领导者曾说出过“当亚当耕种,夏娃织布时,请问有谁该被称作上等人(贵族)?”的口号,与我们熟悉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放在一起看还蛮有趣的


    总而言之,这本故事里有关农民起义的部分细节上存在【杜撰】成分。


    其实有原型的角色在故事里都有大量杜撰成分,纯当故事看就好,想要了解真实历史还是要自己读相关的资料书嗷


    第104章 燎原烈火14 “你们……


    “嘶————好臭啊!”


    一名七八岁的小修士突然停下说笑声,皱眉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愤愤看向身边的另一位年轻修士:“臭约翰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真晦气!”


    说完,他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自己的话有一瞬的凝滞,直接转身换了个方向跑走了。


    跟小修士一起走着的年轻修士十分尴尬地来回看了圈,最后带着歉意朝正在整理厕所的掏粪工微微颔首,便立刻往小孩跑走的方向追去


    直到两道身影跑远,那个被小修士称作“臭约翰”的掏粪工才收回视线。


    他继续手中的工作,将又一桶粪便搬上板车,这才拾起缰绳,牵着马缓缓往修道院外走去。


    大概是察觉到如今并不太平,即使修道院已经有了一道坚固的外墙,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还是花重金购买了足够的石料,将外墙又整体加高了一米。


    但这座修道院也不算小,这么大的工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


    比如靠近菜园的这一部分墙体,因为本身年代太久还很久没有维护,根本不能直接往上砌砖,只能拆了重盖。


    约翰拉着粪车,自然不能从正门出去——当然,他也不是很想见那些虚伪的修士,走靠近菜园的小门也正合他意。


    “晚上好,约翰。”


    一位正坐在墙根处的石匠朝他打了声招呼:“辛苦了,要过来一起喝点水吗?”


    “谢谢,但不用了。”约翰礼貌回绝了对方,顺便随口寒暄一句,“你也辛苦了,亨特。”


    “嘿,比起你我可一点都不辛苦。”


    石匠笑呵呵指指一旁才砌了一半的墙,不屑朝修道院内努了下嘴:“那些吝啬鬼给的价钱才不值得我辛苦……还好他们包两餐,我非要在这里蹭到足够抵工钱的饭不可!”


    约翰有些想笑,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表达这种情绪的能力,最后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跳上马车,与石匠挥手道别。


    时间来到一年中的第六个月后,田野里的青草像往年一样,随着雨水不断向上生长。


    生长,被割掉,晒干后成为牛羊的饲料——与依赖这片土地生活的人一样,这也是每一株青草每年都要经历的命运轮回。


    原来已经到了该割草的季节……可惜他已经连收割草料的镰刀都没有了。


    约翰赶着粪车行走在这片原野上,看着车轮将青草压到泥地里,如此麻木地想道。


    去年年末,一群强盗闯进他的家,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存粮和预备明年播种用的种子全部抢走,居住了三代的房子也在一把火里化为灰烬……


    不单是他,附近的佃农甚至距离最近的小镇都有类似的遭遇。


    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为了活下去,一部分人决定舍弃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前往吕得城寻求生路。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些年因为逃难涌入吕得城的人太多,久而久之,城市中的市民也会对他们这些外来者进行一番“挑选”。


    有手艺的工匠往往会最先被接纳,但像他这种一辈子就只会种地的农民,除了出卖苦力外根本没有其他出路,更何况此时的吕得城根本不缺他这样的“苦力”。


    即使每天都在拼命工作,他赚到的钱依然无法让一家人吃饱,而教堂和修道院的也随着太多人的涌入而慢慢对他们关上了大门,他们只能在城外临时搭建的窝棚中度日。


    约翰一边望着这座“整个罗兰最富贵的城市”的城墙,一边接连送走了自己的妻子和一儿一女,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儿子莫特。


    眼看着即将入冬,继续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十几名胆大的难民合计了一下,决定继续往东走一走,看能不能寻找到生路。


    这次他们确实很幸运,也确实找到了活路。


    科冬镇是个好地方。这里还没受到过战争的侵蚀,宁静得仿若天堂。


    善良的神父为他们安排了住处,附近的修女给他们带来了衣物和食物,发现他们中有人生病了镇民们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反而愿意以募捐的方式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约翰以为自己和小儿子得救了,他们本该得救了啊,可谁能料到命运会在那种时候给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罗兰兵洗劫了科冬镇,一直帮助他们的神父被杀了,教堂里其他的神职人员也因受伤无法再照顾他还在生病的小儿子,将人送回他身边。


    约翰不怨恨那位把儿子送回来的执事,可眼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变得越来越虚弱,他又着急又无措,情急之下只能按照其他人说的来到附近的修道院,希望那里的修士能帮帮忙。


    可是这一次他不但没能得到帮助,甚至被人用棍棒打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眼,但约翰永远无法忘记那位修道院院长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样高高在上、嫌弃又厌恶……仿佛在看一只麦秆上的麦蚜。最后他也像对待蚜虫一般,轻易用一句话掐灭了他的希望。


    “下次见到这种人不要客气,直接赶走就是了。”在被守门的修士赶走前,他听到那位院长如此轻飘飘地说道,“谁都不知道那些在医院里的人身上都沾着什么病,还是说你们想再把瘟疫带进来……”


    从那一天起一切就变了。


    他没能保住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在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下葬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跟着一起埋进了土里。


    可生活还要继续。


    他还活着,就必须继续……即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继续了……


    因为得罪了修道院的院长,他没能跟其他活下来的难民一起被修道院接纳。


    好在教堂的瓦伦执事可怜他,允许他暂时住在教堂后院的马厩里,平时也能在镇上做些杂活糊口。


    在那次劫难后,科冬镇上有不少人家搬走了,这让本还算繁荣的小镇变得有些萧条。


    可如果要仔细找,还是能找到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


    比如掏粪工——由于科冬镇上不少人家、包括教堂和修道院的后院都有自建厕所,又很少有人会愿意自己清理这些污秽之处,那找人上门定期清理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这是个很有味道的工种,但只要不怕脏,能获得的报酬也足够养活自己了。


    今天也与往常一样。


    约翰将刚清理出来的几桶粪便和垃圾搬到板车上,打算趁天黑前将它们运到村北边的一条小河沟附近扔掉,这一天的工作便可以结束了。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当他清洗完装粪便的木桶、准备装车回镇子上时,河沟另一边的小树林里突然窜出了一群陌生的人影。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肮脏、头发散乱,手里还或多或少拿着武器。


    根本不需要进行什么思考,光是看一眼约翰就知道,自己这绝对是遇到强盗了!


    一瞬间,男人的眼前便闪过了无数恐怖的场景,这让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扔下木桶,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准备逃走。


    却不想这群“强盗”的动作比他更快,不等他坐稳就把人从板车上拽了下来,直接抢走了他手里的缰绳。


    “我、我什么都没有……”


    约翰摔倒地上,见小树林中陆陆续续走出十来个人,顿时感到一阵绝望,只能跪在地上乞求道:“求求你们……我只是个掏粪工,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这辆马车都是我向别人借的……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少废话!”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从“强盗团”中走出,直接抽出剑抵到男人的胸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络腮胡壮汉的口音有些重,似乎是北方的口音,但约翰还是听懂了,不由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那边的镇子上有多少人?”


    络腮胡壮汉问道。


    “九十……不,现在大概七八十吧……”约翰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颤声回答,“最、最近镇上有不少人离开了,具体我也不知道多少……”


    “……那有多少男人?”


    “这……我也没特别数过……”


    见剑尖似乎往前送了一点,约翰立刻闭上眼拔高声音:“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家都被马黎人烧了,是逃难来到这里的啊——”


    “…………”


    “……啧,你小点声。”


    冰冷的剑身往他身上拍了下,约翰随即跟着往后缩了缩,却见那为首的络腮胡壮汉居然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我们也不是什么强盗……就是……想弄点吃的。”


    那壮汉将剑插到泥地里,挠了挠头道:“大家都是苦命人,我不想为难你……但我们一直在……赶路,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这附近难道连个庄园都没有吗?”见掏粪工继续摇头,另外一个瘦高男人不由面露凶光,“什么都不知道……你该不会就是哪家贵族的车夫,正在帮你的主人隐瞒吧?!”


    “贾德!”


    络腮胡打断瘦高男人的话,眼中带着警告:“这也是跟我们一样的可怜人,别为难他……”


    “……你看看我们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发这种善心?!”


    被叫作“贾德”的瘦高男人三两步上前,直接抽出插在地里的剑:“干脆就去镇上找几家抢了就跑,敢追就杀了他们!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络腮胡立刻皱眉道,“我们只能杀贵族,不能对跟我们一样的人动手,这是凯勒先生立的规矩……”


    “规矩个屁!吉姆·凯勒那个蠢货都被他们抓走了,还守什么狗屁规矩!”


    眼看着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还跪在地上的约翰却缓缓睁大了眼。


    “你们……是北边来的起义军?”


    争吵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群人齐齐看过来,就连刚刚态度缓和的络腮胡都逐渐目露凶光。


    “是你们……真的是你们!”


    约翰激动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络腮胡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我知道哪里能让你们饱餐一顿……”男人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眼中却逐渐浮现出一抹愤恨的光,“镇子的东北方有一座修道院,据说是在贵族的资助下建立的……那里的院长就是贵族的走狗,附近的佃户这些年一直都在被他们欺压,好多人都被迫卖身成为农奴!!”


    闻言,十几名壮汉立刻兴奋起来,当即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


    不过为首的络腮胡还算有些见识,赶紧大声喝止身边的人,半信半疑看向眼前的掏粪工:“大部分修道院都有很高的外墙,我们没工具可不好翻进去啊。”


    “那是正面,但靠近菜园的小门附近墙还没有加固好,完全可以翻进去!”


    约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粪桶,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今天下午刚从那里出来,肯定没问题!等天黑后工匠和在菜园工作的修士都离开,我带你们过去,保证不会惊动一个人就能进入修道院……”


    第105章 燎原烈火15 “你们为什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来,约翰只感到一股气流从心底直冲大脑。


    极度的兴奋感让他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连带着呼吸的频率也跟着上升,近乎贪婪地将周围的空气吸进肺里。


    那个死掉的灵魂似乎也从地底爬了出来,顺着青草的香气一起被他重新吸入肉|体……


    他重新活了过来。


    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萦绕在周身几个月的麻木感慢慢消失,一股久违的冲动从心中涌出,如此清晰,不但让疲软的四肢瞬间充满了力量,也让他的大脑变得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些穿着黑衣的修士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胆小、虚伪、借着贵族的名头装腔作势,却只会剥削从不给予!


    他们连最基本的教规都不遵守啊!凭什么这种人渣只要披上一身黑衣就能高人一等?这绝对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真想好好看看,当那些曾经以欺压他人为乐的家伙遇到更可怕的人,他们是否还能摆出那副高傲的嘴脸……


    似乎连吾主都在期待这一刻般,一片乌云慢慢从北边飘来,遮住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


    约翰带着一行人从北边的小树林迂回行进。避开了镇上守夜人的巡逻路线,走到修道院后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修道院内的修士们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加固的城墙完全没能派上一点用场。


    当他们像往常一样做完睡前祷、准备入眠时,居然有一群不速之客直接闯进了宿舍,把所有人都控制了起来。


    有人想要反抗,但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便将两个人头扔到了他们面前。


    那是负责今天在修院中守夜的两位修士,马戈和霍尔登,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的出身都不算低,只是因为并非家中的长子才选择先来修道院学习,打算以后走进入教廷这条路……可谁都没想到,他们的人生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见识到这群歹徒的疯狂后,修士们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战战兢兢说出储藏食物和葡萄酒的地方,在那群暴徒的指示下脱光身上的衣服,集体被赶进了只有一个出口、连窗户都没有的地窖里。


    很快,地窖之上就传来一阵饮酒作乐的声音,被关在地窖中的修士们却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匪徒能吃完就离开。


    对此,掏粪工约翰并不知晓。


    他没有跟随大部队去宿舍那边,而是带着那全名为“甘达的贾德”的高瘦男人与另外一小部分人来到修道院院长普莱尔的住处。


    修道院的院长总是会有单独的住处,普莱尔院长也不例外。


    与其他修士一样,他也完全没料到刚刚被自己砸重金加固过的外墙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居然让这些亡命之徒如此轻易地闯进自己的房间。


    当独属于他的房间被人从外面破开时,他还在灯下梳理最近的账目,而那刚被自己安排进入修道院的私生子则早早躺在床上陷入梦乡。


    “我就说这些神父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他们连这么小的男孩都下得去手!”


    根本不等普莱尔院长反应过来,最先进门的贾德直接一脚将人踢到一边,大笑着走到刚刚苏醒的男孩身边,直接把人从床上拎了起来:“来跟我说说,那个狗东西平时都会对你做什么?”


    七八岁的男孩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可抓住他的人手劲很大,再加上一下子见到如此多的陌生人,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将男孩吓哭了。


    “院……父、父亲!父……啊————”


    他挣扎着向此时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人伸出手,却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便被直接扔到了地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让!”


    普莱尔院长顾不得别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男孩身边。那狼狈的模样再次让周围几人发出一阵大笑。


    “你、你们……你们都没有一点良心吗?!”


    小心将男孩护到怀里,普莱尔院长忍不住颤声斥责道:“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听到他的谴责,贾德忍不住仰头大笑了两声,继而毫无预兆地朝着瘫坐在地的院长飞出一脚,直接让后者吐出一颗沾着血沫的牙。


    “孩子?孩子又怎么样!就你们这群狗QQ的孩子是孩子,我们的孩子就活该去死是吗?!”


    贾德往旁边啐了一口,充满血丝的眼睛在这对再次爬向彼此的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了一个残忍且扭曲的笑。


    “这样吧。你要是愿意去死,我们就饶了这个孩子。”


    高瘦的男人掐着男孩的脖子将人拎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还想扑过来的黑衣修士说道:“二选一。你的命可以换这孩子的命,你选哪一个?”


    普莱尔院长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脸已经开始涨红的男孩,那根总是能言善道的舌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哈哈……”


    一个突兀的笑声将普莱尔院长的注意力转移。


    与那些带着疯狂的笑声不同,这声掺杂着呜咽的笑声带着常人难以捕捉的悲苦。有那么一刹那,普莱尔甚至怀疑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他忍不住循声望去,却在房间的角落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面孔……


    “约翰……是你!是你!!”


    一瞬间,普莱尔院长完全明白了一切,愤怒地朝那个站在角落的男人扑去:“是你!是你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又怎么样?!”


    约翰躲过修士挥来的拳头,又狠狠在对方脸上来了一拳。


    “畜生!你连你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救……你就是个畜生!!”


    男人一拳接一拳,不停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到已经无力抵抗的院长身上:“像你这样的人才该去死……你这样的人怎么还不去死!!”


    “那就杀了他啊。”


    身后传来一道淡定的声音,同时手里还被塞了一把匕首。


    “杀了他,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贾德按住掏粪工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等我们把这里的财物都搜出来,每个人都能分不少……”


    总算从地上爬起来的普莱尔院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他指向已经躺在地上不动的男孩,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不能不讲信用……”


    “我说的是你的命能换他的,又没说他的命能换你的!”


    高瘦男人再次大笑了一声,又对拿着匕首的约翰一挥手:“动手吧。”


    眼看着那掏粪工眼中的犹豫慢慢变为坚定,当真拿着匕首朝自己走来,普莱尔院长真的慌了。


    “不、不,你们不能……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产业吗?!”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可是在为伊利斯公爵服务!他不但是罗兰的大贵族,还是王太子殿下的岳父!!”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口,那为首的高瘦男人眼神瞬间变了,直接夺过匕首对准修士的腿插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士的惨叫声尖利到有些刺耳,身体也像被钉住的毛虫一样用力蠕动,可之前一直因他的丑态而哈哈大笑的人们却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原来你不但是贵族的走狗,还是王室的走狗。”贾德按着匕首柄蹲下身,露出一口可怖的黄牙,“那还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了……”


    “你、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啊——!”


    腿部传来的剧痛让普莱尔院长崩溃了,鼻涕混着眼泪流了满脸:“我有钱……这里的所有东西你们都能拿走!我保证、保证不会追究……”


    “呸!连王室的人都满嘴谎言,你这种走狗的话还能信?!”


    另一人朝院长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又看向领头的贾德:“别跟这种家伙废话了,直接剐了他!”


    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和眼前男人那要吃人的眼神让普莱尔院长彻底绝望了。


    可他不甘心啊。


    他都这么努力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讨好难伺候的公爵一家,好不容易把伦杰那个老家伙熬死才来到这个位置,费尽心思积攒了那么多的财产,还安排了自己的儿子进入修道院……一切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都还是好好的,现在却都失去了,他怎么能甘心啊!


    如果这些家伙跟王室和贵族有仇,为什么不去找真正的贵族报仇?


    他也只是个屠夫的儿子啊!


    如果没有三十多年前那场可怕的饥荒,他也不会被抛弃在修道院门前……他能成为院长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到这里的,凭什么要承担这份不公平的厄运!


    “你们……你们如果跟王室有仇,为什么不去隔壁的修女院?!”


    眼看着那把刺穿大腿的匕首即将被抽出,他忍不住对着面前的人大吼道:“那里的院长可是菲勒五世国王殿下的小女儿,吕得的索菲亚公主!一个真正的罗兰王室成员!!还有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的妹妹,昂比男爵的侄女……那里每一个修女都出身贵族!你们跟贵族有仇为什么不去找她们!!”


    第106章 燎原烈火16 “火!墙上


    烛光下,菲丽丝看着今天被自己用坏的第三根笔,不由陷入沉默。


    她承认自己习惯性下笔比较重,这些年为了适应这种脆弱的羽管笔她也尽量注意力道……但今天不知是这批羽毛本身有质量问题还是她削的有问题,居然一连用坏了三支……


    “……说明这是吾主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在晚上抄书了。”


    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指着面前的书,对她催促道:“快帮我翻到下一页,正好看到关键的地方……”


    摆在老教授面前的正是之前索菲亚院长的好友——佩秋拉夫人从隔壁帝国寄来的书。


    由于这本书全文由阿祖尔语写成,不管是佩秋拉夫人还是索菲亚院长都看不懂。菲丽丝感觉它被寄到修女院的纪念意义比实用意义大一些,却意外便宜了某位精通十门语言的幽灵。


    自从那天晚上看到这本书起,派勒乌索教授就盯上它了。


    奈何这阵子修女院里实在忙碌,先是收到王太子逃离吕得、并与吕得市民杠上的消息,又得知北方爆发农民起义,连菲丽丝都去帮忙砌墙了,派勒乌索教授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对着这本自己碰不到的书干瞪眼。


    于是,终于等到菲丽丝不需要去外面干苦力活后,求知若渴的老教授就催促着她给自己翻书。


    再加上菲丽丝自觉最近抄写时祷书的进度落后了,一人一鬼便不约而同地打破了生物钟,即使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也默契地没吭声,在静谧的夜晚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不过今天的菲丽丝显然比较倒霉一些,一连弄坏了三支笔,抄写任务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对着手中那劈开的笔尖发了会呆,摸摸挂在腰间的小刀,最终还是没有去削第四只笔,而是并顺手将放在旁边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认真听起老教授那絮絮叨叨的念诵声。


    说实话,抛除那些难记的人名,这本书的内容还是蛮有趣的,主要在讲东方圣城——坎斯汀波利斯城内某位皇帝的宫廷内幕。


    这么说是很神秘,但听派勒乌索教授念诵出来,菲丽丝只觉得这是一本宫廷八卦大合集。


    什么皇帝爱上了一个妓女啦,为了能娶这个妓女修改了法律啦,皇帝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啦,偶尔头会消失又长出来、或者干脆变成无面人什么的[*1]……听到最后,菲丽丝的目光都不由从吃瓜转向麻木。


    “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作者肯定很讨厌这位皇帝。”菲丽丝如此评价道,“专门写一整本书来骂人,我倒是有些好奇写这本书的作者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也很好奇,但这份抄本上没有写,只能希望其他几卷上作者能留下名字吧。”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待,派勒乌索教授再次满足地读完一页,继续催促道:“再翻一页,让我再看一页我就走!”


    连连催促几声,那只放在书页上的手却始终没有动。


    派勒乌索教授不由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却见菲丽丝正表情呆滞地看向窗外。


    “你怎么……”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菲丽丝猛地站起身,三两下爬到桌子上,试着透过铁栏杆向外望。


    而她所指的北方,本该变为全黑的天空此时竟隐隐冒出些许光亮。


    即使大部分的光都被修女院的外墙挡住了,但在这样的黑夜里还是异常显眼。


    在这样的时代,能黑夜发光的东西可不多,而能发出亮到照亮一片天空的光东西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火!”


    升到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大喊道:“修道院那边着火了!我过去看看!”


    菲丽丝看着幽灵头也不回地往北飞去,自己也跳下桌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出藏书室。


    着火是大事,在这种没有完善消防系统的时代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修道院虽然距离修女院有些距离,但野火的火星可以顺着风飘出、点燃周围一切的可燃物……所以即使两所修院私下的关系再不好,遇到这种事也必须去帮忙。


    当菲丽丝从缮写室中跑出来时,宿舍那边正巧也有人出来了。


    那里距离修道院更近,夜里一向静谧,即使有院墙阻隔也有人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出来查看后也被院墙外的那团火光惊呆了。


    “发生什么事……着火了?”


    “哪里着火了?是镇子还是修道院……”


    “好像是修道院的方向……院长?索菲亚院长!”


    就在修女们聚在一起讨论时,有人看到索菲亚院长正手持一盏灯匆匆走来,立刻焦急地围上来:“修道院那边好像着火了,您看……”


    “我看到了,大家不要慌。”索菲亚院长一边安抚身边的修女,一边抬高声音下达指令,“玛丽修女和特丽莎修女,你们带着大家去拿水桶。克莱尔修女和艾思特修女,你们去科冬镇那边叫人,必须尽快把火扑灭……”


    “是强盗,有人故意纵火!”


    正当菲丽丝准备跟大部队一起去拿水桶时,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来:“他们就在外面!千万别出来!”


    菲丽丝因幽灵的吼声全身一震,当即伸手拉住正要往门外走的克莱尔修女:“等等!”


    由于着急,她的声音有些大,立刻把周围修女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我……我们要小心一点。”


    菲丽丝快速走到索菲亚院长身边,小声道:“修道院基本是石头建造成的,不该无缘无故着火……现在外面不安全,就像阿涅丝遇到的事……”


    “啊————!”


    “火!墙上有人!!”


    还不等她说完,一名修女的尖叫划过夜空。


    与此同时,一根火把被从外面扔进修院内,正好落在马厩的草棚上,瞬间燃起的火光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陷入混乱的人无法保持理智,就算索菲亚院长如何大喊“屋里还有人,先救火”,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逃离最让人害怕的火源。


    所有人中,厨房的特丽莎修女反应最快。


    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马厩附近放水缸的地方,舀了一大桶水后将其用力扑向着火的棚顶。


    “卡萝尔修女和内莉修女还在宿舍里!谁去把她们带出来!”特丽莎修女大声喊道,“趁火势不大赶紧过来救火!”


    借着这声大嗓门,终于有修女回过神,跟着一起找水桶灭火,也有几个人影冲进了宿舍里救人。


    马厩和宿舍里本就没多少水桶,菲丽丝赶到时已经抢不上。


    而马厩不但距离宿舍近,更是直接与专门接待外客用的招待所相连,两者都是木质建构,眼看着已经有烟飘过去……


    想到阿涅丝和她的两个继子到现在也没出来,菲丽丝干脆用挂在腰间的小刀割下好几块裙摆,往水缸里沾了些水就用其捂住口鼻冲进招待所。


    好在这么大的声音阿涅丝也醒了,正一边咳嗽一边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正好遇到迎面冲进来的菲丽丝。


    “记住要弓着身,尽量压低身体走。用这个捂住口鼻,不然吸入太多烟会昏迷!”


    菲丽丝将湿透的几块碎布分发给三人,才带着他们走出房间。


    然而还不等她们下楼,派勒乌索教授已经一脸惊恐地冲到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好几只黑色不明物。


    “快快快!它们发现我了——”


    等到老教授飞到自己身后,菲丽丝直接抬手往前一挥,来不及刹车的恶灵们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便与弥漫在面前的烟雾一起散开。


    “那些人已经冲进来了……他们、他们好像是北方的起义军……”


    派勒乌索教授紧紧贴在她身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般小声道:“你……你要有点心理准备,这要比上次在阿吉镇还……”


    菲丽丝闻言沉默片刻,在带着阿涅丝母子三人来到一楼后没有立刻出去,反而蹲下身抓了把地下的土,转身往阿涅丝的头发上乱搓一通。


    阿涅丝被她的举动弄愣了一瞬,但她在听到外面那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后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把自己继女的头发弄乱了,还往怀里半昏迷的继子脸上抹了两把灰。


    “……这还有人!”


    “快出来!”


    那些在院中晃动的陌生人影总算搜到了招待所这边,菲丽丝也不得不带着那母子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虽然有派勒乌索教授提前打过预防针,但菲丽丝还是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心跳停了一拍。


    四年前在阿吉镇的旅馆,那些拿法骑士身边的恶灵数量已经足够恐怖……但这次铺天盖地的恶灵几乎要把修院的上空遮盖住。


    与之前见到的那些稳定缠在活人身上的恶灵不同,这些恶灵还在“厮杀”。


    它们大多浮在半空中,不停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意义不明的嘶吼,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身体,撕下一块、不管是什么都会往嘴里塞。


    一只胳膊,一条腿,一只脚……有的恶灵连头都被扯下来也像是无所谓,被别人吞噬的同时依然大口大口吞咽自己嘴里的东西,仿佛“进食”就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那这应当就是这幅场景了……


    “别磨蹭,快往前走!”


    一个男人挥舞着手中的短刀,用一种与吕得附近完全不同的古怪口音命令道:“都给我老实点,敢逃跑现在就宰了你们!”


    “…………”


    居然没有立刻动手杀人,也许事情还没有想象的糟……


    看着被驱赶到院外的修女、以及围在她们周边的十几个男人,菲丽丝护着阿涅丝和两个孩子走到修女中间,沉默观察起周围的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1】内容参考自普罗柯比的《秘史》


    非常有趣的八卦读物,整本书大部分是在喷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大帝(是的,就是那个颁布《查士丁尼法典》的那位)和他的皇后塞奥多拉


    个人感觉是存在一些史料价值,但大概是全书喷的情绪太高涨了,也有一些非常离谱的描述(比如说查士丁尼的头会突然消失、身体飘忽不定、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啥的),导致实在很难把它当正经史书看当故事书看还蛮有趣的


    第107章 燎原烈火17 “我是瓦蓝


    马厩的火虽然在一开始得到了控制,可随着闯入者彻底进入修院内,修女们再也无法顾上救火的事。


    之前在宿舍里的年老修女们虽然被救了出来……但这也让她们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之前没有参与灭火、躲起来的修女,最终还是迫于火势从角落里走出来,与菲丽丝一样被驱赶到修院外的空地上。


    从建立之初到现在,艾琳娜修女院就从未经历过这种变故,这让所有修女都显得异常紧张。


    她们几乎是凭借本能与相熟的同伴紧紧靠在一起。有的小声哭泣,有的低声祈祷、牵着彼此的手保持镇定……菲丽丝带着母子三人走进出后便默默搂住阿涅丝的肩膀,将她们往人群中心带。


    幸运的是,她这点小动作没能引起那些男人的注意。


    或者说,比起她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外围那两个正在争吵的男人才是目前所有人的焦点。


    只是那两人距离有点远,周围又总有修女们的哭泣和祈祷声,菲丽丝只能隐约听到其中一人激动时能蹦出一两个像是“追兵”“贵族”“复仇”之类的词语。


    至于具体在讨论什么……鉴于徘徊在周围的恶灵太多,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不肯离开,自然也没办法飘过去偷听。


    不过听不到那两人在争吵什么,周围看守她们的人说话总能听见一些。


    “你喜欢哪个?”


    “那个黑头发的……”


    “都别瞎说了!这些都是修女,你们是想下地狱吗!”


    “嘿,你没听贾德说吗,连这里的院长都是个罗兰公主,里面都是贵族的女儿,根本不是真正的修女……”


    “要我说就是马克太多事……那群贵族都追着我们杀了,现在活一天算一天,我们干嘛还客气……”


    污言秽语中掺杂的些许信息让菲丽丝心惊。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这些人是北方的农民起义军……难道有罗兰贵族出兵清剿他们了?这是逃出来的一部分?


    可他们这也就有十几个人,身上也狼狈得很,既没有什么正经武器防具更别说攻城器械……那他们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攻打进外墙快有十五米的修道院,又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修女都是贵族的?


    要知道罗兰境内的修女院也不全是为贵族女儿设立的,也有不少成员都是平民的修女院。


    而艾琳娜修女院又不是那种张扬的大修院,他们怎么会连“院长是个罗兰公主”的事都知道?索菲亚院长平时可是从不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菲丽丝!”


    就在菲丽丝进行头脑风暴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激动喊出她的名字。


    一转头,冉娜正带着几乎要哭昏过去的昆蒂娜朝她的方向挤过来,菲丽丝赶紧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继续说话,并搂住二人的肩膀往里带了带。


    “我喜欢那个!”


    刚刚那声招呼到底还是引起了周围男人的注意,其中一个立刻指向她们的方向:“那个金发的QQ!长得真QQ带劲!”


    “……他、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被指着的冉娜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是罗兰语吗?我怎么听不太懂……”


    “……大概是一种方言……”


    发现不但是冉娜,连昆蒂娜和周围的修女都没怎么听懂那群人的话,菲丽丝心底便隐约冒出了个想法,环视一圈后赶紧搂着二人的肩膀往索菲亚院长的方向挤。


    此时,索菲亚院长正在为面色苍白的特丽莎修女包扎。


    尽管手臂已经被头巾包住,但只看院长手上沾上的血就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特丽莎修女想要阻止……他们就用刀……”


    昆蒂娜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直接抓住身边冉娜的手臂再次哭出声:“太过分了……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另一边,一个男人正拖着一个女孩的领子从修女院走出:“小东西胆子挺大也挺会藏,一声不吭的,差点就没看见……”


    “……莉娜!!”


    冉娜在看清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直接从那男人手中把女孩抢到怀里,仰头瞪视道:“你这么对待一个孩子,还有一点人性吗?!”


    “……臭QQ说的是什么鸟语?谁允许你出来的!”


    眼看着那人已经抬起手中的武器,菲丽丝赶紧上前将冉娜和小莉娜都拉到自己身后,抬手制止道:“这都是误会!请您冷静,不要冲动!”


    她一开口,不但对面的男人愣住了,连被她护到身后的冉娜也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她们日常说的罗兰语……或者说,菲丽丝居然说出了修女们普遍听不太懂、但与对面男人一模一样的“罗兰方言”。


    “……你,不是吕得人?”


    面对一个操着与自己口音一模一样的年轻修女,刚刚准备举起棍子的男人也愣住了,不由疑惑道:“你怎么会说我们那边的话?”


    “我当然不是吕得人。不光是我,我们修院里的修女几乎没有来自吕得城的……”


    见他收手,菲丽丝的心跟着放下了一点,继续用与对方一样的北方方言恳求道:“我、我们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莉娜这孩子的所有家人都被入室抢劫的强盗杀死,在那之后就不会说话了……请您施舍一些怜悯,不要追究……”


    随着她解释出小莉娜的身世,之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简直肉眼可见地开始无措起来。


    “她、她不是贵族?”


    男人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不都是贵族吗?”


    “圣母在上,这里是修女院,这里只有修女,所有人都是吾主的奴仆。”菲丽丝交握双手,努力用最真诚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但莉娜原本就是科冬镇上的人,她的母亲曾在圣母广场旁开过裁缝铺,还有好几位修女也都来自科冬附近。虽然大家都已抛弃了世俗的身份,但镇上的居民和周边的农户都与我们相熟……”


    没有了语言沟通的问题,她的话清晰传到周围所有人耳中,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而这种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为首之人的注意。


    “安静点,都在吵什么!”


    之前还在互相争吵的两个男人走了回来,十几号人立刻闭嘴,只有之前那个跟菲丽丝对过话的男人小声朝二人汇报了自己新得知的消息。


    听完他的话后,两人中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沉默不语,而那个高瘦男人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好一个‘抛弃世俗的身份’,你是觉得玩这种文字游戏就能糊弄住我们?”


    瘦高男人这么说着,如蛇般阴狠的视线朝菲丽丝扫来:“既然这里的院长是个罗兰公主,那就算有一两个平民修女,大部分也绝对是贵族!她们的身份还能是说放弃就放弃?”


    “……别太过分了,贾德。之前那个掏粪工不是说了,这座修女院并不像修道院那样盘剥周围的农户,反而一直在帮助他们。”见他越说越激动,那络腮胡男人赶紧一把抓住他,小声道,“差不多就行了,别忘了说不定还有追兵,我们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追兵追兵!你知道个屁!!”


    像是被某个关键词刺激到,瘦高男人当即甩开身侧人的手大吼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公主,是菲勒五世的女儿!!你知道把凯勒那个蠢猪骗到营地里俘虏、又派骑兵追杀我们的人是谁吗?”


    “这里的院长,就是那个混蛋的姨母啊!”


    瘦高男人眼圈通红地发狠道:“我们死了多少人……你自己算算,我们被那家伙杀了多少人?!这就是报仇的最好机会你这个蠢货居然还想放过她!”


    “…………”


    “如果你们想要我的性命,我不会反抗。但我希望你们能到此为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索菲亚院长不顾其他修女的阻拦站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这座修女院里的修女并不都是贵族出身。即使有,我们在发愿成为修女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去掉所有世俗身份,成为吾主的奴仆,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已经显出老态的修女微微垂首,声音依然温和而镇定:“她们都是无罪的,请不要因为我牵连她们的性命……”


    “不、不要!”


    一向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在此时完全丧失了自己保持了一生的仪态,踉跄着走到院长身边,朝那二人跪了下去:“吾主仁慈……索菲亚院长六岁起就被送到这座修女院,从此再也没离开过,她并没有享受过一位罗兰公主该有的特权啊!她是个虔诚的修女,一直按照吾主要求的方式生活,从没害过任何人的性命……她是个好人!请你们不要这样对待她——”


    “是啊,院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有玛德琳副院长开头,许多修女都鼓起勇气,纷纷搀扶着彼此站到索菲亚院长身后,抬起一双双充满乞求的眼睛。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对她……”


    “圣母保佑你们……求你们不要这么做……”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让人动容,不少原本想要举起武器阻拦她们的男人见状都犹豫地没有动作。


    “是谁追杀你们,那就该去找谁报仇啊!”


    菲丽丝小跑到院长的另一边,直接回避了那个瘦高男人阴狠的视线,只朝络腮胡男人恳求道:“我求求您,先生,我看得出您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是那些用杀人取乐的恶魔……您只要去这附近任何一户人家问问就会知道索菲亚院长是个多么心地善良的人。瘟疫期间我们收留了很多病人,每当年景不好的时候院长都会免除佃农的税,还会给没有粮食的人家送粮,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求求您,求求您施舍一些怜悯,至少是给院长这样的好人一点怜悯……”


    络腮胡男人的表情明显有一瞬的松动。


    他看看菲丽丝,又看看面前的众修女,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噗嗤


    一把剑划过络腮胡男人的脖颈,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


    菲丽丝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脸上,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


    “没用的东西……女人哭两声就能说服你,真是个软蛋!”


    高瘦男人踢了一脚倒在身边的尸体,抬高声音大吼一声:“都不许动!谁敢跑就杀了谁!!”


    “你……贾德……”有人颤巍巍指向瘫软在高瘦男人脚边的尸体,“你把马克先生……”


    “马克已经被这群女巫蛊惑了,希望你们还没有!”


    见手下们纷纷噤声,高瘦男人满意点点头,继而将染血的刀指向索菲亚院长,开口时却直接切换成正宗的吕得腔:“只要你们把修院里的所有东西都献给我们,我可以保证不杀你们,我甚至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索菲亚院长艰难将视线从眼前的尸体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后才再次睁开眼:“请说。”


    “我听隔壁的那位院长说,这座修女院里不但有一位罗兰的公主,连瓦蓝女伯爵的妹妹都在这里……”男人这么说着,眼中的兴奋也不断扩张,“不要试图跟我说谎,那位院长死前可是跟我们说了很多……你敢说一次谎,我就杀一个修女,就从她开始!”


    见染血的剑尖突然指向菲丽丝,索菲亚院长立刻将她护到自己身后,继续保持镇定看向对面的男人:“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找她吗?”


    “你没有反问的权力。”


    高瘦男人持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出意味不明的光:“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


    “是。”


    说出答案后,索菲亚院长又飞快补充道:“但她已经在上个月被女伯爵阁下秘密接走了,现在并不在这里。”


    “……是吗?”


    高瘦男人紧紧盯着院长看了会儿,最后露出一个冷笑:“虽然我没见过那位伯爵小姐,但我记得她出生的那一年,正是我们纺织行会将伯爵一家赶出瓦蓝伯国的那一年——601年。她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有17岁了……”


    他这么说着,那双阴鸷眼睛跟着穿过院长的手臂,让与之对视的菲丽丝猛地打了个寒战。


    但很快对方就移开了视线,接着扫视现场所有的修女,最后分别指出两个人:“把她们带过来。”


    菲丽丝循声看去——不出意外,正是冉娜和昆蒂娜。


    整个修女院只有她们三人年龄相近……而她因为一开始就在用北方方言说话,意外被排除了嫌疑,那在这个男人眼里,就只有她们二人……


    “你、你不要碰我!!”


    昆蒂娜被一个男人抓住手臂的瞬间便惊恐大叫起来,继而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为什么……我不是……不是我啊!”


    她崩溃地大哭出声:“我不是冉娜,不是我,不是我————”


    一瞬间,菲丽丝的整颗心都仿佛坠入冰冷的湖底。


    她看向另一边,却见冉娜正十分淡然地站在原地,静静与那个目光疯癫的男人对视着。


    “是我。”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用清亮的声音说道:“我是瓦蓝伯爵路易斯和罗兰公主玛格丽特之女,瓦蓝的冉娜。我就是你在找的人。”


    瘦高男人与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倒是比你那个懦夫父亲勇敢。”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也随着两人的距离缩短越来越大:“知道我找你的理由吗?”


    “……你说了,你是纺织行会的人。”


    冉娜依然昂着头,脚步却不自主地往后退:“你、你是想用我威胁我的姐姐,让她出让瓦蓝的利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瘦高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身体向前弯去,扭曲到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笑还是哭,连他的同伴都因这不正常的反应不自觉地离远了些。


    “威胁……事到如今威胁还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死了……甘达一城一千多人被屠杀!一千多人啊!斯凯特河都因此被染成红色!都是因为你的好姐姐和她的丈夫!所有瓦蓝人都不会忘记你们在甘达犯下的罪行!!”


    男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吼道:“瓦蓝从来就不属于罗兰,我们凭什么要给罗兰人交税?!你父亲才是那个背叛瓦蓝的人!!我的兄长……他只是代表所有人说出大家的心声!可你们怎么对待他的?你的姐姐,瓦蓝女伯爵下令让人砍掉了他的四肢,拖着他在广场游行一圈后吊死了他!”


    “我、我……”


    直面他的怒火,冉娜瞪圆了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人口中的“瓦蓝女伯爵”也与她记忆中的姐姐完全不同……这种割裂感让她连一句反驳都无法说出口。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是在这里享受着安静的生活,心安理得地挥霍着沾满我们鲜血的金币……”


    男人咧开嘴,笑起时产生的皱纹与泪痕组成一个扭曲而疯狂的表情:“我要把你的手脚砍下来,作为礼物送给女伯爵,让她也尝尝这是怎样的滋味——”


    “不……”


    啪!


    不等索菲亚院长上前,一个距离更近的小小身影突然撞上男人的腿。


    “放……放开……”


    小莉娜不停拼命击打面前的男人,久未发声的喉咙里传出沙哑的声音:“放开姐姐————”


    “莉、莉娜……”


    冉娜努力伸出手,却因为脖子被掐住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女孩:“别……快走……”


    “……姐姐?”


    男人毫不费力地将碍事的小孩踢开,又歪头看向捏在自己手里的冉娜:“这是你妹妹?”


    “不、不是……”


    “哦,那就‘是’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一手掐着冉娜的脖子,一手提剑一步步向还没爬起的女孩走去。


    由于冉娜一直在挣扎,男人的速度并不快,也总算给菲丽丝足够的反应时间,让她能及时跑到小莉娜面前,尝试将人抱起来。


    可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自从意识到溅到脸上的是人的鲜血,她的全身就开始没出息地发抖。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那个反复梦到的梦境。


    即使此时脑内不断在叫嚣着动作,手脚却像是接触不良般无法快速做出反应……


    剑尖摩擦地面的声音越靠越近,发出的滋啦声让菲丽丝头皮发麻……但很快,另一道身影挡在她们面前。


    “她真的只是个平民!”


    就在菲丽丝好不容易把小莉娜抱到怀里时,索菲亚院长已经张开双臂,如护崽的母兽般挡在提剑靠近的男人面前。


    “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是去年才被送到我们这里的!”


    索菲亚院长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哀声恳求道:“求求您,她也是与您一样的可怜人,请您施舍一些怜悯……”


    话音未落,菲丽丝抱着孩子抬起头时,只见一把剑在黑夜划出一道无情的弧度。


    黑夜里飞溅出的鲜血是那么不显眼,比飞在半空的火星还要不起眼,却让菲丽丝的世界在那一刻化为一片赤红。


    “不……不!”


    “院长!索菲亚院长!!”


    看到索菲亚院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后,菲丽丝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悲鸣,扑到地上捂住那道血红的伤口。


    可没有用。


    血沫不断从院长的嘴角涌出,全身抽搐着,无论她如何哭喊、拼命按住那道伤口,却只能徒劳地看着那双瞳孔慢慢放大。


    过去的一幕在这一刻开始重叠。


    菲丽丝看到一道透明的白影从索菲亚院长身上脱离,立刻就想抓住对方。


    但就算这次没人阻拦也没用,她的手只抓了个空,而早就在上空等待已久的恶灵动作更快,无数双手几乎是瞬间就将那抹白影扯到半空……


    “姨、姨母……”


    在男人疯狂的大笑中,冉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指甲用力扣进男人的手臂,挣扎的力道变得更大。


    “你给我老实点!”


    男人终于被她抓痛了。


    他本就不算太强壮,此时发现单手已经无法完全制住手里的“猎物”,那股因杀戮而暂时释放出的烦躁感再次充满心脏。


    怎么才能让挣扎的猎物老实下来?


    多么简单的问题,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以至于做出动作前根本不需要思考。


    当菲丽丝再次回过头时,眼前的一幕慢的出奇。


    就像厨师手中的刀刺穿鱼的身体,剑刃刺穿少女的腹部时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如此随便,如此轻而易举……


    夺走一条生命,原来是那样简单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换上四胞胎的最后一个封面,大家记得查收(软软躺平


    这次的诗句一样出自《布兰诗歌》中的节选,找到了中英文翻译所以比较通顺


    Estuans interius


    ira vehementi 我的心中 怒火燃烧,


    in amaritudine


    loquor mee menti: 痛苦难熬 我自怨自艾:


    factus de materia,


    cinis elementi 如尘土般, 卑微低贱,


    similis sum folio,


    de quo ludunt venti. 如那风中枯叶 任由命运摆布。


    Cum sit enim proprium


    viro sapienti 聪明的人啊


    supra petram ponere


    sedem fundamenti,在那岩石上 牢牢地 扎稳根基,


    stultus ego comparor 而我这蠢人


    fluvio labenti,像那溪流


    sub eodem tramite 曲折艰辛


    nunquam permanenti. 永无安息停留


    第108章 燎原烈火18 “菲丽丝·


    嘣————


    随着脑内传出的一声嗡鸣,菲丽丝觉得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


    头顶恶灵发出的尖啸,修女们的哭泣求饶声,男人粗鲁的大笑和谩骂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徒留一些形状类人的人形。


    菲丽丝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却看到他们的形状逐渐开始扭曲,慢慢变成了那些只会在抽象派画家笔下才会出现的形状。


    黑色的、黄色的、褐色的、红色的……那些形状扭曲的人形仿若被随意涂抹到画布上的油画颜料,没有丝毫规律地排布在那里,组成一个个厚重而肮脏的色块。


    恶心。


    恶心。


    恶心。


    这样恶心的一团东西,就该被刮刀刮掉,扔到垃圾桶里……


    菲丽丝看着那团“东西”,看到“它”蹲下身,弯下腰……那一瞬间,身体终于挣脱了思想的束缚,飞也般地冲了过去。


    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


    杀了他。


    将整个身体扑到那东西背部的同时,她的一只手勾住“它”的肩颈、一只手摸到挂在腰间的小刀,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刺下去。


    ***


    “……菲丽丝?”


    作为围在索菲亚院长尸体周围的人之一,克丽丝汀修女发现身边的某个人影突然站了起来。


    当她循着那抹快速移动的身影看过去时,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抑制地发出尖叫。


    “菲丽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一把小刀插进男人的皮肤时,他发出的声音瞬间盖过修女的惊呼。


    这道声音实在太过惊悚,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禁看了过来。


    只见那个被叫作“贾德”的高瘦男人正在疯狂挣扎,一名年轻修女正如蜘蛛般趴在他的背上,手中一把小刀直直刺向男人的侧颈。


    只是不知是不是角度不对,男人并没有因这一刀当场毙命。


    “菲丽丝?菲丽丝·林恩!你冷静点!”


    见自己的学生已经完全听不到自己说话,原本一直贴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看着不远处那道快要脱离肉|体的白影,狠心一咬牙,直接脱离了菲丽丝目前的活动范围直冲向地面,先众多恶灵一步将那道白影拢到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贾德想要摆脱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刺客。


    可他的剑还卡在冉娜的身体里没有拔出来,单手根本无法将缠在背后的刺客甩掉也无法拔出剑。


    突发状况下,他没能在第一时间选择放开手里的剑、专心对抗身后的人,反而用最后的力气将剑抽了出来……


    噗呲


    在贾德抽出剑的那一刻,菲丽丝第三次将自己用了十年的削笔刀插进他的脖子。


    这次她没感受到骨头的阻碍,刀刃全部扎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紧握住手中的刀柄用力前推,一股温热而黏稠的东西当即喷上她握刀的手背。


    被她纠缠住的身躯轰然倒地,她也跟着跌倒在地。


    但这不是结束……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几乎是下一秒,菲丽丝便翻身跨坐到男人那具还在不断抽搐的身体上,举起手里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向下刺……这次即使脸上再次溅上鲜血她也没有停下。


    “够了……菲丽丝!够了!!”


    刚刚冒险甩掉恶灵追击的派勒乌索教授重新回到菲丽丝身后,在她耳边大喊道:“快停下!他已经死了!!”


    菲丽丝往下扎刺的手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她对上了一双双熟悉或陌生的眼睛。


    有的充满震惊,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充满愤怒……而最后的那批人正手持武器,一步步朝她靠近。


    只是简单地对视她便能明白,她此时的眼神一定也与他们一样。


    突然间,她仿佛失聪的耳朵开始涌进越来越多的声音。


    有人在斥责,有人在哀号,有人在痛骂……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语言的意义是沟通,对菲丽丝来说,它已经在此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她看到了正在鼓励其他修女站起来、小心翼翼准备带着她们逃离的玛德琳副院长。


    二人对视的瞬间,那位一贯古板的副院长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菲丽丝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感。


    是恐惧,也有愧疚,还有一点……乞求?


    可这有什么需要乞求的呢?


    菲丽丝别开视线,扔掉刀柄已经变得无比黏腻的小刀,转而拾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剑,对准那些逐渐靠近自己的人,脚下一步步向后退,让他们尽量背向试图逃跑的修女们。


    也许她该庆幸,被自己杀死的这个男人是他们的首领,而这把长剑也是最好的一把武器,更多人手中的只有木棍和短刀。


    再加上连续失去两名领头人,本就松散的队伍已经不成样子……菲丽丝甚至还看到有那么几道影子趁前面的人不注意,偷偷从队伍后面溜入黑夜,真正对她抱有恨意的大概也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我本来是相信你的……”


    那个最开始被菲丽丝搭话的男人从络腮胡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剑,沉着脸走到最前面:“可你对我们说了谎,还杀死了贾德……我不可能放了你。”


    菲丽丝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我们原本能和平解决这件事,是你们先动的手——这句话都已经涌到喉间,可菲丽丝发现自己已经太累了,累到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电光石火间,她看到那群人中有人察觉到修女们正在逃走,根本不需要一点犹豫,她非常干脆地踏出第一步,挥舞着长剑率先砍向那人。


    长剑锋利,对她来说却也足够笨重。


    她拼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吼声,可精神和肉|体却似乎再次开始分离。


    副院长带人逃走的方向是镇子那边。距离很近,没有人追上去的前提下应该很快就能到……只要有一个人到达镇子告知,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镇子上虽然算不上多安全,但至少还有一支由青壮年组成的守夜队伍……


    让他们对付训练有素的士兵可能很困难,但这些起义军人数不多也没什么军事经验,抵御他们的进攻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困难……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她挥剑的动作变得迟缓,也许是对面下定了决心,她的手臂突然一痛,同时剑柄处传来一股大力,小腿也被划了一道。


    一双双手伸过来,夺走了她手中的剑,制住她的手腕和腿,身体各处同时遭到重击,还有什么撞击了她的后脑,脑内传出的嗡鸣声让她再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


    到此为止了。


    好累……


    她真的好累……


    不如就这样躺下……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不能休息一下……


    似乎有一道声音这么说道,眼皮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前也飞快闪过一幕幕如走马灯般的画面……


    有一瞬间,她看到了很多人。


    “我们说好了,你写的那本书我必须是第一个读者。”


    冉娜与她一起躺到床上,勾着她的手指,小声说着悄悄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是的,她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她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这就足够了,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抱住她,为她擦干眼泪,温声说着安慰的话语:“你要记住,神明之下你我皆是凡人,做善事也只能做力所能及的善事……”


    凡人能做的善事……她想做一个好人,可在这个世道,做一个善良的好人怎么会这么难……


    “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手中的书,似笑非笑地指出她蜡板上的错误:“再让我看到同样的错误就自觉去写一百遍,脑子记不住可以用身体记住……”


    真是奇怪,明明是骂人的话却还是让人感到怀念……


    “听您这么说,我都想再去一次了。”


    “如果能再去一次,我就能亲眼去看看那些彩色玻璃上的图案……”


    “又来领墨水了?你还这么小,不要累到自己……”


    “圣母在上,是圣莱卡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无数道声音交叠在一起,仿佛一段永远没有尽头的乐章,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你要好好活着,菲丽丝……”一道有些久远的声音从杂音中流过,“你和萨瓦托雷修士都是,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活着……萨瓦托雷修士……


    “进来吧,好孩子。”


    昏暗的房间内,穿着灰袍的老修士倚靠在床头对她招手,脸上的笑容如记忆中一样和蔼:“希望你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


    没有,她没有忘记……她怎么会忘记……


    “那这次,你(我)要好好珍惜……”


    她走到修士面前,与他一起说出那句临终之语。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任何时候都……不要(能)随便挥霍……”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从窗外传来。


    “……圣母在上,请保佑我那可怜的孙女菲丽希安娜……”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外,用哽咽的声音祈祷道:“请圣母保佑我那可怜的孩子,保佑她能够远离一切灾厄……”


    菲丽……希安娜……


    吐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她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像核桃皮发酵制成的墨水,在只有黑与白的世界,只有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向她伸出了手……


    “菲丽希安娜……”


    “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


    “菲利希奥……”


    “阿斯卡的菲丽丝……”


    “菲丽丝修女……”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林恩!!”


    “给我清醒点,菲丽丝·林恩!”恍惚间,一道声音突破重重杂音,直接刺进耳道,“你还没有完成与我的约定,怎么能就此爽约?!你可是发过誓,如果爽约就要下地狱……还、还会屁股里长瘤子——”


    …………她什么时候发过这种誓?


    派勒乌索教授的脑子是终于坏掉了吗?


    “咳哈……咳咳咳咳——”


    见刚刚已经不动了的少女突然又有了动作,原本已经举起剑的男人又皱眉看向她。


    “我可以给你祈祷的时间。”


    他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菲丽丝大口喘息了两下,慢慢积蓄了一点力气,抬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我QQ你QQ!!”


    不等对方分析出她到底说了什么品种的脏话,菲丽丝借着左右架住自己两只手臂的力道,抬腿飞踹向面前男人的两腿之间。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反抗,她的撩阴脚非常轻易地得手了。不过代价是她身上又挨了好几拳,并被完全压倒到地上。


    “……看来你没什么想说的了……”


    等那股剧痛过去,男人咬牙再次拿起剑,正准备举起,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


    “————啊!”


    他习惯性转头去看,下一秒却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胸口上的一支羽箭倒在了地上。


    “…………是骑兵!是拿法的骑兵!”


    “他们追过来了!”


    几乎是同时,趴在地上的菲丽丝也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强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躺在一面正在被敲击的鼓上。


    “抓住……起义军……格杀勿论…………”


    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传来,但菲丽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上她的额角,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眼角淌过脸颊。


    她在震天响的厮杀声中闭上眼,思绪彻底沉入黑暗。


    第109章 地牢1 “——何谓


    “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冉娜……院长……对不起,对不起…………”


    深夜,吕得城北郊圣德纽城内,圣玛丽安修女院的宿舍中传出一声尖叫,惹得不少人纷纷坐起身。


    只见在房间的角落,一名年轻修女紧闭着双眼,一边挥舞双手一边尖叫,俨然一副被梦魇困住的模样。


    “圣母在上……昆蒂娜!”


    同样被尖叫声惊醒的克丽丝汀修女立刻翻身下床,一把将还在边哭边挣扎的昆蒂娜抱到了怀里:“没事了,昆蒂娜……我们已经没事了,快醒醒!”


    在熟悉的声音和拥抱里,昆蒂娜终于睁开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她攥着克丽丝汀的衣襟,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睁大的眼中溢出,微张的唇瓣里却只能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看着亲手带大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克丽丝汀修女只觉得心脏也如衣襟般被人狠狠揪成一团。


    “……已经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她用力将人抱住,轻柔拍着少女的后背,“你已经安全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见状,大部分修女都逐渐重新躺回床上,只有同样从艾琳娜修女院转到这里的修女们看向这边的时间久一些,但最后还是在宿舍管理员的催促下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


    克丽丝汀修女抱着怀里的少女,直到她再次在哭泣中昏睡过去,这才将人轻轻放回床上,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沉沉叹出一口气。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五天了……可几乎所有从艾琳娜修女院中幸存下来的修女都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虽然意外好运地遇到路过剿匪的拿法骑兵,杀死了突然闯进修女院的强盗,还护送她们来到这座还算安全的修女院暂住……可索菲亚院长和冉娜已经死了,这种悲痛永远无法被抹除。


    不光是昆蒂娜,就算是她,每次闭上眼都会看到那团火光……


    “……这样下去可不行。”


    在收到宿舍管理员的汇报后,收留她们的圣玛丽安修女院的院长如此说道:“接连做噩梦,这是被魔鬼附身的征兆。稍后我会去圣德纽修道院请示一下那边的院长,也许能尽快为你们安排一场除魔仪式。”


    “非常感谢您……”


    道过谢后,原本跟着队伍一起离开的克丽丝汀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拦住即将离开的院长:“请问……布兰卡院长,我们中还有一位受了伤的修女,我记得那些与我们一起来的骑士把她也带过来了,但我现在都没再见到……”


    “不要问不该问的,克丽丝汀修女。”


    布兰卡院长打断她的话,严厉道:“她是个渎神者,作为一名优秀的修女,你要学会跟这样的人保持距离!”


    “可是……”


    “克丽丝汀!”


    朱尔修女匆匆赶回来,及时打断了她的话,又朝面前的年长修女深深行了一礼:“很抱歉,布兰卡院长。我会好好教育她,请您原谅她的莽撞……”


    等目送那位院长离开,朱尔修女才松口气,用眼神示意克丽丝汀跟上自己。


    “……菲丽丝现在在地牢里,暂时没事。”


    来到僻静处,朱尔修女才小声对相识多年的同伴说道:“看守她的凯特琳修女是玛德琳副院长的表侄女,她答应会好好照顾她,也为她处理好了伤口,只要人能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


    “圣母保佑……”克丽丝汀修女呼出一口气,又担忧地拧起眉,“可……之后要怎么办?”


    “听布兰卡院长的意思,应该会联系教廷那边……”


    “那怎么能行?!”


    克丽丝汀当即慌了神:“她是……犯了错,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啊!如果真交给‘裁判所’判决,那他们一定会、一定会……”


    “冷静点,克丽丝汀。我已经打听过了,就现在外界的情况,别说进入吕得城上报大主教,连个能送信去罗拿的人都找不到……就算能送过去,教廷可能也不会立刻做出反应。”


    朱尔修女握住她的手,目光沉着道:“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把艾琳娜修女院的遭遇写信寄往波拉萨卡。只要信使能把消息带过去,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


    菲丽丝再次睁开眼时,险些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她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高处有一扇小小的气窗,一缕不算明亮的月光从上方投下,让她勉强能看到自己此时所处的环境。


    监狱——这是此时她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语。


    不但因为眼前的房间异常狭小,还因为她的脚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还锁在墙上,真是让人想不联想都难。


    很快,随着她开始活动手脚,全身上下传来的各种疼痛感都在明确告诉她,她并没有二次穿越,自己还在这个该死的中世纪……


    愣愣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菲丽丝再次闭上眼。


    她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连她自己都不可置信,在那种情况下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


    这是多小的概率,是多大幸运,又是多大的不幸……中彩票也不过如此了。


    菲丽丝觉得,这种时候她应该大哭或者大笑。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直挺挺躺在床上,盯着高墙上的气窗出神。


    胸口似乎出现了一个黑洞,所有情绪都被吸入其中,让她整个人感觉空荡荡的。


    好累……怎么会这么累……只是呼吸都感觉累……


    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就这样躺着就好,就这样睡过去,也许再睁眼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菲丽丝?”


    突然,寂静的监牢里传出一道女声。


    缥缈而空灵,隐隐带着回音,仿佛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声音。


    菲丽丝半眯起的眼睛猛地瞪大,几乎立刻翻身坐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地牢的某个角落,一抹半透明的影子慢慢从黑暗走到月光下……只是那张脸……那张让人熟悉的脸…………


    “………………”


    “冉娜!!!”


    铁链发出“当啷”的巨响,沉重的脚链卡住脚踝,菲丽丝却毫不在意,只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站在月光里的白影。


    直到手穿过那具没有实物的身体,她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伸出的手缓而慢地靠近那张熟悉的面庞。


    “冉娜……”她将手掌放到那张无法触摸到的脸庞,轻声呼唤道,“愿圣母保佑我,这不是我在做梦……”


    “这不是梦。”


    少女的幽灵与她对视着,听到她的话时不由露出一个笑,同样伸出手,轻轻覆盖到她的手背上:“我在这里,菲丽丝,我就在这里……”


    “冉娜……”


    “菲丽丝……”


    “…………咳咳咳咳!!”


    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对望,也彻底将菲丽丝拉回了现实。


    “与其感谢圣母,你该感谢我。”


    见自己的学生终于看到自己了,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挺了挺胸:“如果不是我,你可就见不到她了……”


    “谢谢您。”


    不等他的长篇大论说完,菲丽丝便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却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我发自真心地感谢您,派勒乌索教授……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


    她如此坦率地道了谢,老教授骄傲的表情反而有些维持不住了。


    “……算了,等你先能从这里出去再说其他的吧。”


    他指向学生脚上的锁链:“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就别说大话了。”


    菲丽丝还沉浸在再次见到好友的喜悦中,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一旁的冉娜显然有了变化。


    “……我还是不明白,她们凭什么要把你锁在地牢里?!”少女原本舒展开的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声音里逐渐带上愤怒,“杀死杀人犯也要被判刑,这一点都不公平——”


    随着最后上扬的尾音,菲丽丝立刻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不、等等!”


    眼看着冉娜脸上的“皮肤”似乎有了干瘪脱落的迹象,菲丽丝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打断道:“你别想了,别想这件事了!看着我冉娜,看着我……”


    “——何谓实是?何谓本体!”


    就在少女的幽灵开始逐渐变异,身后传出的一道厉喝让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


    只见之前见到恶灵飞得比流星还快的派勒乌索教授,此时却一脸严肃地飘到冉娜面前,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强行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从古至今,这都是大家产生疑问的主体。”


    “埃利亚学派认为本体是唯一的、整体的、永恒不变的存在,爱佩多勒却认为世界由火、地、气、水组成,它们是独立存在、互相排斥的本源。就像天宇中的星辰,日月星的本体是否正如我们所见,还是那是它们本体的一部分,或者那只是本体之倒影,真正的本体远在我们的观测之外……”[*1]


    菲丽丝呆呆看着老教授的嘴一开一合,流水般吐出一串接一串的话。


    明明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到一起后她就听不懂了……这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具身体自带的“翻译器礼物”是不是失效了。


    然而神奇的是,就是这仿佛天书一样的话,居然让冉娜渐渐平静下来,连原本开始变异的部分也恢复到正常。


    “这、这……”


    菲丽丝震惊看向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这究竟是……”


    “都说了,这才是我与那些恶灵真正不同的地方!”


    见冉娜的状态再次稳定下来,年老的幽灵不禁骄傲地举起双手:“理智!只要保持绝对的理智,我们就不会堕落成只会吞噬彼此的魔鬼!这才是我能长存于此的秘诀,这就是哲学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知识!力量!


    ——————————————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异变的原因大揭秘!


    但其实不完全准确等后面遇到文盲但也能自己保持理智幽灵,教授又要破防了


    【*1】:原文出自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卷七,稍微把翻译改的白话了一些


    第110章 地牢2 “你自由了


    大概是多年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今夜的派勒乌索教授格外兴奋。


    都不需要有人提出疑问,也许周围人在不在听他都无所谓了,只一味地引经据典,沉浸在自己如何推论“理智幽灵的形成原因并成功实践”的演讲里不能自拔。


    听着他不断吐出的什么“第一哲学”“本体论”“四根论”时,菲丽丝只感觉这些词语像某种水流,缓慢而有力地抚平了她大脑上的每条褶皱,最后从光溜溜的大脑皮质上丝滑流过,完全不留一点痕迹。


    见这个一向喜欢跟自己顶嘴的学生在伟大的哲学面前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半张着嘴呆呆听他讲完,中间连一次都没打断,派勒乌索教授心中既得意又欣慰。


    “怎么样?听懂了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派勒乌索教授在结束一小节授课的同时也不忘关注学生是否跟上自己的进度,矜持而耐心地询问道:“这部分里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菲丽丝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微微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我明白了……”她在教授赞赏的目光下缓慢点头,神情恍惚道,“如果我现在死了,肯定没办法变成像你们这样的幽灵……”


    如果成为“理智派幽灵”的前提是能听懂这些,那她这辈子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死…………”


    听到“死”字,刚刚稳定下来的冉娜顿时又有了情绪波动。


    好在几天相处下来,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对这只“新生幽灵”的变化波动十分敏锐,即使对方还没说话就率先察觉到异常。


    又一段菲丽丝理论上能听懂、但细听之下完全不懂的话砸过去,冉娜终于再次冷静下来。


    “她的状态还不稳定,你们先不要说话了。”


    派勒乌索教授快速对菲丽丝解释了一句,转身对自己的“新学生”说道:“来,按照我们之前做的,回到沉浸思考的状态……”


    在老教授的引导下,少女的幽灵再次闭上眼,安静地飘在角落不动了。


    “…………”


    这样的比喻也许不太恰当……可听着派勒乌索教授轻声细语地引导冉娜进入冥想状态时,菲丽丝总有种误入某种传教现场的诡异感。


    不过作为目前房间里唯一的活人,她也没资格在“教导幽灵”这方面对派勒乌索教授指手画脚,全程只能安静地盯着他们看。


    “……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不要让任何事物影响到你的思考……”


    确定冉娜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派勒乌索教授这才飘到菲丽丝身边。


    “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现在还太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还不能说太多话……”老幽灵小声道,“这两天已经强多了,最开始我几乎是一刻不歇地给她念诵各种文章,一停下就要异化……你还一直昏睡了这么多天都没醒,我都以为她撑不到你醒过来了……”


    耳边听着菲丽丝派勒乌索教授小声诉说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种种事,菲丽丝跟着慢慢坐到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那道飘在角落的半透明身影。


    即使能看到,即使全身的疼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但她依然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只要她移开视线那抹影子就会消失……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见她的目光已经近乎呆滞,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强行闯进她的视野:“你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知道。”


    “等教廷那边收到消息,派‘裁判所’的人来审判这个案子,我可能就会被判死刑……”菲丽丝忍住想要把老教授挥到一边的冲动,继续伸着脖子歪头看向角落的冉娜,“犯了罪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应该的。”


    “你……你!”


    见她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派勒乌索教授急得跳脚却又怕惊扰到现场的另一只幽灵,最后只能憋着气小声道:“你是真不想活了?你刚刚还说要报答我……要是连你都死了谁还能帮我写书?这就是你报恩的态度?!”


    这番话总算让菲丽丝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冉娜身上离开,幽幽落到他脸上。


    “怎、怎么了?”对上那双空洞的深色眼眸,派勒乌索教授无端感觉魂体一阵发毛,身体十分诚实地向后飘了一段,“我、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也是你最开始答应我的——”


    “…………”


    其实菲丽丝什么都没想,只是换了个目标在发呆。


    明明事情很多,要思考的事更多,但她此时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直到派勒乌索教授都要被她盯到应激,脑中那片空白的区域才慢慢出现变化。


    “……我没忘,我在听。”


    她又将视线移回到冉娜身上,缓缓说道:“你说我们现在在吕得北郊圣德纽城中的修女院里,这里驻扎着拿法的军队……那现在吕得城内还是封锁状态吗?”


    “当然是封锁状态。”派勒乌索教授说道,“本来玛德琳副院长是想要进入吕得城内寻求庇护,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现在连拿法的骑兵都进不去,只能把你们先送到这里安顿。”


    “嗯……所以说,目前吕得城内最麻烦的事还没解决,那些大人物应该也没工夫管我这种小人物犯下的案子。”


    菲丽丝迟钝地点点头,继续道:“罗兰的首都都混乱成这样了,就算这消息能传到教廷那边,在混乱没平息前应该不会派人来……而且你看,虽说是囚禁,但她们还是给我处理了伤口。”


    思绪随着说出的话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抬起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手臂,在幽灵面前晃了晃:“如果真想让我死,只要把我关在这里不管、不喂水和食物就好了,更没必要给我包扎伤口,这说明我暂时是安全的。”


    派勒乌索教授:“暂时安全有什么用啊?她们是没想要你的命,但如果教廷那边一直不派人来,说不定就会一直把你关在这里!”


    菲丽丝其实觉得关就关着也没什么所谓。


    她现在身上一身的伤口都还没愈合,有吃有喝有床还有幽灵做陪聊,简直是养伤的绝佳场所。


    但对上派勒乌索教授焦急的目光,她决定还是分出已经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善待一下自己的幽灵老师,将自己的咸鱼言论换了个方式说出来。


    “反正就算能挖地道逃出去,我现在这身伤也逃不远。”她慢慢起身爬到床上,换了个能看到冉娜的姿势躺好,“至少让我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他的吧。”


    ***


    菲丽丝躺平了,但派勒乌索教授无论如何也无法躺平。


    他很想象以前那样飘出去收集情报,但由于冉娜作为一只新生幽灵既不稳定,动作又不灵活,是个需要他随时带在身边看着的“拖油瓶”,这让他的活动范围只能限定在还没有恶灵出没的圣玛丽安修女院内。


    但与艾琳娜修女院的宽松氛围不同,圣玛丽安修女院可以算是一座“样板级”的修女院。


    修女们每天几乎不会彼此交流,就算是用餐时间也要一边念诵祈祷文一边进食,期间严禁交头接耳,这让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无法从她们口中得到什么有效的外界消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一边蹲守在这座修女院院长的房间附近,一边继续教导身边的“小拖油瓶”如何维持理智状态。


    但不管是躺平还是焦虑,时间都在一点点往前走。


    就在菲丽丝手上的伤口完全结痂后,冉娜的状态也总算彻底稳定下来了。


    即使派勒乌索教授会随时“偷袭”一下,说一些敏感话语刺激她,她也没有再异变的情况。


    又仔细观察了三天,确定自己的“教学”完全成功后,老教授终于解除了两个小姑娘不能对话的“禁令”,让冉娜待在牢房陪菲丽丝,自己则去更远的地方探查情报。


    “最近外面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临走前派勒乌索教授如此交代道:“我先去修女院外围看看,要是没事很快就回来……”


    老幽灵放下这句话就穿墙飞了出去,只留下自己的两名“学生”互相看着彼此。


    终于能再次与好友对话了,菲丽丝以为自己会非常激动……但看着对方那已经失去颜色的半透明躯体,她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竟说不出任何话。


    “…………噗,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与她对视近一分钟,冉娜率先忍不住笑了:“你是在玩对视游戏吗?谁先憋不住笑了谁就输了的那种?”


    少女的笑声传到菲丽丝耳中,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鲜活而悦耳,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听着她的笑声,菲丽丝也跟着笑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再也忍受不住,眼泪随着笑声从眼眶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能早一点,如果我的反应能再快一点……你和院长,你和索菲亚院长就不会……


    这些话从她醒来就一直憋在心里,如发酵的酸水腐蚀着她的心脏。


    但她不能说出口……冉娜的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她不能再刺激到她……


    看着好友蜷缩起身体趴在床上,笑声逐渐被颤抖的抽泣声取代,冉娜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没事的,菲丽,我已经没事了。”


    少女幽灵跟着趴到床上,笑着安慰道:“哎呀,其实做鬼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现在不但能飞,还能在半空翻跟头呢!以前玛利亚姐姐都不让我翻,还赶走了教我翻跟头的女仆……现在我想怎么翻就怎么翻,从地上翻到天上都没人管,感觉可好了!”


    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冉娜还真晃晃悠悠地在半空翻了好几个筋斗。


    虽然不如派勒乌索教授的动作利索,但这一幕还是把菲丽丝看呆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居然连个真正的孩子都不如,还在被对方安慰……明明她才是该被安慰的那个……


    真是……太没用了……


    “……真厉害。”


    菲丽丝抹了把脸,对着那道飘在半空的白影露出一个笑:“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还有很多呢!”冉娜笑着在天上转了个圈,“我曾经看到有波曼的流浪舞者在大教堂前跳舞,她的舞姿既漂亮又充满力量!但我姨母说那不符合我们的身份,连看都不让我多看……”


    哒——哒——哒——


    叩叩————哐!


    一阵脚步声走近,冉娜的话语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


    随着监牢铁门上的探视小窗被推开,一双眼睛突兀地出现在门后。


    对上那双灰绿色眼眸的瞬间,菲丽丝顿时有种与某种猛兽对视的错觉。


    可即使看不到门后那人的脸她也能看出来,那应该是一位女性……


    “艾琳娜修女院的菲丽丝修女,是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注视着菲丽丝那张还未擦干泪痕的脸,如此说道:“你在为谁落泪?”


    女人的声音与她的目光一样,冷硬且极具攻击性,但这份强硬的态度反而让菲丽丝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反抗感。


    “我不认识你,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她以同样的态度回怼道:“或者你愿意按照常规礼节告诉我你是谁,那出于礼貌,我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呵。”


    门后传来一声极微弱的笑声。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也跟着微眯了一下,菲丽丝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阿斯卡的菲丽丝,你作为一个渎神者,落到现在这种地步都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吗?”


    门后的人如此说道:“如果你选择当众忏悔,我说不定可以让她们放你自由。”


    “……忏悔?”菲丽丝听出来人的意思,却愈加不可置信,“忏悔什么?”


    “你杀了人,菲丽丝修女,这难道都不值得你感到愧疚吗?”


    女人的话音透过小窗,在狭窄的地牢内分出几道回音。


    直到那些回音落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持续了好几秒,坐在牢内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该死。”


    菲丽丝紧盯着那双眼睛,拖着铁链一步步走到铁门前,一字一顿,缓慢却清晰地说道:“他杀了索菲亚院长,我最敬爱的长辈,杀了冉娜,我最好的朋友,还要杀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伤害其他修女……就算你现在把我吊死,我也绝不会为杀死这种人感到愧疚。”


    “…………”


    砰————!


    铁门上的小窗被猛地关上。


    下一秒,随着一声“咔嗒”的开锁声,监牢的门从外打开了。


    这些天一直给自己送食水的修女拿着一串钥匙走进来,无声在她身侧蹲下,将她脚上的铁链解开。


    “大事……出大事了!外面居然————”


    从气窗处穿墙而入的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突然出现在监牢中的陌生女人后,声音和飞入的动作几乎同时顿住。


    他看了看似乎已经呆住、但并没有异变的冉娜,这才小心翼翼飘到菲丽丝身边,莫名心虚地压低声音继续道:“……外面,拿法的驻军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现在有新的军队占领了圣德纽,他们还带着王室的旗帜……”


    如果放在十几秒前,教授带来的消息绝对会让菲丽丝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


    但此时此刻,她已经不顾上对耳边传来的劲爆消息做出反应。


    从铁门打开、看清门外女人的样貌后,菲丽丝就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高挑,几乎要比菲丽丝高出一个头。


    尽管她此时穿着一身朴素无华的修女装,可不管是她手指上佩戴的纹章戒指、还是她展现出的气质,都在表明她的身份并不是普通“修女”那么简单。


    但最让菲丽丝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面容。


    太像了……


    即使气质完全不同,但因为穿着相似,她还是一眼就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如果冉娜能长到这么大,应该就会是这副样貌……


    “你自由了,菲丽丝修女。”


    为她解开镣铐的修女小声说道:“这位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阁下。她已经与院长谈过,你的事我们不会继续上报给教廷……”


    “你没见过我,但冉娜经常在信中提起你。感谢你没有放过那个杀死我妹妹和姨母的畜生。”


    装扮成修女的公爵夫人微微侧过身,朝她示意道:“如果不介意我希望能占用一些你的时间,跟我聊聊关于她们的事。”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之前一直在背景闪现,现在正式来到前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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