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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地牢3 “……或者


    虽然从未见过冉娜的这位姐姐,但她毕竟与冉娜相识十年,这十年里她不知从对方口中听过多少有关好友这位“姐姐”的事。


    瓦蓝的玛利亚,前任瓦蓝伯爵的长女。


    因父亲和兄长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彭特大会战中战死,意外成为瓦蓝伯国的女继承人。


    那时的瓦蓝伯国内形势复杂,连伯爵本人都被造反的市民赶出了伯国,所谓的“继承权”在没有实力的支撑下就如同一张废纸。


    就像曾经的拿法女王,即使拥有法理上的继承权,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写着自己名字的土地易主。


    但瓦蓝的玛利亚没有让这种事在自己身上发生。


    在听说父亲和兄长战死的消息后,她就立刻决定离开修女院,带着妹妹冉娜投奔了自己的姨母,并迅速与自己的表哥兼未婚夫提前成亲,以此获得了自己的姨父兼公公——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的武力支持,这才在之后慢慢让瓦蓝伯国的实际控制权回到自己手里。


    而最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是,最初做出这项决策时她只有14岁……


    封闭的小礼拜堂中,穿着修女服的玛利亚夫人走到祭坛前点燃一根蜡烛,垂首闭目跪到祭坛前,认真祈祷。


    如果不是刚刚听到她说出的那些话,光凭这张安静的侧脸,菲丽丝都会真心相信这是一位跟索菲亚院长一样虔诚的修女。


    “……冉娜曾跟我提到过,自从伊莎贝尔修女去世后,索菲亚姨母就将藏书室交给你负责。”


    祈祷结束后,玛利亚夫人从祭坛前站起身,自一旁的长凳上拿起一本被黑布包裹的书:“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出自你的手?”


    菲丽丝呆呆看着她手中的书,愣了许久才接过那本再熟悉不过的书。


    那是由她编写的《编年史》中最新的一本,上个月克莱尔修女才装订好,交到她手里。


    明明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月,现在看到它,想到那间藏书室,居然有种那都是上辈子的错觉……


    “……藏书室,还在吗?”


    沉默半晌后,她听到自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修女院,缮写室……其他的书……还在吗?”


    “都还在。”


    “我在来吕得前顺便去了一趟修女院。虽然一部分建筑被烧毁了,但好在最开始的起火点距离缮写室比较远,后来又下了一场雨,藏书室没有被这场火灾波及。”


    玛利亚夫人坐到她对面的长凳上,如此说道:“只是修女院其他区域损毁得比较严重,东西放在那里我不放心。那些书和修院里的重要物品我已经让人暂时转移到圣德纽修道院的库房,之后要如何处理我会尊重玛德琳副院长的意愿。”


    藏书保住了,菲丽丝本该为此高兴。


    但事实是,她确实感受不到任何“高兴”的情绪,胸口依然空荡荡的。


    人都不在了,东西还在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失去了帕里神父的科冬镇,失去了索菲亚院长的修女院,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修女院吗?


    “…………”


    “您想跟我说些什么呢?”


    菲丽丝看着手中的《编年史》,手指摩挲着黑布粗糙的封面道:“我很感谢您能帮我,但关于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事……我想玛德琳副院长和其他修女都知道,您实在没必要特地来找我……”


    “哎,你——”


    看着菲丽丝这副没有一点精神气的样子,因为不放心而跟过来旁观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开始为她着急。


    只是这些天里他也察觉到了,自从再次醒来后自己的这位学生就沉默到让人心慌,甚至有点抗拒与外界交流的意思……这让他不禁无数次感到庆幸,庆幸当时自己冒险将冉娜的灵魂保住了,不然他真无法想象菲丽丝的状态会不会更糟糕。


    “你……要不你去劝劝她?”见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完全无视了自己,老教授赶紧鼓动起身边的“新学生”,“别让她那么没礼貌,一旦你姐姐不高兴把她扔回牢里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


    从看到姐姐出现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冉娜小声说道:“玛利亚姐姐一向很讲信用……”


    派勒乌索教授:…………


    这个劝不动,那个也劝不动,老教授只能自暴自弃地飘到角落自闭。


    好在玛利亚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被落了面子,也不是很在乎对面人是否愿意继续跟自己交谈。


    “《科冬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从第一本到你手中的这最后一本,以及藏书室里那些尚未装订好的散页我都看过了。”


    公爵夫人依然保持最开始的坐姿,声音也如最开始那般没有任何温度:“我很好奇,你作为第四位编写这本编年史的人,是如何看待这次事件的。”


    “告诉我你的想法,阿斯卡的菲丽丝,你觉得这是一次意外吗?”


    菲丽丝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与冉娜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不是意外。”


    她避开那双眼睛的注视,看向自己放在书封上的手:“那些起义军都是北方的农民,他们本就是冲着贵族来的……那天是隔壁的修道院先起的火,他们烧毁了那里才来到修女院……那他们一开始,应该不知道艾琳娜修女院的具体情况……”


    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左手的小臂,隔着衣服扣抓着那道结痂刚刚脱落的伤口。


    “是修道院的人……是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告诉他们,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身份……是他把他们引到这里的……”


    “是我……如果没有我,普莱尔也许还不至于对修女院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之前,应该忍耐……”


    菲丽丝闭上眼,艰难说出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如果没有我……也许艾琳娜修女院就不会……”


    “……那不是你的错!”


    沉默许久的冉娜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飘到好友身边焦急道:“不要这样,菲丽,不要这么想……那根本不是你的责任啊!”


    “呵……”


    一声轻笑在冉娜身后响起。


    与之前菲丽丝在监牢门后听到的一样,又快又轻,让人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在幻听。


    “我见过很多喜欢把罪名推给别人的人,还真没见过主动往自己身上戴罪名的。”


    玛利亚夫人站起身,抬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视线下撇:“你是在给杀害冉娜和索菲亚姨母的恶徒找理由吗?”


    “当然不是————”


    “那就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骤然拔高声线,厉声道:“你认为他们出现在科冬镇是偶然吗?!”


    菲丽丝因她的这句问话愣了一下。


    这些天她一直被关在地牢里,即使时间充裕,可她的大脑始终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也许是潜意识开启了自我保护,也许是她实在不想去回想……但确实,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还没有仔细思考……


    科冬镇并不是个重要的地方。


    它非常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风景没多好,附近也没有属于贵族的庄园。


    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镇子边缘有两所修院。


    可不管是修道院还是修女院都没有保存“圣物”,连朝圣者的队伍都很少路过这里……


    而根据之前从送信修士那里得到的情报,那些北方的“起义军”已经形成一定规模,还会排兵布阵,一路攻破了许多贵族庄园甚至是城堡……按理说,像这样的普通的小镇并不会成为起义军的目标……


    …………不对,不对!


    那个被同伴杀了的络腮胡男人说过,他身后可能有追兵,而那个瘦高男人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你知道把凯勒那个蠢猪骗到营地里俘虏、又派骑兵追杀我们的人是谁吗?】


    【这里的院长,就是那个混蛋的姨母啊!】


    能满足这些条件,会在现在出现在吕得北方,有能力剿灭起义军的人,也只有……


    “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


    菲丽丝看向面前的女人,喃喃道:“没错……他们最后也是被拿法的骑兵杀死的,我们也是被他们带到这里安顿……”


    但怎么会……不管是从武力还是速度上看,骑兵都不可能追不上那些武器都不全、仅靠步行的起义军,怎么会过了那么久才追上来……


    “不是‘被追杀’,是驱赶。”


    “拿法的埃铎勒就是这样的人,他习惯利用所有自己能利用的东西,就算是他原本答应北方贵族必须剿灭的起义军也一样。他觉得直接把人杀死太浪费,所以打算驱赶着那些人往梅城逃跑,试图以此对付王太子殿下。”


    玛利亚夫人如此说道:“事实上他的计策确实成功了,只是他高估了那些人的能力。即使人数足够包围王太子殿下在梅城的要塞,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上真正的士兵不过是以卵击石。”


    “至于科冬镇——只能说十分不巧,它就在那群乌合之众被驱赶的路线附近。”


    说罢,不等菲丽丝做出任何反应,高挑的女人已经转身重新坐下。


    “现在,来谈谈你今后的打算吧。”


    再次开口时,玛利亚夫人直接跳转到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为了报答你对我妹妹的忠诚,你在科冬做过的所有事不会有任何人再提起。”


    “你可以直接走出这座修女院,在吕得或者任何一个地方安家,重新做回一个平民;也可以留下来,继续做一名修女……但我不建议你选择后者。”


    端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如此说道:“艾琳娜修女院是否会重建还有待商议。即使能重建,你作为一名修女却杀过人的事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即使教廷不会裁决,你今后也只能在封闭场所独自隐修,直到吾主召唤你的那一刻……”


    “那、那还是选第一个吧。”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又从角落飘了回来,不甘寂寞地提出自己的建议:“隐士可不好做……从修女院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凭你的本事照样能过好……”


    “……或者,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公爵夫人交握放置在大腿上的手动了动,佩戴在手指上的纹章戒指随之闪烁出金光,缓缓抛出第三个选项。


    “吕得城一日无主,周边的乱像就会继续一天。这一切必须尽快结束。”


    “我欣赏你的头脑和勇气,阿斯卡的菲丽丝。作为一名平民,这实属难得。”女人抬眼看过来,目光亦如初见那般锐利,“我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在我身边,做我的眼睛、我的手,为我做事……希望你也有相同的想法。”


    第112章 地牢4 “阿斯卡的


    对上玛利亚夫人那堪称直白的目光,有一瞬间,菲丽丝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曾经,那位不得不龟缩在藏书室中的老修女也会这样,丝毫不委婉地将自己划定的选项抛出来,供她选择。


    可同时,她们表现的姿态又十分高傲且自信,仿佛在说出选项时就能确信她会选哪一个……


    这份高傲会让菲丽丝感到些许不适,可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份高傲确实有其存在的道理。


    她确实对自己修女的身份有些不舍,但现在不光是索菲亚院长已经不在了,连整个艾琳娜修女院都被烧毁,重建之日遥遥无期。


    那她即使想要继续做修女,也只能跟其他修女一样,被暂时分配到别的修院——比如此时此刻她所处的这所。


    而从她还没苏醒就被锁在地牢的情况看,这所修女院对她的态度是厌恶还是友善已经非常明显。


    “生命是神明的所有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夺走任何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性命”——在一个自杀都会被判定为“亵渎神灵”的时代,菲丽丝本就没期待有人能理解她做出的事。


    更何况她已经是个发过终身愿的修女,一个真正发过“戒杀”誓言的修女。


    她违反杀戒对教会而言是更加恶劣的行为,甚至要比平教徒杀人更加“可恶”,是必须被严厉惩治的对象。


    虽然现在玛利亚夫人决定出面保她、打消了这座修女院上报消息的想法,但只要她还继续保留原本的身份做修女,那就不会有什么安稳日子过。


    修女们可以在一时保守秘密,但一年之后,五年之后呢?


    只要她还是修女,还留在这个系统里生活,就必然会被排挤。


    不会有普通人想要与杀人犯同吃同睡,即使她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


    她留在修院的最好结局只能像伊莎贝尔修女那样,终身被困在一个方寸之地……而她又没有伊莎贝尔修女那样的身份,要接受的囚禁只会更加严密,也许连跟人说话和继续工作都会成为奢望。


    菲丽丝不愿接受这样的惩罚。


    如果她是真犯下了值得忏悔的罪就罢了,但即使是到现在,她也完全不后悔杀了那个男人。


    就算那人的过去有再多委屈,但他根本不听人说话、滥杀无辜就是事实。


    她不杀他,那他在杀了冉娜后继续带人屠杀,甚至奸|淫其他修女可一点都不会让人意外……就算时间能够倒流,菲丽丝觉得自己依然不会放过那个疯子。


    继续做修女的选项已经被划掉,那回到世俗继续做平民呢?


    如今瘟疫已经消失,通信又极不发达,她完全可以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不了解她过去的地方继续生活。


    比如回到小菲丽的故乡阿斯卡,比如去教皇冕下所在的罗拿城。


    要知道此时不但只有修道院会制书,民间也开始出现一些制作书籍的小作坊,凭借她这些年学到的知识和本事,只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里,她就能养活自己。


    她可以这么做,按照理智分析,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可以离开罗兰、离开这个注定还要继续再打几十年仗的国家……她本就不是罗兰人,根本不需要为这个国家负责,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受这份苦?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即使理智已经为她找了太多理由,但她还是坚定地在这个选项上狠狠画上了叉。


    她怎么能这么离开……她怎么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就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理所应当的,就这样离开……


    十年啊,她在艾琳娜修女院生活了整整十年!


    她记得修院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记得那里每个人的模样……


    沉默寡言但做事一直很认真的克莱尔修女,厨艺和骑术一样精湛的特丽莎修女,总是会为她们修补衣物的卡萝尔修女,喜欢在用餐时讲八卦的玛丽修女,对她来说亦师亦友的克丽丝汀修女,严厉的玛德琳副院长以及一直被她当作接班人培养的朱尔修女……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索菲亚院长。


    索菲亚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


    像一个母亲,一个真正的母亲……那双手臂给她带来的温暖远比那个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形象多得多……


    十年前,她带着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是那一双双友善的手将她托起,让她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在这个并不安稳的时代重新度过了一次比过去更加安稳的童年……这些让她如何能忘记,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某个瞬间,菲丽丝感觉胸口的空洞突然出现了一簇火苗。


    凭什么善良的人要遭受这样的磨难,凭什么加害者还能无动于衷地继续生活?


    拿法国王在驱逐那些起义军时难道不会想到他们会破坏劫掠沿途的村镇吗?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他只是不在乎,就像他的弟弟在阿吉镇的旅馆里做出的事一样。


    他不在乎,不在乎他随手毁掉的东西是否就是他人拥有的一切,不在乎他的一个举动、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他就是该死的不在乎!!!


    可他凭什么不在乎?!


    凭他的血统?凭他与生俱来的身份?还是凭他手中拥有的钱财和兵马?


    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时代,但就算是如此,贵族也有贵族该遵守的规则。


    农民交税是为了换取贵族的保护——这个原本该算是最原始的规则似乎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好像有那么一拨人就是活该被狼吃掉的羊,活着的意义就是被别人掠夺一般……这样的社会难道还配叫文明?这与动物有什么区别?


    如果弱肉强食就是他的准则,那当他被别人咬住脖子的那一天,也不该有什么抱怨!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真是很想看看,那张仿佛被神明祝福过的漂亮脸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胸口的火苗越来越大,终于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空洞,也点燃了那双灰暗的眼睛。


    菲丽丝确信,玛利亚夫人绝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


    一个十四岁就能克服失去父亲的痛苦,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做出最理智判断的人,她绝不会在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面前浪费时间说废话。


    玛利亚夫人既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也是瓦蓝女伯爵。


    她的母亲是罗兰的公主,她的父亲因偏向罗兰王室而被自己领地的居民驱逐,之后接受罗兰王室的照拂,最后为菲勒六世战死。


    而她的亡夫,波拉萨卡公爵是罗兰王d丹二世的亲表弟,领土也位于罗兰王国的东边,这些年一直没有被战火侵蚀过,在战死前一直都是实打实的“王室派”。


    至于现在……她与打着王室旗帜的军队一起出现在吕得城附近,那她的立场已经相当明确了。


    经过这几年的拉扯,谁都知道拿法国王已经成为罗兰王的死敌。


    玛利亚夫人在用修女院的惨状引出她内心的怒火,表明她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借此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这点她几乎是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了……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稳定、是最重要的。


    要是吕得城附近的混乱再不终结,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死就只是一个开始,也许连剩下的其他修女,连同她现在所处的修女院也会被这片火海吞没。


    就像多年前,伊莎贝尔修女让她选择是否要继承自己在藏书室的工作一样,这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选择的问题。


    如果当年没有伊莎贝尔修女,她也许会安于现状,选择继续在缮写室做一个普通的画师。


    同样,如果没有玛利亚夫人提出最后一个选项,她也只能回到平民的位置继续在这个世界苟活,带着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度过一生。


    而现在,既然复仇女神已经向她伸出手,不管代价是什么,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


    冉娜愣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突然打了个激灵。


    姐姐为什么要对菲丽丝说这些……这种简单的问题不需要细想就能得出答案。


    可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她在信中把好友夸得太好、这才引起了姐姐的重视,起了收揽之心?


    但玛利亚姐姐身边已经有那么多侍女了,难道还不够吗?菲丽丝又不是贵族出身,为什么会突然选中她……


    太多想法在眼前闪过,可还不等她思考出一个答案,坐在长凳上的好友已经有了动作。


    十年的相伴,她只需一眼就明白了菲丽丝的选择。


    “不、不要……菲丽丝,先别答应……”


    见菲丽丝已经站起身,冉娜当即伸手试图阻拦:“你不要——”


    就像生者无法触摸到亡者,跨过生与死的界线后,幽灵的手也无法阻拦活人的脚步。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被怒火填满胸腔的好友走到姐姐的面前,屈膝低下头颅。


    “阿斯卡的菲丽丝,愿意为您效劳。”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修女就此下线,接下来上线的菲丽丝女士


    第113章 吕得围城1 “您真要将


    车轮滚滚驶过泥泞的土路,压倒蔓延到路边青草,不停歇地向北驶去。


    从马车的窗外往外看,今年平原上的野草似乎长得格外茂盛,有些甚至比六七岁的孩子都高。


    现在是收获草料的最好时节。


    为了画好年历上的插图,菲丽丝曾跟随在葡萄园工作的修女去田野里见过农民们制备干草的过程。


    这是一项需要一家人全都参与的重体力劳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会用一把巨大的长柄镰刀将草从根部割下,后面的女人和孩子要紧跟着把草翻开、让夏日炙热的阳光能快速将它们晾干,成为干草,就能储存起来用于在冬天喂养牲畜了。


    只是他们必须动作要快,也需要一些运气。


    一旦中间赶上下雨,辛苦收割的草料就有可能腐烂发霉,那冬天就不好过了。


    今年夏天的天气就很好。


    气温正常,阳光充足,偶尔下雨却不像去年那样阴雨连绵。如果能保持到下个月,那今年的田地一定收成相当不错……只可惜,今年这片土地上的草料注定等不到收割它们的人了。


    菲丽丝的目光定定落在一只鞋子上。


    本就快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鞋子被车轮卷到一边,滚到路边的野草丛里,很快就随着马车的行进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以前路过这里,好像没有这么安静。”


    马车内,坐在对面的阿涅丝跟着一起看向窗外,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有些发黑的建筑:“我记得那里。那原本有座修道院,之前去吕得的路上我还在那里住过一晚……愿吾主保佑那些修士……”


    菲丽丝不记得这是她一路上见到的第几幢被废弃的建筑了。越往北走,她们看到的残垣断壁就越多,甚至还远远遇到了两拨强盗。


    只是她们此时乘坐的马车前后有装备精良的骑兵护卫,那些人在看到骑兵以及他们手中举着的旗帜后便识趣地没有靠近,双方都沉默地避开彼此,如果不是派勒乌索教授飘过去探听,她都以为那只是一些路过的商队。


    不过仔细想也能理解,就按如今的混乱局势看,惜命的商人怎么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往吕得城走了……


    “…………”


    “只把伊西和尼尔送走没关系吗?”


    在那座修道院的残骸消失在窗外后,菲丽丝终于收回视线,看向马车中的另一人:“我看那两个孩子都很舍不得你,你其实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


    “我的母亲会照顾好他们的。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我跟他们一起回去也不过是多一个陪哭的人罢了,还是这里更需要我。”


    阿涅丝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比起他们,我更不放心你……菲丽丝,你真就要这么离开吗?当时那样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玛德琳副院长一定不会赶你走,等以后攒够钱修女院说不定也能重建……”


    “就算是为了她们,我也该离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一旦以后有人将我的事捅出来,那会连累所有人……”


    菲丽丝平静看向对面的女人,淡笑着反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阿涅丝,就像你现在在这里一样。”


    听她这么说,阿涅丝也没法继续劝说下去了。


    两人握着彼此的手,继续沉默地看向窗外。


    距离北方的起义军出现已经过去近一个月,在失去首领并被贵族们联合围剿后,那支由农民组建起来的起义军已然完全崩溃。


    多数人被军队绞杀,剩下的少数人有的成了土匪强盗,有的悄悄回到自己的故乡或隐姓埋名躲藏起来……这场应当是罗兰历史上发生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就如被倾盆大雨浇灭的野火,最终化为一缕烟雾,等风吹过后再没留下什么痕迹。


    随着起义军的解散,作为最开始遭到袭击的对象,北方贵族们也陆陆续续回到属于各自的领地。


    而作为被袭击的北方贵族之一,纳梅坦子爵夫人,布瑞安的阿涅丝也需要重新回到自己丈夫的领地,清点家中损失的财产。


    她的丈夫和年龄最大的继子都还在吕得城内生死不知,现在只有她有资格重整纳梅坦子爵领内的秩序。


    当然,这种事单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虽然起义军的大部队已经被剿灭,但到处流窜、浑水摸鱼的强盗比以前更多了,没有一兵一卒即使回去也只有被当成肥羊宰杀。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就是在此时向她伸出了援手。


    她率领的波拉萨卡骑兵作为王太子的先锋部队率先占领了吕得北郊的圣德纽城,手下能调配的士兵不算少。


    此时王太子的大部队还没有全部抵达吕得城附近,一时半会还不会开始攻城,她调拨出一队骑兵护送阿涅丝回到子爵领没有任何问题,同时也让“新任侍女”菲丽丝代表自己陪伴子爵夫人一起回去。


    作为目前还未被战争侵蚀过的地区,位于罗兰王国东部的波拉萨卡公爵领实力依然雄厚。


    这支被公爵夫人特地挑选出来的骑兵更是个个装备精良,连战马看起来都格外高壮,一行人可以说是相当顺利地回到那片属于阿涅丝丈夫的领地。


    之前最常居住的庄园已被烧毁,显然是没法住人了,只能住进领地内另一个比较小的屋子。


    不过他们这行人声势浩大地走过来,自然是有人察觉的。


    尤其是在发现这队骑兵举起的旗帜中有属于纳梅坦的旗帜后,不仅是还忠诚于纳梅坦子爵的扈从,不少与纳梅坦子爵亲近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派人上门打探情况。


    很快,不等阿涅丝将子爵领目前的损失梳理清楚,便有两名听到风声的男爵夫人同时登门拜访。


    阿涅丝与这两位男爵夫人关系不算太好,甚至因为性格不合过去还经常会明里暗里拌几句嘴……可在经历了那场浩劫后,故人再见时反而多了些温情,一见面便忍不住朝彼此说起各自的经历。


    “……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当时你这边的庄园有人逃到了我那里,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这才让我们有机会逃走……”年轻的男爵夫人一只手握住阿涅丝的手,另一只手还在不断用手帕拭泪,“我……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吾主保佑,能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吾主在上,那些该死的家伙终于下地狱了,我们也总算能安心回来……”


    年纪稍大的男爵夫人在一旁跟着附和,长吁短叹好一阵才想起环视一圈,疑惑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姑娘:“我怎么没见到尼尔少爷和伊西小姐?还有这位是……”


    “伊西和尼尔被我送到布瑞安了,现在也只有东边安全一些……这位是格雷的菲丽丝,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这次多亏了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愿意慷慨出兵送我回纳梅坦,不然就凭现在吕得城附近的乱象,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阿涅丝向二人介绍过后,这才露出一副关心的表情:“对了,你们之前是去哪边避难了?也是躲到修道院了吗?”


    此话一出,两位原本还在叹息垂泪的男爵夫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下,并隐晦地看了眼彼此。


    “我们去了西边……我们原本想要向王太子殿下求助,但送往东边的信一直没有回音……”年长的男爵夫人小声说道,“后来拿法国王为我们提供了庇护,还承诺会剿灭那些恶魔,所以我们……”


    “王太子抛弃了我们!在我们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完全抛弃了我们!”


    年轻的男爵夫人没控制住情绪,崩溃哭道:“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暴徒对我们做了什么……凯瑟琳,我可怜的侄女,他们不但杀了她的丈夫,还要把她孩子杀了、强逼着她吃下他们的肉!如果没有埃铎勒殿下派来的士兵,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王太子殿下没有抛弃我们。他那时刚从吕得城的乱党手里逃脱不久,集结军队也需要时间,现在他不就来了吗?”阿涅丝赶忙解释道,“如果不是拿法国王与吕得城内的乱党联合起来把他逼走,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那还不是因为那场大败?!”


    “他的父亲、国王殿下一次又一次带着我们的士兵走向死亡!我们难道没信任过他吗?我们就是太信任他,这才得到了如今的结果!”


    年轻的男爵夫人站起身,红着眼睛道:“我的丈夫……他就是因为信任国王殿下、追随他出征,到现在还在马黎都没能回来……我们为他的无能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多吗?!”


    “…………”


    “那您想怎么样呢?”


    女人急促的喘息声中,一直没有出声的菲丽丝冷不丁发问道:“您是打算代表您的丈夫、拒绝继续向国王殿下效忠吗?”


    “…………我没那么说过。”男爵夫人在她冷淡的声音中冷静下来,咬牙道,“但我们效忠的对象是罗兰的王族,是高贵的帕里亚家族的后裔……可丹二世并不是帕里亚家族的正统后裔,明明还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成为罗兰的国王……”


    “您是说,现在身边尽是马黎雇佣兵的那位?”


    菲丽丝在她的怒视下轻笑出声:“恕我直言,瓦兹男爵夫人,如果这是您的真实想法,我还是要劝您再仔细想一想。不管前因是什么,确实是拿法的军队最先接应马黎人、让他们顺利从勃利石登陆,这才让马黎的军队能在罗兰的土地上随意放肆……一个会从屋外引来饿狼来虐杀自己兄弟的人,难道就不会继续用这匹饿狼对付屋里的其他人?”


    “我……”


    “而且请您不要忘记,他直到现在还选择与吕得城内的乱党站在一起,而吕得城可是公开支持起义军的最大团体……”


    菲丽丝看着男爵夫人逐渐苍白的面色,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他会选择帮助你们而非起义军,并非出自高贵血脉带来的高贵品格,只不过是明白起义军的能量远不如帮助贵族带给他的利益多。他把所有人当成砝码放到天秤上衡量,只要稍稍对他没那么有用就会被完全抛弃……”


    “没有底线、不守承诺、反复无常,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丝毫荣誉感,只凭自己的好恶做决定……您真要将自己的信任交托给这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 新封面☆(掏出最后一张封面存稿


    依然是《布兰诗歌》的节选,但这次的翻译重新回归机翻(意会意会)


    Ecce torpet probitas


    virtus sepelitur,fit iam parca largitas


    parcitas largitur,verum dicit falsitas


    veritas mentitur


    看啊,美德被埋葬,昔日的慷慨变成了吝啬,吝啬被奉为慷慨,虚假自称真理,真理在说谎。


    Omnes iura leduntet ad res illicitas


    licit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以合法的名义退向(转向)非法行径。


    Regnat avaritia,


    regnant et avari,mente quivis anxia


    nititur ditari


    cum sit summa gloria


    censu gloriari.


    贪婪统治(着一切),


    贪婪之心使人们焦虑地追求财富,


    因为他们认为财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Omnes iura ledunt


    et ad prava quelibet


    impi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 在亵渎中退向任意邪恶


    Cunctis est equaliterinsita cupido;perit fides turpiternullus fidus fido,nec lunoni lupiternec Enee Dido.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欲望;没有人是完全忠诚的,没有谁对谁是完全可信的,无论是朱庇特(宙斯)对朱诺(赫拉),还是埃涅阿斯对狄多。


    Omnes iura leduntet ad mala devialicit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 转向邪恶之路。


    Si recte discernere


    velis,non est vitaquod sic vivit temeregens hec imperita,non est enim viveresi quis vivit ita.


    若你愿明辨是非,便知这种随意而无知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活着;因如此苟活者,实非在生活。


    第114章 吕得围城2 “我记住他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人的思想很神奇。


    有些明明很简单浅显的事,却因为自己身处其中、被情绪左右,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


    如果反过来,先确定最终目的,再摒除情感、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整件事,那一切就都很明确了。


    见那位年轻的男爵夫人脱力般坐回座位,阿涅丝立刻默契地接过菲丽丝的话头,开始温声安慰对方。


    三位贵妇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之前的话题,菲丽丝也没有再开口打扰她们叙旧……不过谁都感受得到,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间改变了。


    也许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或者实在没太多话题可聊。在继续围绕近期生活的话题说了半个时辰后,两位访客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对了,听说古尔奈伯爵夫人也回来了,就暂住在贝莱湖城堡。”


    临走前,年长的男爵夫人对阿涅丝发出邀请:“近期她准备在贝莱修道院举办一次诵经会,并为在这次劫难中丧生的人做祈祷……如果您感兴趣,请务必与我们一起参加。”


    “圣母在上,感谢您的告知。”阿涅丝握住她的手,真诚道谢,“我一定会尽快与伯爵夫人取得联系……”


    目送二人离开,阿涅丝始终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


    “这是个好机会。”她对始终站在身后的菲丽丝说道,“过去古尔奈伯爵夫人经常组织熟识的夫人们一起朗诵教经,我虽然只去过几次,与她们不算熟,但这次她应该会很欢迎我参加。”


    如今北方贵族们刚刚逃过一劫,相同的经历让他们难得产生了相同的危机感和集体认同感。


    就算是之前并不算太熟的家族,此刻也急需一个理由碰面,互相交流彼此知道的情报和对未来的计划。


    而这就是菲丽丝跟随阿涅丝来到北方的主要目的——探听这些北方贵族此时的真实想法。


    作为“王室拥护者”中的重量级人物,玛利亚夫人当然希望之前因为国王被俘而选择观望的北方贵族们能站到王太子这一边。


    就算不能,也要尽可能阻止他们倒向拿法国王。否则获得北方贵族支持的埃铎勒二世必然会实力大增,那一旦双方正面对上,王太子好不容易招募到的军队又要遭受损失。


    要知道,罗兰现在的敌人不仅仅是拿法国王,还有正在一旁旁观的马黎人。


    尽管在开出丹二世的赎金价格后他们就表现出积极推动和谈的态度,但从他们“根本不阻止马黎的雇佣兵加入拿法的队伍”这点也能看出,马黎人是不介意让罗兰的这场“内战”打得再热闹一些,最好能继续消耗下去,这样在和谈中他们能发挥的空间也能更大……如果这一点成真,罗兰遭受的损失只会进一步扩大。


    在从阿涅丝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古尔奈伯爵夫人”的信息后,菲丽丝便与她一起草拟了一封书信,去外面找到一位骑士即刻将信送了出去。


    “…………”


    看着骑士策马离开的背影,菲丽丝没有第一时间回到住处,而是看向始终飘在一旁、却已经一天没主动跟自己说话的幽灵。


    从她答应要做冉娜姐姐的侍女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


    直到今天,他从她与那两名男爵夫人说过话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只用那一双眼睛死死瞪视着自己的学生。


    十年的相处,菲丽丝触及老教授的眼神时就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感让她实在不想跟对方进行一场辩论……


    一时间,一人一鬼只紧紧盯着彼此不说话,气氛变得越来越紧绷,这让夹在他们之间的冉娜逐渐忍不住了。


    “……你们……嗯……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少女的幽灵试图飘到他们中间,小声劝解道:“菲丽丝,教授,你们别这样……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好一个‘吕得城内的乱党’……你现在是打算完全站到王太子那一边了吗?你难道忘了,他的部队在科冬镇都做了什么?”


    不等冉娜话音落下,派勒乌索教授便冷冷开口道:“别用什么‘他不知情’做借口,他纵容手下强征税款是事实,无法约束手下也事实!”


    “他作为指挥者,部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所有责任!”


    教授高昂的声音到达一个极点,又突然沉默下来,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向面前一言不发的少女。


    “……我感觉我要不认识你了,菲丽丝。”


    他指向吕得城所在的南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是谁告诉我,罗兰的未来属于人民?又是谁告诉我,贵族制度注定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糟粕……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居然心甘情愿地做那些刽子手的斧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你想怎么样?”


    “像拿法国王那样,继续给吕得市民虚假的希望,让他们继续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能与贵族抗衡?”


    菲丽丝打断他越来越激动的声线,声音冷硬道:“东边的粮道掌握在王太子手里,西边和南边都还乱着无法进行正常贸易,现在连唯一能进行自由贸易的北方都被彻底切断了……你觉得吕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粮食?他们继续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除了会让更多人饿死外到底还能得到什么?自由吗?!可他们现在唯一能掌握的自由就是自由地去死啊!!”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她也仿佛是将最后一点力气吐了出来,双手撑住大腿大口喘息着。


    “我当然没忘记王太子的手下都做过什么,我也不关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现在整个罗兰王国内,他的赢面最大,也是最有可能终结吕得城混乱的人。”


    “埃铎勒是个很会衡量得失的人。只要王太子的实力远远超过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正面对抗中得到任何便宜,那他就不敢贸然开战,就会像之前那样开始和谈……”


    “不能再继续乱下去了……这场混乱必须尽早结束……”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或者你来告诉我,见识多广、博学多闻的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尽快认清现实选择投降,你觉得现在被困在吕得城墙内的二十多万人还有什么路可走?”


    ***


    派勒乌索教授被气走了。


    根据他临走前的脸色判断,菲丽丝觉得他至少一个月、最长一辈子都不会想跟自己说话了。


    胃部传来一股绞痛感。


    这让她忍不住蹲下身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挤压腹部的方式缓解那股想要作呕的感觉。


    目睹了这场“师徒大战”的冉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择飘到了菲丽丝的身边。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菲丽……”


    她蹲到好友身边,小声道:“你是怕一旦王太子和拿法国王在吕得郊外打起来,圣德纽城会变成下一个科冬镇,玛德琳副院长她们也会再经历一次我们那时的经历,对吗?”


    见那缩成一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她也不着急,继续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看向天空。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和教授谁说得对……但如果你真心觉得这样是最好的,那我愿意相信你。”


    见菲丽丝终于抬起头,冉娜当即露出一个笑,像小时候那样将肩膀贴到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害怕你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少女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反正玛利亚姐姐只让你探听消息,你本来也不需要给自己揽更多的事嘛……”


    耳边回荡着少女清脆上扬的声音,菲丽丝感觉胃部的绞痛都好了些。


    “……那是你姐姐下派的任务,你就这么不重视?”她抿起的唇角不禁向上扬了一点,“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说三句话都要提一次‘我姐姐说过’什么的。”


    “…………嗯……”


    冉娜靠着她,绞着手指小声道,“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我感觉,现在的她好像跟我印象里的‘姐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


    冉娜摇摇头,很快再次露出一个笑:“可能我当时还小吧,她总是很照顾我,我印象里都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以前的姐姐明明很爱笑的……”


    两人一开始聊天就停不下来。


    直到天色转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菲丽丝都觉得自己能跟冉娜一直聊下去。


    但轻松的时刻总是转瞬即逝。


    第二天傍晚,出去送信的骑士便带回了古尔奈伯爵夫人的回信。


    与预想中的一样,对方在听说阿涅丝和她的两个继子都平安无事后非常高兴,同时也表示欢迎纳梅坦子爵夫人一起来参加这次祈祷活动。


    纳梅坦子爵领距离举办活动的贝莱修道院不算特别远。


    而为了能尽快接触到更多人,阿涅丝特地提前一天带着菲丽丝出发,一到达目的地就有侍者在修道院门口迎接,表示古尔奈伯爵夫人希望邀请两人来到自己现在暂住的贝莱湖城堡休息一日。


    贝莱湖城堡——顾名思义,这是一座建在湖中央的城堡。


    由于在起义军到来前城堡的看守人就果断破坏了唯一一座连接陆地的栈桥,所以这座城堡也算是目前北方为数不多完全没遭到破坏的贵族地产。


    不过这年头重建一座桥要花的人力物力都不小,且考虑到现在外面也不安全,古尔奈伯爵夫人暂时没有重建栈桥的打算,不管是进入城堡还是从城堡中出去都要乘船。


    菲丽丝和阿涅丝也不例外。


    为了回应伯爵夫人的热情招待,她们及和贴身护送的骑士一起跟随引路的侍者登上小船,一边欣赏着湖上的风景一边往城堡进发。


    正巧,小船没划出多远就迎面遇到另一艘往外驶的船。


    船上除了划船的船夫,还有两名身穿铠甲的骑士。


    两艘船逐渐靠近,直到近到能看清对面人是谁时,菲丽丝的目光便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是、是他?”


    原本打算至少一个月不跟她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那人时也悚然一惊,习惯性飘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他不是我们在阿吉镇遇到的那个,杀了那个小姑娘的……”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身边人的状态似乎不太对,阿涅丝也跟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艘已经划过去的船,“对面船上的人你认识?”


    “…………”


    “我只是觉得那位坐在左边的先生气质格外英武,一看就是位优秀的骑士。”


    菲丽丝看向引领她们的侍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一定是伯爵夫人手下的骑士吧?不知我是否能有幸知道这位先生的名字?”


    这位“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忽地这么一笑,侍从都被那明媚的笑容晃了下眼。


    “不,那是拿法国王的侍卫……”


    年轻侍从恍惚着回答了半句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但想了想,感觉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这才红着脸低头补充道:“……我记得他叫马勒的瓦伦丁爵士。”


    马勒的瓦伦丁……


    菲丽丝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依然落在那人的后背上。


    与她见过的很多士兵和骑士一样,这位“瓦伦丁爵士”的身上也有一只阴魂不散的恶灵。


    只是那只恶灵的颜色极深,已经黑到会让人误以为它有实体的地步,数条蜘蛛般的手脚紧紧扣在男人身后,从颈部到背部以此排列着好几颗纯黑的头颅。


    但让菲丽丝移不开眼的原因是,那只恶灵的其中一个脑袋让她十分眼熟。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与他的女儿在一座小镇里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小旅馆。


    菲丽丝甚至不知道那位旅店老板的名字,只记得他有一双跛足,身形有些佝偻,走路一瘸一拐,见到修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还是在给他的旅馆门前给他收尸的时候……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张脸,却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力居然比想象中还要好。


    “……马勒的瓦伦丁。”


    她目送着那位高大的骑士随着小船渐渐远去,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印到心里,唇角的弧度也跟着加大:“我记住他了。”


    第115章 吕得围城3 “你该为此


    刨除私人恩怨这方面,拿法国王的侍卫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一个好征兆。


    古尔奈伯爵作为北方贵族中实力比较大的贵族,虽然本人暂时与罗兰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了,但他已经成年的儿子们还镇守在领地内,这个家族在北方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按照玛利亚夫人得知的情报,当拿法国王开始在北方号召贵族们一起剿灭起义军时,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就是最早带人响应的那批人。


    现在看来,即使起义军已基本被剿灭,他们依然有紧密的联系……


    “……这不能证明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趁着前面的侍者没有注意她们这边,阿涅丝赶紧凑到菲丽丝耳边小声说道:“古尔奈伯爵夫人的曾祖母也是一位罗兰公主,算起来也是王室和玛利亚夫人的表亲,这次回信中也特地邀请了你……这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倒向那一边……”


    听着她的话,菲丽丝总算收回目光,表情再次平静下来。


    没错,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探听清楚北方贵族的态度,尽量削弱拿法国王对这些人的影响。


    至于那些“私仇”……只要最主要的那棵大树倒下,围在其周围的杂草还不好处理吗?


    等小船摇摇晃晃地靠到湖中心的小岛后,已经有一名穿着体面的侍女在码头边等待,引领二人来到城堡的主楼,古尔奈伯爵夫人亲自接见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作为北方的大贵族,古尔奈伯爵夫人身上的服饰依然保持了一位伯爵夫人该有的体面。


    光是这点,就能看出她此时的境遇要比之前见到的那两位男爵夫人好很多。


    双方见面后照例又是一阵寒暄。


    只是与那两位男爵夫人的关注点不同,寒暄过后伯爵夫人便立刻询问起阿涅丝的丈夫、纳梅坦子爵的现状,双方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吕得城。


    “……我不知道……其实在我们逃离纳梅坦之前,我就已经与他失去联系了……”


    阿涅丝用手帕按住发红的眼角,轻声哽咽道:“我之前也去面见过奥鲁斯公爵夫人,可公爵夫人说只让我安心等待,结果后来……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现在我只知道吕得城已经完全对外封锁,别说让人进去打探消息,就连一封信都送不进去啊!”


    “我也有个侄子被困在了吕得城内,所以想问问你现在的情况……愿吾主保佑他们,希望这场骚乱能尽快平息。”


    伯爵夫人叹息着拍了拍阿涅丝的手背,安抚道:“这一路赶过来你应该也累了。我已经让人为你准备好客房,请务必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修道院为那些可怜人祈祷……”


    闻言,阿涅丝非常识趣地跟随一旁的侍女离开,房间内一时只剩下菲丽丝和伯爵夫人两人。


    “上次见到瓦蓝女伯爵阁下时我还没见过你。”


    “你是纳梅坦子爵夫人带进来的,我本不该怀疑你……但请原谅我要在这种时候格外小心。”伯爵夫人向年轻的姑娘招招手,语气慈爱地用通用语询问道,“能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吗?”


    “格雷伯爵之女,格雷的菲丽丝向您致意。”


    菲丽丝走上前,按照礼节垂着眼,同样用通用语说出玛利亚夫人早就为她编造好的临时身份:“我是今年刚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做事,如有失礼之处请您谅解。”


    听到这口流利的通用语,伯爵夫人的面容顿时更加和蔼了一些,再开口时也改变了对玛利亚的称呼:“看来公爵夫人有口信给我。”


    “公爵夫人想要转告您,‘希望您也不会想让雷慕帝国灭亡的悲剧在罗兰再度出现’。”


    菲丽丝垂着头,保持恭敬道:“九百年前,雷慕贵族因对自己的皇帝不满,伙同北方的朗芭提雅人推翻了皇帝,彻底摧毁了雷慕帝国。可在那之后,那些将外族人带进雷慕城的雷慕贵族并没有保住自己的地位,反而是逐渐被入侵的朗芭提雅贵族代替……”


    “…………”


    “那是因为那时候的雷慕帝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伯爵夫人靠上椅背,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道:“即使没有贵族与朗芭提雅人合作,也许它依然会灭亡。”


    “——但也许不会。”


    菲丽丝抬起头,径直对上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合作,是百分百的灭亡;不合作,哪怕概率再低也是希望。”菲丽丝静静与那双逐渐锐利的目光对视着,缓缓说道,“入侵者从来不会在意被入侵者的想法。您都不需要知道马黎人在南方的所作所为,只需要看看如今的意图恩诺半岛……如今雷慕城中的贵族,还有哪些家族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


    ***


    最终,古尔奈伯爵夫人也没有当场给她一个回复。


    不过在祈祷会后的晚宴上,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公开表示自己作为一名“优秀的罗兰人”,自己所有的行动都只会以罗兰的利益为先。


    同时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士”,他也将和他的父亲一样,誓死为罗兰国王效忠。


    此话一出,宴席上好几人的脸色瞬间转黑。


    不过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连挑拨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周围的欢呼和赞扬声淹没,最后只能在宴席过后灰溜溜地离场。


    “……这些人都是庇卡人,为首的那位似乎是庇卡伯爵的顾问,此次也是代表庇卡伯爵参加祈祷会。”


    回到吕得北郊的圣德纽城后,菲丽丝来到已经被波拉萨卡士兵完全“保护”起来的圣德纽修道院,对坐在桌边的女人汇报道:“除了他们外,其他人都对古尔奈伯爵的长子赞赏有加……至少表面是这样。”


    “这倒不是很让人意外。从几年前开始,庇卡伯爵就公开站到了拿法国王那边,多次与国王殿下作对,事到如今想要转换立场也太迟了。”


    修道院的招待所内,玛利亚夫人一边借着烛光写信一边顺口问道:“纳梅坦子爵夫人那边安排妥当了?”


    “纳梅坦的农田大部分还在,只是不少人在看到庄园着火后逃走了,要一一找到并通知他们现在已经安全、可以回家的消息还需要时间。”菲丽丝如此说道,“我将一部分人暂时留在了那里保护子爵夫人的安全,等形势稳定彻底后子爵夫人会让他们回来。”


    “嗯,你做得很好。”


    玛利亚夫人放下笔,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赞赏之意:“你确实与冉娜说的一样,不但有一双被圣莱卡祝福过的手,还有一根被闳辩之神祝福过的舌头。”


    “……我只是传达了您说的话,况且古尔奈伯爵夫人应该原本就在犹豫。”


    菲丽丝垂着头没有接这份夸赞,一板一眼道:“就算我没去,她也会很快想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我面前不用如此自谦,菲丽丝。时间就是机遇,有些事快一天慢一天,得到的结果就是不同的。”


    女人将手中的信折叠好,拽了下一旁的吊绳让守在门外的人进来拿走信件,这才将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纸递向面前的少女:“王太子殿下的大军已经在三天前全部抵达吕得城东的东文森森林。等跨越泊鲁瓦河的浮桥搭建好,通往吕得城的北、东、南三个方向的路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菲丽丝一目十行地看完麻纸上的战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王太子的部队在三天前到达吕得东郊……而就在两天前,她刚刚与阿涅丝告别古尔奈伯爵夫人、回到纳梅坦的那天,拿法的军队就开始有往圣德纽城行进的迹象。


    毕竟这座城位于吕得城的正北边,还保留着千年前雷慕人修建的雷慕大道,算是北方通往吕得的枢纽站之一。


    在吕得完全封城后,拿法国王就派遣军队驻扎在这里,否则当初拿法的骑兵也不会把修女们送到这里安顿。


    只是拿法国王占领这里后又带着大部分兵力去北方了,留下的守军不算多,却没料到会有突然又那么多波拉萨卡的士兵出现并攻打这里。


    没有任何准备外加双方战力悬殊,拿法的守军几乎不战而溃,通往吕得城北方的道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率先划到了王太子的旗帜下。


    而现在,眼看着王太子的大军要从东边堵住吕得的东门,又要越河南下堵住南门,一旦三个方向全部落入他手里,那同样被吕得市民挡到墙外、却只掌控了西边道路的拿法国王肯定会陷入被动。


    他需要一边在南边阻止王太子的军队搭建浮桥渡河,一边还要尽量争取把北边的圣德纽城抢回来。


    吕得城内的市民知道被完全包围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们害怕王太子的军队,却也因为起义军被残忍屠杀的消息不敢再完全信任拿法国王,拒绝让拿法的大军进入吕得城内……这就造成了如今吕得城三个方向都被堵死的局面,唯一的南门是他们必须守住的希望。


    所以在南边,拿法国王只要煽动城中开始恐慌的市民行动起来、并把手下的马黎雇佣兵转让给他们,这些人自然会为了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拼死抵抗。


    至于拿法自己的军队,还是要争取一下吕得北边的门户圣德纽城。


    可就在昨天,这群原本打算攻城的拿法军突然撤退了。


    也许是吕得南边的战况不容乐观,也许是得知大部分北方贵族已经放弃自己的事实,最终拿法国王选择保留实力,不再执着与驻守在圣德纽城的士兵发生正面冲突……


    “你让我的军队避免了一场损失。”


    看着愣在原地的少女,玛利亚夫人如此称赞道:“还有这座城市,以及修女院中的那些修女。是你保护了她们,你该为此感到骄傲。”


    …………骄傲……


    多么陌生而遥远的词语……菲丽丝都记不清上次听到这个词语是什么时候了。


    她该感到骄傲吗?


    也许可以……


    也许就像玛利亚夫人所说的那样,她到底保住了这座城市没有再经历一次攻防战,避免了那座建立在圣德纽城中的修女院重蹈艾琳娜修女院的覆辙……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对上那双与冉娜相似的灰绿色眼睛,菲丽丝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她的心随着那双眼睛轻轻飘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开始试图在心脏扎根时,她又看到了另一双严厉而苍老的眼睛。


    尽管已经失去生前拥有的颜色,派勒乌索教授双眼中迸发出的情绪依然激烈,激烈到只是对视就能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骄傲……她有什么可骄傲的?


    王太子的军队已经在三天前到达,拿法的军队又在昨天紧急撤离,那说明对吕得城南门的争夺战早已打响。


    正在有人不断死去。


    即使那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在不断死去,而刽子手就是她正在依靠的势力。


    不知何时,交握的双手内似乎涌出了某种黏稠的液体,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开始在周边蔓延。即使看不到,黑色恶灵们的呢喃也似乎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最后一切都化为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将那颗试图植入心脏的种子连根拔出。


    “……感谢您的夸赞。”


    菲丽丝交握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只向面前的女人低下头:“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玛利亚夫人。”


    第116章 吕得围城4 “我到底…


    在波拉萨卡驻军的镇守下,圣德纽城内整体还算安定。


    但自从意识到王太子的大部队正在与吕得城的市民进行交战后,菲丽丝就有些难以入眠。


    尽管不知多少次说服自己,在极端情况下牺牲少部分人换得大部分人的安宁无可厚非……可只要去想,她的眼前就总会出现一片血红。


    在不知第几次从睡梦中惊醒后,菲丽丝彻底睡不着了。


    她看了眼飘在角落、正在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进行冥想的冉娜,干脆换上外衣,轻手轻脚地端着烛台走出这间分给自己的房间。


    她现在所在的圣德纽修道院,位于整个圣德纽城的中心地带……不如说,这整座小城就是以修道院为核心建立的。


    其实在很久以前,伊莎贝尔修女还在的时候,她就听那位老修女说过这座“充满神圣意义”的修道院,以及关于它的种种事迹。


    “圣德纽城”这个名字源自罗兰王国的重要守护圣人之一——圣德纽。


    传说他曾是吕得城的第一任大主教,因四处传教被雷慕人当成邪教徒砍了头。可在那之后他的身体居然奇迹般地还能动,一边捧起头向前走一边继续讲道,直到倒在了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人们将这位殉道的圣人埋在了他倒下的地方,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修道院,以此作为纪念。


    后来,人们又在这座修道院内建起大教堂,并成为帕里亚家族中第一位罗兰王的加冕地。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历代罗兰王室成员都喜欢选择圣德纽修道院作为自己最后的长眠之所,可以说是罗兰王室的官方墓地……算起来,这里应当还有菲丽丝知道的不少“熟人”。


    比如现任罗兰王d丹二世的爹,那个老牛吃嫩草不到一年就死掉的“菲勒六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玛丽王后”,后者还是伊莎贝尔修女的亲妹妹。


    再比如本尼蒂塔王太后和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的母亲——那位她从未谋面的拿法女王“让娜二世”,以及抛弃她母亲的父亲“勒路易十世”,还有亲手夺走她成为罗兰女王机会的两个叔叔,“菲勒五世”和“塞勒斯二世”,前者还是索菲亚院长的亲生父亲……


    他们虽然都是王室成员,彼此间可以说是血缘上相当近的亲戚,但生前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有些甚至能称为“仇人”。


    把这些活着时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集中葬在一起……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是有点黑色幽默的。


    要是他们的灵魂能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长期存在,那此时的大教堂内一定相当热闹。


    脑子还没分析出一个清晰的想法,但菲丽丝的脚已经非常诚实地转了个弯,径直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你再这么继续走两步,就要被人发现了。”


    身边冷不防传出老教授生硬的警告声,菲丽丝跟着停下脚步,同时吹熄了手里的蜡烛。


    果然,在她吹灭蜡烛后不久,一队穿着黑衣的修士便排着队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依次进入教堂内。


    随着一阵“当当”的钟声响起,菲丽丝也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到了修士们做夜课的时间了。


    说起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做过夜课了。


    自从伊莎贝尔修女去世,由她负责管理藏书室后,她就不再需要每天半夜被摇醒,顶着寒风前往礼拜堂,去念那些让人犯困的经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常居然久远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见菲丽丝只蹲在角落、看着不远处的教堂发呆,派勒乌索教授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有些不耐地开口道:“快回去吧!修道院里也有巡夜人,要是被发现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什么,说不定会把你当成贼赶出去!”


    “我就想去里面看看。”


    菲丽丝依然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支着下巴看向教堂:“听说罗兰的王室成员都葬在这里,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棺材,说不定能看到我认识的名字。”


    “…………”


    大概是被她奇葩的想法震惊到,派勒乌索教授难得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如果你想看菲勒六世的墓,那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国王和王后的墓都在主祭坛之下的地下墓穴,你就算能进到教堂内也下不到地下。”


    “这样啊……”


    菲丽丝有些遗憾地叹息:“我听说现在的贵族会在棺材上刻自己的雕像,但还从来没见过呢。”


    “……未来的人不会这么做吗?”


    派勒乌索教授惊讶道:“就算没有贵族了,也总有有钱人吧?”


    “反正我没见过……但未来的人也许连墓都没有。”菲丽丝指向自己,“反正我是没那个闲钱买墓地,所以很早就签了遗体捐献协议。等我死后,会有医学院的人直接把我的尸体带走做研究……呃,如果他们发现得比较快、我在那边的尸体还没腐烂的话……不过就算只有骨头应该也能做研究吧?至少能做成骨架标本,说不定还会送到哪所美术学院做参考物……”


    派勒乌索教授:…………


    “你……还挺乐观。”嘴巴张张合合半晌,老教授神情复杂地评价道,“虽然我也觉得墓葬对死人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希望自己的尸体能被体面地对待。”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后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菲丽丝盯着教堂内透出的点点亮光看了会儿,突然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四百年后的那场大革命达到顶点时,这座修道院也被破坏了。据说愤怒的吕得市民集体冲进教堂,将历代罗兰国王和王后的石棺统统砸碎,把他们的尸体全都扔到花园的大坑里,也不知道后来又没有再放回去……如果丹二世和王太子死后也葬在了这里,应该也会有同样的待遇吧?”


    “…………”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他们总会有报应吗?”


    派勒乌索教授放弃跟上她的思路,直接道:“就像你说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几百年后国王的尸体被那时的吕得市民拖出来侮辱,也对现在被镇压的吕得市民没有意义啊。”


    “我没觉得这能算作报应,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如果他们能提早知道未来,会改变现在的做法、减少对民众的压迫,还是……”


    不等听众做出任何回应,蹲在角落的少女便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讥笑,抬头看向飘在身侧的幽灵:“说实话,派勒乌索教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会不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坏影响……我曾经以为,我到底知道一些未来的事,知道马黎人会在什么时候占领吕得城,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能帮我和艾琳娜修女院躲过最大的灾祸,让我能在这里安稳过完一辈子……”


    “但其实,哪还需要马黎的军队打到吕得?一伙三四十人的武装团伙就能毁掉一个小镇、一座修院……”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是我太自以为是……”


    “我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仰头与幽灵对视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不赞成,但我已经……不想去想什么未来了。如果……如果连克丽丝汀修女她们都因这场混乱死去,那那些‘未来’,那些我注定再也无法触摸到的‘未来’,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派勒乌索教授静静与她对视半晌,最终闭上眼。


    “那等到吕得城内的混乱结束后,你又要怎么做?你要继续为那位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服务,做修女们的保护者?”


    再次睁眼后,他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说道:“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很伤人,但那位玛利亚夫人看着就跟冉娜不是一种人。你对她效忠,供她驱使,早晚会被要求去做违背良心、或者违背你意愿的事……到时你又要怎么做?”


    见菲丽丝因自己的问题再次陷入沉默,老教授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


    “好好想想吧,菲丽丝,这是个该被你认真对待的问题……”幽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叹息,“我无法反对你现在的决定。但我也希望,你不会做出让自己懊悔一生的事。”


    懊悔一生……


    菲丽丝咀嚼着这个短句,只感觉有些好笑。


    如果单论会让自己感到“遗憾”的事,那就算不加上上辈子,光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十年里她就有数不清的憾事。


    要是她能早点察觉到马西莫的身体状况,让他得到更悉心的照顾,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快死去;要是她能更早信任萨瓦托雷修士,早些对他坦白,也许他也不会那么早离开……


    还有阿吉镇的小让娜,伊莎贝尔修女……会让她感到遗憾的事太多太多,但要说其中最让她心痛到想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的,依然是那个修女院被大火点亮的夜晚。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


    她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又无法对那一夜彻底释怀,那就只能继续做会让自己好受一些的“补偿”。


    这是她站在这里的理由……即使她明白自己投靠的一方也并非正义,但为了让那个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也为了保住那些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人,为了不出现会让自己“再次后悔”的事,她才站在了这里……


    “……未来的事,不走到那一步,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后悔。”


    菲丽丝站起身,平静看向面前的幽灵。


    “感谢你的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她在夏风中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你说的那种可能我会考虑……但现在,为了不让我‘懊悔一生’的事继续发生,我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第117章 吕得围城5 “他、他有


    与派勒乌索教授的“冷战”暂时告一段落的同时,菲丽丝很快迎来一项新挑战——骑马。


    在这个出行大多靠腿的时代,骑马无疑是一个相当实用的技能。


    即使玛利亚夫人不提,菲丽丝其实也会主动提出想学。


    可在看到自己的“马术老师”——玛利亚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侧骑到马鞍上的姿势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遗忘的问题。


    这个时代的女性,好像是不能跨骑在马背上……


    可这也不对啊。


    虽然印象里索菲亚院长好像是侧骑,但之前在朝圣路上遇到的巴布夫人,还有骑马带着她到外面求助的特丽莎修女,她们都是直接跨坐在马背上的……


    “只有不知廉耻的女性才会用那种不雅的姿势骑马。”


    在菲丽丝提出疑问后,奥古斯塔女士如此回答道:“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菲丽丝。我们代表的是公爵夫人的脸面,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出那种粗鲁的动作。”


    “……就算是紧急情况也不行?”菲丽丝忍不住多问一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必须加快速度,那侧骑不是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吗?”


    “只要你还站在公爵夫人身边就不行。”


    “…………”


    眼看着这位女士的目光变得越来越不友善,菲丽丝最后还是放弃继续辩论的心思,按照她的指示侧坐到了马背上。


    不过说到底,侧坐也算是一种“迫不得已”。


    别说穿裤子,如今的女性连穿内裤都不被允许,只有在经期才能穿一条类似丁字裤的“内裤”……普通村妇们也许可以在衬裙内偷偷穿条衬裤方便下地干活,但贵族在这方面的规定显然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菲丽丝确实努力学习了,可侧坐骑马对她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终究还是太难了。


    即使连续练习了两天,菲丽丝也只敢用这样的姿势骑着马慢步走。别说骑马快速奔驰,就算是让马儿小跑起来她都会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练习也很快被突发情况打断了。


    在学习骑马的第三天,王太子的大部队那边再次传来战报——吕得城南门的攻防战终于有了结果。


    勇气固然重要,但只有勇气并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两年前,罗兰王d丹二世已经用切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两年后,吕得城内的市民再次用自己的鲜血印证了这个事实。


    不出意外,即使有马黎的雇佣兵协助,但由于英勇参加作战的吕得市民大多是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普通人,这次战斗让他们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他们计划的夹击和突袭方案完全失败了。而在装备都不全的情况下,与罗兰正规军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终,只有小部分人幸运地逃回城内,大部分人则永远留在了吕得城高大的城墙之外。


    踏着被鲜血染红的泊鲁瓦河,通往吕得南门的浮桥最终还是搭好了。


    至此,王太子对吕得城的包围计划已经宣告成功。


    也许是这次惨烈的战斗让吕得市民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正规军队的差距,也许是出自被完全包围的恐惧和粮食即将耗尽的内部压力,就在昨天、即攻防战结束的第二天,吕得城内就向外发出了和谈的信号。


    不知是不是之前一直在听到坏消息的缘故,乍然听到王太子表示愿意与城内的市民和谈后,菲丽丝的心底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庆幸感。


    要知道,虽然她在个人情感上不觉得吕得市民的出发点有错,但在还处于封建时期的中世纪,他们近一年做出的事简直堪称“恐怖”。


    不但趁国王被俘架空了王太子的实权,禁止他的军队入城,逼迫他签署了不少违背王室利益的协议,甚至公然闯进王太子的住宅、在他的面前杀死了他信赖的两位元帅,最后逼得一国储君不得不设法逃出首都,直到招募到足够的士兵才敢回来……


    以上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会被判绞刑的大罪,而做下这些的可不只吕得商会会长一人,全城不知有多少参与者。


    如果真要一一清算,那整个吕得城内大半人都得被挂到绞刑架上。


    因此,目前吕得城内传出的和谈信号便有“王太子要大赦全城市民”这个必要条件。


    而王太子虽然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要求对面先定下具体谈判的时间——这种态度本身就表明事情还有得谈。


    “那不然呢?”


    “那可是吕得城,罗兰的首都。他身为罗兰的王太子不积极促成和谈,难道真要带兵冲进吕得的城墙、屠光首都里的居民?”


    派勒乌索教授对此很是不屑:“他要真敢这么做,那把罗兰的王冠交给马黎王、甚至是埃铎勒那根搅屎棍也没什么不好的!”


    老教授发表意见的同时,手握战报的公爵夫人也发出类似的感慨。


    “王太子殿下是个仁慈的人……愿吾主保佑那些躲在城墙后的市民,希望他们能真正看清如今的局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玛利亚将信纸放到桌上,对自己的首席侍女说道:“稍后通知安塞尔,让他作为我的代表去参加会议……对了,我记得你与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曾见过面。”


    话音未落,公爵夫人的目光便转到现场另一人身上,意味深长道:“听说她很喜欢你的画作,还赠予了你三支画笔?”


    菲丽丝没想到这种话题都能转到自己身上,立刻低头应是。


    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修女院的人都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


    只是那件事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就算冉娜曾经在信中跟姐姐说过这件“日常趣事”,六年前的一件小事居然能记到现在,玛利亚夫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好到让人惊讶。


    “我已经很久没有问候过王太后殿下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帮我给她送一封书信。”


    “记住她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等你回来我需要你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听……如果她问起艾琳娜修女院的事,你就说实话。”


    年轻的公爵夫人用食指轻轻在桌面扣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索菲亚姨母过世的消息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倒是有些好奇她对此有什么想法。”


    ***


    按照王太子那边传来的信息,和谈的时间最终被定在了三天后,地点则是那座刚刚在泊鲁瓦河上由船只搭建起的浮桥。


    届时,不但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和吕得商会的代表会出席会议,作为中间调和人的本妮蒂塔王太后及三名来自教廷的特使也会参加。


    即使圣德纽城距离王太子大部队驻扎的东文森森林不算太远,但考虑到各种不确定因素,代表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参与和谈的小队还是在刚得到消息的当天便出发了。


    而在军队的驻扎地,大概是没料到公爵夫人会把自己的侍女派到这里,在一阵紧急调配后,菲丽丝被特别安排进东文森森林附近唯一的一栋完好建筑——一座无名修道院内暂住。


    大概因为距离吕得城很近,这座小小的修道院显然也被洗劫过。


    石质的矮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墙面斑斑驳驳,仿佛老人脸上的皱纹和暗斑,只是看着便让人感到一阵揪心。


    “……这里虽然比军营那边安全,但森林附近常有野兽出没,请您一定注意安全,不要独自出行。”引领她进入修道院客房的人如此说道,“如果有需要,请您一定跟我说,或者跟驻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也可以。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稍后我会安排人给您送些食物。”


    “感谢您的安排,先生,这非常周到。”


    菲丽丝将手里一张整齐叠好的麻纸交给对方:“这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想要转交给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信件。如果方便,希望您能将它转交到王太后殿下的手里。”


    “这个没问题……但请您谅解,现在情况特殊,我需要检查一下信件内容。”


    “您请便。”


    得到允许,那人立刻展开麻纸、确定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答应稍后找人帮忙传递消息。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菲丽丝也没指望今天就能得到对方的回音,吃完晚饭后简单活动了下身体,便准备睡觉。


    可不知什么原因,她今天明明很累,却在半夜突然醒了,怎么都睡不着……


    “你怎么了?”


    原本照例在房间角落练习“冥想”的冉娜突然睁开眼,飘到她的床边:“你今天又睡不着了?”


    “……‘又’?”


    菲丽丝翻了个身,有些无奈看向她:“所以你每晚说是在‘冥想’,其实一直都在关注我的动静?”


    被戳破自己的小秘密,少女幽灵瞬间表现得有些不自在:“那、那有什么办法嘛!派勒乌索教授说得太难了,谁能做到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反正我是做不到……”


    “但就算没做到,你不是也还好好的吗?”菲丽丝不在意地摆摆手,“教授的话你也不用句句都听,好用就行了。”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是实话嘛,反正他现在也不在……”


    与冉娜对头说了一阵悄悄话,菲丽丝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精神,连最后一点睡意都消失不见了。


    “如果实在睡不着,不如我们一起去教堂做夜课?”


    冉娜看了看外面月亮的位置,兴奋建议道:“这座修道院里有个小礼拜堂,距离这里也不远,而且房门也没有锁……”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想要主动做夜课的一天,但冉娜的这个建议她实在难以拒绝。


    菲丽丝从来不信世上有神明,也不相信所谓的神明能朝自己的信众伸出援手……可她确实,需要去做一些事放松自己的神经。


    祈祷也许对现实没有什么用,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曾从日复一日的祈祷中获得过些许安宁。


    今夜天空晴朗,月光足够照亮外面的路。


    在冉娜的指引下,菲丽丝非常轻松地躲过巡夜的守卫,蹑手蹑脚地进入到修道院主建筑内的小礼拜堂里。


    即使修道院整体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但这座小礼拜堂内依然按照修院的规矩在祭坛前点了蜡烛。


    尽管只有两根闻起来就相当劣质的蜡烛,但这也许意味着虽然修院被洗劫过、可这里居住的修士并没有全部遇难……


    说起来,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全部转移到了圣德纽城内,那……隔壁修道院的修士们呢?有人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了吗?


    想起那天跟随起义军一起到来的、仿佛能铺天盖地的恶灵,菲丽丝站在祭坛前愣愣发了会呆,直到冉娜再次出声提醒,她才默默坐到距离祭坛最近的一张长椅上。


    当她闭上眼,听着冉娜与自己熟练背诵出的经文时,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好像时间从未流动过,她又回到了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修女院。


    那时她做夜课时总是困到眼睛都睁不开,就像现在这样,闭着眼依照肌肉记忆背诵日课经……


    渐渐地,她耳边似乎不只有一道念诵经文的声音。


    昆蒂娜说通用语时总会习惯性在倒数第二个音节上加重音,克丽丝汀修女也有类似的习惯,一听就能听出来,玛丽修女则会很清楚地把每一个音节的辅音发出来,玛德琳副院长的声音也格外有标识性,如她本人一样一板一眼,朱尔修女的声音则更加轻柔……


    “……吾主,请不要遗忘我们。”


    “求您看顾我,点亮我的双眼……让我依靠您的慈爱,我的心因您的救恩而快乐……”


    一道熟悉柔和而充满慈爱的声线念诵着赞美诗篇,盖过所有声音,清晰传进菲丽丝的耳中。


    菲丽丝的念诵声有一瞬的停滞,但发现那道声音也跟着停了一刻,她便迫不及待地继续念诵下去。


    即使只是幻想也好……只要能让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一直存在,她愿意一直念诵下去……


    眼泪不知不觉从少女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悄然落到衣襟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一旦沉浸进去,人对周围的一切感知似乎也被屏蔽了。


    菲丽丝没能注意到,自己背对着的礼拜堂门口早就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晚礼拜堂内还会有人,那人举着烛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来打扰。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蜡烛燃烧产生的白烟却悄然随着夜风飘进鼻腔……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总算让菲丽丝和冉娜同时回过神,前者立刻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昏暗的烛火中,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修士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一脸痛苦地捂着嘴,像是试图将自己的咳嗽咽回去。


    “……你没事吧?”


    见这位黑衣修士有种一咳就停不下来的趋势,菲丽丝赶紧将人扶起:“你需要帮助吗?需不需要我去叫人……”


    “不……咳咳——别去叫……咳咳咳……”青年扶着她的手臂勉强站起来,指向礼拜堂内的椅子,“我去坐一会咳,很快就能好……”


    菲丽丝没有拒绝,将人搀扶到礼拜堂内坐好,又打开一旁的窗户透气,青年的咳嗽声总算慢慢停了下来。


    “菲丽丝……菲丽丝!”


    就在菲丽丝打算把青年修士掉在门口的烛台捡起来时,冉娜的呼唤声总算让她停下动作。


    “……你看他的头……”冉娜飘到好友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道,“他、他有头发!”


    这句像是废话一样的话让菲丽丝短暂愣怔了一下,视线却跟着移到与烛台一起掉到地上的黑色小瓜帽上。


    菲丽丝对这种圆形的小瓜帽并不陌生,几乎所有修士都人手一顶。


    虽然不是很了解它的具体作用,但由于这种小圆帽几乎都会被盖在修士们剃度过的头顶,所以菲丽丝一直默认它是为了遮秃顶用的。


    而现在,帽子掉落,那位“青年修士”发丝还算繁茂的头顶完全暴露出来,一点都没有剃度过的痕迹……


    他不是一名真正的修士。


    菲丽丝定定看了会儿掉在地上的两样东西,最后捡起那盏银烛台,缓缓起身走回礼拜堂。


    第118章 吕得围城6 “没有一个


    尽管已经不像之前咳得那么厉害,但坐在长椅上的青年还是单手扶住前面的椅背,时不时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咳嗽声。


    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合身,从背后看,有些宽大的修士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很瘦弱,咳嗽的时候上身不自主地向前佝偻,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


    如果这是个从外面混进来的敌人,菲丽丝觉得自己都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她现在过去一烛台就能把人放倒。


    但如果说他是“自己人”,同样的问题,把一个多呼吸几口气就能咳嗽不止的人放到前线,不但没有意义还有可能妨碍他人作战。


    尤其是这座修道院里住的应该都是军队中的“大人物”,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跟到前线做什么?前线指挥官又不差那一个半个。


    不是修道院内的修士,不是敌人的奸细,却是整个军队里不能缺席的人……再结合一些过去听说过的传闻和青年看上去的年纪,答案几乎已经可以摆到台面上了。


    罗兰王d丹二世的长子,现在罗兰王室的实际掌舵人——摄政王太子塞勒斯。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菲丽丝握住烛台的手猛地收紧。


    就是这个人,他的祖父挑起了战争,他的父亲持续战争,他也会跟他们一样,一点点吸干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的血。


    就是这个人,他的命令,他的部下,冲进科冬镇劫掠镇民,杀死了帕里神父……


    就是这个人……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


    只要把烛台上的蜡烛拔下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烛台上的尖刺刺进那根苍白细弱的脖颈,这个未来的国王也许就会像无数安静死在雪夜里的佃农一样,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离开这个世界……


    “咳咳……我听见你在念咳,赞美诗……”


    穿着黑衣的青年侧过身,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我无意打扰……咳……请让我在这里稍坐片刻……”


    与那双深色眼睛对上的瞬间,那些疯狂搅动脑海的声音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菲丽丝看着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瘦弱青年,暂时压下那股几乎要涌上胸口的恶意,朝他露出一个笑。


    “应该是我打扰了您。”菲丽丝走到并排的另一张长椅前坐下,顺手将烛台放在自己这边的长椅上,微笑道,“您也是来做夜课的吗?”


    “……你是修女?”


    青年打量着她,不答反问道:“我只听说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在今天被安排住进来了,我以为就是你。”


    “我曾经在修女院修行过。”菲丽丝按照自己与公爵夫人编造好的身份回应道,“虽然已经离开修院,但有些习惯还是很难改掉,一到这个时间就醒了……”


    “虔诚是个好习惯,这也许就是吾主给予你的启示。”黑衣青年如此说道,“况且很多世俗中的平教徒想要模仿修士生活都来不及,你又何必要刻意改掉呢?”


    可能是之前咳得太厉害,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语气相当平和。


    如果不是确信眼前的人就是王太子本人,光听他说的这几句话,菲丽丝都觉得他就是这座修道院里的某个普通的修士。


    从书写《编年史》时第一次写到有关罗兰王太子的那一天起,菲丽丝就不自觉地开始结合自己所知的信息勾勒这个人的形象。


    尤其是在罗兰王被俘虏后的这两年,有关“王太子塞勒斯”的消息变得越来越多,她脑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也随之变得愈加丰满。


    “他”的身体不好,在战场上表现得格外懦弱,但同时“他”也很懂得隐忍,善于审时度势,也有在看到机会时果断出手的果决——这样的标签最后拼凑成了一个性格阴郁、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形象。


    可眼前的年轻人除了身体确实可见得差,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很平和自然,甚至会给人一种谦逊的感觉,这与她想象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相差甚远……


    ——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人。


    非常突兀地,菲丽丝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很快就被其他思绪淹没。


    她才与对方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这样轻易地推翻之前的推测?


    就算王太子平时确实是个谦逊有礼的人,但他不停加税是事实,没有管住自己的手下、纵容他们去吕得周边掠夺财物也是事实……他的所作所为让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又多少人遭受无妄之灾?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就算他也许并不清楚知道自己每一个手下都做过什么,但作为指挥者,作为实际掌控权力的人,他手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责任。


    在封建社会,让一位王太子为平民们的死负责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菲丽丝能清晰意识到,如果她真要让这位摄政王太子为此付出代价,现在就是自己最好的时机。


    对方深夜独自来到这里,没带随从,连能做出攻击的“武器”都由他自己带来了……可该死的理智封住了她的手脚,在疯狂叫嚣的脑海里不断发出警告,警告她绝对不能像为索菲亚院长和冉娜报仇那样、将烛台的尖端插进对方的喉咙里。


    和谈在即,现在杀了王太子只会让整个罗兰王国彻底陷入混乱。


    不单是她,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那些还在圣德纽城里的修女们,所有人都会被她的一时冲动牵连……


    “……您说得有理。”


    最后,她总算压下那些不断击打在胸口的情绪,勉强回应了一句,便一言不发地看向祭坛的方向。


    黑衣青年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了变化,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这位公爵夫人的侍女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他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调整呼吸上。


    又过了十几息,慢慢等那股喉咙处传来的痒意完全消失,青年一边做出祈祷的手势一边朝祭坛的方向低声念诵了一段祈祷词,最后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准备就这么离开。


    “…………”


    “听说王太子殿下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周。您既然是这里的修士,应该也见过他、多少了解点他的性格吧?”


    就在青年即将踏出礼拜堂时,沉默看向祭坛的少女突然开口道:“您觉得,他会答应赦免吕得城中所有的人吗?”


    青年的脚步因这句话顿住,随后若有所思地转身看向那道坐在长椅上的背影。


    “……他会赦免一部分人,但不会是所有人。”


    菲丽丝听到青年哑声说道:“罗兰的主人不会随便屠杀自己的臣民。只要他们肯投降,除了罪魁祸首,他不会追究城中其他人的罪过。”


    “吾主有恩惠,有怜悯,大有慈爱。吾主善待万民,祂的慈悲覆庇祂一切所造[*1]…………愿吾主护佑我们。”


    菲丽丝微微低头念出几句祈祷词,这才继续道:“可就算王太子像您说的那样仁慈,他手下的士兵也会像他一样拥有一颗仁慈之心吗?”


    “…………”


    “我猜不会。”


    “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圣人的品格,那此时此刻我们也不会因战事烦忧……吕得附近,也不会有那么多小镇被罗兰自己的军队洗劫。”


    没听到身后人的回应,菲丽丝还是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背,仰头看向祭坛后已经不再完整的壁画,自顾自说了下去:“也许您不知道,在距离吕得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科冬’的小镇,曾经镇上有一位神父。他在瘟疫期间一直努力救助病人,团结教区内的人互相帮助,让很多佃农和流浪者活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和灾年……可就因为帮助镇民说了几句话,他就被来镇上‘征税’的罗兰士兵杀死了。”


    “……我听说过这件事。”


    沉默半晌的青年说道:“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恶劣,但杀死神父的人应该已经被处死了。”


    “那又有什么用呢?死者无法复生,神父永远不会回来了……”


    “事后,那名士兵的上级指挥官发誓自己从没下过杀人的命令,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菲丽丝转身看向青年,沉声道:“事实是,在那件事发生后,科冬镇上的人就开始慢慢搬离这个镇子,如今镇中的常住人口已经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二。”


    “没有一个人的血会白白流淌。今日流出的血,未来必会为之支付代价。”


    “凶手死了,但留下的伤口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会警告后人这里曾经发生的惨剧……也许那也会成为另一场悲剧重演的起点。”


    与青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片刻,菲丽丝终是站起身,从荷包里取出火石,点燃插在烛台上的蜡烛。


    “感谢您能听我说这么多无意义的抱怨,修士。”她走到礼拜堂门前,双手向前,将烛台递给面前的青年,“愿吾主原谅我的言语不当。希望这没有让您感到困扰。”


    “…………”


    “不会。”


    穿着黑衣的青年从她手中接过烛台,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吾主从不厌恶拥有怜悯之心的人。”他如此说道,“任何罗兰人都不会想看到你口中的悲剧重演……只希望城墙内的人也与你一样懂得这些道理。”


    作者有话说:


    【*1】:参考自《圣经》诗篇145:8-9,有删改


    好多猜是男主的2333333


    男主正式出场的时候是不会有疑惑项的啦,而且兰斯虽然经常被恶灵搞得精神衰弱,但本身是个健康小伙,王太子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不好


    第119章 吕得围城7 “我只想让


    目送黑衣青年离开,一直飘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冉娜才像是终于缓过来般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你明明猜出他是谁了,怎么还敢对他说那些……”


    少女幽灵看着自己这个大胆过头的好友,忧虑又焦急道:“那是王太子殿下啊!一旦他被你的话惹怒……”


    “他不是个冲动的人。就算真生气了,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也不好对我做什么。”菲丽丝关上礼拜堂内的窗户,随着被切断的夜风轻声道,“而且看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瘦得像颗钉子,他敢乱吠我就敢把他按在地上,看是他的护卫来得快还是我的手快……”


    听到她像谈论天气般轻飘飘说出这种骇人的话,冉娜都不由跟着愣了下。


    “不……不,不要这么说……”


    来不及理清自己心中的慌乱从何而来,冉娜还是被那股糟糕的感觉驱赶着飘到好友面前,有些语无伦次道:“不要这样,菲丽……你这样、你这样实在……他毕竟是罗兰的王太子啊!”


    那又怎样?就算是国王也不过是一个人。


    就算是再强大的人,只要找准颈部大动脉,切断,几秒内就能失去意识……


    转头对上冉娜那双慌张的眼睛,菲丽丝到底没把这种话说出口,只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在虚空中摸了摸她的发顶:“放心,我不会那么冲动。就算是为了不连累你的姐姐,我也不会那么做。”


    …………


    难道在不会连累其他人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了吗?


    看着好友准备转身走出礼拜堂,冉娜一时有些恍惚。


    她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想法……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那道本该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在慢慢消融在黑夜中。


    “菲丽丝!”


    赶在那道身影彻底走出礼拜堂,冉娜忽然拔高声音叫住了她。


    “你要答应我,你以后不要再有这么危险的想法了。”少女的幽灵飞快越到她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对王室贵族不敬是会被判死刑的大罪……就、就算不是为了别人,为了你自己你也不能这么做啊!”


    菲丽丝看着她焦急的表情,明知不合时宜却不知为什么非常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笑出来了。


    “这难道不好吗?”她笑着向面前的少女伸出手,“这样我就能碰到你,再次握住你的手了……”


    “当然不好!!”


    冉娜的声线骤然拔高,半透明的手用力往前挥,却只是悲哀地从菲丽丝的手臂中穿过。


    “我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少女眼中的焦急此刻完全被愤怒取代,朝愣住的好友怒吼道:“我要你活着,菲丽丝!我不许你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不、不是……”脸上浮现出的笑早在幽灵挥手拒绝的那刻消失,菲丽丝有些无措地向前一步,“我没有这个意思,冉娜……真的,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


    “那你要向我发誓。”


    冉娜避开那双继续靠近自己的手往后飘了一段,一反常态地板起脸:“我要你发誓,以后再也不许有这种想法。不然……不然我就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见你了!”


    见她这么认真,菲丽丝顿时慌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现在外面在打仗,因怨恨产生的恶灵只会比过去更多……派勒乌索教授因为已经做了十年的鬼早就练出了敏捷和速度,现在即使正面遇到那些恶灵也能与之周旋一阵,可冉娜现在连飞太高都有些不适应,离开她只会有一种结果……


    “我答应你!”菲丽丝急切道,“你让我向谁发誓都可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开这种玩笑,更不会真的去做!”


    听到她的保证,冉娜的表情总算跟着缓和下来。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再触碰到你……但绝对不是以通过那种形式……”


    少女扭捏了一阵,最终还是蹭到好友身边:“其实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能像现在这样天天与你说话,还能见到玛利亚姐姐……这已经是圣母给予我的馈赠,我不该太不知足……”


    ——可你原本就不该死啊!


    狠狠将这句话压回喉咙,菲丽丝只觉得积攒在胸口的酸楚都要满溢出来,不断烧灼着自己的心脏。


    “…………”


    “我明白。”


    最后,她只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闭上眼,轻轻抵住那个触碰不到的额头:“我也很庆幸……庆幸你还在我身边……”


    ***


    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后,菲丽丝便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等待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回信,再也没出过门。


    一个是因为目前修道院在被军队征用,她出去乱晃难免惹麻烦,再就是……这修道院这么小,一旦运气不好再遇到一次王太子,那就不仅是尴尬的问题了,也会演变成一桩麻烦事。


    比较幸运的是,即使她在王太子面前说了些比较僭越的话,但后者似乎并没有因此找她的麻烦。


    这一整天菲丽丝都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看风景,好在身边还有两只幽灵能跟自己聊天,总算没有太无聊。


    “……驻扎地以西有不少恶灵,之前的攻防战死了不少人,我是暂时不敢靠近那边了……不过你们知道吗?这边的森林里也有狼,而且比科冬南边那片森林里的狼还要多!”


    昨晚再次钻到森林里观看“动物世界”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兴奋道:“还有野猪!你们见过野猪崽吗?那些小家伙可比它们的父母可爱多了……哦对,我甚至看到了一只棕熊!”


    菲丽丝:…………


    这里的生态环境,未免有些过于丰富了……反正她是有些不敢想象,距离一国首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还能有熊这种猛兽。


    看来昨天那个给她安排房间的人说的并不是在吓唬她,这个时代的森林确实是个比较危险的地方。


    “真的吗?我都没见过活着的狼和熊呢!”


    比起菲丽丝的兴趣寥寥,冉娜已经完全被老教授口中的全新领域吸引,兴奋道:“很久以前我见过一张熊皮,感觉都有两个我那么高!现实中的熊也有那么高吗?”


    “别的我不知道,昨晚看到的应该有这么高。”派勒乌索教授飘到一个高度示意道,“没有你说得那么高,但也不算矮了……”


    叩叩————


    就在菲丽丝围观一老一少两只幽灵对附近的野生动物进行一一品评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打开门,来者正是之前把她带到这里安顿的那位侍从。


    “您给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的信已经送到。”侍从站在门口,恭敬道,“王太后殿下给您回复了一条口信——她希望能在明日和谈会议后与您单独见一面。”


    “我明白了。”


    菲丽丝同样站姿端正地站在门内:“请问,王太后殿下是否定下了具体地点和时间?”


    “明天您可以先在浮桥旁等待。等和谈会议结束后,王太后殿下会提出到停靠在浮桥边的船上休息片刻,您可以在那里面见王太后殿下。”侍从恭敬道。


    “……王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吗?”菲丽丝确认道,“这毕竟是公爵夫人的私事。来之前玛利亚夫人也嘱咐过我,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和谈……”


    “此事我已经向上请示过,王太子殿下并不介意。”


    侍者如此说道:“王太子殿下相信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他都这么说了,菲丽丝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本妮蒂塔王太后虽说是以“中间调停人”的身份出现在和谈现场,但谁都不会天真地觉得她真会完全中立,要真单身去面见偏向敌对势力的人还是有很大风险。


    如果真在和谈区域见面那确实会更安全……只要对方没有丧病到直接搞刺杀,几乎不会有人身安全上的问题。


    次日一早,吕得城南,两支举着不同旗帜的军队分立在泊鲁瓦河两岸。


    前几日被鲜血染红的河流此时已经重新清澈起来,此时正承载着由船只组成的临时浮桥,按照千年不变的河道静静流淌着。


    率先踏上浮桥的是本次和谈的发起者——本妮蒂塔王太后和来自教廷的三名教皇特使。


    稍后,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以及吕得商会方面的代表人及其护卫依次自河西岸登上浮桥。


    大量身披重甲的士兵和弓箭手登上浮桥后,船只的吃水线都可见地往上升了一些。


    河东岸的人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却一时没有人敢打破沉默。


    “……他们带的人太多了,塞勒斯殿下。”


    站在王太子身边的一位幕僚小声说道:“拿法国王是个阴险虚伪的恶棍,一旦他们在浮桥上发难……我们是不是也要带一些……”


    “…………”


    “吕得商会那边有谁作为代表登船?”


    “为首的是一位叫‘卑罗特’的钱币兑换商。”


    听完手下人的汇报,幕僚如此说道:“加罗死后他成了吕得城新任四位市政官之一,那些士兵大多是他带来的,教皇特使没允许拿法国王的侍卫登船……还有,没见到艾多德·福琼和他的副手们。”


    “那就按原本计划来。”


    “一旦桥上出现异样,不要犹豫,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行动。”


    站在最前方的王太子对站在身侧的叔父如此叮嘱一句,定定看了会儿前方,率先抬步登上前方的木板。


    作者有话说: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搜了下浮桥,发现国内现在居然还有那种会常驻在河面、日常会使用的浮桥,真是相当有趣


    不过军用临时搭建的浮桥肯定没有广济桥那么讲究,栏杆必然是没有的,不会太宽依也不会有没什么遮挡物,在这种桥上搞暗杀也约等于自杀式袭击了


    第120章 吕得围城8 “埃铎勒,


    东文森森林西南边的河段属于泊鲁瓦河的中游,由两条支流分别从东边和南边汇入主河道,是吕得城最重要的水运道路。


    遥想十年前,菲丽丝也曾乘坐商队的船经过这里,自南边进入吕得城。


    尽管那时黑死病已经开始在罗兰南部出现,但这条河道上往来的大小船只依然数不胜数,即使身处船舱内也能时不时能听到船员们的吆喝声……


    而现在,这条曾经充满生气的河流似乎彻底沉寂下来。


    一座船只搭成的浮桥横亘在它的腹部,三五艘帆船停靠在岸边,这便是全部了。


    不过看着这座目测只有三四米宽、被用于当作“和谈会场”使用的浮桥,菲丽丝反而对拿法国王会现场搞事的怀疑稍稍下降了一些。


    这段河道位于平坦地带,河宽不到百米,再加上这座临时搭建的桥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双方在桥中央会面,两边的人都能看到彼此的小动作。


    如果拿法人或吕得市民真选择在浮桥上刺杀王太子,别说东岸这边就有近万名士兵盯着,王太后和教皇的特使也还在上面呢。


    浮桥上聚集了这么多人,宽度不算宽,两边连护栏都没有,兵荒马乱中极易发生事故。


    一旦王太后或教廷的特使掉到河里淹死,那拿法国王不但会失去处于中立的教廷的支持,他想要继续拉拢罗兰境内的其他贵族就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代的贵族大部分还是要脸的,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


    如果拿法国王已经不要脸到在与王太子的和谈中搞偷袭,甚至连亲姐姐的安危都不在乎,那就算他之后能许以其他贵族重利,稍微长点脑子的贵族都不会再相信他。


    况且,按照如今的乱象,他也根本拿不出什么能动摇他人的“重利”。


    关于双方和谈在谈什么条件,菲丽丝自然是很在意。


    但她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登上浮桥围观整场和谈,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在岸边等待。


    不过活人会受限制的地方往往不会限制死人。


    与带领大量士兵、声势浩大登上浮桥的吕得市民们不同,王太子这边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只带了几名与自己亲近的幕僚。


    可能是并没有亲自上战场拼杀过,这些人身边都比较干净,并没有出现那种会主动袭击其他幽灵的恶灵。


    于是,在远距离观察了下浮桥另一边的“恶灵密度”后,派勒乌索教授觉得自己可以试着跟在王太子的队伍后面,偷听一下具体的和谈内容。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行得通。


    即使是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浮桥上,双方也都处于无法完全信任彼此的状态。东西两边的队伍中间隔了至少五米的空档,只有作为调停人的王太后和教皇特使站在那里。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做鬼十年的经验,只要自己混在人群里不乱动,对面的恶灵大概率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


    就在老教授努力调试自己的偷听位置时,王太子及其幕僚已经在浮桥的中央附近站稳,并在教皇特使的带领下按照流程进行祈祷。


    “……教皇冕下虽然远在罗拿,但非常重视这件事。”年长的特使用动情的声音说道,“希望诸位能铭记吾主之言,「把刀剑打成犁头,把长|枪打成镰刀」——愿我们始终沐浴在吾主的光辉之下。”


    一番场面话说完,特使便飞快走到一旁站好,将场地彻底让给左右两边的人。


    谈判正式开始后,派勒乌索教授发现双方的态度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紧张。


    首先是他和菲丽丝最担心的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


    他在本次谈判过程中堪称“乖巧”,几乎没有发言,而是站到了自己的姐姐本妮蒂塔王太后身边,基本是以一种第三方的态度“观望”此次和谈。


    所以,真正与王太子及其幕僚沟通的是吕得商会的代表——雅克·卑罗特。


    按照最开始特使为他们做过的介绍可以得知,这位“卑罗特先生”虽然地位低于吕得商会的会长,却也是吕得城内的市政官之一,在吕得商会中颇有影响力。


    如果只是看外表,他是个面相严肃的老人,但他说话时的口气比较平和,面对王太子时也保持了对待贵族该遵守的礼节,可以感受到他确实是想要促成本次和谈。


    不过在谈及最重要的那一条“和谈条件”时,他显然也有自己的坚持。


    “……我们已经从王太后殿下那里知晓了您提出的条件。如果您愿意宽恕所有吕得城墙内的人,我们愿意向您支付60万金币作为赎回国王的赎金。”名为“卑罗特”的老人如此说道,“但这是一笔巨款,我们无法立刻一次性付清,请您务必给予我们一些仁慈,至少将期限宽限到今年秋天……”


    “期限可以延迟,但王太子殿下无法原谅那些公然叛乱者。”


    与王太子短暂沟通过后,站在他身侧的幕僚扬声道:“尤其是参与和谋划闯入王太子殿下的宅邸、杀死两位元帅的暴徒,他们必须接受应有的惩罚!”


    此话一出,作为代表来到浮桥的上吕得人顿时哗然。


    “这、这要怎么算……”


    “参与者还能算清楚,谁知道具体有谁参加谋划……”


    “肃静!”


    站在最前方的老人向后怒喝一声,等那些议论声完全消失才再次看向前方:“请恕我不能立刻对这个条件给予答复。请相信我,我对两位元帅的离世深表同情,但即使是参与过那件事的人中也有很多无辜者。很多人在前往您的宅邸前并不知道福琼会长具体打算做什么,只是按照命令、跟在会长身后壮大声势。这些人已经在事后深感不安,并因此不断忏悔……如果将他们一并处死,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我们明白你们的顾虑,不过这次处决塞勒斯殿下会亲自把关,不会滥杀无辜。”


    王太子的幕僚高声回道:“每处死一位吕得人,都要经过拿法国王埃铎勒殿下、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教皇特使马克主教,以及王太子殿下四人的共同同意才会执行,这样的条件你们愿意接受吗?”


    “这……”


    吕得人的队伍里再次传出一阵骚动,只是这次并没有多少反对声,以迟疑和质疑为主。


    始终站在一旁没发言的埃铎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并在接到卑罗特先生带有询问的目光后干脆站了出来。


    “这个条件确实会避免滥杀无辜。”年轻俊美的国王笑着走到商会代表身边,咬着重音说道,“只希望您能真的‘履行’诺言。而不是像您的父亲一样,在危机解除后就继续清算……”


    “我向吾主发誓,我会宽恕除暴动领袖以外的所有吕得人。”


    这次不等幕僚开口,王太子塞勒斯直接抬手制止,第一次公开对上自己那狡猾的表亲:“我不是你,埃铎勒。吕得城对你来说与那些位于你封地之外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可我在这座城市出生,在这座城市长大,这座城墙内的人都是我的子民,就算我曾被其中一些人背叛过,我也不会轻易抛弃他们。”


    “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主人和外人的区别。”


    干脆无视了那双逐渐阴沉下来的眼睛,王太子转而看向站在正对面的老人:“我知道你们需要时间说服城墙内的其他人接受这份条款。我给你五天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会率领我的大部队撤离东文森森林,不再在城墙附近驻扎。”


    比起之前的那些条件,王太子在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放弃对吕得城的围困,反而让己方部队后撤的决定显然更让众人意外。


    就连站在王太子身侧的幕僚都震惊到失去了表情管理,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惊呼:“塞勒斯殿下——”


    “就像教皇冕下期望的那样,我希望这件事中不会再发生大范围的流血事件。这是我展现出的诚意。”


    王太子身形笔挺地站在浮桥中央,朝前方的老人微微颔首:“希望五天后,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


    围观了这次谈判过程后,派勒乌索教授也与其他人一样感到意外。


    主要是王太子在最后做出的这项承诺——带着大部队后撤不但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南边这条好不容易打通的道路,也必然会大大损伤己方的士气。


    要知道,吕得城的富有在整个西陆上都很知名。


    现在驻扎在河东岸的士兵可有不少正摩拳擦掌,准备跟着王太子冲进罗兰的心脏后大发一笔横财呢!


    而且如果吕得城内的人足够无耻,在王太子的军队撤离城墙边后出尔反尔,不但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再次围攻还需要损耗大量人力物力……就算是一贯对罗兰贵族印象极差的派勒乌索教授不免多看了这位王太子几眼。


    同时他突然有些好奇,在听到这样的条件后,对面的那些吕得市民代表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么想着,幽灵的身体也跟着向上飘,打算以俯视的角度观察浮桥上所有人的表情。


    然而,正当他飘到人群的头顶时,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好似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只是稍稍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派勒乌索教授就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睛。


    而几乎是下一秒,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微微向上弯。


    他在看他……他看得见他!


    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老教授感觉整个魂体都剧烈抖动起来。


    下一秒,他便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速度逃向菲丽丝所在的方向。


    “埃铎勒,你在看什么?”


    浮桥上,注意到弟弟异样的本妮蒂塔王太后跟着看向不远处的天空,却只看到几只鸟儿从天际飞过。


    “…………”


    “没什么,就是感觉很快要下雨了。”


    拿法国王笑着收回视线,对自己的姐姐说道:“请注意安全……我就在河对岸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见鬼了!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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