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吕得围城9 “公爵夫人
当菲丽丝看到派勒乌索教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河中央冲到自己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又有恶灵追过来了。
不过还不等她举起已经捏起的拳头,老教授那带着恐惧的惊呼已经刺穿了她的耳膜。
“他能看见我!他真的能看见我!!”
派勒乌索教授用一种见鬼的表情在她面前喊道:“我确定他刚刚肯定是在看我——”
“嘘————教授您冷静点!”
见他似乎还要继续喊下去,一直贴在菲丽丝身边的冉娜赶紧上前制止道:“您说他能看见您,那可能也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总算找回了一些理智,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看,确定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很远,且附近还有其他人做遮挡物,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你之前的猜想是对的……拿法国王……那家伙真是个拥有‘礼物’的人!”老教授压低声音道,“我确定他确实看到我了,他还对我笑了一下!你说几年前他就注意到我,还朝我的方向看过一次……那他这次是不是会认出我?”
菲丽丝:…………
这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上次亲眼见到这位“拿法国王”还是在6年前,一般来说,普通人在过去这么长时间后应该早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抛到脑后了。
但派勒乌索教授不但是一只没有实体、喜欢到处乱飘的幽灵,还有一把很有标志性的卷曲长胡子,这样明显的特征难免会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其实就算认出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如今河东岸布满王太子的部队,即使现在双方在和谈,但按拿法国王那狡猾多思的性格,他就算再好奇也不会因为一只过去见过的幽灵亲身踏进敌营。
而且,就算他看到自己和派勒乌索教授在一起又能怎么样?
过去的“小菲丽”会因为对外声称自己看到了幽灵而被当成疯子,难道换成他就不会?
这个时代可没有几百年后那么“包容”,如果真让人得知他能看到那些鬼魂幽灵,人们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这真酷”,不把他当成异端抓起来审判就不错了。
虽然肚子里已经积攒了一堆话,但碍于身边还有其他人,菲丽丝也没办法直接说出口。
此时她只能递给老教授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浮桥,最后用顺头发的姿势做遮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好吧,如果他有脑子确实不会跟过来,可是……”
“女士,会议已经结束了。”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还想说些什么时,一位眼熟的侍者来到菲丽丝身边,侧身向她做出邀请的手势:“请您随我来……”
***
这应当是菲丽丝第五次见到这位罗兰王太后。
第一次见她时是在艾琳娜修女院的缮写室中,那时的本妮蒂塔王太后还只是个18岁的少女。
她有一张任何人都会为之倾倒的脸,性格和善有礼,整个修女院里的修女无一不对她交口称赞。
也是因为这份好感,所以在第二次见面时看到她被菲勒六世骚扰时,菲丽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她。
而对方也确实感念了她的人情,在第三次见面时赠予了自己三支贵重的貂毛画笔。
菲丽丝承认自己曾同情过她,甚至为她要嫁给一个跟自己爷爷年龄一样的人而感到愤怒。
可以说直到四年前,她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公主都没有丝毫负面印象——直到那一天,一对父女的死改变了一切……
如今,第五次看到这位仿若从古典画中走出的美人,与那双眼角泛红、充满悲伤的眼眸对视时,菲丽丝只感觉胸中的情绪刚翻涌起一个浪花便迅速沉了下去,变成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低头,行礼。
她按照一位贵族侍女该有的礼节向面前的王太后表达了自己的敬意,这才再次站直身体,垂眸看向脚尖不远处的地面。
“我记得你,菲丽丝修女……上次见到你时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王太后似是叹息一声,向面前的侍女抬起手,“你靠近些,来我身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是。”
菲丽丝走到她身边,却在猝不及防下被她抓住了手,顿时震惊到全身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已经从埃铎勒那里听说了冉娜和索菲亚姨母的事了……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年轻的王太后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用手帕按住眼角,哽咽出声:“我实在无法想象玛利亚此刻该有多悲痛,请一定代我向她转达我的哀悼之情……还有修女院的事……我非常愿意出资重修修女院,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让我知道……”
王太后突然失态的表现震惊到了菲丽丝,也震惊到了那位带菲丽丝进来的侍者。
遇到这种事,侍者显得有些尴尬,似乎想走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留下,最后只能偏过头不去看王太后所在的方向。
而就在侍者转过身的同时,菲丽丝感觉身侧的光线一暗,王太后的贴身侍女借着搀扶主人的姿势向她靠过来,嘴上轻声依然说着关心主人的话,手上却动作飞快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叠起的麻纸。
有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头皮要炸开了。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短暂愣怔一瞬,她便立刻将那张纸塞进自己的窄袖袖口,跟着另一位侍女抑扬顿挫的声音一起安慰起似乎要哭晕过去的王太后。
在两位侍女的合力“安抚”下,王太后总算止住哭声。
但大概是悲伤过度,她似乎有了胸闷喘不上气的症状,这让她的侍女以及还站在船舱内的侍者都十分焦虑,尤其是后者。
天知道他之前明明检查过那封信,就是一封很正常的问候信,不然他也不会把信传过去……可谁能想到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王太后一上来就哭成这个样子啊?
这要在王太子的船上哭昏过去,被拿法国王那个小心眼的家伙知道,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事……
于是没过多久,二人劝说变成了三人劝说。
在各怀心思的三方人共同努力下,本妮蒂塔王太后终于擦干了眼泪,向菲丽丝表示自己今天身体实在不适不宜久留,整理好仪容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船舱。
心惊胆战的侍者与菲丽丝一起将人送到浮桥上,目送着她走下浮桥,被拿法国王亲自扶上马车离去,这才长松一口气。
“真没想到王太后殿下会突然这么……”
浮桥上,年轻侍者对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这才看向站在身侧的人:“您也是吓了一跳吧,菲丽丝女士?”
“…………”
“王太后殿下是个善良的人。”
菲丽丝感慨般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愿圣母保佑,希望她不会为此悲伤到伤害自己的身体……”
侍者定定看了她数秒,最后笑着点头应是。
两人刚结伴走下浮桥不久,菲丽丝就见到一个熟面孔朝自己走来。
是那个叫“安塞尔”的指挥官——冉娜姐姐派来代表波拉萨卡参加和谈会议的人,菲丽丝之前也是跟随他带领的骑兵来到这里。
“我们需要立刻返回圣德纽,女士。”
见她走下浮桥,安塞尔指挥官立刻迎上来:“如果您没什么问题,请现在就跟我们出发。”
由于袖子里还藏着一个“烫手山芋”,尽管对方的急迫让菲丽丝有些意外,她还是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如来时一样,由于她无法独自骑马,此时不得不坐在其中一位骑士身后,被人带着往圣德纽城急速奔去。
十数匹马同时全速奔腾扬起的沙尘一度让菲丽丝睁不开眼,上下颠簸的感觉更是让她那从早上就没吃东西的胃愈加难受。
可就在她感觉自己要被颠吐了的时候,大脑却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这一来一回中感受到的违和感。
冉娜的姐姐写给王太后的那封信,她在拿到手后自然也看过。
那确实是一封问候信,很符合贵族间虚言客套的格式,唯一的有效信息就是向本妮蒂塔王太后传达了艾琳娜修女院遭遇的惨剧,以及两人共同的亲人——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死讯。
可走之前公爵夫人就确定,王太后应该已经知道这些事了……一开始菲丽丝以为她是因为冉娜的死在迁怒本妮蒂塔王太后、想看到王太后为此感到愧疚并受此折磨,或者以此出气……可当一封密信被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一刻,这个猜想就变得不确定了。
特地亲自演了那么一出“哭戏”,又以那么隐秘的方式塞过来的信,本妮蒂塔王太后明显不希望信的内容被王太子这边的人知道。
可另一方面,冉娜的姐姐现在就是王太子这边的人。
突然被敌对势力塞过来这么一封信,里面究竟是写了不能为外人道的私事,还是……
一切谜底,都在她藏在的袖口里的那张纸里……
“请不要乱动,女士!”
菲丽丝刚准备松开左手时,带她骑马的骑士立刻高声警告道:“这样很危险,请不要松开手!”
“…………抱歉,我眼睛里进了沙子,有些不舒服……”
“那也请您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
感受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菲丽丝只能暂时按下做小动作的心,继续老实抓住前方骑士的腰带。
“吁————”
进入圣德纽城后,马儿一一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停下。
菲丽丝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见到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正静静等在修道院门口。
好快……简直就像安塞尔指挥官一样,就这么恰巧等在这里……
“公爵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奥古斯塔女士先对刚刚返回的指挥官微微颔首,请对方去公爵夫人的房间汇报情况,这才走向还在揉眼睛的菲丽丝。
“希望王太后殿下没让你空手而归。”
她向她伸出手,低声道:“先把东西给我。”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将藏在袖口的麻纸抽出,递到奥古斯塔女士的手里。
揉搓了下那张被叠好的麻纸,确定压在里面的蜡滴是完好的,那张总是板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姑娘,你做得很好。”
她说道:“你可以先去你的房间休息,等玛利亚夫人空闲下来会找你来问具体细节。”
“……是。”
其实扪心自问,菲丽丝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能与幽灵沟通”和“手撕恶灵”的能力只有一开始感觉有点厉害,但放在现实实在味同鸡肋。
毕竟她目前见过的最凶的恶灵也无法对活人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对看不见它们的人来说,清不清除身上的恶灵都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相比起来,那个看上去弱弱的“驱虫”技能还更实用些,至于萨瓦托雷修士那种既能影响活人的思维、又能与小动物沟通的“礼物”,在实用性上就更不能比了。
可她幸运就幸运在,能有派勒乌索教授这样“保有理智的幽灵”在身边。
有他作为同伴,一些原本自己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或者要冒很大风险才能得知的情报也能轻易知晓。
看着奥古斯塔女士离开的背影,以及堂而皇之跟在她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消失在建筑内,菲丽丝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
“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一直没听你详细说过你姐姐的事。”
回到房间,菲丽丝坐到床上,朝同样面露迟疑的冉娜招招手,笑道:“以前你虽然总是把‘我姐姐说过’什么的放在嘴边,却没专门说起过她……能跟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第122章 吕得围城10 “你在着什
好友的问题让冉娜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她也许能毫不犹豫地说出“玛利亚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也是我最崇拜的人”——只是自从听到那个杀死她的凶手口中的另一个“玛利亚姐姐”后,每每想起时,喉咙似乎就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她知道,她不该相信那个杀人犯、不该因为那么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怀疑自己的姐姐……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时,她居然觉得那样陌生,以至于连靠近都会感到一丝恐惧。
一开始,冉娜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久没见到姐姐,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在作祟。
可随着围观她与菲丽丝的对话,派遣给菲丽丝的任务,直到现在发生的种种……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无视那些“异常”。
“…………”
“小时候,我应该在吕得居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的记忆我已经记太清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记忆的起点就是跟姐姐在一起,她带着我去波拉萨卡投奔了我们的姨母,我来到修女院前一直住在蒂威城的公爵宫里……”
“玛利亚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好像天生什么都会……姨母和姨父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她,不像我……”
冉娜飘到床边,轻轻贴着菲丽丝坐下,喃喃道:“到姨母家后,姨母很不喜欢我读《雷慕史》,说那是异教徒写的书,都是害人的东西,就让我好好读教经。”
“可我那时候很喜欢问问题,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
“比如教经前面有说过‘吾主允许神使率军与敌军对抗,攻破城门后还要求必须要屠城,不论男女,连一只牛羊都不能放过’,可后面又说‘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右脸就将左脸伸过去由他打,有人要你的里衣就要把外衣也给他’……”
“这多么奇怪啊?就算攻破城门要杀死反抗者,为什么要连牛羊都杀干净?而如果恶人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那不也会让他们的贪婪之心越来越大,那被抢劫的人不是会越来越多吗?这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做坏人吗?”
听她这么说,菲丽丝都没忍住笑出声。
“你当着你姨母这么说了?”
“因为那时候还小嘛,而且最开始姨母对我很好,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冉娜忍不住撇了下嘴,双腿虚空蹬了两下,“后来姨母让我自己在房间里反省,不允许任何人跟我说话。只有姐姐……就算知道那样会让姨母感到不喜,她还是会每天晚上来偷偷陪我说话,讲故事哄我入睡……”
“她说我会提出质疑没有错,也是她告诉我,我该多思考这些,自己得出答案,而不是盲目遵从书上或者某个人的话……”
少女的双眼似乎在某一刻被点亮了,却又迅速暗淡下去。
“她还说过,‘花朵只有在枝头绽放时才是最美的,我们不该因为想要私藏这份美丽而折断它们’……”
透明的手伸到菲丽丝的手边,小指伴随着她不确定的声音轻勾了下。
菲丽丝顺着那根伸到自己手背上的小指向上,最后与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重叠到一起。
“她在我记忆里一直是这样的……又怎么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亲口下令屠杀那么多人……”冉娜看着她,像是迷茫又像是带着某种希冀,“只是过去了十年,人怎么能改变这么多呢?”
“…………”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
菲丽丝伸手环抱住好友所在的虚空,小声道:“也许那些命令不是她下达的……那时候波拉萨卡公爵还在,说不定是他以你姐姐的名义下达的……”
少女的幽灵摇摇头,没有回答,却沉默着从友人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我的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面临问题的是你,菲丽丝。”
冉娜认真看向菲丽丝,郑重分析道:“路上我一直在观察,那个叫‘安塞尔’的指挥官一直很关注你的动作。尤其是你在试图松开一只手时,他就故意放慢了速度跟在后面盯着你……还有奥古斯塔女士,她似乎非常肯定王太后殿下会有东西交给你、而不是会单纯传个口信,这难道不可疑吗?”
……当然可疑。
其中让菲丽丝不能理解的是,就算玛利亚夫人早就猜到王太后会递交过来这么一封非常重要的信,并且害怕里面的内容被人知晓,也不信任她,那为什么还要让她走这么一趟?
就算是她那边的骑士不好直接接触王太后,那派遣她更信任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去不行吗?
“这就是我觉得最不妙的,菲丽。”
“这次玛利亚姐姐除了奥古斯塔女士外没有带其他侍女,而奥古斯塔女士的身世有些特别。”
听过好友的疑问,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原本是个马黎商人的女儿,但据说她的父亲为了向我的父亲报恩,在那次市民起义中为掩护我们一家逃跑而被人杀死,母亲为此破例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据说在我母亲去世前曾经常带她出入过罗兰王宫,将她父亲的英勇事迹讲给很多人听过,所以王室那边难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能以商人之女的身份成为罗兰公主的侍女确实是个传奇经历,但菲丽丝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奥古斯塔女士居然是个马黎人。
尽管已经在罗兰居住了数十年,连口音都已经变得与真正的罗兰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份”这种事从来不是自己想变就能变的,尤其是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过了明路的人……
仿佛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那个原本被迷雾遮住的答案似乎更加清晰了。
冉娜的姐姐,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可不只是一位“公爵夫人”,她也是已经掌握瓦蓝伯国实权的“瓦蓝女伯爵”。
瓦蓝伯国因富庶闻名整个西陆,但这份“富庶”的前提是当地支柱产业——纺织业能正常运营。
而众所周知,原料充足是手工业能崛起的必要条件。
对瓦蓝的商人来说,源源不断从海对岸运来的马黎羊毛就是他们不可分割的生命线——除非是想要干脆废掉整个瓦蓝的支柱产业、彻底放弃这个能生金蛋的母鸡,否则与马黎重新修复好关系就是瓦蓝的领主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可这恰恰又是任何一任罗兰君主都不想看到的……
“——你们绝对想不到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
就在菲丽丝还在脑中梳理各方关系时,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穿墙而出,直接宣布了答案:“那是拿法国王想要拉拢玛利亚夫人的条件!他表示自己可以为玛利亚夫人和马黎那边牵线,恢复瓦蓝和马黎之间的羊毛贸易,以此换得圣德纽这座城的控制权!!”
***
公爵夫人暂住的房间中,玛利亚夫人听完指挥官的汇报,平直的嘴角不禁往上勾了勾。
“王太子给予的仁慈已经够多了,现在就看吕得城内的那些人能不能把握住这份‘仁慈’……”
她意味不明地如此评价了一句,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骑士:“你稍后回去转告王太子殿下,拿法国王为人狡诈,不得不防。既然东边的部队后撤了,那我们这支驻军就必须留在圣德纽,也方便随时监视吕得城内的动向。”
“是。”
等到指挥官领命而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奥古斯塔女士才把手中的信交到主人手中。
“一切与您所料不差。”首席侍女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拿法国王果然主动开出了条件。”
玛利亚夫人将密信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才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位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亲信。
“……这就是你刚刚出去迎接他们的原因?”她有些无奈地将信纸放到桌面上,“我不是说了,等她回来直接带到我这就好,你为何要自作主张?”
“我们还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可靠。”
奥古斯塔女士朝自己的主人深行一礼,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的理由:“虽然她与冉娜小姐交好,但也不能这么快就信任她。况且如果她真深受冉娜小姐的喜爱,是与冉娜小姐性格相和的人,那也许会更不可控……”
“奥奇。”
公爵夫人不轻不重地呼唤了自己首席侍女的名字,后者立刻噤声,但那双眼睛始终透着不认同。
玛利亚与那双眼睛对上,忽地笑了。
“你在着什么急呢,奥奇?她之前能为了给冉娜和索菲亚姨母复仇,为保护艾琳娜修女院里的修女们而亲手杀人,难道现在就不会顾忌她们的安危了?”
公爵夫人不急不缓地将信放到桌面,这才叹息道:“你现在这样提前在门口堵住她,从她手里拿走这封信,才是彻底露了破绽……她要真像冉娜说得那么聪明,现在说不定已经对这封信的内容猜出个大概了。”
“这、这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个……”
“我知道你对那所谓的‘神迹’抱有怀疑,但她到底被‘那位女士’带在身边教导多年,是被她认可的继承者……”玛利亚咬着重音强调道,“你觉得‘那位女士’会选一个蠢货看管她最在乎的书吗?”
“…………”
“我很抱歉,是我不该自作主张……”
无言片刻,奥古斯塔女士终于沉沉低下头,低声道:“那现在……如果她真猜到了,我们是不是该……”
“都说了,不要这么心急,奥奇。这不一定是件坏事……”
玛利亚闭上眼,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数下。
“你去把她带过来吧,”她说道,“等我跟她聊过再说。”
第123章 吕得围城11 “确实是个
有之前的猜想做铺垫,派勒乌索教授传来的消息倒不算太令人惊讶。
只是在听过冉娜口中那个更具体的“玛利亚姐姐”后,一个之前在隐隐复现的猜想开始变得更加强烈。
——现在的“玛利亚夫人”还是原来的那个“瓦蓝的玛利亚”吗?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而谁又能保证自己就是唯一一个呢?
而且按照玛利亚夫人那反复怀孕又流产的经历,她很有可能与那个跌落土坡的女孩一样,也曾靠近过生与死的那条交界线……
只是猜测归猜测,菲丽丝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实证,况且人的性格本就会随着时间的变化改变。
尤其是这十年里,冉娜在修女院中的生活总体很平稳,可她的姐姐玛利亚就不一样了。
作为瓦蓝女伯爵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这两重身份就注定她这十年与“安稳”无缘。
尤其是在对瓦蓝伯国的问题上。
面对那块曾经把她一家赶出去的土地,如果她真的想要彻底拿回对它的控制权,就不可能不采取一些非常极端的方式,因为那对她来说那是代价最小、最能见到成效的方法。
至于冉娜印象中那个会陪伴她入睡、连花朵都不忍心折断的“玛利亚姐姐”……也许那个“她”也是存在的,仅存在自己唯一的一个亲人面前。
面对亲人和外人态度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无法成为判定“玛利亚夫人”的灵魂是否变成另一个人的证据。
而在没有完全确定这件事之前,菲丽丝也不可能把这种荒谬的臆断随便说出来。
恰在此时,自己的房门被敲响,正是奥古斯塔女士来请她去向玛利亚夫人进行详情汇报。
其实在那封信被拿走后,菲丽丝就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汇报的了。
本妮蒂塔王太后见到她后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完整说出来的句子无非是在表达自己对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死十分悲痛,还有会出钱重建修女院这么两点。
如果手里没被塞那封信,菲丽丝还会觉得那些哭声中大概会有一两分真心。可在那封信被塞进自己手里后,除了一声短暂的讥笑,她的内心已经无法产生其他声音了。
一五一十复述完王太后在船上说过的话,以及她的侍女给自己塞东西的全过程后,菲丽丝便垂首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你的反应很快,做得很好。”
听完她的叙述,坐在书写桌旁的公爵夫人忽然将放在桌面上的信纸翻转了过来,十分坦然地将信上的内容展示到菲丽丝眼前。
“看看吧,这就是王太后殿下让你带回来的消息。”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还好你反应够快。如果慢一点,让王太子殿下的人发现这张纸上的内容,那不但是你,连我都无从解释。”
不可否认,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菲丽丝十分震惊。
不但是她,连派勒乌索教授都震惊了,赶紧在第一时间飘到前面查看麻纸上的内容。
“……确实是这张。”
老教授看了看纸,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泰然自若的公爵夫人,最后朝自己的学生点点头:“我刚才看到的就是这张没错……”
菲丽丝跟着上前查看了纸上的内容,可内心完全被搅成一团乱麻。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玛利亚夫人对她的信任都到了这个地步,连这样的机密都能坦然相告……
“你看上去对这个内容并不意外。”
一阵带着隐约笑意的声线从头顶响起,菲丽丝差点没忍住打了个机灵。
抬起头,立刻撞进了一双充满赞赏的眼睛里。
“这是个很好的条件,不是吗?”玛利亚夫人笑着看向她,微微俯身低声道,“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答应下来?”
这是菲丽丝第一次看到玛利亚笑起来的样子。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发自真心的笑……这让那张本就与冉娜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变得更加熟悉,熟悉到菲丽丝都有一瞬的愣神。
但听清后半句,那些刚刚冒出的情绪骤然凝结,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答不答应……当然不该答应!
王太子刚刚答应愿意放松对吕得城东边和南边围困,拿法国王却在这种时候说要位于吕得北边的圣德纽……按照对方过往的行事风格,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好不容易出现了和平解决冲突的希望,要是再让那根搅屎棍搅黄了,菲丽丝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刚刚答应过冉娜的那个约定。
可对于玛利亚夫人来说,这个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别看现在站在了“王室”这面大旗之下,可不管是波拉萨卡还是瓦蓝都属于罗兰王国下的“地方贵族”。
而倾向拥有更多自治权的地方贵族本身就与想要集权的王室有本质上的利益冲突,不然从一开始王太子就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瓦蓝伯国如果想要快速恢复到原本的繁荣,最快的方式就是重振纺织业——想要大力发展纺织业就要重新与身为“原料供应商”的马黎搞好关系。
可几年前波拉萨卡公爵的军队在收复瓦蓝的时早就跟马黎人打得不可开交,这没过几年就又开始谈生意两边难免会很尴尬。如果有马黎同盟的拿法国王站出来做这个“中间介绍人”,有些事确实会好办很多。
与此同时,罗兰王室如今的实力空前虚弱,就算察觉到玛利亚夫人的这点小心思,为了明面上不再多出一个敌人,王太子也暂时无力追责。
只要瓦蓝能靠这个时间差重新恢复本地的手工业,那当地的税收还不知道会翻多少番……
钱就是一切。
平民需要钱,贵族更需要钱。
没有钱就组织不起像样的军队,就无法保护自己的领地,也无法获得更多的土地。
为了有限的资源,即使同样身为肉食动物的狼也会互相撕咬,没有人会主动磨平自己的尖爪、拔掉锋利的獠牙——这点玛利亚夫人也一样。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公婆,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妹妹,如今只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这样的处境其实相当危险。
波拉萨卡公爵一家不可能连个远亲都没有。一旦她唯一的儿子没了,那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娘家的支持下,她很难再保住自己经营多年的波拉萨卡公爵领。
如果没有波拉萨卡的军队,瓦蓝那边刚稳定下来的局势难免会发生连锁反应。
所以,即使丈夫去世,王室的状况变得极其不利,她依然坚定地站在王室这一边。
因为不论如何争夺领地的归属权,波拉萨卡和瓦蓝都是罗兰的封地。一旦同时出现两个有资格继承土地的人,罗兰王有权力决定最终的赢家……
几乎是一瞬间,各种庞杂的信息从脑中飞速掠过,逐渐搭建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菲丽丝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灰色眼睛,发麻的大脑也跟着冷静下来。
玛利亚夫人不可能真的背叛王太子,至少现在不会。
如今的王太子已经获得了几乎东部和北部所有地方贵族的支持。
这些地区虽然有一部分刚刚被起义军破坏过,但终究没有像西边和南边那样长期处于交战状态,相比起来当然更加富庶。
而拿法国王在失去大量北方贵族的支持后,他的支持者就主要是西边的勃利石地区的贵族。
可现在勃利石彻底乱了,再也无法给他太多支持。
即使雇用了马黎的雇佣兵外加上他自己从拿法带来的军队,也无法与如今王太子手下的兵力相提并论。
吕得城注定会被王太子拿下,这只是时间长短和损失多少的问题。
玛利亚夫人不会往注定会输的那一方下注……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真想支持拿法国王,一开始就不会让北方贵族那么轻易地倒向王太子……
“…………”
“瓦蓝需要马黎的羊毛。”
菲丽丝后退一步,垂下眼眸道:“纺织业是瓦蓝最重要的产业,如果长时间被搁置,它的地位早晚会被其他地区替代。”
“所以,你觉得我该答应?”玛利亚夫人意外看向面前的少女,“我以为你会让我拒绝。”
“您不需要答应,只需要让他先展现出一些‘诚意’。”
菲丽丝盯着不远处的那抹素色的裙摆,低声道:“既然拿法国王是提出需求的人,又那般反复无常,那连一点‘诚意’都不给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至于与‘原料商’取得联系后要不要支付这笔‘中介费’,您拥有主动权。”
闻言,裙摆的主人似乎又笑了一声。
“怪不得不但冉娜喜欢你,连伊莎贝尔修女都喜欢你……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却不失强势地抬起菲丽丝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上视线。
“我不喜欢我的侍女一直低着头说话。尤其是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必要避开我的目光。”玛利亚夫人带着浅笑说道,“从今天起,不论面对谁你都要抬着头说话,明白吗?”
菲丽丝习惯性想要低头避开那双眼睛,但下巴刚有往下点的趋势就遇到了阻碍。
“……是,玛利亚夫人。”
“很好。”
玛利亚笑着松开她的下巴,朝一直如透明人站在一旁的首席侍女比出一个手势。
“就按照她说的回复拿法国王。”她如此说道,“让他先拿出能让我满意的‘诚意’,否则一切免谈。”
***
直到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菲丽丝才腿一软,脱力般坐到地上。
由于她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此时却在回屋后突然倒下,跟在身侧一老一少两只幽灵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菲丽丝?”
“菲丽!”
冉娜焦急地跟着蹲下来:“你怎么了?没事吧?”
对上这双如此熟悉、却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菲丽丝想回答,但喉咙仿佛被蜡封住般,最后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感受得到,自己应该是通过了某项考验……一次真正的考验……与最开始在地牢里完全不是同一性质的考验……
她真正被接纳了。
这明明是件好事,说明她在被认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凭借她如今的出身想要做出影响那些“上等人”的事,就必须这样一点点得到他们的认可、一点点往上爬,不然她连他们的衣角都见不到,又何谈守护和改变?
她做到了……她得到了一位大贵族的另眼相待,距离她的目标该更近了一步……可为什么,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明明还是夏天,明明知道一墙之隔就有人,她却觉得周围空荡荡地令人发寒……
——祈祷吧。
一道声音如此说道。
如果感到心慌就祈祷,如果感到孤独就祈祷。
只要闭上眼,说出那些熟悉到能倒背如流的祈祷词,她就能获得暂时的宁静,她就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能让人自己安心的所在……
菲丽丝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将那股刚刚升起的软弱掐灭。
她难道没有祈祷过吗?
整个修女院的修女每天都在虔诚祈祷,可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一味的逃避和妥协只会换来恶人的得寸进尺……既然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半路反悔的道理!
“…………我,太激动了……”
面对两只幽灵各异的眼神,菲丽丝颤抖的嘴角逐渐扬起一个凶狠的笑:“这么快就能给那只贱狗一个教训……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Lets teach that dog a lesson."
第124章 吕得围城12 “所以他们
命运之轮与时间一同轮转,谁也不知道未来的走向,也不会知道过去砍到敌人身上的剑是否会在未来落到自己身上。
就像几年前的罗兰王d丹二世。
他明知道把王室在勃利石的土地分封给已经有反叛迹象的女婿是割肉饲虎,可因为当时的时局他也不得不咬牙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而此时,拿法国王也陷入了相似的窘境。
他也许能想象得到,一旦自己真给马黎和瓦蓝牵线成功后,自己这个“中间人”就可能立刻被抛弃。
可如果他完全不争取一下,那他不仅将彻底失去吕得城的盟友,连带着过去一年甚至数年内的成果都会化为乌有。
而就算拿法那边选择彻底放弃,对玛利亚夫人来说也不过是失去了还未取得的好处,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
所以,当拿法国王的回复再次被秘密送到圣德纽修道院后,玛利亚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信要至少十天后才能送到马黎王的案前’……我真是有些好奇,我之前都做过什么,居然让我那位好表亲觉得我这么容易搪塞。”
玛利亚夫人姿态优雅地将密信放到桌面上,朝来使勾起一个冷笑:“言语如狮,行动如羊。既然埃铎勒殿下没有一点展现‘诚意’的意思,那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请、请等一下!”
眼看着就要被请出去,穿着黑斗篷的使者赶紧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单膝跪地后双手向上捧起:“这还有一封王太后殿下给您的私函,请您务必过目后再决定!”
对此,不但菲丽丝面露无语,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奥古斯塔女士都嫌弃地皱起眉。
拿法国王这种恶心人的“小手段”实在过于上不得台面……不过看在潜在的好处上,奥古斯塔女士只能将信接过来,确定信是安全的后才送到自己的主人面前。
“第二封信”中,拿法那边提出的条件显然正常不少。
他表示,自己可以立刻联系到此时驻扎在勃利石地区的马黎军总指挥——莫德纳公爵。让他先与瓦蓝这边的代表见面,拟定秘密条约,之后再将其上呈给马黎王过目。
不过为了防止瓦蓝和马黎一达成条约就把自己踹了,拿法国王表示自己同时也会派人与莫德纳公爵签署一个条约。
一旦玛利亚夫人违约没有让出圣德纽城,或是在王太子的部队与自己作战时参与了战斗,那马黎的莫德纳公爵就会销毁拟定草案,不会上呈给马黎王。
“……还是王太后殿下比较明理。”
玛利亚夫人放下第二封信,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使:“我可以答应这些条件。不过为防意外,我只会在亲眼看到我的使者返回后再率部撤离圣德纽,希望埃铎勒殿下能够理解。”
“我能理解您的顾虑,可王太子定下的五日期限就要到了,就算是现在出发去勃利石也来不及了……”
眼见着公爵夫人再次露出不耐的神色,拿法的使者赶紧话头一转:“或者您能允许我们在圣德纽附近驻扎,并承诺不会攻击我们的军队……这是我职权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我只能回去禀报埃铎勒殿下再做回复。”
“可以。”
玛利亚夫人一锤定音道:“最后一个条件,我希望埃铎勒殿下派出的护送队伍全部由马黎的雇佣兵组成。只要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允许你们在圣德纽城附近驻扎,并承诺不主动攻击。”
***
拿法的使者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支没有打出旗帜的部队便缓缓出现在了侦察兵的视野里,最后在圣德纽城外不远处驻扎下来。
在双方都打出约定好的信号后,交易正式达成。
奥古斯塔女士在当夜便准备好行装,趁夜与一队轻骑一起前往对方的驻扎地,并很快往西奔去。
尽管知道即使达成协议,玛利亚夫人也绝不会交出圣德纽城,可目送着那队轻骑离开时,菲丽丝还是忍不住感到担忧。
明天便是王太子与吕得市民代表约定回复“最终答案”的日子了。
可吕得城的城门还如之前一样,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让人完全看不出它的情绪……
“吕得城内有足足二十万人,想要让他们达成统一意见,五天的时间可远远不够……不过也不需要他们达成统一意见。”
整个圣德纽城的最高处——修道院的钟楼上,玛利亚夫人遥遥指向远处的高大城墙道:“王太子殿下的态度让一部分人动摇了,同时拿法国王攻击起义军的行为也让市民无法完全信任他,再加上城内越来越少的粮食,艾多德·福琼已经失去了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必然会有想要取代他的人站出来。”
“吕得城的城墙很难从外部攻破,但从内部瓦解相当容易。”公爵夫人对身侧的侍女缓缓道,“我们不需要着急,只需要等待就好。”
菲丽丝顺着她的话看向吕得城所在的方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一张脸。
艾多德·福琼——尽管十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褪色模糊,但菲丽丝还记得这个曾经带她进入罗兰、来到科冬镇的男人。
他是个非常典型的商人。
为人圆滑,能言善道,甚至有些唯利是图,菲丽丝还曾因为他那前倨后恭的态度对他的印象不太好……可即使如此,在萨瓦托雷修士去世后,他还是按照约定将她安全送到了目的地,这证明他至少不是一个多么坏的人……
尽管如今吕得城连带着周边一片地区产生的乱象都与他胁迫王太子有关,但要把责任归结到他身上也不公平。
就算他当初不胁迫王太子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三级会议会通过改筹货币的政策,也许整个罗兰的人民又要再上缴一批税款,也许又会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因失去财产而成为流浪者,死在无人知晓的路边……就像是过去的每一年一样。
在可供生存的资源被挤压到极限时,总会出现一个爆发点。
没有“福琼会长”也会有“福勒会长”或其他人,只要贵族们延续使用着老一套的方法持续盘剥,那就必然会有人站出来反抗……
这样一个人,注定要死在那里。
或是今天,或是明天,或是吕得城的城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天。
无论他发起起义的初衷是什么,城市中其他人的结局如何,他都会死在那面高大的城墙内……
“…………”
“希望他们不会坚持太久。”
菲丽丝的视线从城墙上移开,转而看向距离圣德纽更近的某处:“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忧……如果您率先毁约,那位马黎的‘莫德纳公爵’难道不会按照他与拿法国王的契约,直接扣下拟定的协议吗?”
现在拿法和马黎也算是心照不宣的盟友,拿法国王手下都有不少来自马黎的雇佣兵,难道那位来自马黎的公爵不该站在那一边吗?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还不会那么放心,但如果是那位‘莫德纳公爵’,只要奥奇能与他取得联系,他就绝对会把拟定的协议书上交给马黎王。”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玛利亚夫人轻笑了一声,这才看向站在身侧的侍女:“还记得四年前,拿法的埃铎勒设计杀死岸古莱伯爵的那件事吗?”
这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场谋杀就像一幅版画般刻在她的心脏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杀死岸古莱伯爵后,拿法的埃铎勒为了不承担责任,暗中与马黎那边取得联系,表示他愿意在勃利石接应马黎的战舰登陆。而另一方面,他又以此威胁国王殿下,让国王殿下给予他足够的好处,否则就会带着勃利石地区的贵族集体投效马黎人……”
说到一半,玛利亚夫人便给了她一个眼神:“之后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后来,丹二世国王殿下给了他四块封地,于是拿法国王就向马黎那边传讯,说自己不会再接应马黎的军队登陆,最后导致马黎军的登陆计划不了了之了。”菲丽丝补充完之后的后续,“在那之后罗兰和马黎原本要和谈,只是后来没能成功……”
“没错。”玛利亚夫人点点头,下巴微微朝西抬了抬。
“那位‘莫德纳公爵’,就是拿法国王最开始暗中联络的马黎人,也是那次登陆计划中原定的总指挥。”女人声音中的笑意跟着扩大了一点,随着清风传到菲丽丝耳中,“要论谁现在最想在拿法国王身上捅一刀,除了我们的国王殿下和王太子殿下,这位‘莫德纳公爵’也必定位列其中。”
菲丽丝被这个信息砸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跟着快步走到准备走下钟楼的公爵夫人。
“他明明知道……那也该清楚即使‘莫德纳公爵’与他签订了契约也很容易毁约啊!”
她放低声音快速道:“那驻扎在外面的拿法军……”
“所以他们并不可信。”
玛利亚夫人的嘴角依然挂着标准的浅笑,目光却始终看向前方:“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如今马黎在勃利石的总指挥部具体设在哪儿,但按照他们过去的习惯,不是在卡恩城就是罗多摩,最远会设在卡里诗,但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从圣德纽到其中最近的罗多摩只需要三天。最迟第四天,那些拿法的驻军必会有动作。”
玛利亚展现出的这份自信总让菲丽丝想起伊莎贝尔修女。
后者也曾这样,即使身处在狭小的藏书室,可每次说出的有关外界的“预言”都十分精准。
而拿法国王的耐性显然比预期中的还要低。
时间不过又过去两天,吕得城的城门依然没有打开的迹象时,驻扎在圣德纽的拿法军队率先有了动作。
“……那支部队的指挥官,自称‘马勒的瓦伦丁’,现在正带了两名随从一起站在城外。”
修道院门外,一名士兵如此向菲丽丝禀报道:“他说他有重要的事需要面见公爵夫人……女士?您还好吗?”
“哦,是的,我听清了。”
菲丽丝猛地从那个熟悉的名字里回过神,笑着对面前的士兵微微颔首:“请让他们稍作等待,我这就去询问公爵夫人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微笑)(微笑)(微笑)
——————————————
玛利亚夫人和菲丽丝说的那些剧情具体在“炭与血”那个小单元的后半部分,主要在76话(已经距离现在有些远了
频繁搅屎的后果就是自己的信誉也跟着屎掉了
第125章 吕得围城13 “还请您尽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和修道院高大的外墙,以及那些站在门楼上用弓弩指向他们的士兵,马勒的瓦伦丁搭在剑柄上的手忍不住收紧。
作为深受拿法国王信任的贴身侍卫之一,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为自己的主人执行重要任务。
第一次是在这个月的月初,他被派往北方与古尔奈伯爵的长子会面,希望他能联合诸多北方贵族共同支持“最正统的帕里亚继承人”。
他本不觉得这是件难事。
毕竟不久前突然爆发的农民起义让这些北方贵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们中不少人是因为得到埃铎勒殿下的庇护才活了下来,最后那些起义军也是在埃铎勒殿下的英明指挥下才开始大范围溃败。
不管怎么想,埃铎勒殿下都是他们的“恩人”,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们,就算是为报答这份“恩情”他们也该有些表示。
以“古尔奈伯爵”家为突破口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古尔奈伯爵是罗兰北方非常有名望的贵族,虽然之前一直是保守的“王室派”,始终坚定站在罗兰王那一边,但伯爵本人也因为这份“忠诚”在那次大会战后与愚蠢的罗兰王一起被掳走了……在那之后,古尔奈伯爵一家就沉寂了下来,连王太子在吕得召开三级会议都借故缺席,显然已经开始对王室产生不满。
即使家主被掳走,他所在的家族影响力也不会消失。
古尔奈伯爵的儿子和妻子都还在,他们都在之前得到了埃铎勒殿下的庇护,那说服他们归顺也应该不难。
最开始的发展确实与他预料的一样。
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对埃铎勒殿下的赞美之词更是如洪水般滔滔不绝从那张嘴里吐出……即使事后回忆起来,对方确实没明确说过会“支持埃铎勒殿下”这种话,但态度都那么明显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对方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才离开一天,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就在公开场合表达了自己愿意继续为罗兰王室效忠,并带着一群北方贵族一起宣誓后,瓦伦丁简直气到血管差点爆开。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的啊!!
当初是谁说王太子抛弃了他们,可怜兮兮地跑到埃铎勒殿下面前摇尾乞怜?
结果现在危机解除,就转头咬了恩人一口……救他们都不如救一条狗!
而作为任务的实际执行者,瓦伦丁本人自然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因为这次失误,菲利普王子气到差点拔剑,好在埃铎勒殿下是个宽仁的人,不但原谅了他,还愿意把如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完全打乱了埃铎勒殿下的计划。
圣德纽,这座本该牢牢掌握在拿法人手中的城市意外被那个恶毒的女巫夺走,现在还反过来逼着他英明的主人不得不向对方低头谈条件,真是荒谬!
他们已经开出了足够优越的条件,可那个贪婪的女人却还是不知足,得到一根手指就想拿走整只手!
如果是别的交易,为了不惹怒一个大贵族拖几天甚至几个月也就罢了,可现在吕得城内已经完全乱成一团,支持福琼会长的人越来越少,城内主张与王太子议和的那群人随时有可能发起暴动……
一旦福琼会长再也压制不住那些“议和派”,放任他们向王太子打开城门,那圣德纽还在不在他们手里就根本不重要了。
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从圣德纽前往马黎军驻扎的罗多摩只需要三天,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得到圣德纽。
如果今天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依然不愿意撤出圣德纽,那就不要怪他们不守信用……
咯吱————
终于,在原地站了半个多时辰后,修道院大门上的一扇小门终于打开了,十几名侍卫依次从里面走出。
瓦伦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拇指摩挲着剑柄头部的装饰,同时给了身侧随从一个眼神,这才换上一副较为和善的表情抬起头。
“请不要这么紧张,先生,我们只有三个人,您应该能看出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向为首的侍卫打起招呼,“不知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是否允许我们入内?”
“可以,但你们必须解除所有的武装,接受我们的搜身后才能进入。”
“这是当然……”
三人依次将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解下,接受侍卫的仔细搜身,这才在一队士兵的看守下走进修道院。
作为罗兰王室的“墓园”,圣德纽修道院的院墙相当高大厚实,正门的门楼内部更是足有十步厚。
瓦伦丁跟随士兵进入小门,穿过漆黑的门楼内部,一个有些瘦弱的剪影正站在光的尽头。
直到走到近前,瓦伦丁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少女,按照他挑剔的眼光看,不算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有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一双近乎黑色的深棕色眼眸——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的亮点了。只可惜那双眼睛太过死气沉沉,完全失去了其该有的美感。
露出来的皮肤有些过于白皙,甚至近乎苍白,仿佛刚刚大病过一场。一身没有任何装饰图案的素色长袍显得她身形格外瘦弱,垂在身前的两条手臂细弱得像柳条,全身上下也没有一点金属或珠宝装饰,就连头上也仅仅佩戴了一条白色亚麻布拧成的朴素发带……如果不是为首的侍卫率先恭敬地朝她行礼,并称呼其为“菲丽丝女士”,瓦伦丁可完全看不出这居然会是一位公爵夫人的侍女。
“日安,瓦伦丁爵士。”
黑发的侍女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这才站直身体:“公爵夫人正在教堂等您,请您随我来。”
……教堂?
这么隐秘的事,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不该单独召见他们吗?
尽管瓦伦丁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但他还是赶紧叫住那位即将转身的侍女。
“请等一下!”在侍女看过来时,他指向自己身侧那已经脸色通红、有些呼吸不畅的随从,诚恳道,“我们在外面站了太久,他现在有些身体不适,能带他去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吗?”
“门楼内就十分凉爽,可以让他在这里歇息片刻。”
听到这简直堪称“冷血”的回复,瓦伦丁都没忍住带上了自己的真实情绪,诧异而愤怒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侍女:“你——”
“只是一个玩笑,瓦伦丁爵士,无意冒犯。”
侍女忽地朝那随从走近了几步,甚至抬手摸了下对方的额头。
这动作相当失礼,可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又太自然,那随从为了维持自己“即将昏倒”的人设也没能躲过。
“……出了很多汗,确实该休息一下。”她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收回手,一边用手帕擦拭手指一边朝一旁的侍卫点点头,“劳烦您送这位先生找个房间休息。”
……真是个失礼又古怪的女人……不过计划顺利总是好的。
不等瓦伦丁暂时松口气,侍女已经转身走向教堂,他不得不快步跟上。
可到了教堂内、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公爵夫人后,那些一路跟随的士兵依然没有离开,这让他的心顿时往下狠狠一沉。
虽说这里都是波拉萨卡的士兵,但就已经死去的波拉萨卡公爵与王室的亲密关系,谁都不好说里面会不会混有王太子的人。
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愚蠢到如此自信,还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堵住自己的嘴?
“尊敬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的领主。我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口信需要单独传达给您。”瓦伦丁垂下头,低声说道,“还请您屏退左右……”
“请您慎言,瓦伦丁爵士”
已经站到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身侧的侍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为了公爵夫人和您的声誉,请您不要再提出这种失礼的要求。”
见面前这个大个子被话一噎就顿时哑口,玛利亚夫人有些好笑地看了眼身侧的侍女,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别这样,菲丽丝,我相信瓦伦丁爵士没有这个意思……况且,他带着部队在外面驻守了两天却没有主动攻击,现在又敢独自站在这里,足够展现他的诚意了。”
“你的主人,拿法的埃铎勒,算起来也是我的表侄。他一直想进入圣德纽,原因我大概能猜到。”
在瓦伦丁震惊的目光中,玛利亚夫人缓缓抬手指向教堂内的一个方向:“他一定是想来看望一眼我那可怜的表姐,他的母亲,让娜二世殿下吧?”
心脏被骤然提到半空又落下的感觉实在太过刺激,瓦伦丁几乎是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强挤出一个笑:“是、是。很快就要到、到……圣母升天日了,埃铎勒殿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都很想在这一天来圣德纽修道院拜访。可您的部队始终占领在这里,这让王太后殿下十分恐慌……”
顺着公爵夫人的话说下去,他慢慢找到了节奏,腰背也跟着挺直了一些:“请您明白,这座修道院不仅是一座修道院,也是众多罗兰王室成员们的长眠之所。还请您不要再继续打扰亡者的安宁,尽快撤出这里!”
“呵……”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声轻笑便在空旷的教堂内响起。
这次截断他的依然是那个站在公爵夫人身旁的侍女。
只是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向上弯起,灿烂而明媚的笑容看得瓦伦丁内心跟着一荡,连被再次打断节奏的怒气都跟着消除了一半。
“‘亡者的安宁’……”
侍女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再次看过来时脸上依然带着那让人心动的笑……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瓦伦丁总觉得她似乎不是在看自己。
“既然是打算圣母升天日才来拜访修道院,那二位殿下应该无须担心。”侍女笑着说道,“公爵夫人不会在此长期驻留,在圣母升天日到来前我们自然会离开。”
当——当——当——
随着代表正午的钟声响起,瓦伦丁的脸色跟着变得铁青。
“…………”
“这是您的意思吗?”
等钟声过去,男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看向不远处那位始终没说过几句话的公爵夫人,咬牙道:“这就是您对待‘诚意’的态度吗?”
“埃铎勒殿下和王太后殿下想来修道院,我不会阻拦。但我什么时候离开圣德纽,也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公爵夫人吐字优雅而缓慢,语气却没有一丝退让:“与你的主人不同,我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到该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离开。在此之前,就算是王太后殿下也没有资格向我下达命令。”
***
从教堂中走出后,瓦伦丁的脸就变得很臭。
两名随从一路跟着他沉默走出修道院,重新穿戴好甲胄、拿回武器和马匹,这才快马回到他们的驻军处。
“那个□□的□□!”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瓦伦丁就忍不住一脚踢上一旁的小树,指着圣德纽的方向怒骂道:“不知廉耻的□□!我必要你付出代价!”
说罢,他转身抓住那个之前被带去“休息”的随从,压着火气低声道:“之前让你办的事,没被人发现吧?”
“您放心,我都办妥了!”那人急忙点头,“他们虽然看得紧,但雅格修士趁着送水的机会跟我打过了照面,也拿走了纸条,临走前他还远远跟我打过手势,稍后肯定会与我们取得联系……”
“他真的没问题?”
“当然,他的弟弟在我们这里,肯定会把话带给捷勒院长。”随从拍着胸脯保证道,“而且只要我们不伤害修道院,那些修士才不在乎在修院内驻守的是谁的军队……更何况我们早就掌握了他们的把柄!”
圣德纽修道院的城墙固然高大,可作为一座有着上百年历史却依然还屹立不倒的建筑,它也有一些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秘密”。
比如密室和密道——为了以防万一,这种大型修道院一般都会建造不少密室用来藏匿贵重物品,以防敌人真的攻进来后不会轻易搜刮走那些最珍贵的圣物和圣器,修士们也能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躲到附近的森林,等敌人离开再回来。
圣德纽修道院内就有这样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
那条密道的尽头就位于教堂之下的地下墓穴内,而修士们的宿舍和修道院内的客房一楼分别有前往地下墓穴的暗门,为的是在紧急情况下让修道院内的人能从地下悄悄转移。
而当“外面的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后,这条紧急逃生通道便成了突袭的最好渠道。
当然,如此重要的密道也不是什么人都配知道它的存在。
除了修道院中有一定资历的修士,也就只有罗兰王室中最核心的成员知道一二。
所以,当马勒的瓦伦丁意识到自己的主人居然连如此隐秘的信息都愿意告诉自己后,那种因被对方深深信任产生的认同和满足感瞬间攀登到极点。
就算不为了未来的晋升之路,就是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他也必须把埃铎勒殿下交代的事做好!
凭借手下这点兵马,他确实无法与现在驻守在圣德纽的军队正面对抗。
但既然那个自大的公爵夫人敢亲自来到前线,还如此堂而皇之地住在修道院里,那就不能怪他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也不是真想对那位公爵夫人做什么……只要她能立刻履行对埃铎勒殿下许下的承诺,让自己手下的士兵立刻撤出圣德纽,一切都好商量。
重新调整好心态,瓦伦丁立刻带着几名亲信骑马跑到修道院的可观测范围外,再绕行回到修院以北的小树林,按照记忆中的指示特征寻找一番,很快便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被废弃的小木屋。
“你、你们总算来了……”
一位修士从木屋里走出,手中拿着一张折叠起的麻纸,忐忑不安地说道:“这个……捷勒院长说这件事太大了,就算真要做也需要时间部署,今晚实在太急了些……”
“那就转告你们的院长,等着教廷的‘黑疯狗’来对他进行审判吧!”
瓦伦丁抓住面前修士的领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不需要你们部署什么,只要今晚你们把密道内所有的门都打开,我就把你弟弟和捷勒院长那几个小私生子放了……否则埃铎勒殿下会让人把他的姘头和私生子们一起送到吕得大主教和铌凯斯大主教面前,让他自己看着办!”
第126章 吕得围城14 “他们跑了
圣德纽修道院作为罗兰王室的陵寝,能在这里当上院长可不容易。
成为院长不但有品德和学识上的要求,过去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性加分项——就是最好要与罗兰王室有一点亲属关系。
不过在经历过十年前的那次大瘟疫后,这座本有近二百名修士的大修道院一度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虽然现在修士的人数再次回升到百人,但修士们的“质量”已经与十年前无法同日而语。
瘟疫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
它收割走了大量的生命,同时也留下了大量财富。
只要能从瘟疫中存活下来,多数人都能靠亲戚们的遗产发了一笔大小不一的死人财,而这个道理在修道院中同样适用。
由于当时的院长、副院长以及数名高级修士全在照顾瘟疫病人的过程中死去,剩下的二十多名修士作为“老资历”的修士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职——如今的捷勒院长就是其中之一。
在瘟疫爆发前他本只是个教堂司事,可由于与自己同级或上级的修士全部死亡,其他幸存下来的修士别说资历不如他,一半人连通用语都不会说,这让他的地位在瘟疫期间瞬间飞涨。
一开始只是代理院长,后来凭借自己优秀的口才,他与来修道院祈祷的国王和贵族搞好了关系,他居然就这么真的成为了这座罗兰第一大修道院真正的院长。
可成为院长并不会改变人的人品,尤其是在手中的权力扩大后,他的一些行为逐渐开始放肆,就连过去只敢在私下搞的小动作也不再避人。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拿法国王早就掌握了修道院院长的那些“小秘密”,第一次占领圣德纽就是靠这些“秘密”让对方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里。
而现在,瓦伦丁依然相信自己可以用这个“筹码”逼迫修道院的院长再次站到他们这边。
果不其然,那位修士在缩回木屋内的地道后没多久就再次传回了消息,表示院长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只是他能做的只有打开各处密道内的门,修院内的修士不会协助他们去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举动。
瓦伦丁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他从身边的亲信中选出两人跟随修士先进入密道走一圈,是为了试探安全性,更是为了熟悉路线、摸清公爵夫人所在的房间具体位置,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也许连吾主都在保佑他们,这次行动非常顺利。
两人在地下走了一圈后表示已经摸透路线,也完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更好的消息是,大概是觉得修道院的外墙已经足够坚固,公爵夫人现居的招待所只有外部有巡逻的士兵,内部并没有太多守卫。
“好好好——”瓦伦丁忍不住仰头大笑了几声,立刻进行接下来的部署,“马丁、让和路易,你们也去密道中隐藏起来。阿尔维,你按照我们之前来的路线返回营帐,让杰弗里带着他的小队分批来这里……”
“都给我打起精神!只要我们能顺利拿下这座修道院,埃铎勒殿下会给予的赏赐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见下属们个个面露兴奋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瓦伦丁也终于能找块空地坐下稍作休息。
他闭上眼,反复在脑中复盘自己的计划。
有实打实的人质和丑闻捏在手里,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的捷勒院长已经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除非他真想被教廷的人带走接受审判,否则绝不会背叛他们。
而刚刚下到地下密道的两人也能证明,这条密道现在确实十分安全。
他们都是他手下的士兵,也许不是那么聪明,但足够忠诚——至少,他相信他们无法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磨炼出让自己看不出破绽的演技。
埃铎勒殿下会知道这条密道还是因为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关系——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虽也是一位罗兰公主的女儿,但她的母亲早就远嫁瓦蓝、并早早过世,她本人也在很早就远嫁到了波拉萨卡,应当完全没有渠道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这从她居住的招待所内部没有多少守卫也能体现出来。
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现在只等天黑,他们就能开始行动了。
脑中突兀地闪过一双上弯的眼眸,瓦伦丁突然感到一阵喉咙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公爵夫人身边的那名侍女,对方的相貌也不是那么让人感到惊艳,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也许靠得近一些、将她拉近一些,近到能擒住那张能轻易挑起怒火的嘴,他就能抓住那个缥缈的缘由了……
***
随着代表晚祷的钟声响起,修士们的一天再次即将走到尽头。
而对捷勒院长来说,这一天要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心不在焉地带领众修士做完晚祷后,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表示今天自己身体不适,凌晨带领大家做夜课的任务将由副院长代劳后就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些拿法的恶魔回来了……同样的招数同样的手段,可他却不得不听从!
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情妇和那两个私生子到底有没有事,他甚至希望他们已经死了才好!这样他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如木偶般被人摆布……
带着越积越多的抱怨,捷勒院长推开了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
然而刚一开门,他就震惊地发现自己这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挤满了士兵!
而那张本属于他的办公桌旁,正坐着一位十分眼熟的女人。
“来跟我们讲讲你们的计划吧,捷勒院长。”
穿着素色长袍的玛利亚夫人笑着比出一个手势,一名脸上苍白的修士被侍卫押了出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脚边,伸出两只已经被布裹成熊掌的手。
“院、院长……对、对不起,我实在是……”
“你、你们!”捷勒院长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显然被用过刑的手,瞪着眼睛怒斥道,“你们居然在圣德纽的圣所行凶——”
“雅格修士忘记了一些事,我们只是在协助他回想起来罢了。”
玛利亚夫人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张如面具般标准的笑脸,手中拿起一张纸向他展开:“而您,捷勒院长,您对圣人的亵渎人证物证具在,希望您能在裁判所的人到来前也能保持现在的精神。”
看到那张本该被烧毁的麻纸,捷勒院长眼前顿时一黑,跟着瘫软在地。
“……我……我还有用……求求您,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请您不要把这些递交给裁判所,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回过神后,捷勒院长立刻向前匍匐了几步,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拿法军今夜的偷袭计划!他们打算从密……”
“这些雅格修士已经说过了。”
公爵夫人轻飘飘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垂下的目光带着淡淡的鄙夷。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履行一位院长该履行的职责。”玛利亚夫人指着餐厅的方向如此说道,“让圣德纽修道院内的所有修士都待在餐厅不许动,直到有人来通知你们为止。否则一律当作拿法军的内奸处置。”
***
吕得附近的夏天天黑得总是很晚。
瓦伦丁在听到晚祷的钟声响过后又等了两个时辰,天色终于慢慢转暗。
行动的时机到了。
之前一直在密道内蹲守的几人此时已经回到出口,开始汇报自己这几个小时内观察的情况。
地下墓穴那边如往常一样安静,连个人都没有,他们完全可以在里面自由穿梭。
而墓穴中除了这条暗道还有两条地下通道,分别通往修道院为朝圣者之类的外客准备的招待室,以及修士们自己用的寝室。
在招待室那条密道中蹲守的人表示招待室内部没有异样。
下午时他确实从暗门中的空洞里看到公爵夫人出了趟门,但很快就回来了,至今依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没有移动,而其门外的守卫也跟之前一样只有四五人。
至于修士宿舍那边,原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白天时修士也不会待在宿舍,蹲守人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眼暗门外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瓦伦丁对属下的汇报非常满意,当即决定留下几名接应的人蹲在小木屋内,自己则带着一整个小队的人下到密道中。
高大的男人弓着腰,手握长剑,脚下跟着领路的下属向前走,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看得出这条密道平时也有人在维护,墙壁还算干净,刚下到密道入口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两个拱形壁龛,凹陷的墙壁上分别绘制了两幅不同的圣母像。
建造密道时工匠应当还做了通风,墙壁两边悬挂的油灯一直在安静地燃烧,不算很亮,两盏灯相隔的距离也不近,却能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
一行人一路十分顺利地通过密道进入教堂下的地下墓穴,又转到那条通往招待所的道路,一路安静而快速地前行,直到走到那扇让人兴奋的暗门前。
瓦伦丁率先凑到暗门上的小孔,往外观察外面的情况。
暗门位于楼梯旁,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所在的房间就在斜对面目测不到五步的距离。
与属下之前说的一样,除了公爵夫人门前有两个固定看守,另外三人都是在走廊来回巡视,甚至在一楼巡视完还有两人会上二楼巡视。
他们这一行的突袭组加上他共有十七人,只要速度够快,一剑解决站在公爵夫人门口的一个侍卫、再拖住另一个,就能直接冲进那间房抓住公爵夫人……只要抓住了她,战斗也就结束了。
哒、哒、哒……
瓦伦丁仔细听着暗门另一边的脚步声,计算着时间,在听到两道脚步声逐渐上到二楼后才准备伸手去推眼前的门——
“等、等等!”
突然,一名亲信制止了长官准备推门的手,在黑暗中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有些不对,瓦伦丁爵士……之前我一直蹲守在修士宿舍那边,完全没听到一点脚步声……”
“可明明半个时辰前就到睡前祷的时间了……他们、他们早该吃完晚餐,回到寝室……如果这里能听到脚步声,那我之前也该能听到很多脚步声……”
闻言,瓦伦丁的大脑短暂卡顿了一下,下一秒,额头上突然冒出一片冷汗。
“…………”
“撤!”
他不甘地看了眼暗门上的小孔,咬着牙小声命令道:“都不许出声,立刻回撤!”
***
“他们要跑!!”
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内,派勒乌索教授穿墙而入,直接冲着床下大喊道:“他们发现修士没有回到寝室起了疑心,现在已经往回跑了!”
“…………啧。”
穿着公爵夫人繁复服饰的菲丽丝突然从床下爬出来,把正在室内警戒的侍卫和士兵们吓了一跳。
“菲、菲丽丝女士?”
一名侍卫见她似乎要直接出门,赶紧阻拦道:“这里太危险了,您还是赶紧躲起来……”
菲丽丝直接推开那只手臂走出房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三两步走到走廊对面的一幅壁画前,直接打开了那扇根本没有锁的暗门。
果然,门后向下的窄小通道传来一阵不和谐的跑动声。
“他们跑了。”
菲丽丝凝视着这条漆黑的通道,握住别在腰间的匕首:“通知所有人准备收网,务必要将他们全都留在密道里。”
作者有话说:
瘟疫虽然过去了,但影响一直在嗷
历史上由于黑死病死了太多人还导致很多知识失传,甚至出现了修士不识字的奇观(。
另一方面,因为在黑死病期间托钵修士们一直在冒着生命危险积极照顾病人,所以很多人在临死前都会把遗产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都捐献给这些修士所在的修道院,这让很多修道院在黑死病后突然暴富。可想想也知道,继承这些财富的修士大多都不是最开始冲在救人前线的那批人了,腐败问题自然也更加严重……
第127章 吕得围城15 “我在聆听
密道狭窄,即使只有十几个人,想要快速调转方向回撤还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就在走在最后的瓦伦丁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从背后传来的开门声让他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真的被发现了……可怎么会被发现?
他明明已经仔细思考过每一个细节,根本不可能暴露……难道是捷勒院长那个老东西?还是之前为他们引路的修士……但他们到底有什么理由背叛?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急促的呼吸连带着大脑一起开始发麻,然而此时此刻,他已无暇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密道!
好在手下的这队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士兵,即使遇到这种突发情况,除了最开始稍微混乱了一些,很快就在他的指挥下恢复镇定,快速而有序地退出这条连通地下墓穴的密道。
一踏进地下墓穴,瓦伦丁就立刻拉动机关关闭身后密道的门,并迅速用立在墓穴中的落地烛台卡住门口、让其无法从另一侧推开。
而就在他们打算从地下墓穴退到来时的那条密道中时,墓穴的主大门突然被打开,一道明显的光直直射进阴暗的地下室。
“瓦伦丁爵士……”
“闭嘴,快走!”
低声催促最后一名下属进入密道,瓦伦丁顺手抓起某个祭坛上的东西,看都没看就往另一个方向扔去。
等那些人听到声音去查看后立刻钻进密道,又如法炮制地将一盏落地烛台卡住密道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剧烈奔跑中,墙壁上油灯发出的昏黄之光开始随着视线晃动。
耳边尽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身后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追过来根本无法确定……直到快跑到出口,瓦伦丁那因缺氧而暂时停止思考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
如果这一切都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计划……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连密道的入口都知道了,难道会不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不、等等!”
他的命令还没说出口,跑在最前面的下属已经三两步跑上通往出口的台阶,直接向上掀开了木板门。
“阿尔维!快……唔——”
话还没说完,一支长|枪已经精准地刺穿了最先冒头那人的喉咙。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四个人被刺中,密道中的士兵总算回过神,开始拔出武器与突然出现在上方的敌人厮杀起来。
可没有用……这是没用的……
敌人出现在出口就说明之前留下的人都已经……那个恶毒的女人既然能想到让人堵在这里,就必然派来了足够的人手……
失败,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瓦伦丁持着剑往后退了几步,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居然隐约听到身后似乎也传来了脚步声,忍不住侧身靠向右手边的墙壁。
嘎吱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而古怪的声响,下一秒,他感到背后的墙壁突然动了,整个人都往后仰倒——
“统统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密道之上,手持长|枪的波拉萨卡士兵向下吼道:“这是公爵夫人的命令!只要你们肯放下武器投降,她会考虑赦免你们的罪行!”
“…………”
面对前方的强敌,密道中的士兵们犹豫了。
而当他们习惯性转过身,想要寻找自己的指挥官时,却发现人已经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坚定的意志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但崩溃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随着一把把长剑落地,这支突袭小队最终全部束手就擒。
波拉萨卡的士兵完全占领了密道,并一一打开那两扇被异物堵住的暗门,与从修道院那边进入密道的同伴会合。
“……没…………怪事……”
“……所有角落…………没有找到……”
细碎的声音透过墙缝传进瓦伦丁的耳中,他忍不住捂住还在发晕的头,踉踉跄跄地坐起身。
等到那股眩晕感彻底褪去后,耳边那些模糊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听清那些声音居然是面前这堵墙后传出的,瓦伦丁顿时浑身一震,紧接着心中便升起了一阵狂喜。
他似乎是在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进入了这条密道内的某个密室……真是吾主保佑!连这种危急时刻都能让他遇到这种好事!
跪在地上快速念诵出几句祈祷词,瓦伦丁立刻在黑暗中摸索起来,期待着这里并非一个封闭的密室,最好是能再有一个出口。
然而神明给予他的恩赐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这里只是密道中的一个密室,空间不大,连躺下都困难,角落里还堆了一些挂着锁的箱子,说不定就是修院院长或高级修士们藏匿财物的地方……
如果放在平时这绝对是件好事,可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营地啊!
高大的男人急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选择待在原地,等外面的人走了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逃走。
正这么想时,墙的另一面似乎传来一阵接一阵问候声,这让他忍不住轻轻将耳朵贴到墙面上,偷听起外面的动静。
“……一共抓获十一人,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的指挥官瓦伦丁。”
“他们的口供非常奇怪,女士……他们都说瓦伦丁爵士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断后,有人在到达出口那里时还听到他在身后说‘等等’,但一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正在汇报的士兵勉强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之前就听说圣德纽修道院里常常有鬼魂出没,尤其这条密道还通往王室的墓穴……那人会不会……是被哪位国王的鬼魂抓走了?”
对上士兵胆怯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果鬼魂真有这样的力量,那位指挥官先生也不会现在才被抓……”
她这么说着,视线却不自觉地被某个东西吸引,连话音都十分突兀地断了。
昏黄晃动的火光下,一个嵌在拱形壁龛内的圣母画像上突然钻出一只近乎纯黑的脑袋。
这明明是一个相当可怖的画面,但当那只脑袋向她抬起、张大嘴发出无意义的哀鸣时,菲丽丝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张脸的主人。
记忆中那张连笑都遮不住苦相的男人,那个为了女儿而惨死在骑士剑下、被鲜血染红的脸庞,与此时这张卡在墙壁上、不断哀嚎着的恶灵渐渐重叠。
“是……是他!”
派勒乌索教授惊呼一声,继而兴奋道:“既然他在这里,那个男人也一定就在这面墙后!这幅圣母像后肯定有密室!”
“……什么?你们在说谁?”
冉娜躲在菲丽丝身后,有些惧怕地看着那个卡在墙里不断嘶吼的黑色恶灵:“你、你们认识那个……人?”
“是啊!他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几年前去朝圣时遇到的……”
耳边,老教授向冉娜解释的话菲丽丝已经渐渐听不清。
视野中,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那只执着伸向她的脑袋。
黑色的嘴不断张开,合上,反复循环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嘶吼。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慢慢听懂了那张嘴中吐出的话语……
见公爵夫人身边的侍女似乎着了魔般盯住墙壁上那幅已经有些褪色的圣母壁画不放,甚至还在慢慢走近,现场所有士兵和侍卫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最终还是跟她一起下到密道的侍卫欲言又止地试图询问:“……菲丽丝女士,您在……”
“嘘————噤声。”
菲丽丝将一根手指竖到唇前,视线依然没能从恶灵的身上移开,轻声道:“我在聆听,圣母的指示……”
***
外面的声音突然在某个瞬间消失了,这让瓦伦丁既疑惑又有些不安。
他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扇密室门显然更加隐秘,并没留下能往外窥视的孔洞,他也只能尝试着更加贴近墙面……然而保持偷听的姿势一段时间,连他的腰都有些酸了,却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终于走了?还是去密道其他地方搜寻了?
就在脑内蹦出无数疑问时,他贴着的那面墙突然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
就像进入这间密室一般,他随着惯性滚出密室时也是那样猝不及防。
不等脚下站稳,好几只手就瞬间擒住他的身体,直接将他压倒在地。
身上被一人死死压住,两柄长|枪交叉锁住了脖子,他连哪怕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得到就被彻底卸掉了武器。
“你、你们……快放开我!”
“我是埃铎勒殿下亲封的爵士!我可以向你们投降,但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男人的狠话放到一半,却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精巧裙摆。
他愣了下,努力抬起头,借着晃动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圣母保佑您,瓦伦丁爵士。”
那个让自己感到熟悉的黑发侍女静静立在圣母画像前,微微垂首看向他。
年轻侍女的脸上依然挂着与白天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但此时此刻,当晃动的火光在她一侧的脸上打出更加浓重的阴影后,那个灿烂的笑容居然无端显出几分阴森。
“关于您的疑问,公爵夫人会给您的主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请您少安毋躁。”
第128章 吕得围城16 “我说话算
都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在,瓦伦丁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偷袭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玛利亚夫人对白天突然造访的拿法人早有防备,自然也不会错过那名与“中暑士兵”接触过的修士。
没有立刻揭开、反而在等对方动手后再行动,完全是为了抓住最要紧的实证。
对这个时代的贵族来说,名誉还是个相当重要的东西。
他们可以对商人农民那种“下等人”不讲道理,但面对与自己同阶级的贵族,还是要多少留点脸面的。
就像拿法国王再混账,可以不讲武德地把农民起义军以“和谈”的名义骗到自己的营地中杀了,却不敢在与王太子和谈的时候做同样的事。
如果他真这么做,不管是否成功,都会遭到整个贵族阶级的集体唾弃。只要稍稍有那么一点荣誉感的贵族都会因与他站在一起而感到羞耻。
玛利亚夫人也面临着这样的难题。
尽管猜到拿法国王可能一开始就不打算完全履行双方约定好的条约,但在没有现场逮住对方的实证前,她也不好与其彻底撕破脸皮。
现在好了,拿法的指挥官居然在入夜后潜入修道院的密道,并被当场抓获。
既然是拿法国王率先违约,那她也有理由掀了这个桌子。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瓦伦丁爵士。”
修道院的地牢中,玛利亚夫人在侍女的服侍下坐到下人们搬来的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站在牢内男人:“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能让我宽恕你的理由。”
看着那道被火把照亮的人影,瓦伦丁忍不住咬紧后槽牙,面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实在是个误会,公爵夫人。我和我的属下只是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时无意发现了那条密道,我们在进入之前完全不知道那居然会通向修道院内……”
“我不喜欢绕圈子说话的人。”
玛利亚夫人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的时间很宝贵,瓦伦丁爵士。如果你除了会说这些没人愿听的废话,那我只能将你‘送回’埃铎勒殿下面前,让他给我一个解释了。”
话音未落,两旁的士兵已经将人压倒在地。
看着公爵夫人身边的侍卫已经拔出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瓦伦丁瞬间意识到这个“送回”的真正含义,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等等!我说!我说!!”
见面前之人居然是认真的,瓦伦丁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静,大声喊道:“只要您愿意宽恕我,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很好。”
玛利亚夫人淡声道:“马黎军在勃利石的指挥部具体在哪座城市,你总该知道吧?”
“在……在卡恩城。”男人的眼珠转了转,仰起头恳切道,“您派过去的使者是我亲自接待的,护送队伍中的人都按照您的吩咐,全是来自马黎的雇佣兵,请您一定要相信埃铎勒殿下的诚意……”
“说谎。”
菲丽丝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笑着看向男人:“如果是在卡恩城,公爵夫人的使者至少还有两天才能抵达,您又何必非要赶在今晚动手呢?”
“那、那是因为……吕得城,是的,吕得城内已经乱起来了!反对福琼会长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随时都会发动政变!”慌张下,男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了部分实情,“这是真的!我可以向吾主发誓,公爵夫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对您并没有任何恶意,我们只是需要尽快得到圣德纽,这也是您与埃铎勒殿下说好的……”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玛利亚夫人立刻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冷笑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
“不、不,我不是这个——唔!”
士兵的拳头止住了他的话,玛利亚夫人也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起身便准备离开。
“……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菲丽丝快速跟上,在公爵夫人身侧小声道:“吕得城内的事他也许说了实话,但绝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我之前在贝莱湖城堡见过他,古尔奈伯爵夫人的侍者说他是拿法国王的贴身侍卫,他一定还知道更多情报……”
“知道又怎样呢?他只要还想活着回到拿法国王身边就不会说出更多了……”
玛利亚夫人向自己的侍女瞥去一眼,意外地挑了下眉:“看来,你想给我一个惊喜。”
“…………”
“请让我试一试。”
菲丽丝隔着外袍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原本习惯性想要向下低头,但想起之前玛利亚夫人说过的话,干脆扬起脸看向面前的女人:“我有个想法,但从来没实践过……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看着眼前这个全身都冒着尖刺的少女,玛利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倒是不介意你学些审讯的技巧,但第一次‘练手’就用一位爵士,也实在很大胆。”
对上女人那双带着戏谑的灰绿色眼睛,菲丽丝瞬间捏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心中不禁涌出一股失望。
果然……她就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出手……
拖到现在虽然额外得到了吕得城内的一点消息,可比起亲手解决他,这点收获实在不值得……
“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出请求,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见少女露出诧异的表情,玛利亚脸上的笑似乎更意味深长了一点。
“我的侍女,用一位爵士‘练手’才符合身份。”
女人附身凑近她的耳畔,轻声咬着重音道:“他是你抓到的俘虏,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直到公爵夫人和大批侍卫全部退出地牢,菲丽丝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些空白的情绪很快转变为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让人忍不住激动到浑身颤抖。
“…………菲丽丝?”
冉娜有些不安地呼唤道:“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还守在牢房外的一名侍卫也发出了几乎一样的疑问:“女士……您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吗?”
“这里有没有锁链?”菲丽丝环视一圈,指向牢门内,“将他铐到墙上。”
侍卫有些犹豫地看了牢内一眼,但考虑到公爵夫人之前留下的话,还是按照她的话做了。
很快,伴随着一阵叫骂声,瓦伦丁的双手被分别吊到了头的两边,两只脚腕也被锁链锁住,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站在墙边。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公爵夫人都已经宽恕我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想要得到公爵夫人的宽恕,那几句话怎么够?”
确定他已经动弹不得,菲丽丝这次提着裙摆踏进牢房内,朝周围的士兵和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退出去,这才冷眼看向还在挣扎不止的男人:“更何况你这个人满口谎言,根本不可信。”
“……那你想怎么样?”
瓦伦丁看着退出牢房的士兵,又看看手持火把走近自己的侍女,心中的安全感顿时回来了些,不禁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这只是我真诚的建议,女士,为了您父亲和家族的名声,您实在不该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直接屏蔽掉男人接连不断吐出的垃圾话,菲丽丝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本人身上。
之前在密道时她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这个叫“马勒的瓦伦丁”的男人身上不仅跟着一只有着好几颗头的恶灵,当他情绪激动时,整个人的“边缘轮廓”也会开始抖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密道中的光线太暗,或者光源太多产生的重影……但现在看来,那并非普通的“重影”。
因为刚刚的审问让她彻底看清了,那只黑色的恶灵居然并非趴伏在男人的身上,而是手脚都抓在那道“重影”上。
只是以前她并没有看到那道“重影”,所以一直以为恶灵是附在人的身上。
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
就像她和冉娜碰不到彼此,派勒乌索教授却能拉着冉娜一起飞一样,魂体之间应该是能触碰到彼此的……按照这个方向推测,那道被恶灵死死抓住的“重影”究竟是什么便很清晰了。
菲丽丝很好奇,如果继续刺激对方,那道“重影”会不会出来更多……
“马勒的巴斯。”
等到所有士兵都退出牢房,菲丽丝突然轻声吐出一个名字,紧紧盯住眼前面露震惊的男人:“这才是你的名字,对吗?”
骤然听到这个十几年未听到的名字,男人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他想要反驳,他本该反驳,但面前的侍女已经再次张开嘴,一串串轻不可闻的声音就那样清晰流入他的耳廓。
“那‘瓦伦丁’是谁?哦,是你的兄弟,与你一起离开故乡、出门做生意的兄弟……可在路上他救了一名贵族,得到了对方的招揽……你嫉妒他,杀了他,得到那封推荐信,用他的名字成为贵族的扈从。”
菲丽丝看着爬伏在男人肩头的其中一个脑袋,不由面露怜悯:“那是你的亲兄长,你父母去世后他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
怔愣过后,男人立刻露出愤怒的表情,锁住手脚的铁链被他拽得“咣当”作响:“我就是‘马勒的瓦伦丁’!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是吗?可你身边的这位并不认可。”菲丽丝指向他的肩膀处,用十分平常的语气说道,“‘巴斯,巴斯,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与你同喝一人的奶水长大,盖同一床被入眠,为什么一封推荐信就能让你对我痛下杀手?’”
她看着男人身上的“重影”陡然剧烈晃动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在你耳边问着同样的问题……你难道一次都没听到吗?”
“不、不……这怎么可能……”
男人慌张看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肩膀,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偶尔在梦中,他确实会听到这样的质问声……可那也仅仅是在梦中啊!这种秘密连他最亲密的下属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狠狠调整了下呼吸,咬牙道:“你胡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要用这种没影的东西污蔑我的名誉吗?!”
“没有影的东西……”菲丽丝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看不到就相当于没有。”
“那……你想看看吗?”
话音刚落,菲丽丝眼睁睁看到趴在男人身上的恶灵又将那道“重影”往外抓出了一点。
这次出来的部分更多了,几乎三分之一个透明的脑袋都被拽离了男人的肉|体。
但很快,那道短暂脱离本体的“重影”又有缩回去的趋势——赶在那之前,菲丽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抓向那道没来得及缩回的“重影”。
嗡————
小块“重影”被捏碎的瞬间,男人突然眼前一黑,身体仿佛断线的木偶般松弛了一瞬。
不过由于手脚都被锁链锁住,总算没让他直接倒到地上。
“唔…………”
男人晃晃突然沉重起来的脑袋,再次睁眼时,瞳孔骤然放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疯狂挣扎起来,却因为四肢都被锁住,只能像一条被刀钉在砧板上的鱼一样无助地扭动。
“发生了什么?!”
原本站在牢外的侍卫和士兵赶忙握着剑柄冲了进来。
可看了看淡定站在一旁的菲丽丝,又看看像是疯了的囚犯,不禁面露茫然:“这……他这是怎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要过来!!”
不等菲丽丝回答,那惊恐的尖叫再次打断了侍卫的询问。
“瓦伦丁爵士”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般不停挥舞着手臂,甚至失态到想要用脚蹬踹前方的空气,喉咙里挤出的叫声也越来越失去条理,最后变成了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方言。
菲丽丝:“按住他。”
随着她的命令,士兵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将还在疯狂扑腾的人控制住。
“不、不要……放开我!它在这里——等等,你!”
再次看清站在面前的侍女,男人立刻朝她的方向崩溃大喊道:“你、你能看到……你、你帮帮我!我求你,你快让这些鬼东西走啊!!”
菲丽丝:“我只想听实话,瓦伦丁爵士。我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占领圣德纽的原因。”
“罗多摩……我之前说了谎!马黎军真正的驻军点就在罗多摩!”
“公爵夫人要求护送队伍都是马黎的雇佣兵,但埃铎勒殿下无法信任那些人……为了防止公爵夫人反悔,必须要在那些人到达罗多摩前占领圣德纽!”
“他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占领圣德纽。”菲丽丝继续追问道,“按照之前王太子殿下与他谈好的条件,只要吕得城内的市民接受和约、选择向王太子殿下投降,他就会立刻撤兵……现在盯着圣德纽不放,难道是压根不打算履行和约?”
“当然不……是、是的!埃铎勒殿下已经决定趁王太子后撤的时机彻底攻占吕得!”
见那几颗黑漆漆的脑袋大张开的嘴,男人忍不住闭上眼,大喊道:“菲利普殿下已经从阿尔莫尼卡招到了足够的兵马,不日就会抵达吕得城外……为了阻止王太子再次发动围城战,圣德纽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什么?!”
站在一旁的侍卫听到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和约?真是好不要脸!”
菲丽丝对拿法国王再次跳反的事倒是不意外,但听到“菲利普殿下”这个名字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
“如果拿法的军队真的得到了扩充,圣德纽就危险了。”
她看向侍卫,低声道:“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玛利亚夫人。”
侍卫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起身离开牢房。
“我、我已经什么都说了,你、你快点,快点……”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眼中慢慢升起一股狠厉:“该死的……你不会根本就是骗——”
“放心,我说话算话。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了。”
在男人充满希冀的目光中,菲丽丝直接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强迫其露出最脆弱的脖颈。
最后一次对视,她从男人眼中看到了很多情感。
似是震惊,似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活像一只踏进屠宰场的无辜羔羊。
原来一个熟练的刽子手,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菲丽丝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锋利的刀刃抹开对方的侧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就像四年前死在阿吉镇旅馆的小让娜一样,杀死她的凶手也带着相似的茫然倒入自己的血泊。
真的很容易。
菲丽丝抹去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看着拇指上的红色,如此想道。
夺走一条生命,真是出人意料的容易。
作者有话说:
金手指升级后的第一次实践
《今天菲丽丝的san值也在稳定下降》
第129章 吕得围城17 “那也是你
这个叫“瓦伦丁”的男人必须去死。
不管是为了那个记忆中的女孩还是保住她自己的“秘密”,当她看到自己的“实验”出现结果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去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就算瓦伦丁已经成为阶下囚,终究也是个有头衔的骑士。
按照贵族间的规矩,一个优秀的贵族会善待朝自己宣誓投降的人。只要交够足够的赎金,俘虏就能重获自由。
可这些与菲丽丝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贵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既然这条“规矩”又没有写在法律条款中,那就不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只是菲丽丝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会这么想。
至少“瓦伦丁爵士”看上去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轻易地杀死,就连周围的士兵、连带着现场的幽灵都震惊到没能说出话。
“菲丽……”
“嘘————”
派勒乌索教授一把拉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冉娜,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才指向某个方向:“你看……”
随着血液汩汩流出,一道透明的影子慢慢从那具不再抽搐的身体中浮起。
可还不等那道影子完全与肉|体分离,那道有着好几颗头颅的恶灵已经狠狠抓住了它,将其生生扯成了两半。
菲丽丝静静看着那道影子被它的同类撕碎、分食,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直到最后一块碎片被一张黑色的嘴咬住吞下,恶灵终于从癫狂中稳定下来。
黑色的头颅齐齐转动着,最后全部在面朝菲丽丝的方向定格。一张张嘴先后张开,一个个让人难以分辨的音节交叠起来,组成亡灵特有的语言。
“……谢……谢…………”
“…………谢…救我…………”
“……帮助……复仇……杀……”
“……谢……谢谢你……请求…………”
恶灵从半空落下,匍匐到少女面前。
“……杀……杀了我…………”
众多声音里,那颗格外眼熟的头颅用力仰起,大张着嘴,反复吐出相同的词语:“求求您……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菲丽丝看着它,对着尸体慢慢半跪下来。
之前的每一次,她在面对这种恶灵时多少都带着生理性的恐惧和厌恶……在这次之前,她似乎从没仔细看过它们。
虽然看上去畸形可怖,但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它们也曾经与她一样,是一个个想要在这个世界过上安稳生活的人,最不起眼的人……
菲丽丝定定看了它们半晌,终究伸出了手。
此时她的内心很平静。
好像有什么力量包裹住了她,将感官和一切情绪全都屏蔽了。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更没有杀意……就那样很普通地伸出手,不带丝毫恶意,仿佛想要扶起某个摔倒的人那样,触摸到了那团纯黑。
然而与之前不同,当她的手穿过恶灵的身体时,它们并没有发出尖叫。
她触摸到的地方,恶灵黑色的“外壳”仿佛破了一道口子,一个个透明的灵魂如破茧之蝶般从中涌出,只在半空留下一道道残影便向上方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之中。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即使变成完全的黑色,它们也可以回归原本的模样……
目送那些透明的影子完全消失后,那种被什么包裹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而在五感开始正常运作的那一瞬间,菲丽丝便察觉到了各种各样的视线。
疑惑的、诧异的、好奇的、畏惧的……还站在牢房内的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低头看看面前这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再稍稍回忆一下自己之前做过的一系列动作,菲丽丝觉得这也很容易理解,同时也有些莫名想笑。
十年过去了,她居然又要面临自己穿越之初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如何将自己诡异的行为合理化。
只是在十年前,她需要给出一个能说服周围人的解释,或者用装晕的方式逃避,目的是防止让旁人以为她是个精神病。
而十年后的现在,即使她没有任何理由地杀了一个人,又做出了一系列在普通人看来非常诡异的动作后,依然没有人会对她的行为当面表达出质疑。当她顺着那些隐秘的目光回看回去后,那些士兵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菲丽丝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一个石匠的孙女;也不再是“菲丽丝修女”,一个在修女院中寂寂无名的修女。
她成了“菲丽丝女士”,是深受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重视的侍女。
她已经不需要向这些士兵解释自己的行为,只需要向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人解释就够了……而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并不会很难。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便利之处”。
越往塔顶走,能够享受到的特权就越多。
一步之差,也许就是天壤之别。
这大概就是权力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感到可悲的地方。
顶着现场其他人若有若无的隐晦目光,菲丽丝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放到尸首面前,将还立着的膝盖一起放平,闭目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吾主,求您按照您的慈爱怜悯我,以您的慈悲涂抹我的过错。」
「我向您犯了罪,在您面前行此恶……求您洗涤我,为我创造清洁之心,脱离罪人之血,使我仍得救恩之乐……我的舌头将永远高歌您的公义……」[*1]
用最标准的通用语念出一段经文,她再次睁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很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菲丽丝拾起匕首,一边用手帕简单擦拭一边对站在自己右侧的士兵微微颔首:“我现在身上没带可以作为补偿的东西。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稍后我会让人将补偿转交给你。”
“啊……啊?”那被溅了一脸血的年轻士兵茫然地发出一个音节,但很快被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下,这才瞬间回神。
“我、我叫让!佩姆斯的让,不过大家都叫我‘红发的让’!”士兵激动说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您、其实您不用给什么补偿,这都是我该做的……”
“是我弄脏了你的东西就该我赔偿。还有你们,今晚都辛苦了”
菲丽丝将匕首放回刀鞘,向周围环视一圈道:“玛利亚夫人还等着我向她汇报这里的事。你们先将这里收拾一下,稍后如果夫人对他还有其他安排,我会找人来通知。”
***
当菲丽丝回到招待所,将“瓦伦丁爵士”的死讯当着玛利亚夫人的面说出后,公爵夫人还没太大反应,先一步回来汇报情况的侍卫先瞪大了眼。
“你杀了他?!”
侍卫忍不住拔高音量:“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你怎么能就这么——”
“冷静点,布蒙。她都这么坦率地承认,我们也该听听她的理由。”
玛利亚夫人依然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带着浅笑看向自己的侍女:“不过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布蒙刚刚跟我说的,你们在密道里发现瓦伦丁爵士的过程……你说你在那时听到了圣母的指示,这是真的?”
“…………”
“是。”
菲丽丝微微屈膝行过礼,这才直起身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
“这也许无法说服您,但我确实听到了圣母的声音。”菲丽丝说道,“瓦伦丁带着他的下属擅自闯入受圣人庇护的圣所,还欲行刺杀之事,这种行为本身已经亵渎了神灵……可他还偏偏藏在了圣母像后的密室中,试图躲过搜查。所以圣母显灵,通过那幅画像告诉了我他的藏身处。”
“这……这怎么可能?当时我也在那里啊!”
侍卫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但是我,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谁都没发现那幅圣母像有什么问题,更没听到什么声音……”
“那说明圣母只选中了她一人。”
玛利亚夫人笑起来,一只手慵懒地搭到椅背扶手上,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我记得索菲亚姨母曾在信中与我提到过,大概是十年前,玛丽王后去世的那个冬天,修女院里也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修女被圣母眷顾,在梦中得到了圣母的指引,还因此救下了一位老修女的性命……姨母当时没有写下那位‘小修女’的名字,但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当就是你吧?”
人家已经把台阶递到这个份上,菲丽丝也没有不顺着往下下的道理。
“是我。”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当年与索菲亚院长商量好的“对外版本”,“我在梦中看到了蓝衣圣母指向了藏书室,而藏书室的外墙变成一片血红……我被噩梦惊醒,赶紧跑向藏书室,正好见到有个盗贼在袭击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
听她这么说,又有人证证明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神迹”,侍卫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眼中还充满了警惕,现在便是从震惊渐渐转变为兴奋。
“这居然是真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激动道,“所以刚刚瓦伦丁突然大喊大叫那些奇怪的话,都是因为圣母显灵了?你会杀他难道也是因为是圣母的指引?”
“……圣母仁慈,不会下达这样的指引。”
对上侍卫那堪称狂热的目光,菲丽丝顿了顿,却还是摇头否认,转而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我不知道他突然发疯是因为什么,也许确实是因为他不敬圣母而被降下天罚,但杀死他是出于我对现状的判断。”
“他已经知道太多了……不仅是他,其他在今天闯进密道的拿法人都不能留。否则一旦拿法国王提出赎回他们,难免会对公爵夫人不利……”
“你现在自作主张杀了他才是对公爵夫人不利。”侍卫闻言当即又皱起眉,“如果没有这些人证,怎么能证明是拿法国王先动的手?”
“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
菲丽丝迎上侍卫的目光,冷声道:“活人会说谎、会狡辩,但尸体不会。他们莫名其妙出现在修道院内就是最好的入侵证据,何必还给他们留下狡辩的空间?”
“而且,您觉得都到这一步了,拿法国王还会跟我们讲‘道理’吗?”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般,菲丽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连对国王殿下的承诺都说变就变,这种人您跟他根本讲不清道理。您跟他讲道理,他说不定还会在背后嘲笑您愚蠢,并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呢!”
“…………”
侍卫瞪圆了眼睛,嘴张张合合一阵才吐出一句话:“就算这样,你也该在动手前请示一下公爵夫人……”
“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公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所以这都是我的个人行为。”
直接打断侍卫的话,菲丽丝将别在腰间的匕首取出,放置在桌上,又朝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虔诚地跪到地上。
“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违背了公爵夫人的指令,用这双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她垂首跪在地上,双手交握置于胸前:“我愿意承担这份后果。”
“这……”
总算后知后觉回过味侍卫面露恍然,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最后也只是张张嘴,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
“你确实冲动了。不过既然他们先动了手,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沉默几息后,玛利亚夫人终于将整件事盖棺定论。
“牢房那边交给你了,布蒙。将那几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带上……其他的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下去。”她看向自己的侍卫,“还有,立刻将我的信送给王太子殿下,说明这里的情况,请他尽快率军赶回吕得城。”
“是。”
侍卫领命离开,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一片寂静中,玛利亚夫人伸手拿起那把匕首,但在看到上面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直接将其放下。
金属的刀柄撞击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声。
“……你没有别的想要单独跟我说的话?”
见少女看过来,玛利亚轻笑一声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自己这位看上去格外乖巧、行事又分外大胆的侍女面前。
“马勒的瓦伦丁,在做拿法国王的贴身侍卫前还曾在菲利普王子身边效力,也是当年参与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人之一……”
菲丽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一只手抬起。
“聪明的孩子。”
玛利亚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此刻的表情,最后笑着放开手:“一个无地骑士而已,杀就杀了……如果他的死能终结你的噩梦,那也是你应得的奖赏。”
作者有话说:
【*1】原文来自圣经诗篇51,大卫的忏悔诗,有删减拼合
时间过去有些久了,可能有小天使忘记了。
在拿法国王被老丈人逮捕后,索菲亚院长怕当年隐瞒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事会让丹二世迁怒修女院,于是写信找两个侄女做靠山,其中一个就是玛利亚夫人(84话),所以她知道那天旅馆里具体发生过什么。外加冉娜会经常给姐姐写信说修女院里的日常,玛利亚只要还记得就能分析出菲丽丝也是当事人之一。
第130章 吕得围城18 “狗屎!这
从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出来后,菲丽丝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步回到自己房间。
之前只是有种隐隐的感觉,但这次她可以确定了——玛利亚夫人确实是在“驯化”自己。
给予她超越她身份的“特权”,勾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再以那份欲望为饵,让她为自己所用。
只要她想要维持住这份“特权”,就必须接受对方的“项圈”。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也是足够公平的交易,放在这个时代,也许还能被称作“特别优待”。
毕竟她只是个没有身份的平民,能被一位公爵夫人看重并提拔成侍女完全是多重原因和巧合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如果她真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此时已经被这份荣誉感捧到了天上。
但她终究不是。
为了那份“特权”,她可以清醒地戴上项圈,却无法完全按照主人的期待、真正做一条完全符合主人要求的“狗”……
换回了属于自己的素色衣裙,菲丽丝翻找出了一个小皮袋。
这是之前她被派去参见本妮蒂塔王太后前,为了以防万一能用到,奥古斯塔女士塞给她的钱袋,也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财产。
不过这只钱袋中的银币除了她见过的几种普通款式,还有一些样式有些古怪的……不过奥古斯塔女士作为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总不会给人假币,菲丽丝便也没放在心上。
从里面数出几枚样式有些古怪的银币,她再次走出房间,叫住一名正准备下值的士兵,询问得知他知道“红发的让”是谁后,直接将钱袋交给对方。
“请将这个转交给他,并转告他,让他给今晚在地牢工作的士兵都分一枚,剩下的是我答应给他的赔偿。”她将额外的一枚银币塞到眼前的士兵手中,“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我很抱歉。”
跑一趟腿就能赚一笔酒钱,士兵立刻开心应下,很快便消失在走廊中。
“…………菲丽……”
见菲丽丝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沉默着,冉娜再也忍不住,不顾派勒乌索教授的阻拦飘到她面前,担忧道:“你……真的还好吗?要不要跟我们说说话……”
“我有些累了,冉娜,现在不想说话。”
菲丽丝轻轻叹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两只幽灵:“能先让我休息一下吗?”
“……让她好好休息吧。”看了眼少女此刻苍白的脸色,派勒乌索教授也如此劝说道,“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了。”
看着好友那张麻木而疲惫的脸,冉娜纠结了会,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最后,年长的幽灵将自己的第二个学生带走了,房间里真正只剩下她一个人。
菲丽丝静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双手放置到腹部,眼睛却始终无法闭上。
时间已经走到巨狼之月的末尾,也就是一年的第七个月的月底。
最近几天天气都很晴朗,气温较高,即使是晚上她也会敞开半扇窗通风……只是今天显然与之前几天不同,即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外面还是不断传来不寻常的声音。
这是正常的。
既然已经知道马黎军驻扎地就在距离最近的罗多摩,那玛利亚夫人也不需要再跟那支驻扎在圣德纽旁的拿法军客气……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今天之后,玛利亚夫人和拿法国王就彻底翻脸了,接下来几天都可能不得安宁,她必须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后,保持了一晚上的亢奋慢慢褪去,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将她的全身包裹住。
菲丽丝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漂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里。
海浪并不算汹涌,比起过去在影视剧中看过的十几米巨浪来说称得上是“平静”,可她依然需要拼尽全力划动四肢才能保证自己能够继续呼吸。
她努力游着,疲倦地游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明明自己这么努力地游了,游出了不知多远,可别说陆地,连一个小岛、一块能让她休息片刻的礁石都没有。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就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连手脚都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划水的频率跟着慢下来。
但大海不会因此怜悯她。
一个浪花扑面而来,她彻底被海水淹没。
…………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面,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反正努力得不到任何回报,那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不如就这样放弃挣扎,不如就这样闭上眼……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呼吸……
“菲丽丝……菲丽丝……”
就在眼睛即将彻底闭合,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声穿过海水,断断续续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上方,却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克丽丝汀修女、玛丽修女、朱尔修女、克莱尔修女、特丽莎修女、小莉娜、玛德琳副院长……她们都趴在海面之上,不断敲击着似乎已经结冰的海面,焦急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需要在意她们。
那道声音继续这么说道。
——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做出选择,你可以自私一些,可以选择不在乎……
——只要你不在乎,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
不在乎……不在乎……
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面容突然闯入脑海,激得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机灵。
不……不!
她在乎!
她还有在乎的人,有必须要做的事!她还不能就这么闭上眼!!
“————哈!”
菲丽丝突然从床上坐起,如一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发麻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作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居然全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需要换衣服……可这已经是她现有的最后一套衣服了,还是奥古斯塔女士临走前给她的旧衣服。
这个时代本就物资匮乏,更别说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能有套完整的衣服穿在身上都不错了……
全身黏腻的感觉结合梦中带出的情绪,菲丽丝的起床气直接蹿升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还管什么做不做狗……拿法军都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让那个狗屎拿法国王占领了吕得城,后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狗屎!这个狗屎的时代!!”
菲丽丝一把推开半敞的窗,对着天空竖起中指,用除了自己无人能听懂的母语大骂道:“拿法王你□□就是这堆狗屎中最臭的大粪坑!早晚一把火把你炸上天!”
看着天色渐亮,准备回来叫人起床的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
冉娜疑惑看向老教授:“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还能发泄情绪总是好的。”
派勒乌索教授拍拍她的头,叹息道:“看来你之前的担忧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事实确实如此。
对着天空畅快骂了一堆平时都不好意思说的脏话后,菲丽丝觉得自己反而更有精神了。
新的一天,还有新的事要做。
与她昨天睡前的猜测一样,昨晚驻扎在圣德纽城内的波拉萨卡骑兵几乎倾巢而出,趁夜先对面一步出击,歼灭了驻扎在附近的那一小撮拿法军。
但这么做也意味着玛利亚夫人与拿法那脆弱的“交易关系”彻底破裂。
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攻占吕得城”的计划,拿法国王必会调军前来攻打圣德纽,就是不知道他具体准备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答案很快就随着侦察兵传进圣德纽。
一天——仅仅过了一天,拿法军就开始往圣德纽城移动。
这次可不只是只有一两百人的小阵仗了,按照侦察兵的估算,拿法国王这次至少派来了一千人的队伍,两三千也是有可能的。
圣德纽城是围绕修道院建造出的城市,本身并没有能用来防守的城墙,在经历过黑死病的冲击后人口还没有完全恢复,如今全城也只有不到三千常住居民,一旦遇到军队简直不堪一击。
事态紧急,玛利亚夫人立刻命令修道院的修士敲响警钟,同时让人去街上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居民进入拥有高大城墙的修道院内避难。
位于修道院附近的圣玛丽安修女院也不例外。
在布兰卡院长的带领下,本院和暂时安顿在这里的外来修女带着修女院内所有的粮食,缓缓走进修道院的大门。
“……菲丽丝?那不是菲丽丝吗!”
玛丽修女率先在人群中看到正在与修士们一起安置避难人员的少女,立刻激动地一边挥起手一边喊道:“菲丽丝!我们在这里!”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转身看到玛丽修女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用力抱住了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呼唤都是真的。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玛丽修女紧紧抱了她一下,又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顿时面露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都快变成一把骨头了!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菲丽丝一时没有回过神,直到玛丽修女又问了好几遍才缓缓点头。
“我……很好,已经没事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恍惚道,“玛利亚夫人对我很好……她……她是冉娜的姐姐,你知道的,她是个很好的人……”
“是的是的,我们都听朱尔修女说了,是她说服了布兰卡院长才把你的事压下来,现在让大家来这里避难也是她下达的命令……”
就在玛丽修女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时,另外两道身影也快步走到近前。
“圣母在上……菲丽丝,真的是你!”
克丽丝汀修女率先来到近前,一把握住了菲丽丝的手,眼中忍不住闪烁出泪光。
“我……我每天都在向圣母祈祷,祈祷你能平安无事……圣母保佑,圣母保佑……”
刚说了两句,这个曾经的缮写室管理人便已经泣不成声,却始终不愿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
“我现在过得很好,克丽丝汀。”
菲丽丝反握住那只明显粗糙了不少的手,抽出手帕递给她,轻声道:“能看到你们都没事,我也很高兴……”
她这么说着,又越过克丽丝汀修女的肩膀看向第三人,对其颔首致意:“也谢谢您,朱尔修女,我听说是您和玛德琳副院长给玛利亚夫人写了信……我都不知要如何感谢才好。”
“之前听说你被公爵夫人带走了,但一直没能见到……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们也能放心了。”
朱尔修女笑着对她点点头,又从另一边扶住自己哭泣不止的同伴,劝说道:“这是好事,克丽丝汀,我们该笑着迎接这一刻。”
“哦是的……抱歉,是我失态了……”
克丽丝汀修女总算止住眼泪,又哭又笑地抚上少女的脸颊:“玛丽修女说得没错,你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女士?菲丽丝女士!您在这里,纪尧姆修士那边说……啊。”
一名士兵挤出人群来到近前,又在看到她身边围着的三名修女后立刻噤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你先去忙吧,我们那边也还需要人手收拾东西。”非常会看眼色的朱尔修女率先提出了告辞,又暗暗拉了拉同伴的手臂,小声劝道,“让布兰卡院长看到就不好了……”
“……嗯,我明白。”
克丽丝汀修女依依不舍地又握了握她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临走前凑到她耳边耳语了一句。
“玛德琳副院长说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回来。”她如此说道,“就算是教廷那边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们这么多人证,总能保住你……”
听到这些,菲丽丝顿时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
“…………”
“谢谢……不过我想,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她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用力握住,最后艰难地松开。
“玛利亚夫人特地嘱咐过,修道院内东边的小礼拜堂已经被打扫出来,专门供修女们居住。”菲丽丝对三人露出一个笑,柔声安抚道,“大家不用太惊慌。拿法的军队不会在城外逗留太久,我们很快就能等来援兵。”
120-130
同类推荐:
全球进化,但外挂是渎神、
老实男朋友是邪神、
暗堕本丸,在线直播、
直男,但标记龙傲天好兄弟、
贝利珠、
老公是松散生命体、
恶灵缠身[GB]、
漂亮小瞎子捡到直男龙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