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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吕得围城19 “会在这里


    也许是真有神明保佑,也许是王太子对圣德纽中这座埋葬了历代罗兰王室成员的修道院格外重视。在拿法的大军抵达城墙外不到半日、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始攻城战,王太子来支援的一队轻骑就从东边赶来了。


    伴随着“守卫王旗”和“圣德纽”的高昂口号,驻扎在圣德纽的波拉萨卡骑兵也加入了战斗。


    他们迂回从北边的森林来到拿法军的后方,截断了拿法的补给线,这让遭遇两面夹击的拿法军很快就有了溃败的趋势。


    勉力挣扎了两天后,拿法的军队彻底退出了圣德纽。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此时完全没有一战之力,而是吕得城内的斗争终于有了结果。


    雷电之月(8月)的第二天,吕得城的东大门终于向它原本的主人敞开,王太子带着自己的部队顺利回到王国的首都。


    几乎是同时,驻扎在吕得西边的拿法军开始整体往勃利石地区后撤。


    收复首都是件大事。


    尽管如今罗兰王国的经济状况已经极度堪忧,举办一场庆功宴显然是不理智的,但举办一次弥撒宣告王太子的正统性还是很必要的。


    于是,当菲丽丝跟随玛利亚夫人来到吕得城,准备参加专门为王太子回城举办的感恩弥撒时,她见到了一个与传闻中印象里截然不同的吕得城。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开心,街道与建筑上全部悬挂着代表罗兰王室的王旗,街头巷尾也尽是对王太子塞勒斯的称赞之声。


    菲丽丝甚至看到有个穿着红蓝双色衣服的人刚一走到大街上就被一群路人围住,不但将那人的衣服扒下、把人揍了一顿,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剪刀将其剪得粉碎。


    在人们的叫骂和求饶声中,红与蓝的布料随风散落到街边的污泥里,几匹马路过后,便再也无法用肉眼分辨出其原本的颜色了。


    短短几个月,一切都像是掉了个个。


    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与五六个月前将王太子逼到不得不逃出吕得城的是同一批人。


    感恩弥撒的举办地点位于吕得圣母院——作为吕得总教区的主教座堂,这栋建筑也是吕得市内占地面积最大、地位最高的一座教堂。


    即使菲丽丝曾经见识过卡尔尼特大教堂的宏伟,却还是不免被其内部高耸的穹顶所震撼。


    不过与之前的朝圣不同,她无法在进行弥撒时仔细观赏这座在后世也很有名的圣母大教堂。


    庄严的仪式后,重新掌握权柄的王太子正式发布了一条大赦令。


    除了曾经的吕得商会会长艾多德·福琼及其“秘密集会”的成员,吕得城内的所有官员和居民都得到了赦免。


    说起来,这也算是个有些“马后炮”的赦令。


    毕竟如果艾多德·福琼及其党羽没死,王太子和他的部队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进城。


    早在吕得的大门打开的两天前,也就是拿法军出现在圣德纽城外的那一天,菲丽丝记忆中的那位“福琼先生”便已经被暴动的市民砍下了脑袋,据说尸体还在吕得东门的一座教堂门口接受太阳的暴晒。


    至于他的党羽和始终支持他的人,一部分与他一起死在了教堂门口,一部分早就在弥撒举办前的那几天就遭到了王太子的“清算”。


    进城后,王太子并没有遵守和谈时说出的那条“在处死一个吕得人前要得到包括拿法国王在内的四个人共同同意”的承诺。


    毕竟拿法国王已然跑路,王太后深居简出,另一位教皇特使也早早返回教廷,吕得城内已经没有能掣肘他的人了。


    因此,在“清算”那些还想反抗他的人时,他的手段非常简单粗暴——杀。


    艾多德·福琼的那些或是逃走或是没能逃掉的副手们被一一揪出来,只经过简短的审讯就直接被判处死刑,拖到广场斩首示众。


    之前背叛了王室、投入福琼会长麾下的军事指挥官们也是同样的命运,且因为人数众多,很多人甚至都没能经过形式上的审判便被直接就送上刑场。


    至于那些拥有神职的“背叛者”,王太子确实没有权力处死他们……但身处这种乱世,人走在路上被刺杀也是常事,不是吗?


    短短一周的时间,吕得城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


    安静、温顺,当一场雨将广场上的鲜血带走后,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吕得城还是那个吕得城。


    菲丽丝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一方面庆幸王太子在己方部队情绪最高涨的时候选择带兵后撤,避免吕得城内的市民遭到与科冬镇一样的洗劫;但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王太子会如此“大度”,绝对不会是因为他足够“仁慈”。


    吕得市民换取大赦的条件很清晰。他们要在今年秋收后向王太子支付60万金币,作为赎回国王d丹二世的定金。


    如果吕得的市民被洗劫,甚至被屠戮,那还有谁能在此时为王太子提供这么大一笔钱呢?


    可即使知道其中的道理,她依然感到庆幸。


    庆幸城内终于恢复了和平,庆幸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一无所有的死去,还是一无所有的活着……如果只能选一样,那也许还是后者更好一些……吧?


    弥撒过后,玛利亚夫人等支持王室的贵族们便收到一份邀请函,王太子以私人的名义请他们到王宫共进晚餐,也是为了召集大家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拿法国王虽然离开了吕得城,但他依然在持之以恒地给王太子找麻烦。


    他的一部分部队顺着泊鲁瓦河往南走,在河道上游的墨仑城驻扎下来;而吕得的西北方,泊鲁瓦河的下游入海口附近,则有现在依然支持他的北方贵族——庇卡伯爵把守。


    所以,虽然现在吕得城已经解除封锁状态,从东边来的粮食也能正常运往吕得城内,但通往北边和南边的水路还是被捏在了拿法军队的手里。


    吕得城是座极度依赖内河交通的城市,城内的商人再有钱也需要出去做买卖,可现在南北两边的水路都被拿法军卡住喉咙,那贸易自然会随之受影响。


    贸易量下降,商人们赚得少了,那承诺给王太子的那60万金币的天文数字也将化为泡影。


    按照之前与马黎签署的协议,王太子必须在十字钉之月(11月)前集齐这60万金币才能赎回自己的父亲。如果逾期,还不知道马黎人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不过以上这些烦恼都是属于王太子的。


    作为罗兰王的封臣,玛利亚夫人此次已经为罗兰王室付出得够多了。


    既然现在吕得之围已解,她这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实际掌控者离开自己的领地已有一个多月,也是时候回去处理积压的事务了。


    与王太子手下的部队进行过交接后,波拉萨卡的女主人就可以准备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当然,作为她现在手下唯一的侍女,菲丽丝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


    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菲丽丝没想到分别之日这么快就到了。


    “可……奥古斯塔女士现在还没回来……”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该等等她?”


    “奥奇不会回这边。如果与那边的谈判顺利,她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瓦蓝境内了。”


    玛利亚夫人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瞥来一眼:“对了,之前从艾琳娜修女院搬出来的物件还堆在修道院的仓库里。临走前你该去修女院那边问一问,看玛德琳副院长想要如何处理。”


    这确实是个要解决的事。


    虽然本妮蒂塔王太后说过她会出资重修修女院,但那也只是口头上的承诺,没有任何保证,就算能兑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艾琳娜修女院中幸存的修女们都需要安身之所,根本等不起那么长时间……而且艾琳娜修女院建立已有百余年,不说其他财物,就是缮写室中的那些书和库房内的纸张颜料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不能随意处理,也不是能随意带走的。


    因此,当得知玛德琳副院长打算带着修女院剩下的财物与其他修女们一起并入现在她们暂住的圣玛丽安修女院时,菲丽丝并不是很意外。


    经过一场劫难,玛德琳副院长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


    只是过去不到两个月,她的头发已经变为雪白,本就明显的颧骨变得更加突出,走路都有些走不稳,话说多了还会忍不住咳嗽。


    菲丽丝看着她,甚至无法去打听其他年纪更大的修女近况如何,而对方也没有提起,还如过去那样,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你能跟在玛利亚夫人身边,这是个很好的出路……以后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再找你的麻烦……”


    “但做侍女不是做修女,你要更加谨言慎行,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便说话……你突然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做事,难免会有人怀着不纯的目的靠近你,你要小心甄别,不要轻易与人交心……”


    年老的副院长再次偏头咳嗽了两声,接过菲丽丝递来的水喝下缓了缓,这才继续道:“圣玛丽安修女院里也有缮写室,布兰卡院长不会亏待我们。不过她是位格外严格的人,我知道当年伊莎贝尔修女带到藏书室内的一些书其实不合规矩,她未必愿意留下它们,也许会直接毁掉……”


    “你比我更熟悉那些书,挑拣一下。还有你和伊莎贝尔修女写的那些……如果公爵夫人允许,就把它们都带走吧,带到波拉萨卡去……”


    看着少女惊讶的表情,老修女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伸手握住那只比她更年轻的手。


    “如果是索菲亚院长,一定不希望看到它们被毁掉……把它们交给你,我可以放心……”


    老人握住那双手,闭上眼,低声喃喃道:“圣母保佑你,菲丽丝修女。我会在这里,为你祈祷……直到我回到圣母怀抱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吕得围城战正式结束辽,进入结算画面——


    明天开始是下一个小地图——


    第132章 离群羔羊1 “只是逝者


    回到修道院后,菲丽丝将玛德琳副院长的决定告诉了玛利亚夫人。


    后者对这个结果倒没什么意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菲丽丝处理了。


    关于哪些书会被教会打为“禁书”,派勒乌索教授再清楚不过。


    但考虑到那位布兰卡院长是连玛德琳副院长都会评价为“严厉”的人,菲丽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挑选出了几本或是内容比较微妙,或是背景发生在圣教出现之前、由“异教徒”编写的诗歌集,放到带走的那一边。


    “……只要能留下就是好的。”


    派勒乌索教授沉默地看着她挑选出的书籍,低声道:“只要能留下来,不管存放在哪里,总会被后人看到。”


    是啊……只要能留下来,能留下来就是好的……


    菲丽丝看着手里那几张还没装订的皮纸,手指在最后那一页划过,又像是被烫到般收回手,快速将其放到书籍的最下方。


    将库房内所有属于艾琳娜修女院的物品收拾妥当,菲丽丝又将所有物品、包括书籍全部列成一份清单,这才找到几名士兵帮忙,一起将东西运到圣玛丽安修女院。


    尽管菲丽丝已经“隐匿”了一部分书籍,但艾琳娜修女院的藏书量还是让圣玛丽安修女院的布兰卡院长十分震惊。


    在听着菲丽丝如数家珍般一本本介绍每一本书的内容和页面上的瑕疵时,布兰卡院长看她的眼神也慢慢从冷淡转为复杂。


    认真听完菲丽丝的介绍后,她简单翻看了一下摆在面前的众多书籍,最后抽出其中一本不算特别厚的册子。


    那是记录艾琳娜修女院内所有修女的档案。里面有所有在修女院中生活过的修女名字以及她们的出生日期、入会日期、退会日期或死亡日期。


    凡是稍微正规一些的修院都有这种档案,圣玛丽安修女院也不例外。


    而等到艾琳娜修女院内的修女并入后,她们最先做的当然就是把这份人员档案抄录过来。


    “……你不是个好修女,但你是个好姑娘。”


    布兰卡院长叹息一声,打开属于艾琳娜修女院的那份档案,快速翻动,最后翻到写着菲丽丝名字的那一页。


    【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


    出生于600年修剪之月的第九天,608年的婚庆之月由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介绍来到艾琳娜修女院,612年的萌芽之月发终身愿成为修女。】


    在那段简短的文字后,布兰卡院长沾了沾墨水,继续书写了下去。


    【卒于618年婚庆之月,其年18岁。】


    “按照我与公爵夫人的约定,你做过的事我们会保持沉默。但也请你今后能克制自己,尽量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布兰卡院长用笔尖指着那行字道,“这样对我们都好。”


    菲丽丝死死盯着那行新写上去的字看了许久,最后终于在布兰卡院长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她用有些僵直的舌头说道,“感谢,您的体谅。”


    ***


    最后的最后,菲丽丝也没能提出自己想要再见其他修女一面的请求。


    就像布兰卡院长说的,她应该克制自己,克制那些会对大家都“不好”的情绪……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她想要稳定,想要幸存下来的修女能继续过安稳的日子……那她这个会影响她们的人确实应该远离……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修道院,准备将那些剩下的书打包带走,却发现有一张绘有泥金插图的时祷书散页混在了还未装订好的《编年史》散页里……


    “……把它留下来吧。”冉娜看着她恍惚的侧脸,在一旁劝说道,“现在已经宵禁了,你想出去送也来不及……不如就当作没发现,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菲丽丝捏着皮纸的手紧了紧,最后沉默点了下头,将那页插图与其他散页重新归拢到一起。


    只是在收拾好这些书籍后她也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从中翻出一本不算厚的抄本。


    《瓦西利斯之死》——这本曾经被她命名并续写的诗集,由于内容相对敏感,最终还是被她留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一行熟悉而优雅的字体便浮现在眼前。


    【瓦西利斯之死——作者不明,创作时代不明。604年发现于艾琳娜修女院地下室,发现时全本48页,名字和结局缺失。607年由院长索菲亚修复破损部分,610年由修女阿斯卡的菲丽丝增添最后四页内容并命名,修女科冬的克莱尔重新装订成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用墨水明明白白地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即使时隔近十年,她依然忘不掉当时自己激荡的心情。


    但此时此刻,眼前这行优雅的字体却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变成另外一行字……


    【为了你珍视的东西,你要注意你周围的一切,做任何事都要谨慎,从来不要小看任何一件小事。】


    菲丽丝从腰间拔出匕首,一点点,用最轻柔的力道,将书页上的那个名字彻底刮掉,并在上面写下“诺特堡的娜塔莎”。


    诺特堡是新大陆上的城市,“娜塔莎”则是她借用了一位前同事的名字,一个她在这个时代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如此拼凑出的假名,保证在整个旧大陆都不会找到能与之对应上的人。


    这样,就可以了。


    静静等待皮纸上的墨迹完全干掉,菲丽丝也终于能闭上眼。


    阿斯卡的菲丽丝(菲丽希安娜),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王太子对吕得城内的清算在不到半个月内就落下帷幕。


    时局彻底稳定下来后,交接工作也非常顺利。


    就在菲丽丝带着布兰卡院长的警告从修女院出来的第二天,波拉萨卡的士兵们便护送着他们的领主踏上归途。


    事到如今,就算菲丽丝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跟随玛利亚夫人一起登上东行的马车。


    从圣德纽前往波拉萨卡公国的首府蒂威城,坐马车需要走近半个月。


    好在今年夏天似乎没有太多雨水,最近的天气都比较晴朗,如果不遇上大雨天,最快十天就能到。


    而即使是在马车上,玛利亚夫人也捧着一本书在看。


    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做些什么……菲丽丝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她不是看信就是在看书,偶尔会让她代写回执,却几乎看不到她闲下来的时候。


    可这个时代的马车完全没有后世的车子稳,即使她们的马车现在行驶在较为平稳的雷慕古道上,但车厢内依然颠簸得非常厉害,再加上马车内光线不好,在这种条件下阅读不但伤眼还很容易头晕。


    “…………”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朗读这本诗集。”


    见坐在对面的女人抬眼看来,菲丽丝如此劝说道:“马车上太颠簸,您在车上看这些容易头晕,对您的眼睛也不是很好……”


    “对我的眼睛不好,就对你的眼睛好了?”


    听她这么说,玛利亚夫人总算放下手中的诗集,好笑地向对面的侍女:“对了,我听冉娜说,你以前能把整本日课经都背下来,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菲丽丝指向公爵夫人手中的诗集,“不但是日课经,这本诗集的内容我可能没办法全本背诵但主要内容还记得。如果您实在无聊,我可以跟您简述一下之后的故事。”


    “那还是不用了,诗歌还是自己看才有趣味。”玛利亚夫人摇摇头,却也没接着拿起书本,反而颇有兴趣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就给我背诵一段赞美诗吧。”


    这对菲丽丝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给她打下的基础就很扎实,再加上十年来每天都在念诵,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张口就能将日课经中赞美诗的片段流利背出来。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行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吾主,请您听闻正义,请听我的祈祷……”


    “愿您的眼睛观看公正,愿您已经试探我心……”


    随着菲丽丝的背诵声,玛利亚也跟着闭上眼,跟着默念出其中几句熟悉的段落。


    “……真是令人怀念的诗句。”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玛利亚夫人终于再次睁开眼,笑着摇摇头:“我以为我早就把它们忘了,没想到现在还记得……”


    “…………”


    “有些记忆是带不走的。”菲丽丝微微垂下头,低声道,“尤其是珍视的记忆,多少年也不会被时间带走。”


    “是吗……”


    女人的眼神似有一瞬的恍惚,唇瓣开合了一下,像是轻声说了什么,但因为马车内外的杂音一直很多,菲丽丝并没能捕捉到。


    而等她抬头看过来时,玛利亚夫人的表情已经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你知道……冉娜喜欢哪些吗?”见自己的侍女似乎有些疑惑,她又解释了一下,“就是日课经里的内容,她有没有会经常挂在嘴边说的祈祷词?”


    菲丽丝冷不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冉娜现在就飘在她身侧,可她不好做出转头这么明显的动作,只能照实回答:“比起赞美诗,她更喜欢您手中的诗集。”


    “菲、菲丽丝!”


    冉娜有些尴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这也太直接……”


    “哈哈哈哈哈——”


    不等少女幽灵话音落下,对面的女人便笑出了声。


    与之前菲丽丝见过的所有表情不同,此时的玛利亚夫人显得格外放松,手肘自然搭在马车的窗框上,五官完全舒展开,再次让菲丽丝有了几分熟悉感。


    “没错,如果是冉娜,她确实会更喜欢这些……”


    女人看着手中的抄本,无奈笑着摇摇头:“我记得很久以前,她总会缠着我给她读阿庇乌斯的《雷慕史》。当时她还很小,我一开始没觉得她会从中学到什么,只当哄她睡觉的故事说。却没想到,她不但都记住了,有一次在听到姨父提到农奴问题的时候直接用古雷慕时期发生的奴隶起义打了比方……”


    “在那之后,姨母就不许她看那些书了。”


    “我看得出她很失落,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了我,她没有反驳……”


    玛利亚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中流露出的点点柔情也跟着消散:“她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即使她在波拉萨卡生活的那两年并不开心,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玛利亚姐姐……”


    原本一直努力忍着不出声的冉娜实在没忍住,恍惚地往姐姐身边飘了一段:“我……我其实没有不开心……那两年我过得很开心,能在你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


    “她……其实跟我说过。那段时间她并没有不开心……”


    菲丽丝抿起唇,低声重复着少女幽灵的话:“她说,只要在您身边,她就很幸福了……”


    “……是吗?”


    那张与冉娜十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只是那抹笑容实在太浅,浅到菲丽丝都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知道,比起在波拉萨卡看别人的脸色生活,她更喜欢在修女院。”


    “她给我写过很多信。说起索菲亚姨母,说起缮写室的趣事,说起你,还有很多修女……”


    玛利亚夫人这么说着,抬手拨开窗帘,向外远眺片刻才再度开口。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很喜欢你们……所以在地牢里时听到你那么说,我很欣慰。”


    女人微侧过身,阳光在她的脸颊上勾出一道金边:“你没有辜负我妹妹给予出去的感情,这世上还有人跟我一样在乎她,因她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


    菲丽丝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顿时有一瞬的恍惚。


    马车行驶的路旁不远处有一座小镇。


    它与科冬镇很像,能看到镇子的中心有一座教堂,甚至连镇子旁也有一座修道院。


    而此时,那座修道院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镇内的居民正在从废墟中翻找着石料,将其运往镇内,堆到教堂的外墙边……


    很显然,他们在用修道院加固镇内的教堂外墙。


    “只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窗帘落下,遮住坍塌的修道院,只留下还如工蚁般搬运石料的人们。


    “吕得是个教训,我决不能让我的领地里也出现这样的惨状。”坐在对面的女人如此说道,“王太子殿下是否能筹齐赎金尚未可知,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最开始萨瓦托雷修士写的推荐信上菲丽丝的名字是“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所以纸面文件上菲丽丝的正式名字还是“菲丽希安娜”,但因为她在做自我介绍时一直说自己叫“菲丽丝”别人也就跟着这么用了(这次是纸面上的名字连带着修女的身份一起正式死亡了


    第133章 离群羔羊2 “她就是个


    关于玛利亚夫人口中的“惨状”,在亲身经历过修女院覆灭的变故后,菲丽丝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词有足够深刻的认知。


    但随着马车的轮子不断向前滚动,她逐渐发现,脑海里的那些能被称作“惨状”的画面还有继续向下扩展的空间。


    出发不过一天,这支打着波拉萨卡公爵旗帜的队伍便驶出了吕得大区的范围,进入“相对和平”的坎普斯地区……可惜马车外的景象并没有比之前好到哪儿去。


    荒野上的风景也许还称得上一句“正常”,但只要走到靠近村落的地方,路边就常常会出现被木叉贯穿的人头和吊在绞刑架上的尸体。


    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还会跑到尸体旁阅读那些挂在绞刑架上的罪名木牌,可发现上面挂着的全都是“起义军”后,他便自觉很少再靠近了。


    而其中最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是一棵立在寂静荒野之上的黑色大树。


    大树下堆着一堆黑漆漆的东西。杂乱无章,足有半米高,与大树一样像是被焚烧过,如一个凸起的小小垃圾山。


    几只野狗和成群的乌鸦聚集在那座“垃圾山”上,不断刨动翻找着什么,直到听到这大队的人马靠近才四散开来。


    一只野狗在慌乱下叼着个什么靠近了马车,即使立刻被守护在马车外的骑士呼喝赶走,但菲丽丝还是看清了那只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手臂。


    准确说,是一条腐败到只剩下些许碎肉的手臂,仅有三根手指的手掌在狗的动作下一晃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与手臂脱离。


    而顺着野狗逃离的方向看去,菲丽丝才意识到这片寂静到只能听到马蹄声的土地并非“荒野”,就在大树的不远处,就有不少类似房屋的残骸……


    这些都是谁做的?


    是那群起义的农民?是镇压农民的贵族?还是趁乱洗劫的盗匪和雇佣兵?


    在这个村落连同它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的那一天起,所有问题就不会有答案了。


    路上的十天,菲丽丝见到了太多这样的“残骸”,也曾看到还有人居住在这些“残骸”中。


    他们或是躺在废墟中苟延残喘,或是在那里翻找着还能用的资源打算带走。


    但无一例外,在看到有打着贵族旗帜路过的骑兵队伍时,他们的反应简直与啃食腐肉的野狗乌鸦如出一辙——立刻抛下手里的东西,朝更远的地方跑走,直到发现这支队伍对自己并不感兴趣才会慢慢从各个角落冒出头、聚拢回来。


    只要出了城市,他们所到之处皆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


    这不但是因为那些已如惊弓之鸟的农人,守卫在马车附近的骑士们精神也相当紧绷,时刻警惕着也许会从某个树林里冲出的盗匪。


    直到他们彻底进入波拉萨卡境内,马车外才会偶尔传来一些骑士们的交谈声,也渐渐有了更多别的声音。


    时间已经来到雷电之月(8月)的后半段,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正在葡萄园中忙碌,一筐筐新鲜的葡萄正在管理人的指挥下被人搬上板车。


    而在金色的麦田内,农人们在用镰刀收割着粮食,身后则有几个小孩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俯身捡拾着什么。可惜他们很快被前者发现,在大人的怒骂和追赶中,几个孩子立刻熟练地奔向不同的方向,即使距离很远菲丽丝都能听到他们呼喝的声音……


    地狱到天堂的距离能有多远?


    别的地方菲丽丝不知道,但在罗兰,只需十天的车程。


    与前几天见到的场景不同,眼前这片土地富饶且安宁,连轻风中自带的草木清香似乎都蕴含着勃勃生机。


    如此正常的画面,如此正常的声音,却让菲丽丝感到分外不真实,甚至让她有种身处梦境的虚幻感。


    带着这种虚幻感,她看着自己所在的马车驶入波拉萨卡的首府蒂威城,穿过高大的城墙,走过整洁的街巷,最后在一座宏伟的石制建筑前停下。


    时隔两个月,波拉萨卡公爵宫终于迎回了它的女主人。


    而与许多久未归家的母亲一样,玛利亚夫人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寻找自己的孩子。


    玛利亚夫人的独子——波拉萨卡的小公爵如今只有两岁。


    不知不是天生发育不良还是养得太过娇贵,这位名为“查理”的小公爵看上去要比菲丽丝印象里的两岁小孩看上去更小,头发也很稀疏。


    明明天气还没转冷,他便已经穿上一身天鹅绒绣金衣裤,窝在乳母的怀里时只会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啊啊”声,却完全没有想要主动亲近两个月没见的母亲。


    而玛利亚夫人似乎也只是来看一眼,确定儿子最近没得病后就让乳母把人带下去,自己则带着公爵宫的总管回到办公区域,开始准备处理这两个月来积攒的事务。


    “……对了,这是菲丽丝,我在吕得新招的侍女。”


    临走前,玛利亚夫人总算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个人没安排好,顺手将她指给身边的总管:“她带来了不少书,你先找个人带她把书送到藏书室,再安排一个房间……对了,奥奇回来了吗?”


    “我们在一周前收到奥古斯塔女士传来的口信。如果路上没有意外,应该会在这两天回来。”


    “嗯,那就暂时让她住到奥奇的隔壁。”玛利亚夫人如此说道,又看向还抱着一摞书的菲丽丝,“你先去休息,等奥奇回来再做安排。”


    玛利亚说完这些就直接离开了,可菲丽丝感受得到,那些之前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那一刻起就变了。


    尽管被派来引路的侍从做事十分周到,不但主动帮她拿书,还相当热情地试图与她闲聊,但那张仿佛戴着面具的假笑看得菲丽丝十分生理不适。


    好不容易熬到将手里的书全部登记入库并来到自己的房间,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随着神经一起松弛下来,刚关上门就直接扑倒在了床上。


    “……外面的人都在猜你的身份呢。”


    派勒乌索教授照常去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后用有些微妙的语气说道:“真是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你们之前有商量该怎么向外人介绍你的身份了吗?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并没有。


    她在路上倒是有提过,但玛利亚夫人只说到时候会有人为她安排,结果就是要面临现在这种尴尬的状况。


    之前代表玛利亚夫人去北方的时候她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假身份——格雷伯爵的私生女——那是因为格雷伯爵本身就是波拉萨卡公爵的封臣,临时给人家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也无所谓。


    可这个身份糊弄一下不是特别了解波拉萨卡的北方贵族们还好,现在都到本地了,贸然说出来很容易被人揭穿,那还不如说实话……


    实话……


    菲丽丝趴在床铺上,呼吸着陌生的气味,最后翻转一圈仰面躺到床上。


    在艾琳娜修女院修行十年的“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已经死了。


    至少在书面档案上,她已经成为一个死人,失去了至今为止所有的身份。


    这其实是个很方便的状态。


    只要安排得当,在这个通讯不畅的时代,她可以在玛利亚夫人的安排下成为任何人……


    可这份“便利”,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有些被动……因为只要稍稍分析一下现状便能猜出,目前的玛利亚夫人应该不想再与拿法国王起直接冲突了。


    为了瓦蓝伯国内的经济能尽快复苏,她已经开始与海对岸的马黎关系暧昧,而拿法国王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庇卡伯爵的领地正好与瓦蓝的南边接壤。


    如今吕得之围已解,玛利亚夫人已经不需要再在罗兰王室和拿法国王之间做“二选一”的选择题。那作为一名大贵族,她与拿法本身的直接冲突点便暂时消失了,也没有必要主动招惹一个距离自己领地这么近的仇敌。


    虽然菲丽丝能感受到玛利亚夫人确实对冉娜有很深的感情,她说的那些话也能与冉娜之前说的记忆对上,是冉娜记忆中那个原本的“玛利亚姐姐”……可同时,她也传达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信息。


    瓦蓝的玛利亚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她是对冉娜有感情,会为冉娜的死悲伤难过,但在没有绝对的利益驱使下,她不会轻易为一个死人多招惹一堆活着的敌人,即使那是她的亲妹妹。


    可菲丽丝始终记得自己成为侍女的原因——她要让那个该死的搅屎棍付出他应得的代价。


    仅仅是杀死他手下的一个侍卫怎么能平息她内心的怒火?那家伙也许根本不疼不痒!


    她想要的是让那个家伙失去他最想要的,失去所有希望,最后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如今还远远不够啊!


    只是现在她人都已经被带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来到了罗兰王国的最东边,除非拿法国王会脑残到在这个时候主动袭击瓦蓝或带兵打到东边,否则她还真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在没有玛利亚夫人的支持下继续给那根搅屎棍找麻烦……


    而就在菲丽丝一边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走出下一步,一边又因应对公爵宫内的试探而无比心累时,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终于回来了。


    有首席侍女回归公爵宫坐镇,那些明里暗里盯住菲丽丝的视线总算收敛了一些。


    同时,奥古斯塔女士也立刻对这位被公爵夫人“意外收编”的新侍女进行了一番未来的职业规划。


    “玛利亚夫人目前有三名贴身侍女,另有负责管理公爵夫人膳食、衣饰、安排外出和随侍工作的侍女共九人,其实已经不缺人手了……”


    奥古斯塔女士顿了顿,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女:“不过平时负责陪同玛利亚夫人祷告的阿丽科丝快要嫁人了。你出身特殊,对教经的理解格外深刻,通用语也不错,正好可以担任这份工作。另外,公爵夫人每个月都会召集波拉萨卡境内的贵妇人一起诵经,希望你的加入能为公爵夫人增添更多声望……”


    菲丽丝耳朵听着,心中却不由叹息。


    讲道理,这确实是最适合她的工作,却偏偏不是她最想做的工作。


    能结交更多贵妇人对她是有好处,也许还能借机提高自己在玛利亚夫人心中的价值,可这对她最开始的目标并没有直接的帮助……


    碍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菲丽丝在思考了几秒后还是老实答应下来了。


    然而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自己想尽办法也找不到的东西,偏偏在放弃时主动送上了门。


    那位即将嫁人的贴身侍女名为“格雷的阿丽科丝”,实在非常巧合,正是之前被菲丽丝借用过名头的格雷伯爵之长女。


    阿丽科丝看上去与菲丽丝年纪相仿,性格偏文静,说话都是不急不缓的,举止优雅得体,简直就是淑女中的典范。


    不过有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例子在前,菲丽丝已经对这个时代的贵族少女脱敏,只将其当成正常交接工作的同事相处。


    交接的过程整体非常顺利。


    只是在介绍完公爵夫人日常的阅读习惯和喜欢的赞美诗后,一名样貌陌生的年轻女孩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怒气冲冲地拦在了二人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抢走我在玛利亚夫人身边的位置?!”


    “内蒂!”


    不等菲丽丝反应过来,站在她身侧的阿丽科丝率先沉下脸,用那始终温和的声线呵斥道:“谁允许你来这里的?快回去。”


    “我不要!”


    “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等阿丽科丝表姐嫁人后就让我来补上空缺,她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可以取代我?!”


    年轻女孩这么说着,看向菲丽丝的目光里满是愤恨:“我都从布蒙那里听说了,她曾经自称自己是姨父的私生女……可姨父根本没有一个叫‘菲丽丝’的私生女!她就是个冒牌货!”


    第134章 离群羔羊3 “这片大陆


    菲丽丝有想过自己会因为“空降”而遭到一些人的刁难,却没想到这份“刁难”会这么直接。


    在她之前接触的贵族中,这些人大多都很爱惜自己的脸面,至少当面跟人吵架的很少见。


    但在听完女孩的后半句话后,她又有些了然。


    没错,贵族和贵族间当然是要讲“脸面”的,但对没有身份的平民,自然也不需要什么尊重。


    唯一让菲丽丝有些意外的是,眼前这两位居然是一对表姐妹……但当着自己表姐的面就这样对着一个陌生人发火,看来这个姑娘对自己的表姐也没多少尊重。


    “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这都不是你在这里放肆的理由。”


    菲丽丝还没有说什么,身侧的阿丽科丝率先上前一步:“既然这是奥古斯塔女士的安排,那就是公爵夫人的意思,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这么说着,又放低声音道:“奥古斯塔女士应该对你有其他安排,你不要任性……”


    明明听上去是安抚的话语,可还不等她说完,那位“表妹”却当场炸了。


    “是啊!是有其他安排!奥古斯塔那个老寡妇居然安排我这个时候去北边!”少女的声音瞬间拔高,甚至到了有些尖利的地步,“我才不要去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绝对不要嫁到瓦蓝那个鬼地方——”


    “那就不用去了。”


    一道严厉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瞬间让所有声音消失。


    奥古斯塔女士抬步走进房间,冷淡的视线扫过屋内的三人,最后落在了那名叫“内蒂”的女孩身上。


    “玛利亚夫人是个讲道理的人,让你代表公爵夫人去瓦蓝各地巡查也是你父亲向公爵夫人求来的荣誉。你如果不想去没人会勉强你,但这点我会在稍后转告给尼威姆伯爵。”


    奥古斯塔女士的视线从女孩苍白的脸上移开,又直接掠过了菲丽丝,看向还端庄站在原地的阿丽科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


    “请稍等一下,奥古斯塔女士。”


    见她当即转身准备离开,菲丽丝赶紧上前一步,一边小心打量着女人的脸色一边压低声音询问道:“请问,玛利亚夫人现在是否很需要有人去瓦蓝那边做事?”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奥古斯塔女士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微微颔首:“瓦蓝伯国刚刚恢复秩序不久,协议……你也知道,预计很快会生效,要忙的地方有很多。”


    话说到这,任谁也能猜出她的意思,奥古斯塔女士也意外地挑了下眉:“你怎么突然对瓦蓝感兴趣了?是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


    “不、当然不是……”菲丽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这才微抿起唇,小声道,“我、我只是想到过去冉娜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曾听玛利亚夫人说过瓦蓝的美景……如果以后有机会,她很想去那边看一看……”


    “啊,你有说过这种话吗?”


    仗着周围人都看不到自己,派勒乌索教授直接看向飘在身边的学生二号:“我怎么没印象?”


    冉娜:…………


    沉默半晌,冉娜决定站在好友这一边,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我说过。”


    听他们一唱一和的声音,菲丽丝脸上刚酝酿出的悲伤都差点没维持住。


    好在奥古斯塔女士并没有时刻盯着下属脸看的习惯,倒也没注意到她脸上的些许不自然。


    而且比起看她,奥古斯塔女士似乎对站在她身后的那两位侍女的表情更感兴趣。


    “…………”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向玛利亚夫人说明。”


    不知为何,奥古斯塔女士突然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便直接转身离开。


    ***


    直到傍晚,只要回想起奥古斯塔女士的那个笑菲丽丝便会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该那么冲动,也不是没看出那对表姊妹间的明争暗斗……可在听到有能去瓦蓝的机会后,她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波拉萨卡是个好地方。


    这里平静安宁,从未被战争侵扰过,甚至本地的经济还会因为西边的战火而变得更加繁荣。


    如果她是在此时此刻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个地点,她会像十年前自己刚刚到达科冬镇一样感到庆幸,并以此为一个新的起点努力生活。


    可惜她不是。


    即使已经来到一片足够和平的地区,可只要一闭上眼,菲丽丝的眼前依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那一夜的火光、那一夜的鲜血时刻提醒着她,提醒着她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贵族的侍女。


    安稳的生活固然美好,可每当在这样安稳的环境下多度过一天,她就会不停回想起过去十年中的每一天。


    过去的美好在此时化为毒液侵蚀着大脑,每次午夜梦回中再次见到索菲亚院长那张和善的脸,感受着那份来自记忆深处的温暖,醒来再看到已经变为幽灵的冉娜后,她的心底就会多积攒一层仇恨。


    虽然瓦蓝伯国的面积也不小,但至少那里距离争端更近。


    只要能靠近,她总能找到机会继续给那根搅屎棍找麻烦……


    只要他的势力变弱,罗兰境内的内战就不会继续。


    吕得城不就是这样吗?他一离开,吕得城内只剩下王太子一股势力,城内的情况就立刻稳定下来了……


    她这么努力说服着自己,眼前却不由划过无数张面孔,最后所有的面容都化成帕里神父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神父的眼睛动了,带着哀伤看向自己。


    ——这就是对的吗?


    ——这样继续下去,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她似乎听到了声音。


    那是很多人的声音……是吕得人、科冬人,还有路上见到的那些如野犬般的人、像垃圾般被堆在一起的焦黑尸体……他们的哀嚎透过那双浸满悲伤的眼睛,反复质问着……


    “……你怎么突然想去瓦蓝了?”


    冉娜的声音让菲丽丝猛然回过神。


    转头看去时,她才发现派勒乌索教授已经不知去了哪里,房间内只剩下她和冉娜两个。


    “我是说过玛利亚姐姐曾跟我提起瓦蓝的雪景,但我从没说过我自己想去瓦蓝吧?”冉娜凑到近前,好奇问道,“是你自己想去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对上那双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菲丽丝已经能熟练扯出一个笑。


    “我只是觉得在这里生活太累了,跟每个人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实在很不适合我。”她叹息一声,半真半假地跟好友吐露心声,“而且你真的不想去瓦蓝看看吗?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冬天了,也许真能遇到一场大雪,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菲丽丝的话让冉娜有一瞬的恍惚,但听到“堆雪人”时,幽灵少女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看什么雪人呀!”


    少女咯咯笑了一阵,又捧起脸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我确实有些想去瓦蓝看一看,那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还有甘达城……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跟着变低,菲丽丝不由追问一句:“什么城?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也不算特别想去……只是如果有机会能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那感觉一定非常好。就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


    像是想到十分兴奋的事,冉娜的双眼突然迸射出激动的光,双手跟着比画道:“他说他去过的国家数都数不过来,连异教徒的领地都去过呢!你知道吗?有的国家居然会建在沙漠里!那些人的发色、瞳色和肤色都与我们不一样,服装也是,跟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不一样,说起话来像是在唱歌……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教授那样能那么快地在天上飞,我也一定要去那些地方看看!”


    菲丽丝看着她兴奋地说起自己最近从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知的新知识,忍不住也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从很久以前开始,冉娜就很喜欢这种“冒险”故事,好似天生就对那些陌生的领域十分好奇。而正好,派勒乌索教授是在这个时代里少见的、真正见多识广的大学者。


    他们一个对知识抱有渴望,一个对教学充满热情……即使现在她能与他们说话的机会变少了,或者就算没有她,两只幽灵有彼此作伴也不会感到寂寞……


    很快,派勒乌索教授也从外面回来了,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我想你该想到了。”老教授两只手比出一高一矮两个高度,“今天那两位贵族小姐背后的家族你算是都得罪了,尤其是格雷伯爵家。”


    与菲丽丝之前察觉到的一样,那对表姐妹明着上是在对着她这个没身份的“空降兵”争吵,实则是两人背后的家族在乱斗。


    那位年轻“表妹”的父亲,尼威姆伯爵并不算是波拉萨卡公爵的传统封臣,而是直属罗兰王的封臣。


    只是如今王室势微,王太子已经自顾不暇,将包括尼威姆在内的两块位于东边的王室领地都暂时交给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管理,尼威姆伯爵自然也要适当讨好一下“新上司”。


    由于算是半个“外来者”,尼威姆伯爵表示自己想要融入波拉萨卡,或者说效忠玛利亚夫人的方式也相当直接。


    联姻——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只是在挑选联姻对象时,他偏偏挑选了一块别人盯上的“蛋糕”。


    作为波拉萨卡公爵的传统封臣,格雷伯爵对家主新收回的那片富饶土地非常感兴趣。


    为此他早早进行了“投资”,在替玛利亚夫人收回瓦蓝伯国时出了大力,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也分一杯羹。


    联姻是最简单的手段,大家都喜欢联姻。


    更何况格雷伯爵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足足有四个女儿,私生女更是出名得多,在这方面非常有优势。


    但瓦蓝伯国面积本身并不算大,又有很多市民自治市,贵族们能选择的联姻对象本来就少,会碰上竞争者也正常。


    不过现在看来,原本该被安排去瓦蓝联姻的尼威姆伯爵小姐似乎与父亲产生了分歧,为了不去瓦蓝居然亲自上阵演了这么一出“闹剧”……


    “……那位格雷伯爵家的大小姐原本打算等前面那位得罪了奥古斯塔女士后自己顶上去,顺便还能给她妹妹相看一下婚约对象……”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结果你突然差了那么一句嘴,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玛利亚夫人和奥古斯塔女士又不是傻子,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好明说而已。”


    菲丽丝无所谓耸耸肩,摊手道:“既然还有‘好消息’,那不就说明她们也对格雷伯爵暗中挑事的做法很不满吗?”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嚅动了数下,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其实在这里生活也很好,不是吗?”年长的幽灵小声劝说道,“这里的城墙很高,跟吕得城也差不了多少了,就算马黎人打过来都不一定能攻进来……可瓦蓝那边还是距离马黎太近了,就算有士兵们跟随,还是更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哪里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教授,这片大陆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菲丽丝淡声打断他的话,又仰头露出一个笑:“况且我已经得罪了那两个家族,现在去瓦蓝也许比在公爵宫内更安全。”


    “这个我也赞同。”一直没发表意见的冉娜此时站到好友这边,皱眉看向门外,“这才来了几天就有了这么多事,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次是比较凑巧探听到了原因,但公爵宫里人这么多,我们也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还不如去外面呢!”


    “就是就是!”


    见两个小姑娘在那里隔空击掌,派勒乌索教授最后还是咽下继续劝说的话。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明天的考试吧。”


    “……考试?”


    欢庆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菲丽丝疑惑转头:“什么考试?”


    “当然是算术考试。”


    看到她的表情瞬间裂开,派勒乌索教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你不会觉得,玛利亚夫人会让一个连账本都不会看的人代自己出门巡查领地吧?”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笑容僵在脸上.jpg


    第135章 离群羔羊4 “这上面的


    菲丽丝依稀记得,十年前她刚穿越时,就曾因为这个时代的厕所短暂裂开过一次,并为连抽水马桶的原理都说不出来的自己感到可悲。


    谁能想到穿越十年后,她都已经适应脱离现代的便利设施生活,居然还在为自己匮乏的技能感到郁闷……


    只是郁闷归郁闷,她也明白有些事就算重返青春一百次也无法改变。


    家人会伤害你,朋友会背叛你,命运会刁难你,但数学不会。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这个,你也不用那么烦恼……这不是还有我嘛!”


    见菲丽丝如一只西瓜虫般抱头缩成一团,冉娜赶紧上前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之前可是跟朱尔修女学了很多,看账本又不是多难的事,我会在旁边帮你的!”


    冉娜的保证让菲丽丝稍微恢复了一点信心。


    总算熬过一夜,第二天清晨,奥古斯塔女士果然带着一本账本找上门,亲自考察起她在算术方面的能力。


    在发现此时的记账本还是最原始的流水账后,菲丽丝总算在心中暗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她还是会的……只要交卷前多检查几遍就没问题……


    “…………”


    “这上面的数字不对。”


    就在菲丽丝开始按照奥古斯塔女士的要求计算账本某一页的总金额时,飘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看账本的冉娜突然指向第一行:“面粉的价格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就算吕得附近的粮价要贵一些,也没有贵出四五倍的道理,都快赶上六七年前的物价了。还有麻布和白蜡,尤其是白蜡,这些年一直都在涨价,就算是六年前的价格也不会便宜到这个份上……”


    菲丽丝计算的手随着她的声音停下。


    物价的问题她确实没有注意。主要是一直在封闭的修女院生活,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一直没有准确的认知。


    不过朱尔修女一直负责对外采买的工作,冉娜在她手下学了好几年,在这方面应该不会出错。


    可面前的这本账本明显是原件,上面写下的日期也清清楚楚表明这就是今年的账目。


    奥古斯塔女士也不可能为了考她的算术故意费心做这么厚的一本“假账”,那这页明显不对劲的物价是否也是“考题”的一部分?


    “…………”


    “请问,这份账目是真实的吗?”


    犹豫片刻,菲丽丝还是按照冉娜的指示指出这一页的奇怪之处:“这上面的物价都太低了,科冬镇的物价都要比这上面的贵好几倍……”


    话说到一半,某个记忆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都跟着转了个弯。


    “……是货币不一样。”


    想起之前从奥古斯塔女士手中得到的那一小袋制式不同的银币,菲丽丝恍然:“波拉萨卡这边的货币与吕得附近使用的货币不一样。这本账本上的‘银币’单位是指波拉萨卡这边发行的‘银币’,不是罗兰王室发行的银币。”


    听她说完,之前一直静静坐在一边的奥古斯塔女士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没错。波拉萨卡有自己的铸币厂,公爵领内主要流通的货币也多以波拉萨卡银币为主。”高瘦的女士又将账本往后翻了几页,点了点页面左上角的一个标记,解释道,“凡是有这个标志的,就表明这一段使用的是王室发行的银币,除此之外,这本账本中的‘银币’都代指波拉萨卡银币。”


    再次看向摆在面前的账单,菲丽丝感觉自己的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


    就算综合种种原因,这样的价格差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罗兰王室发行的官方银币价值已经大幅度跳水。


    虽说早就清楚知道这一点,且战争期间货币贬值是很常见的现象,但中央货币的购买力贬到赶不上地方货币还是超乎了菲丽丝的预料。


    暗自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后,菲丽丝很快算完了这一页的账目,在身边的两只幽灵共同检查后确定无误,这才给出了一个最终数字。


    奥古斯塔女士对她能算出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之后她又用账本上一些数据出了几道类似应用题的题目,见她的反应速度尚可,这才满意点点头。


    “这本账本就先留在你这里,这些天你抓紧时间看一遍,熟悉一下上面的物价。瓦蓝那边虽然有部分物品价格与波拉萨卡有差异,但大致是相似的。”临走出房门前,奥古斯塔女士如此说道,“对了,你之前还没学会骑马,现在必须学起来。如果半个月之内没学会,玛利亚夫人也只能派其他人去……”


    见眼前的少女微微张嘴看向自己,似乎很惊讶,奥古斯塔女士跟着扬了下眉:“你还有什么问题?”


    “您的意思是……我这是通过了?”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刚刚算术用的蜡板,“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次玛利亚夫人派人出去巡视的主要目的不是审查各地税务。况且,真遇到需要算账的时候也用不到你去做,巡视队伍里会有熟悉那边的事务官随行。”


    奥古斯塔女士的目光中带上一丝无奈,摆手道:“具体要做什么,等你能独自骑马后再说。”


    ***


    熟悉物价是比较容易的一件事。


    就算菲丽丝自己记不住,她的两个“外置大脑”的记忆力都格外强悍,根本不需要担心……但骑马这种事,就真需要她自己努力了。


    这个时代的马车行进速度太慢,且能让马车行驶的道路有限,赶路自然还是骑马更灵活便捷。


    但侧骑……这该死的侧骑!她顶多就能踩住一边的马镫,要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这种高难度技巧?


    继续在马背上胆战心惊地侧坐了一天后,菲丽丝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个老电影,故事发生在女人还无法跨骑骑马的时代,可当时电影里的女主角也没有像她现在这么艰难,即使以侧骑的姿势依然能御马飞跃栅栏。


    问题主要出在马鞍上——如今还没出现专门为侧骑者使用的侧马鞍。


    菲丽丝记不清那种马鞍具体长什么样,只隐约记得大致是在鞍头的地方有个凸起,用于固定那条注定够不到马镫的腿。而在真正侧骑了这么多次后,她已经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带着简单的图纸和一肚子的想法,菲丽丝再次找到了奥古斯塔女士。


    虽然奥古斯塔女士对她这种“偷懒”的行为有些不满,但同样作为只能侧骑马的人,她很快就明白这种特殊马鞍能带来的便利。


    侧骑的危害大家都懂,几乎每年都会有贵妇从马上跌下致伤或致死的新闻,可即使如此,许多贵妇人也都无法割舍对骑马的热爱。


    如果在不改变侧骑的基础上仅仅改变马鞍就能让骑马变得更安全,相信不少人会因此受益。


    于是,在请示过玛利亚夫人并得到准许后,奥古斯塔女士很快将这份图纸交给公爵宫的工匠。


    由于是公爵夫人亲自下令准备的东西,改动过的部分也不是那么难,工匠们在充分了解过原理后便在三天后快速打造出了第一版简易的侧马鞍。


    作为图纸的提供者,菲丽丝全程参与了对马鞍的改造。


    她先在木马上实验了一下,又提出了一些改动要求,包括调整马镫的方向和系带的长度,增添一个能加强固定的装置……前后花费了十天,一版能让她稳稳坐在马背上的侧马鞍终于诞生了。


    “很好。”


    骑着马在马场中奔跑一圈,从新制的马鞍上顺利下马后,玛利亚夫人那张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改进,我非常满意。”她看向扶着自己下马的贴身侍女,“你觉得呢,阿丽科丝?”


    “非常伟大的发明。”


    格雷伯爵的长女笑着评价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的母亲和姨母一定会非常喜欢。”


    她这么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站姿端正的菲丽丝,目光温和:“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姊妹。”


    格雷家的人主动让步,玛利亚夫人脸上的神色更多了一分满意,轻拍了拍阿丽科丝的手,这才招手让菲丽丝走近。


    “有了这副马鞍,我也不用担心路上的问题了。”公爵夫人如此说道,“格雷的菲丽丝,我允许你代持我的印章,代我巡视瓦蓝境内各大城镇,与甘达、伊普、布吉亚的城市代表签署更新补充协议,并向摩农、奥登伯格、路莱尔斯、维尔维克、拉格古、贴列特和圣玫欧授予纺织生产特许状,准许当地成立独立的纺织工会,免除本地织工五年的人头税。”


    闻言,菲丽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屈膝向面前的公爵夫人行礼致谢。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玛利亚拍拍身后的马鞍,对面前的侍女笑道:“希望你能给我更多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还在外面公干的格雷伯爵:自己的私生女突然+1


    ————————————


    我们后来在电影里到的那种侧鞍出现时间其实比较晚,大概在16世纪才有雏形,18-19世纪彻底完善(然后20世纪大家都改跨骑了)。


    不过根据很多中世纪留下来的画,比如《贝里公爵的豪华祈祷书》中的年历插图,当时的贵妇就算没有侧马鞍也会侧骑着骑马出门,真的很勇


    相比起来,复式记账法出现的比预想中的早好多。


    据说在13-15世纪的地中海商人圈里就出现了,现存最早对复式记账法的书面总结出现在意大利数学家卢卡·帕乔利在1494年出版的《数学大全》里。在那之后这种记账法也在商人间被更加广泛运用,一直用到了现在(不过菲丽丝暂时不会遇到也不会做账就是了(。


    第136章 离群羔羊5 “当然是更


    赶在出发前,菲丽丝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式的新身份——格雷伯爵的私生女。


    “私生女”这个称号听上去不太光彩,但一个能受贵族父亲承认的“私生女”和普通的“私生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至少这会让菲丽丝在使用“公爵夫人侍女”这层身份时变得更加令人信服。


    不过虽说是得到了“承认”,直到菲丽丝临走前她都没能见到自己的那位“便宜父亲”。


    从编造身世到领着她当众认亲,所有程序全部由格雷伯爵快要嫁人的长女阿丽科丝小姐一手操办,全程快捷丝滑,完全看不出两人曾在暗地中有过利益冲突。


    而即使是私下,阿丽科丝的态度也完全挑不出错。


    她不但带来了许多路上会用到的东西,还主动带着菲丽丝认了一圈本次出行队伍中的重要随行人员,轻声向她说明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关系,完全是用一副对待亲妹妹的态度对待菲丽丝这个“假妹妹”。


    “……这次与你同行的事务官队伍中,蒂威的纪尧姆先生原本是蒂威城中有名的律师,五年前得到玛利亚夫人的帮助后就开始进入公爵宫做事,是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你在甘达那些大城市中遇到城市代表的刁难,可以向他询问意见。”


    “随行骑士中的贝尔堡的亨利马术最好,多次为玛利亚夫人做过从波拉萨卡到瓦蓝的传信工作,对这段路线最熟悉。如果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让他传信回来。不过往返一趟需要至少20天,你要把握好时间……”


    “领队的安托万是我的表亲。我已经与他打好招呼,这一路上你遇到任何问题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


    细细将重点讲述完毕,这位格雷伯爵的长女终于在最后说出了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瓦蓝的凯尔默子爵是个勇武且忠诚的骑士,父亲之前就与他结交,可惜一直因为种种原因错过……”


    阿丽科丝将一封信递给菲丽丝,小声道:“现在凯尔默子爵正带兵驻守在甘达城,请你到时候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尽管已经从派勒乌索教授探听到的消息里大致猜到信的内容,但菲丽丝还是按照程序询问道:“请问,信的内容公爵夫人知道吗?”


    “当然,我能找你送这封信也是因为得到了公爵夫人的准许,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向奥古斯塔女士求证。”阿丽科丝干脆将信纸展开递过去,笑道,“之前有些事我不好明说……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那这件事让你知道也没关系。”


    菲丽丝接过信简单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封试探对方是否愿意接受联姻的信。


    格雷家做出让步,主动“认领”了她这么一个“私生女”,作为领主的玛利亚夫人自然也要表现出身为上位者的宽容——允许这封原本该在暗处寄出的信转到明处,便已经说明了她对这桩联姻的态度。


    “我明白了。”


    菲丽丝将信收好,保证道:“等我们进入甘达城后,我会将这封信转交给凯尔默子爵。”


    ***


    达成了这项“互惠互利的交易”,格雷伯爵的长女便带着她那标志的温柔笑容离开了。


    没过多久,本次被玛利亚夫人派往瓦蓝的巡视队伍、事务官加武装扈从一共二百余人全部做好准备,赶在银盾之月(9月)的下半月离开了波拉萨卡公爵领。


    瓦蓝伯国位于罗兰王国的最北端。


    为了节约时间,巡视队这次的路线是先向北跨越坎普斯到达铌凯斯城,再从铌凯斯往西北方走就能直接进入瓦蓝伯国境内,全程不会经过王国的首都吕得,也能绕过如今比较乱的区域。


    不过由于随行队伍里也有步兵,队伍每日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好在今年秋季的雨水不多,众人没有因为天气原因耽误太多行程,总算在银盾之月(9月)的月底到达了中转城市铌凯斯城。


    菲丽丝记得,自己上一次听说这个城市时还是在8年前,也就是罗兰王d丹二世刚登基的那一年。


    按照罗兰王室的惯例,罗兰的国王都必须亲身前往铌凯斯城,在当地的大教堂内接受铌凯斯大主教的加冕才算是真正成为“罗兰王”。


    而作为历代罗兰王的加冕地,这种地位特殊的城市自然也是罗兰境内的众多主教城市之一。


    主教城市——顾名思义,就是由教皇任命的地区主教或大主教为领袖的城市。


    在这种类型的城市里,作为宗教领袖的主教或大主教也会担任起世俗贵族的职责,并高度参与当地的政治管理。


    就像现在,见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及瓦蓝女伯爵的队伍准备经过铌凯斯城,来迎接他们进城的就明显是一位神职人员。


    由于他们带着太多武装扈从又是在赶路实在不好进城,那位不知是神父还是执事的神职人员便将他们安排在了城外的一座修道院内休息。


    整座城市内的政府官员也都由神职人员担任——这种类型的城市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从听派勒乌索教授介绍起来后便有了新奇感。


    就是不知道对比起吕得那种由世俗贵族掌控的城市比,这里的市民过得是更好还是……


    “……当然是更差!”


    面对这样的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只用一声冷哼作为回应:“而且谁说这就是你第一个见到的‘主教城市’了?你自己就来自一个曾经的主教城市,现在倒是觉得它稀奇了?”


    “你说阿斯卡?”菲丽丝将刚洗好的头用布巾包好,惊讶道,“阿斯卡不是共和国吗?什么时候又成主教城市了?”


    “那是后来阿斯卡城内的市民赶走了本地的主教,宣布自治,才会成为共和国,成立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一百多年……”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包括我们之前路过的维利斯城,如果不是当年市民联合皇帝派将教皇派赶了出去,现在它依然是个主教城市……但那都是个例。虽然教皇都不在雷慕了,但现在意图恩诺半岛上可也有不少主教城市呢!”


    “……啊,我想起来了!”


    随着老教授的讲述,菲丽丝总算也想起了一个例子:“还有学都城,叫波诺尼亚对不对?那里现在还是座主教城市,可我记得你说那里是意图恩诺半岛上第一个建立大学的城市,当时不还对此很推崇吗?”


    “那可不一样。”派勒乌索教授摇着手指给自己的学生打了一个差评,“虽然波诺尼亚名义上还是教皇国的一部分,但那里早就基本实现了城市自治,连在大学内授课的教授都大多出身世俗,就算教皇想要干预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其底层的运作模式。”


    “至于铌凯斯城……这里早就是独裁者的天下了。”


    老教授飘到窗边,远远眺望着那座从城墙后露出的教堂尖顶,无不讽刺道:“在普通的世俗城市,就算行政管理者都是贵族,如果做得太过分,至少城市内的行会还有反抗的余地,也能上报教廷进行制约。可如果行政管理者同时拥有神职,你们知道这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吗?”


    “政府为了利益与公民签订的契约想用时就用,不想用时就推翻,反正一切都可以说是‘吾主的旨意’。如果出现违抗者都不需要费脑筋找什么理由,胆敢违抗大主教、违抗教皇的命令本身就能被判为‘亵渎神灵’,甚至是异端——”


    说到激动处,派勒乌索教授干脆朝城墙的方向虚空“呸”了一声:“还好我已经没有?水了,否则还要担心自己的唾沫被这样的污秽之地玷污!”


    死后的十年里,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变成一个骂历代教皇都没有心理压力的幽灵,更别说骂个大主教了


    作为在几百年后长大的人,菲丽丝倒是对这样的论调接受程度良好。但对于冉娜这个土生土长的罗兰人来说,王国内的宗教领袖被形容成卑鄙龌龊的“暴君”,历代国王的加冕地被批判成一无是处的“垃圾场”,一时间实在很难以接受。


    “这……也许只是偶然会有那么一个?总不可能每一任大主教都很坏吧?”


    冉娜纠结着说道:“而且如果主教触犯了教会法,找到证据提供给教廷,‘裁判所’的人不也会来审判他们吗……”


    “圣德纽修道院的院长有好几个情妇和私生子,这种事修院内不可能完全没人知道。但你看看,他的最大的私生子已经十岁了,有一个人将这件事上报教廷了吗?”


    年老的幽灵哼笑一声,讥讽中又带着无奈:“除非掌握这座城市最大话语权的是个圣人。可看看如今的教廷,那里已经变成贪财恶魔的巢穴,就算是有救世主现世估计都会被他们处死呢!”


    “好了好了,也不至于全都像你说的那样,你不能否认教廷里也有真正虔诚的人……而且精神寄托也很重要的,有时候都会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发现冉娜被打击到精神恍惚,菲丽丝赶紧转移起话题:“说起来,‘圣女冉娜’就是在这座城市扬名的!后来为了纪念她,人们还在铌凯斯城大教堂前立了一个她的雕像呢。”


    “圣女……”


    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冉娜终于缓慢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立她的雕像?”


    “因为那时候整个罗兰北部几乎都被马黎人占领,当然也包括这座铌凯斯城。”菲丽丝伸手指向窗外,“当时的罗兰王太子因为加冕地被敌军占领,即使前一任国王已经去世多年,罗兰的王位却一直空悬,这导致罗兰的贵族们始终无法团结一心,都在他和他的叔叔中间游移不定。”


    “但圣女冉娜率领手下护送王太子冲进了这座城市,协助他完成了加冕仪式,在法统上确立了王太子的正统地位,这才让那些处于观望状态的贵族下定决心协助新国王,让所有罗兰的士兵重新拾起了信心。最后也是这份信心带领他们将所有马黎人都赶出了罗兰!”


    “人活着再厉害,也只能干涉他们活着时的世界,无法干涉这片土地选择的记忆。”


    看着好友愣怔的脸,菲丽丝笑着在虚空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历史上的国王和主教那么多,但只要他们死了,名字就会被大多数人遗忘……但没有人会遗忘真正为这片土地带来希望的勇士。”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就像我,我不但记不住旧大陆这些国王和教皇的名字,连我国总统们的名字都记不全呢!(叉腰)


    派勒乌索教授:……你还很自豪吗?


    第137章 离群羔羊6 “明天中午


    即使距离如此之近,菲丽丝最终还是没能真正见到那座的传说中的“国王加冕教堂”。


    要说遗憾多少也有那么一点,毕竟铌凯斯大教堂是座在后世都很有名的建筑……只可惜如今的世界确实不是一个能让人安心旅行的世界。


    当第二天队伍再次从修道院出发、路过铌凯斯城的城墙附近时,这样的印象再次被加深了。


    铌凯斯城本身就有城墙,可由于距离建造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外加过去没有经常维护等原因,许多地方都需要加固或重修。


    城墙内外,工匠们在日夜不停地忙碌着,石料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入城内。即使菲丽丝所在的队伍与那边有一段距离,依然能从远远传来的呼喝声感受到这座城市散发出的紧张氛围。


    吕得城的暴乱已经让很多人意识到罗兰王室正处于空前虚弱的状态。这只病狮保全首都都如此困难,更不要提保护那些根本不设防的乡镇。


    在新的秩序尚未重新建立起来前,正是许多机会分子大展拳脚的时刻——其中最耀眼的便是那些正在罗兰境内到处流窜的马黎雇佣兵们。


    从罗兰王d丹二世被俘开始,马黎与罗兰理论上已经停战两年。


    可说是“停战”,但已经随着战舰登陆罗兰的马黎兵本就是为“赚钱”而来,怎么甘愿空着手回去?


    也许是马黎王吝于给这些不打仗又不愿撤回本土的士兵发军饷,也许就是他的默许……总之,趁着停战期间顺便去当雇佣兵“打个零工”的马黎士兵比比皆是,连一些指挥官都加入了这项稳赚不赔的生意。


    雇佣兵只要有钱赚什么都肯干。


    他们一部分成为拿法国王麾下的主力军,在通往吕得南北的商路间作乱,一部分以勃利石为中心,往北、往南,甚至往东扩张抢劫。


    而刚从铌凯斯城走出一天,菲丽丝所在的巡视队便迎面遇到了这么一支武装团伙。


    其实那些人并不多,目测只有三四十人。


    而因为清楚这一路肯定不会太平,本次巡视队也随行配备了近二百名武装扈从。


    雇佣兵们不是傻子,远远看到这边打出的旗帜和人数后为首之人发出一声大喝,带着人掉头就跑,很快就钻进了附近的树林里不见踪影。


    巡视队的总指挥安托万见他们识趣离开便没有下令追赶,调整好阵型后便准备命令士兵们继续前进。


    “……请等一下。”


    菲丽丝拽着缰绳上前,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村镇:“那些人没走远,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该派个人通知那边的村落和修道院,至少让他们有所防范。”


    安托万自然不想费心做这样的麻烦事。


    在他看来,那座小镇既不属于波拉萨卡也不属于瓦蓝,规模不大又没有城墙,就算提前有所防范,正面遇到那么一支三四十人的雇佣兵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何必在赶路途中浪费这个时间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眼前这位是公爵夫人的“新宠”,临走前整个公爵宫内都在流传有关她的传闻,就连自己那一向高傲的表妹都在讨好她……


    算了。


    如果是命令士兵们去清缴那群雇佣兵他肯定会拒绝,但只是提出派个人去通知,这点面子能给还是要给。


    飞速在脑内衡量过利弊,安托万立刻派自己的副手亲自骑马去报信,回过头后脸上已经堆起笑容:“还是您想得周到,女士。这里是波拉萨卡通往瓦蓝最近的道路,要是真被那些雇佣兵占领我们回来时说不定还会遇到麻烦。”


    “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如果真派上用场也是您的功劳……”


    小镇距离他们的队伍不算远,就在菲丽丝带着假笑与安托万来回说着垃圾客套话的功夫,那位去通知的骑士就策马跑回来了。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打着瓦蓝和波拉萨卡旗帜的队伍继续往既定方向前进,只是所有人的神经都不自觉地比之前更加紧绷。


    他们目前还在坎普斯境内,按理说距离如今罗兰最乱的那片区域比较远,却还是遇到了这么一支武装团伙——这只能说明混乱已经开始往王国东部蔓延了。


    现在已经来到王冠之月(10月),距离王太子向马黎交赎金定金的日子只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可如今的罗兰王国西边几乎完全沦陷,首都吕得的商道被堵塞,北边还未从农民起义的狂潮中缓过来,再加上这些漫山遍野的流匪……就这种情况,菲丽丝都不知道王太子要怎么在期限内收上那60万金。


    骑在马背上,看着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土地从眼前掠过,菲丽丝时常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恍惚感,也会开始对记忆产生质疑。


    如果交不上定金,之前罗兰与马黎签署的停战协议很有可能再次作废,要不要开战的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马黎的那一方。


    此时的罗兰不但失去自己的国王,就连内部,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之间矛盾都尚未平息,要是再加上马黎这个外敌……


    这个国家,真的还能撑到打完这场百年战争吗?


    好在之后的路上他们并没有再遇到其他波折。


    尤其是进入瓦蓝伯国的境内后,瓦蓝女伯爵的旗帜开始发挥作用,一行人总算不会因为被守军防备而不得不露宿城外,也能进入城市内休整。


    从波拉萨卡出发半个月后,巡视队伍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第一站——甘达城。


    在冉娜和玛利亚夫人的父亲,前任瓦蓝伯爵被市民们赶出伯国前,甘达城便是瓦蓝伯国的首府和重要的经济中心。


    且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补充介绍,甘达城也是整个西陆都非常知名的城市。


    在马黎与罗兰的战争彻底爆发前,这里几乎垄断了整个西陆的纺织品行业,城市内的商人甚至要比现在吕得城内的大商人们更加富有……否则前面那些罗兰王也不会想尽办法把瓦蓝伯国纳入自己的口袋了。


    事实也是如此。


    尽管这座“金羊毛之城”在几年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但光是这铺遍全城的整洁石板路、精美的教堂和随处可见的高耸钟楼都在昭示这座城市的辉煌。


    而玛利亚夫人儿时的故居,历代瓦蓝伯爵居住的“伯爵城堡”就位于甘达城内。


    那是一座拥有完整护城河外加高大城墙的石质城堡,门楼比菲丽丝见过最大的修道院还要高,如一个庄严肃穆的卫士,大概也只有吕得城的城墙也与之相媲美。


    不过眼前的“伯爵城堡”内早已没有伯爵的身影了。


    受女伯爵之命守在这里的凯尔默子爵也只是为了保证城市内的安全暂时派一部分兵力驻扎在城堡内,这座城堡现在的主要用途已经转变为“铸币”。


    在了解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是会单独铸币”这一点后,菲丽丝对此便不是很意外了。


    毕竟与整体以农业为主的罗兰不同,瓦蓝伯国的主要经济来源是贸易。


    货币大幅贬值会给农民带来危害,对商人来说更是割肉断骨之痛。


    尤其是在马黎与罗兰的战争打响后,罗兰王室为了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大量资金,王室铸币厂发行的银币便因为贵金属含量下降等种种问题一直在持续性贬值。


    相对的,马黎的货币相比战前虽也有一定程度的贬值,但总体算稳住了,并没有罗兰货币贬得那么夸张。


    更糟糕的是,由于罗兰王被抓走了,罗兰王太子现在急需用钱,说不定会再命令王室铸币厂大量铸造一堆货币投入市场,那罗兰的货币很快就会再迎来一次大跳水。


    现在吕得商会会长的尸体都烂掉了,之前三级会议定下有关货币的政策全部宣告作废,谁都无法阻止罗兰王太子继续增发货币。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瓦蓝的商人继续使用罗兰的货币购买马黎的羊毛,那每一次货币贬值都必会让成本迎来一次激增。


    所以,如果瓦蓝想要重振本地的纺织业,就必须抛弃罗兰那一贬再贬的货币,最好是重新启用一套自己的货币体系对接与马黎的羊毛贸易。


    非常巧合,如今的瓦蓝领主玛利亚夫人还同时掌握着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内务。


    作为两地共同的主人,她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力命令瓦蓝伯国全境全部改用“波拉萨卡银币”进行日常交易——为此,在瓦蓝境内增设一个铸币厂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驻守在伯爵城堡的凯尔默子爵早就收到消息,在打着女伯爵旗帜的巡视队浩浩荡荡进入甘达城时便命人放下吊桥,亲自在城堡门口迎接众人进入堡内。


    今年二十三岁的凯尔默子爵样貌端正,说话进退有度,在面对菲丽丝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伯爵侍女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的态度。


    在听说过太多老牛吃嫩草的联姻故事后,骤然看到这么一个行为和年龄都很正常的贵族,菲丽丝都不免多看对方几眼。


    “……我知道您一路上很辛苦,但从上个月起纺织行会那边一直在催促……”


    大概是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年轻子爵没寒暄几句便把话题拉到正题上:“希望您能尽快定下签署协议的日期,这样也能让城内的商人们放心。”


    ……居然这么着急?


    菲丽丝有些意外,但站在她身边的随行事务官们大多面露了然。


    “从上个月开始就到羊毛贸易季了。”一人在菲丽丝身边小声解释道,“这些商人都等着签好补充协议,尽快开始与马黎那边的贸易……”


    菲丽丝:“那是不是越快签署越好?”


    “哦,这是当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那人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继续解释道,“不过这些商人一贯狡诈,我们可以压几天消消他们的气焰,签署过程会更顺利。”


    “嗯……”


    菲丽丝沉吟着,视线扫过周围这群目光闪烁的事务官,最后视线落到一个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身上。


    “蒂威的纪尧姆先生,请问您怎么看?”


    骤然被点到名,纪尧姆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过来,又很快低下头。


    “我认为,最好尽快签署协议。”中年男人低声说道,“条款在之前已经定好,不存在会毁约的可能……而且很快就要入冬了,羊毛制品会变得很紧俏。如果各个工坊速度够快,今年年末就能做出一部分成品售卖出去……”


    “那是因为你没跟这些瓦蓝商人接触过,不知道他们的狡诈!”不等他说完,最开始发言的事务官很快打断道,“如果我们一上来就痛快签字,他们只会愈加不把女伯爵阁下放在眼里,今后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事!”


    “没错,就该晾一晾!”


    “他们着急就让他们急,还怕这些人不成?他们该明白谁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有了带头的人,便有了不少应和者。


    菲丽丝一一记下这些人的面容,这才笑着看向表情愈加尴尬的凯尔默子爵。


    “既然条款早就定好,那就不要在这种事上耽搁时间了。”


    没有看身后其他人的表情,年轻的侍女如此宣布道:“通知甘达城内的商会代表,如果他们没有意见,明天便能在城堡内正式签署补充协议。”


    “…………女士!”


    “我希望你们好好想一想,为什么玛利亚夫人身边的侍女那么多,偏偏选了我来瓦蓝。”


    不等身后的抗议声起来,菲丽丝便打断了开头,笑着看了圈脸色逐渐苍白的事务官们:“这不是什么难做的差事,先生们。诸位都是从公爵宫里选拔出的优秀人才,希望大家不要辜负玛利亚夫人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居然有不是老头的联姻对象(看一眼)(再看一眼)


    第138章 离群羔羊7 “愿瓦蓝女


    瓦蓝女伯爵的巡视队抵达甘达城的消息不但凯尔默子爵知道,消息灵通的商人们也早在队伍进入伯爵城堡前获知了消息,并快速互相告知,最后纷纷聚集到了甘达纺织行会大厅。


    要知道,自从六年前瓦蓝女伯爵重新夺回这片土地、并把所有马黎人赶走后,马黎那边就对瓦蓝进行了严格的贸易管制。


    虽说总能有走私货跨越海峡,但一来走私的量终归太少,根本无法支撑整个瓦蓝那么多纺织工坊的原材料供给,价格也比过去贵太多了。


    后来他们也想过很多解决办法——比如从南边的喀斯特王国进口那边的羊毛,或者在罗兰本土的畜牧地区收购羊毛。


    可随着罗兰和马黎的战争愈演愈烈,原本亲近罗兰的喀斯特国王已然逐渐倒向马黎,而最方便他们收羊毛的勃利石地区已经变成了无人敢踏足的战场,再加上如今罗兰王国内盗匪横行,他们就是想去其他地区收购原材料都极其困难。


    而就在这时,瓦蓝女伯爵突然宣布她已经与马黎那边达成新协议,很快就能恢复与马黎的羊毛贸易……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谁听了能不激动兴奋?!


    与其他商人一样,染料商小利芬先生与他的父亲老利芬在获知消息便匆匆赶到甘达纺织行会大厅,焦急打探起伯爵城堡那边的情况。


    “……听说第五个时辰的时候就进城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这才过去多久,你也太心急了……”


    “谁能不急?这都到王冠之月(10月)了,听说已经有一批羊毛运到港口了却偏偏不让动,再拖下去等货烂了今年干脆大家都不用开工……”


    “你着急,人家可不一定着急呢!”


    各种杂乱的声音中,小利芬先生突然听到有人拔高声音道:“女伯爵都要给乡下那些穷地方发特许状了,还会在乎我们的想法?这就是一次下马威!还有那些贵族手下的官员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他们现在捏着我们的命脉,不狠狠刮一笔怎么甘——”


    “嘘————”


    “你小声点!”


    不等那人说完,周围人已经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嘴捂住,很快就任由其被其他刻意加大的喧闹声盖过。


    给周边乡镇颁发纺织特许状,还加了免税政策,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女伯爵想要分散削弱甘达这种大城市的行会实力——但即使能看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的瓦蓝女伯爵可与她那个懦弱的父亲截然不同,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


    即使已经过去了六年,即使斯凯特河的河水早已恢复清澈,甘达城内的商人们依然记得当年那些坚持忤逆女伯爵的行会成员的下场……现在女伯爵的军队还驻守在城内,他们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把话憋在心里。


    “父亲……”


    刚踏入行会,小利芬先生就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直接把他之前听到消息的激动之情浇灭了,有些不安地看向身边的父亲,小声道:“他说的……”


    “……他们要真是这么打算也还好办,至少打通门路后协议就能很快生效。”老利芬先生叹口气,低声安慰道,“没事,只要生意做起来,这些都是小钱……”


    比起那些还在纠结“公平”的年轻人,行会内的大部分商人都与老利芬先生的想法差不多。


    贿赂从来不是新鲜事。


    越早让贸易转起来,出去的这些钱便能更早赚回来,为了之后的长期利益稍微割下一点肉,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可以谈的事。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代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之际,聚集在纺织行会的商人和工坊主们几乎要确定今天伯爵城堡那边是不会有消息了。


    就在好多人开始暗戳戳与甘达商会的会长商量,要不要先找个人带点礼物去打探一下巡视队的想法时,驻守在城堡的凯尔默子爵居然派人送来了明天就能签协议的消息。


    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商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管甘达商会的会长立刻答应了下来,但事情这么顺利大家都不免有些担心,猜测会不会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自己。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甘达城的商会代表们一早便带着各大行会刚刚上交的账本来到伯爵城堡前等待。


    而作为家中生意的接班人,小芬利先生被父亲以“长见识”之名塞进了商会代表团中,等待城堡的大门向他们打开。


    再次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次伯爵城堡内的效率出奇地高。


    在核实了他们的身份后,护城河上的吊桥很快被放下。在侍卫的带领下,商会代表们最后在城堡大厅见到了此次巡视队的核心人物。


    “……这次来的居然不是奥古斯塔女士……”


    “嘘——噤声!”


    耳边听着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小芬利先生一边将手中捧着的账本交给侍卫,一边悄悄打量起那位正在邀请商会会长入座的女士。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少比之前来过的“奥古斯塔女士”年轻不少,也许比自己还要年轻。


    但能被那位传说中的女伯爵信任、还被委派了这么重要的任务,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这位陌生的“菲丽丝女士”产生什么轻视之心。


    “这些账本我们需要粗略核对一遍,这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结束后我会通知你们来取。”


    年轻的侍女比出一个手势请会长入座,又让人取来两张羊皮纸,态度和缓道:“补充协议的具体内容想来奥古斯塔女士已经在之前与您商议过了。您可以再检查一遍,如果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提。”


    见她如此直接,商会会长只能把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寒暄词默默咽下,与身边的副手一起仔细检查完协议内容后笑着点头:“这都是之前说好的,我们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签字吧。”坐在上首的侍女如此说道,“笔和墨水已经为您准备好,只要您签过字协议就能生效。”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商人代表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居然……这么爽快地就要签字了?


    这效率未免有些过高了,高到甘达商会的会长都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协议,生怕里面藏了什么他没发现的漏洞。


    “您不用这么紧张,先生。我是听说前天已经有两船货物抵达港口,却因为协议还未生效无法立刻卸货……我对羊毛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它们不能长期储存在潮湿的船舱和码头仓库里。”坐在上首的年轻女士轻笑道,“女伯爵阁下虽然不在这里,但她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瓦蓝,也希望甘达城能尽快重现昔日的辉煌。这是大家都想看到的,您说是吗?”


    听她这么说,商会众人惊讶之后便是一阵狂喜。


    事实摆在面前,再三检查协议也确实没有任何漏洞,甘达商会的会长最后只能压下心中的种种疑惑,赶紧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愿瓦蓝女伯爵的荣光时刻护佑甘达城。”


    他站起身,亲手将签署好的协议递交到年轻的女士面前:“请您务必代我们转达甘达城内所有市民对女伯爵阁下的感激和敬意。”


    “这是自然,您无需客气……”


    正在两人进行签署结束后的最后寒暄时,一名事务官突然拿着一本账本走到年轻侍女身边,俯身与对方耳语了几句,又将手里的账本递了过来。


    远远看到那的账本好像就是自家的,小芬利先生忍不住心脏开始狂跳。


    可、可不应该啊……因为会长再三叮嘱,务必保证今年上交的账本不能出错,他家也从来没做过假账,怎么会有问题……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我知道这是谁家的账本,他本人也在这里。”


    从侍女手中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商会会长立刻转身看过来:“芬利,你过来一下。”


    心中微弱的希望被掐灭,小芬利先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会议桌前,战战兢兢地接过账本确定是自家的没错,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这……这确实是我家的账本……”他用有着浓重口音的罗兰语颤声回答道,“请、请问有什么问题……”


    “请解释一下为什么最近几个月菘蓝叶的进货量少了这么多。”


    站在侍女身侧的事务官问道:“我记得你们去年上交的记录,去年的进货量至少比今年多三倍,价格也更加低廉。其他染料的原料就算有波动也在上个月之前恢复了,为什么只有菘蓝叶到现在都没恢复?”


    听到对方的问题,小芬利先生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之前一直是从南边的庇卡伯爵领购买菘蓝,可天树之月(5月)……嗯,发生了那件事后,庇卡那边的供货商突然说不会再给我们供货了,我当时与他们谈了很久他们都没松口……”


    大致解释完,年轻的染料商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人一眼,小声补充道:“其实也不只是染料,最近两三个月庇卡那边很多商人都开始用各种理由拒绝与我们进行交易,就算有也是私下……可产菘蓝的地方不多,我们暂时还没找到能替代的供货地。原本之前打算去南边找找门路,可听说现在去南边的商路有拿法军占着,现在过去肯定会被抢劫,所以蓝色染料现在大家都只能用库存……”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感受到这股紧张的气氛,小芬利先生顿时连呼吸都跟着放轻,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却听前方忽地传出一声轻笑。


    “庇卡伯爵领……”


    菲丽丝将账本从面前的年轻人手里接过,再次交给身侧的事务官:“还有哪些商品是原本来自庇卡却在最近几个月突然断货,给我总结一份名单,离开甘达城前我们必须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正好今天作话没内容,可以贴一贴一些跟剧情没什么关系的设定【可跳】


    也许已经有小天使发现每个月份是有不同称呼的。一个是修道院内还在坚持使用的“旧制”,一个是在世俗内已经开始普遍使用的“新制”。


    因为处于新旧时代的交替期,所以这两种说法目前都会有人用,比如菲丽丝在修女院时一直使用“旧制”,世俗中部分比较守旧的人也会用“旧制”,但大部分世俗贵族/百姓们说话都用“新制”了,她回到世俗后就也开始使用“新制”说法


    这个主要是写前传时搞出来的设定,可这本里除了会让大家产生阅读障碍和额外记忆外一些对剧情没什么特别的推进作用,所以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就直接打括号了(但既然有小天使想看就贴一下)


    写在前面的是修道院和教廷内还在使用的“旧制”,括号里是“新制”说法(其实可以理解为前面是传统叫法,后面是星座叫法(。


    一月:终始之月(双龙之月)


    二月:净化之月(火炬之月)


    三月:修剪之月(哨笛之月)


    四月:鲜花之月(金矛之月)


    五月:萌芽之月(天树之月)


    六月:婚庆之月(飞鹿之月)


    七月:生长之月(巨狼之月)


    八月:皇帝之月(雷电之月)


    九月:收获之月(银盾之月)


    十月:葡萄酒之月(王冠之月)


    十一月:建城之月(十字钉之月)


    十二月:农神之月(三鸦之月)


    第139章 离群羔羊8 “绝不能让


    “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肯定是庇卡那边的人搞的鬼,说不定就是庇卡伯爵本人下的命令!”


    城堡大厅内,菲丽丝的话音刚落下,派勒乌索教授就旁若无人地开始自己的推理:“之前北方贵族里就庇卡伯爵还在支持拿法国王,现在也是他的人在北边堵塞商路!玛利亚夫人之前站在王室这边,又跟拿法国王作对,那他这个拿法的应声虫还不赶着给瓦蓝这边添堵?”


    “添堵……就是禁售一些商品?这会不会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冉娜对这样的解释很是不解:“而且不卖给瓦蓝的商人,他们也必须去现找其他买家,这么大的改变对他自己领地内的商人也不好吧,有什么必要呢?”


    这种跟本地商业相关的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就无法解答了,不过好在现在菲丽丝身边有一群能解答这种问题的“智囊团”。


    等到事务官们总结了商人们的说辞,将近几个月庇卡地区向瓦蓝禁售的商品全都列出来后,他们的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与那个染料商说的一样,除了作为靛蓝色染料原材料的菘蓝,还有亚麻、树脂、啤酒花以及各类草药都有过短暂缺货的情况。


    只不过瓦蓝伯国内本身就产亚麻,而甘达城又是个著名的贸易枢纽站,二百多年来一直通过水路与北方诸国以及神圣雷慕帝国的诸多城市都有贸易往来。所以即使庇卡地区不再售卖一些必需品,门路多广的瓦蓝商人们也都很快解决了供货问题。


    如果不是菘蓝在北方只有庇卡这么一个主要种植地,又恰逢通往南方的商路被堵塞,他们还真不一定会这么快发现自己这位“邻居”对瓦蓝的恶意已经如此强烈。


    至于原因……连派勒乌索教授都能想到的事,常年在公爵宫内工作的事务官们自然也都能想得到。


    比较恶心的地方在于,有时候就算知道了矛盾点,事情也无法快速解决。


    染色是纺织加工的一环,染料的地位虽然赶不上羊毛这种原材料,但也相当重要。


    而且蓝色一直是很受大众欢迎的颜色,传说中的圣母就时常会穿着一身蓝衣出现在各种壁画中,更是赋予了这个颜色一层神圣的色彩。


    尽管按照菲丽丝内心的评价,菘蓝染出来的布与用青金石制作出的“蓝色”差得很远,连最次等的石青都赶不上,顶多能说是一种灰扑扑的“蓝灰色”,有的还有点发绿,并不算多好看——但不可否认的是,要是等瓦蓝各个染坊的菘蓝库存全部耗光,那绝对会对本地的纺织业造成很大影响。


    随着菲丽丝跟着巡视队又走过两座城市,这种预感便越来越强烈。


    尤其是他们来到最后一座需要签署补充协议的城市——伊普城后。


    都不需要菲丽丝提,当地纺织行会的会长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便提到了菘蓝断货的苦恼。


    伊普城的规模没有另外两座城市大,人口仅是甘达城的四分之一,其中一项著名特色产品还是销往北方诸国的“深蓝呢绒布”,菘蓝突然断货已经对本地纺织业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据我所知,除了庇卡地区,罗兰境内只有南边的图拉特附近在大面积种植菘蓝。”


    “从图拉特到吕得方向的河道被拿法人卡住了,但到波拉萨卡的商路还是通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让瓦蓝的商人从这条路线进一批货。”一位事务官如此建议道。


    “那也只能是应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另外一人反驳道,“图拉特都快到罗兰的最南边了,本来就很远,更别说要先把货从图拉特运到波拉萨卡再运到瓦蓝。绕这么大一圈还必须全都走陆路,时间太长,没人能承受得起那么高的成本。”


    “比起从图拉特买菘蓝,不如从马黎那边买。庇卡的菘蓝不卖给瓦蓝就肯定是卖给马黎人了,哪怕多花点钱也比绕那么远的路强……”


    “算了吧,你以为马黎那边都是蠢猪?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肯定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就在这等着我们呢!”


    “……不但是染料上的问题,还有谷物。”


    一片争吵声中,蒂威的纪尧姆带着自己写好的总结放到菲丽丝面前,低声汇报道:“甘达、伊普、布吉亚城内的酿酒坊过去一直都是从庇卡和坎普斯大量购入小麦用于酿酒……现在已经到了小麦交易的季节,如果他们今年连小麦都针对瓦蓝发布禁售令,那城内的酿酒坊都会有大麻烦。”


    菲丽丝看着眼前这份条理清晰的报告,一时也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原本以为这份相当于当吉祥物跑腿的“闲差”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事……不过好巧不巧,这样的“意外”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虽然是打着冉娜的名义来到瓦蓝,但她一直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真实原因——距离那根搅屎棍近一些,就算没办法找到他本人报复也要找借口给他添点乱。


    现在好了,她都还没开始找借口,借口就自己送上了门。


    要知道瓦蓝虽然以纺织品闻名整个大陆,但酿酒业同样发达。光是甘达城内就有上百家酿酒坊,酒业产生的税收约占整个城市税收的五分之一,是本地的重要产业之一。


    不过为了维护面包的价格,各大城市都对使用本地谷物酿酒上有严格规定,甘达城的酿酒行会甚至明文规定不许用本地产的小麦用于酿酒,所以酿酒用的谷物几乎都是从外地收购的。


    一种染料没了还能迂回想办法,可大量的谷物交易是件足够大的事。


    大到菲丽丝已经可以以此为借口,用瓦蓝女伯爵代理者的名义向庇卡伯爵询问原因。


    “…………”


    “我记得,这次我们要去颁发特许状的几座镇子中,有一个镇子距离庇卡很近……”


    “是圣玫欧。”站在她另一侧的安托万接话道,“那里已经接近瓦蓝与庇卡的边境了。”


    菲丽丝点点头,将报告放到桌上,轻叩两下桌面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这才缓声道:“不管是谷物还是染料都是大事,我会先让人给玛利亚夫人送去消息。但为了尽量让事情在谷物交易季结束前解决,我也会给庇卡伯爵送一封信,询问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要是根本没误会,他就是……不愿再与瓦蓝做生意怎么办?”有人弱弱问道。


    “不管结果如何,总要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年轻的侍女说道:“审计人员继续留在伊普城核对账目,我和安托万爵士带一部分人先去圣玫欧。如果庇卡伯爵那边有消息,我们在圣玫欧也能更快收到回复。”


    ***


    有了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算有人会觉得打乱原本的行程计划有些不妥,但也只是私下说一两句,并没有人真的出声反对。


    从伊普到圣玫欧的路程并不算远,只是瓦蓝境内林地颇多,很多大城市周围都有森林和湿地。


    晴天还好,一旦遇到雨天,他们这种带有武装扈从的大部队行进速度难免会受到影响……好在菲丽丝的运气不错,直到即将走到圣玫欧都一直是晴天。


    “我们今天在前面那座修道院休息一晚,明天早点出发,再往前走一天就能到圣玫欧了。”


    大概是最紧要的工作已经完成,身为队伍指挥官的安托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要求全队全速前进,还有心情跟菲丽丝搭话闲聊。


    菲丽丝点点头,指向不远处的森林:“我记得之前你说过,穿过圣玫欧周边的森林就是庇卡伯爵领了?”


    “没错。这片森林会一直往南延伸到贾雷湖,森林的西边有一条河,河对面便是庇卡……”


    秋日凉爽的风吹过,空气中满是最原始的草叶清香,这让坐在马背上的菲丽丝难得生出一点惬意。


    然而随着他们距离修道院越来越近,周边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被遗弃的村落。


    这其实在现在不算罕见。除了近两年的各种破烂事导致强盗匪徒增多外,十年前的瘟疫也让不少小村落消失了——这点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探查下得到了证实。


    “之前我们路过的那片村落明显是废弃很多年了,屋子里全都是杂草,里面的石料也都搬运得差不多了。”派勒乌索教授这么说着,又指向西边更靠近森林的方向,“可那边那个村子像是不久前还住过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连周边的田地都荒废了……”


    当当——当当当————


    就在菲丽丝一行人已经来到能完整看清修道院的距离时,一阵急促的钟声恰巧在此时响起。


    “……已经到第十二个时辰了吗?”


    菲丽丝听到身边有人疑惑道:“这不像啊?我怎么感觉还不到第十一个时辰……”


    不等那人说完,只见一群人从修院的大门跑出。


    即使距离有些远,但依然能看出他们的行动相当有序。


    一部分人怀中抱着东西,一部分人拿着武器阻拦试图跟出来的黑衣修士,另一部分人则牵来马匹和一辆板车,眼看着就要协助着那些抱着东西的人上马逃走。


    “……是强盗!”


    在看清那些人抱着的东西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后,菲丽丝当即大喝道:“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与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马黎雇佣兵不同,这里可是瓦蓝,是名正言顺属于玛利亚夫人的领地,指挥官安托万再也没有拒绝出兵的理由。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骑兵们瞬间打出女伯爵的旗帜,直扑向那群正在往板车上装赃物的强盗。


    在碾压级的人数压制下,这群胆敢抢劫修道院的强盗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


    “住、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眼见着面前两个手下直接被这群不知从哪儿冲出的骑兵杀死,为首的一名“强盗”瞬间急了,在看清骑士们打出的旗帜后立刻用罗兰语大声喊道:“我是庇卡伯爵之子,庇卡的伽布!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


    安托万闻言顿时愣了下,听对方又用通用语对着自己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这才勉强相信了眼前人的贵族身份。


    “就算你是庇卡伯爵的儿子,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放肆。”命令手下暂停战斗、将这群人连带着马车上的赃物一起团团围住后,安托万骑马走到为首的男人面前,“这里是瓦蓝女伯爵的领地,你必须为你的行为给出一个解释!”


    “……这座修道院很久以前就欠了我们的钱,我们是来要债的。”


    即使被人赃并获,自称“庇卡伯爵之子”的棕发男人脸上依然没有惧色,反而冷笑一声:“这是我们与这座修道院院长的私事,就算是女伯爵阁下也管不到这种事吧?”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安托万一时也有些不确定了:“你有什么凭据?”


    “你放我回去,我会让别人把借据送——”


    “他说谎!他们就是一群强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名黑衣修士捂住还在流血的手臂,跌跌撞撞从修院中冲出,顶着棕发男人阴狠的视线用瓦蓝语大吼道:「之前你带人去抢劫周边的村子、洗劫我们的粮库就算了,现在竟然连圣母像和圣物箱都不放过!你就是个魔鬼……你们的灵魂必会永堕地狱!」


    “到底谁在说谎,那要看证据。我手里的借据可是被法官承认的!”棕发男人持剑站在原地,有恃无恐道,“还是说女伯爵阁下连王室下派的法官都不承认,就这么偏袒纵容自己领地上的人欠钱不还?”


    “你——”


    “看来做庇卡伯爵的儿子相当简单,自己说一句话就能当证据了。”


    双方僵持中,一个女声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菲丽丝侧骑在马上慢悠悠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庇卡伯爵可是颇有贤名的骑士,怎么会有种对圣母不敬的儿子?把这些胆敢玷污伯爵阁下名誉的无耻之徒全部堵住嘴绑起来,扔到地窖看管好,谁敢反抗就直接按照教会法中亵渎神灵的罪行处决!”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爽朗的笑)(捕捉.jpg


    第140章 离群羔羊9 “……废物


    在将那些“强盗”全都绑起来、扔进修道院的地窖后,菲丽丝便让士兵们与修士们一起将那些被搬到板车上的“赃物”清点一遍,然后物归原位。


    除了二十多桶腌鱼和各种毛毯挂毯外,最具重量级的当数一只传说承装了圣物的圣物盒,一尊镀金圣母像,以及九本镶金或镶银的书封。


    在看到那些明显是从书本上强行硬扯下来的书封后,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气到晕厥。


    “强盗!这就是一群无耻的强盗!!”


    “食粪的蛆虫!QQ猪猡生出的杂种!”老教授久违地失去理智,在半空怒骂道,“QQ的QQ!这群QQ的QQ必会被狗当作风干的香肠叼走——”


    冉娜虽然一开始也很气愤,但耳朵骤然被一堆脏话攻击,让她脸上的愤怒都没能成型就转为了疑惑。


    “QQ是什么?”少女的幽灵疑惑道,“为什么会被狗当成香肠叼走?”


    菲丽丝:…………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冉娜嘴里听到这种放在儿童频道都会被屏蔽的词语,脸上严肃的表情险些崩裂。


    但现在周围还有一群人,她没办法直接出声让陷入癫狂的老教授冷静下来,只能勉强屏蔽掉那些脏话,亲手将那些书封一个个捧出来。


    “我以前也在修女院制作过书籍。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帮忙将这些书修复。”


    她看向正站在修院门口,脸色差到有些站不稳的老院长:“希望这些书的内页还在。”


    “在……都还在……”


    老院长勉强在他人的搀扶下走到菲丽丝面前,差点就要跪下,被扶住后忍不住落下眼泪,语无伦次道:“是我……是我无能,差点连圣马林的圣骨都没保住……真的谢谢你们,感谢吾主……感谢吾主让你们出现在这里……”


    院长都没能控制住情绪,其他受到惊吓修士也有不少跟着抹起眼泪。


    为了保护圣物和圣母像,他们中不少人身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还有两人在与那些士兵的争夺中撞到了头,现在还躺在地上起不来,正在被其他修士往宿舍搬。


    “你之前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等到坚持不住的老院长被人搀走休息,菲丽丝又转向一名正在包扎手臂的修士:“那些人经常来你们这里抢劫?为什么不将这件事汇报给附近的守军?”


    “你说圣玫欧城堡里的那些废物?只要不打到圣玫欧城外他们才不管呢!”


    这位最先指出那些士兵恶行的修士明显脾气比较暴躁,面容扭曲道:“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们伪装成朝圣者,结果刚进门半天,摸清我们修院里人不多就直接动手了!幸好当时圣物箱上有块装饰脱落,刚从祭坛上撤下修理,没被他们发现……谁知道这群该下地狱的混蛋居然还会再来!”


    「扬!」坐在他身边为他包扎伤口的修士用瓦蓝语小声劝道,「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他们都把我们欺负成这样了!他们都做得出这种事凭什么我不能说?!」


    那被叫作“扬”的修士瞬间抬高声音:“原本这附近还有两个村子,都是因为他们总是不停骚扰村民们才会搬离!”


    听到这群可怜修士们的遭遇,饶是之前还觉得菲丽丝行为有些不妥的安托万都面露不忍,倒是没再对她的命令提出异议。


    尽管现在罗兰各地被洗劫的修道院应当有不少,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能被轻易原谅。


    如今教会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如果是一群强盗路过顺便抢劫,抢完就跑得没影,在这种信息不发达的时代教廷也许确实无法做什么,可现在他们是实打实抓住了人,还顺藤摸瓜揪住了后面的“大鱼”。


    一个世俗贵族纵容自己的儿子抢劫修道院,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教廷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圣德纽修道院的院长会因为自己私生活不检点、被拿法国王抓住把柄威胁,甚至连修院中最高机密的密道都透露了出去……那面对同样糟糕的“丑闻”,庇卡伯爵又会怎么做呢?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定下他们的身份。”


    她对修士说道:“希望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纸笔,我要先给庇卡伯爵写一封信。”


    ***


    “……废物!”


    庇卡伯爵一把将刚收到的信摔到地上,来回在原地走了两圈依然不解气,忍不住对着信纸再次痛骂了一声:“只会给我找麻烦的废物!”


    看着伯爵阁下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室内其他人互相交流着眼神,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其实庇卡和北边的邻居瓦蓝一直关系算不上好,这主要是一些历史原因。


    毕竟瓦蓝伯国往上数二百年并不是罗兰的封国,还是个完全独立的国家,与当时还是罗兰王国边境的庇卡经常发生冲突。


    即使后来瓦蓝伯国并入了罗兰,但由于瓦蓝市民经常集体性抗税,罗兰王也经常派兵镇压并强制征税。


    这些派去镇压的除了雇佣兵,大多数士兵就是距离瓦蓝最近的庇卡人。等到上任瓦蓝伯爵路易斯被甘达市民赶出伯国后,这条边境线上的摩擦次数就更多了。


    虽然这种摩擦在如今的瓦蓝女伯爵——瓦蓝的玛利亚正式掌权后有所缓解。


    可随着两年前罗兰王被俘虏,罗兰王室衰微,庇卡伯爵正式公开站队到拿法国王这边后,情况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罗兰王室穷,难道罗兰其他贵族们就不穷吗?


    也许几十年前他们的日子还能滋润一些,但一场仗打了快三十年,国王都穷到去当王冠了,贵族们就算没落魄到当衣服的地步也好不到哪儿去。


    尤其是庇卡位于勃利石的北边,是距离马黎岛最近的地区之一,这些年本土没少遭受战争的影响。


    瘟疫之后的人口大跳水更是让税收变得一年不如一年,王室又不断用铸币的方式削减地方贵族们的财富,那对抗敌人入侵所用的军费又能从哪里来呢?


    与现在很多得不到粮饷的罗兰士兵一样,庇卡的守军也早就开始“自给自足”的生活。


    而比起那些与自己说着同样语言、有着相同生活习俗的“庇卡人”,从居住在边境线另一边的“瓦蓝人”抢夺资源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而从今年春末的那场起义发生后,庇卡的士兵越过边境“收取保护费”的行为便逐渐发展成“常态”。


    由于节省下了很多费用,庇卡各地的指挥官即使知道事情也会保持默许态度,有些指挥官甚至会亲身上阵去边境“大赚一笔”。


    反正瓦蓝伯国内的军事防御长期由市民自治,现在也不例外。


    只要不是太过分,直接跑到大城市惹事,就算瓦蓝女伯爵知道了也不会因为边境发生一些抢劫就大老远从波拉萨卡调兵过来,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可常态归常态,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事一旦放到明面公开说是绝对不占理的。


    更何况庇卡伯爵家的这个小儿子不但胆大到抢劫修道院,还抢劫失败,被瓦蓝女伯爵的巡视队抓了个现行,整了个人赃并获。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庇卡伯爵就可以提前跟自己的脸皮说再见了。


    至少十年之内,这件事都会被他的政敌们当成“笑话”传颂。


    更重要的是被抢劫的是座修道院,他们还动了安放在修院内的圣母像和圣物箱……这要是没能妥善处理,被那群瓦蓝人直接上报到教廷,那他将面临的也许还有来自教会那边的制裁……


    庇卡伯爵自然不想管这种麻烦事,但他毕竟是个要脸的人,且自诩还没有冷血到为了脸面就抛弃一个婚生子的程度。


    而且他不承认又有什么用?


    这个小儿子都在他麾下做了好几年的指挥官了,身边人全认识。如果他真按照那封该死的信下台阶,说那是个“假冒他儿子的强盗”,任由对方把人砍了,那他这个为脸面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的人还有谁会真心效忠呢?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通知对方那确实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什么“玷污伯爵名誉的无耻之徒”,免得那些瓦蓝的士兵真把儿子当强盗杀了。


    之后再按照正常贵族被俘虏的流程,花点钱,将人赎回来,如果能进一步说服对方不要将这件事上报给教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庇卡伯爵的视线又转向了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封信。


    他原本不想理会这封所谓来自“瓦蓝女伯爵侍女”的问候信……可现在,这似乎恰巧给了他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和谈判筹码。


    收复吕得后,那些临时派兵支持王太子的东部贵族们已经逐渐撤军。在没有足够军费的条件下,王太子可根本留不住他们。


    没有足够的兵,那个跟玻璃人一样的病秧子也只敢龟缩在吕得城高大的城墙后——换句话说,就算他离开驻地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出事的那座修道院就在边境,一来一回花不了多长时间……


    “告诉信使,三日后我会亲自携带赎金去圣马林修道院致歉。”


    最后,顶着手下诸人的目光,他如此安排道:“我不在的这几天由安比的于格指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感觉菲丽丝最大的金手指是翻译器来着。毕竟散装中世纪,遍地小语种(语言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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