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离群羔羊10 “有希望才
圣马林修道院虽然被连续洗劫了两次,但那些庇卡士兵都是冲着最值钱的东西去的,不值钱的工具没有丢失,倒是方便了菲丽丝缝补那些被扯坏的内页。
见她要齐工具后,上手修补缝合散页的动作非常熟稔,那名被叫作“扬”的修士不由震惊到用瓦蓝语脱口而出:「你居然真会修……」
话说到一半,他似是也察觉到不妥,立刻换成不太熟练的罗兰语改口道:“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帮忙。”
看着年轻修士局促的样子,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浅笑。
“我以前修行过的修女院内有一间缮写室,我跟那里的修女学到了很多。”她感受着从手指传来的熟悉触感,用平和的声音说道,“不过我看圣母像好像也有些磕碰,那个我不会修,你们也许需要去附近找个工匠。”
“这您不用担心,扬最擅长这些了。”另一名正在库房整理物品的修士说道,“他那双手可是被圣约瑟祝福过,什么都会修!”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看向那位已经被同伴说到脸红的年轻修士,笑着朝对方点点头:“看来是我在教鱼游泳,多此一举了。”
“不、没有,让我修理其他的还好,但我确实没修过书,我们这里没有缮写室……”一只手臂还被布包着的年轻修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其实我还想向您请教要怎么修复这些书……您是我们的客人,总不能一直让您做这些……”
这种要求并不过分,菲丽丝也没什么好藏私的,就直接让对方坐在旁边看,一边修补一边解释,如果有疑问也可以直接问。
唯一会让菲丽丝有些苦恼的问题是,这些瓦蓝修士跟瓦蓝的大部分人一样,母语都是瓦蓝语。
尤其是那名叫“扬”的修士,他的罗兰语说得实在一般,跟来自大城市的商人比起来可差多了,通用语更是只停留在机械背诵一些经文的程度,着急的时候偶尔还会蹦出几个瓦蓝语单词……还好菲丽丝在语言方面有特别的金手指,且手艺这种东西也不需要太多解释,光是让他在旁边看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而修士扬确实不负同伴的夸赞,在旁边完整观摩了菲丽丝如何将散页重新缝好后,他不但可以跟着一起修补书籍,还无师自通地自己想出把封皮和内页重新组合到一起的方法。
有人帮忙,修补书籍的效率瞬间上升了一大截。
等菲丽丝得到“强盗确实就是庇卡伯爵之子”的消息时,那几本被扯坏的书已经修好大半了。
“……我才不信他们是真心来道歉!”
刚刚还在安静给书脊涂胶的修士扬在听明白士兵报告的消息后直接“蹭”地一下站起身,愤怒到直接用瓦蓝语大骂道:「那群该死的强盗从来就不讲信用!之前明明说给他们四十桶腌鱼这一年都不会来骚扰我们,现在呢?连两个月都没过去就来了第二次!这就是女伯爵阁下的人在这里他们才不敢放肆,等人走了他们肯定还要过来!」
「扬……」另一名在修理库房地板的修士忍不住小声劝说道,「你冷静点,不要这么大声……」
菲丽丝虽然能听懂他们说话,但现在她到瓦蓝的时间还短,一下子学会一种新语言显得太假了。此时只能假装没听懂,等身边那个懂瓦蓝语的士兵小声给她翻译了个大概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扬修士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这里距离圣玫欧有一定距离,那边城市内的守军本就不多,照顾不到这边也能理解……”沉默片刻,菲丽丝看向此时同在库房内工作的两名修士,“现在看来继续在这边生活确实不太安全,你们是否有考虑过搬到圣玫欧城附近居住?”
此话一出,就连性格冲动的扬修士也愣住了。
“这……我们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扬喃喃道,“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在这边还有很多土地,还有……还有修院里的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啊……”
“感谢您的建议,但我们不会离开。”
比起之前还很激动的扬,之前那名总是在他旁边劝说的修士反而板起脸,一脸严肃道:“这不单是土地和林地的问题。这是属于我们的修院,只要它还在这里,我们就不可能主动离开。”
修士坚定的目光让人动容。尤其是联想到修女院的遭遇,连作为旁观者的冉娜都不免心酸起来。
即使这座修道院并不是很大,也不出名,如今也有很严重的安全隐患……可如果不是彻底被毁掉了希望,又有多少人能心甘情愿地离开自己居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家园呢?
“……就没有办法让那些人不要再来骚扰他们了吗?”
冉娜飘到好友身边,小声道:“那位庇卡伯爵不是说会亲自来吗?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让他签下保证书,让他保证所有庇卡的士兵都不许再来这边?”
“得到保证是容易,可执行是另一回事。”不等菲丽丝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在旁边接话道,“这次是巧合抓了个现行,之后就不好说了。你看他们第一次来不就是假扮成朝圣者吗?想要报复完全可以再来一次,假装成强盗把这里的东西全部抢了就跑。只要没抓到人,庇卡伯爵就可以说那是到处流窜的匪徒,肯定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寂静在不算明亮的库房中蔓延,逐渐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哎……我也猜到了。”
一声叹息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菲丽丝有些不忍地看向面前的两名修士:“庇卡伯爵会在后天造访,到时候我会尽量为你们多争取一些补偿和承诺。但我们这次也只是路过,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保证。”
“您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站在扬身后的修士诚恳道,“愿圣母保佑您,女士,我们时刻都在为您的仁慈祈祷。”
菲丽丝无言摇摇头,扶着桌面站起身:“这件事我要去跟院长说一下……”
就在她刚站起、准备转身时,视线仿佛突然被什么吸引,脚尖的方向一转,来到了放置在桌面上的圣母像前。
“您驱散狂傲,扶起卑微者,让饥饿者饱腹……”
她在圣母像前小声念诵了一段祈祷词,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般笑着看向两名修士:“说起来,这尊圣母像修好后也要好好安放回原来的祭坛吧?是不是还该有个仪式?”
“这是当然。”修士赶紧答道,“安放仪式还没定,但应该就在这两天,如果您有时间请务必参加。”
菲丽丝点点头,再次看向圣母像。
“……传说几百年前,东边的帕里西亚人趁着东雷慕皇帝率军出征,打算跨过海峡偷袭帝国的副都时,大教堂内的圣母像突然落下血泪,同时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蓝衣女人,一挥袖便在港口掀起滔天巨浪,将那些伪装成商船的敌军全部打翻……”
“因为那次圣母显灵,帕里西亚人在之后的二百年里都没再敢进犯帝国的领土。”
黑发的侍女再次朝圣母像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虔诚闭上双眼:“愿圣母护佑这座修院……”
***
“……我记得你刚刚说的内容,是《拜瓦战歌》里讲的故事吧?”
把庇卡伯爵的回信通知老院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冉娜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可我怎么不记得里面有说帕里西亚人因为这次显灵就退缩了二百年,不是十年后就又反攻了一次吗?”
“那当然是瞎编的。”
顶着好友不可置信的目光,菲丽丝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他们已经够绝望了,这时候总要给人一点希望。有希望才有动力,不是吗?”
“…………”
“你……你不会是……”
派勒乌索教授率先反应过来,震惊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道:“伪造圣灵显灵可是重罪,那些修士怎么可能……而且你怎么会觉得庇卡伯爵会因为所谓的‘圣母显灵’就真的去约束自己的士兵?那可是个愿意跟拿法国王搅在一起的人,你怎么会觉得他能是个虔诚的人?”
虔诚?
菲丽丝都被老教授的话逗笑了,好不容易憋住后才摆摆手:“我当然没指望那位伯爵阁下是个虔诚的人。只是多一道保险就多一道保障,如果这座修道院真能出现足够让人信服的‘神迹’,那传出名声让周围人都知道,就算再遇到抢劫,抢劫者也总会因为‘圣母显灵’多一层顾虑,不会将事情做得太过分。”
“…………”
“可……如果这里的修士不愿……那么做呢?”
总算跟上二人对话的冉娜左右看了一圈,犹豫道:“他们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做这种亵渎神灵的事啊……”
“那就只能祈祷到时候能有真正的神明帮助他们了。”
菲丽丝坐到室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眯眼看向窗外那片随着天光渐暗而越来越黑的森林。
“要怎么做,选择权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第142章 离群羔羊11 “重新安放
都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特地去跟踪,第二天,当菲丽丝来到库房,发现那名叫“扬”的修士连同原本摆在桌面的圣母像一同不见后,她便知道这座修院的选择了。
“扬修士今天不在吗?”菲丽丝询问另一名在库房工作的修士。
“他、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宿舍休息……”修士眼神躲闪,但配合着他那不太流利的罗兰语看着也不算太突兀,“对了,女士。院长已经决定把圣母像的安放仪式定在明天,您看这个时间……”
对上修士小心翼翼的目光,菲丽丝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感到一丝心酸。
“我觉得这个时间很好。”
她肯定地点点头:“最好是在庇卡伯爵造访的那段时间开始。让他和他的儿子,还有那些曾对圣母不敬的人都能在圣母像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行。”
听到她这番如此“配合”的话,修士在短暂的愣怔后立刻连连道谢,很快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库房。
时间紧迫,他们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安放圣母像的仪式也有很多步骤,为了能让仪式顺利进行修道院的修士们也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你猜他们要如何让圣母显灵?”
从修士们的宿舍偷看完答案后,派勒乌索教授一脸神秘兮兮地飘到菲丽丝面前咋舌:“如果真能实现他们想要的效果,那确实会让人震撼……”
菲丽丝还在认真修书没理他,但冉娜一直对自己的这位“幽灵老师”相当尊敬,闻言立刻捧场追问:“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这……”一个音节刚说出来,派勒乌索教授又看看还低头修书的“第一个学生”,不满地刻意拔高声音,“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此时库房里就自己一个人,只要说话声小点倒是无所谓……
菲丽丝这么想着,无奈抬头看了眼这个似乎越活越幼稚的老教授。
“刚刚有人来搬走了整整一箱蜡烛。”她意有所指地说道,“还有,昨天那边的架上还放了一些茜草根,今天少了不少……”
茜草根——一种非常常见的颜料原材料。
过去在修女院时,菲丽丝就见过负责缮写室后勤的修女用它制作出艳丽的红色颜料,如今到了纺织大国瓦蓝,它也因其格外出色的着色力成为当今最受欢迎的红色染料。
过多的蜡烛,突然失踪的红色颜料,外加昨天菲丽丝为他们提供的灵感故事,足够让她将修士们想出的“显灵”计划猜出个七七八八。
“用与雕像颜色相近的蜡包住红色颜料,将其粘黏到圣母像的眼窝里,再在仪式开始前在圣母像附近放置大量点燃的蜡烛。随着周围的温度升高,贴在雕像表面的蜡也会跟着融化,红色颜料随之渗出,说不定会产生圣母泪流出血泪的假象。”
菲丽丝一边继续低头穿针一边小声道:“不过这不一定能百分百成功。如果蜡烛产生的热量不够,没能在仪式结束前让粘黏在圣母像上的蜡融化,或者被眼神好的人直接发现异样,风险还是很大的。”
“——还可以这样!!”
冉娜震惊地睁大眼,兴奋飘到她面前:“这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想到的?”
“也不能算是我想到的。后世确实发生过一些圣母像流泪的异象,不过后来都证实并不是雕像本身的问题。”菲丽丝朝她露出一个笑,“很多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神迹’,其实说到底只是人们还不够了解一些事物。如果能仔细研究透彻,事物本身也就没那么神秘了……”
看着两名少女围绕着“神迹”的话题聊得起劲,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却目光越来越凝重。
他不能否认世上确实有诸多巧合,但“巧合”多了,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你不会,想要借着这次‘显灵’做些什么吧?”
半晌后,老教授终究没能忍住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皱着眉开口道:“庇卡伯爵确实不是个好人,但你现在只是代表瓦蓝女伯爵来这里视察的,你如果真对他做出什么……”
“我能对他做出什么?杀了他?”
菲丽丝冷静打断幽灵的话:“别说在这里杀了他这座修道院会受到牵连,庇卡必然也会因此和瓦蓝彻底决裂,甚至会引发新一轮内战……那不会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你就只是想用‘神迹’威慑他一下?”派勒乌索教授怀疑地看着自己学生,“仅此而已?”
“不然呢?”菲丽丝坦然与他对视,反问道,“他一个伯爵,出行时肯定会带很多人马一起同行,又是一个成年男人。你觉得我有多自大,才会觉得自己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对他完成刺杀,还能在之后全身而退?”
这番话说下来,派勒乌索教授就算还有疑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只是开了这个头,冉娜脸上的笑容自然也跟着转变为担忧,有些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好友。
“我答应过你,我会好好活着。”
菲丽丝伸出手,在虚空摸了摸她的发顶:“我都记着呢,冉娜。我向你发过誓,一定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
***
在对之后的几天做好部署后,庇卡伯爵亲自点了五十名精锐骑兵外加一名顾问,带上足够赎回儿子及其部下的钱便出发了。
从驻扎地到圣玫欧,正常骑马两天内就能到。
他们在收到信的第二天中午出发,晚上随意找了个镇子休息几个时辰,次日赶在晨钟敲响前就再次骑马赶路,硬生生将两天的行程压缩到一半,赶在当日正午前来到了那座位于瓦蓝边境的圣马林修道院。
与驻守在修道院外那群打着瓦蓝女伯爵旗帜的士兵们沟通过后,他终于见到了之前收到的那两封信的书写者——瓦蓝女伯爵的侍女,格雷的菲丽丝女士。
初见面时,庇卡伯爵是有些吃惊的。
毕竟按照他之前收到的那两封措辞严谨的信判断,他一直以为写信的人至少会是位比较年长的女士,至少不会是像眼前这位,看着都没有自己最小的儿子大……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小问题了。
“伽布?!”
看着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全身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味道的儿子,庇卡伯爵充满愤怒的目光瞬间扫向站在一旁的侍女和站在她身后的指挥官:“我一直以为瓦蓝女伯爵是个优秀的贵族,没想到她的手下居然会虐待已经投降的俘虏!”
“很抱歉,伯爵阁下。在您亲自前来确认前,我们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年轻的侍女脸上的表情不变,依然用那双盛着浅笑的眼睛看过来:“出发前玛利亚夫人跟我说过,庇卡伯爵是位英勇而虔诚的人,更是骑士中的典范。可这位,他不但纵容手下用刀剑砍伤一心服侍吾主、手无寸铁的修士,还将圣母像如货物般随意扔到粪车上……请原谅我匮乏的想象力,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位‘骑士典范’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
侍女的语速并不算快,但吐词清晰又很有节奏感,让人想要打断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尤其是在听清她都说了什么后,庇卡伯爵只觉得整张脸皮都被人剥下,狠狠踩到了脚底。再看向不远处朝自己“呜呜”求助的儿子时,之前那为数不多的心疼也被怒火替代。
“你个该死的混账————”
盛怒之下,庇卡伯爵直接抽出腰间长剑,大步朝自己那面露惊恐的小儿子走去,眼看着就要持剑往对方的脑袋上劈。
“————吾主在上!”
“不、不要!伯爵阁下——”
“庇卡伯爵阁下!”
来自身后的手下抱住他身体、止住他挥剑动作的同时,一道严厉的女声也从身侧插进来。
“这里是修道院,是受吾主庇佑的圣所,”年轻的侍女皱眉看向他,“就算您再生气也请约束您的言行!”
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了,又得到这么一个好借口,庇卡伯爵自然顺势放下长剑,只是心中依然有气,最终还是对着脚边的儿子狠狠来了一脚。
“我没想到伽布会做出这种事,这也有我的错。”
“回去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庇卡的士兵来叨扰,也请您务必原谅他的无礼之举……”
庇卡伯爵将剑收起来,又给了身侧侍卫一个眼神,好几只装满金币的小盒子立刻被递到了修道院的老院长面前。
与此同时,两个钱袋和一封信也被递到了年轻侍女和站在她身侧的指挥官面前。
“关于另一封信的事,请代我转达对瓦蓝女伯爵的歉意。”庇卡伯爵低声道,“我也是在收到信后询问了我的总管才知道,今年庇卡境内的菘蓝大面积歉收,又赶上有马黎的商人提出高价购买,这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我从未有意针对瓦蓝人,庇卡依然欢迎瓦蓝商人来做生意。”
然而,即使他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服软,面前的年轻侍女却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意思,连带着那位原本想要伸手接东西的指挥官都收回了手。
“庇卡伯爵领内事务繁忙,您不能各方面都照顾周全倒也能理解。”
侍女保持笑容看过来,用轻柔的语调温声道:“但神明之下,吾等皆是凡人。保证做多了,也很被容易遗忘,您说是吗?”
…………真是狗随主人,难缠的家伙!
心中暗骂一声,庇卡伯爵面上也端出一个笑:“这是当然。”
修道院内不缺纸笔,很快就有修士搬来桌椅和书写工具,三份写着一模一样内容的合约就这么摆到了他面前。
只是与庇卡伯爵想象的不同,这三张纸上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庇卡与瓦蓝贸易的事,反而全都是庇卡伯爵之子——“庇卡的伽布”在圣马林修道院犯下的种种罪行。
包括但不限于他带人两次抢劫修道院的过程和细节,伤到的修院内的修士,强抢圣物和圣母像,并在修院教堂内对吾主出言不逊等等……看得庇卡伯爵眼皮直跳。
纸张最下方表示,如果庇卡伯爵能约束好自己的士兵,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圣马林修道院,那修道院的院长也愿意原谅庇卡士兵们在修道院内犯下的罪行。
如果不能,那就算圣马林修道院没有能力把这张“合约”递交到教廷,瓦蓝伯国也会将属于自己的这一张上交给罗兰王国的圣教首领——铌凯斯大主教,甚至是罗拿的教皇冕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合约”,这就是一份认罪书!
如果真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就相当于自己主动将一个把柄放到瓦蓝女伯爵手里,他是要多蠢才会这么做?!
“抱歉,恕我实在无法认同。”
庇卡伯爵放下手中的“合约”,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对面的侍女:“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女士,希望你们不要太过分!”
“请您冷静,伯爵阁下,这只是一份草拟合约。”见他似乎就要拍桌子走人,一直沉默站在侍女另一边的中年男人赶紧上前一步,“您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一切都可以谈。”
见那年轻侍女并没有出言反对,庇卡伯爵总算坐了回来,同时也派出了自己这次带来的顾问,开始与对面的中年男人进行了一番讨论。
双方都是职业事务官,在“讨价还价”的功力上堪称势均力敌。
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人依然还在用繁复的词语扯着旁人都听不懂的皮,修道院的老院长终于露出焦急的神色。
“……菲丽丝女士,已经快到第六个时辰了。”
老院长小声道:“您也知道,安放仪式必须在第九个时辰前结束……”
“居然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菲丽丝抬头看了眼天色,点点头,却在站起身后转过身,朝坐在对面的庇卡伯爵露出一个笑。
“重新安放圣母像的仪式就要开始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到您与我们一起参加?”
第143章 离群羔羊12 “圣母在上
庇卡伯爵不想参加这所谓的“圣母像安放仪式”。
他一直没觉得自己是多么虔诚的人,如果可以,他连每周的弥撒都不想参加,否则也不会对手下的士兵到处抢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会来这一趟为儿子道歉也只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没有足够实力的时候挑衅教廷的权威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和麻烦。
只是既然一开始选择了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面对现场这么多人的目光,他总不能刚为圣母像的事道过歉,就连这样的邀请都不答应……
“这是当然。”
顶着各样的视线,伯爵站起身,与几名侍卫一起跟随修士们走到修院中心的小教堂外等待。
不得不说,瓦蓝女伯爵的这位侍女虽然说话仿佛在甩刀,但终归在礼仪上并没有什么疏漏。
他带了十名侍卫跟随,对方却只点了两名普通士兵跟在自己身后,并主动在教堂门口要求他们解除掉各自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连铠衣内衬都脱了下来,只穿一层最基本的布衣进入教堂——如此虔诚的态度,让之前还有些怀疑对方是否会在教堂行刺的庇卡伯爵稍稍放心了一些。
不过也不能完全放心。
如果瓦蓝女伯爵真想要设计杀害他,也许早就有人在教堂内埋伏好了……这点也不得不防。
“……在之前的信里,你说你是格雷伯爵的女儿?”
将腰间长剑交给站在教堂外的修士保管后,庇卡伯爵非常自然地走到侍女身边攀起关系:“说起来,我的妻子有位表妹也嫁到了波拉萨卡,应该是你母亲的弟媳。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叫布雷恩的让娜……”
他自觉这话没什么问题,罗兰贵族们通常也是这么拉近关系的。却没想到开场白还没说完,那名侍女本人还没说什么,站在她身侧的两名士兵却率先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至于那名侍女,似乎因为他的话短暂愣怔了下,又忍不住笑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的母亲能有一位像让娜夫人那样优秀的弟媳。”她笑着说道,“很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的母亲没有格雷伯爵夫人那样高贵的出身和好运气。”
庇卡伯爵花了足足十几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张脸顿时憋到涨红。
一个私生女……他居然被一个私生女戏耍到这个地步!她究竟怎么敢……
“……不过关于让娜夫人的事,安托万爵士应该清楚。”
出乎意料的,就在两人的话题无法避免地往最尴尬的地方下滑时,这位之前一直完全没给她面子的年轻侍女居然话锋一转:“就是此次巡视队的指挥官,你刚刚也见到过。他是格雷伯爵夫人娘家那边的表亲,应当与您口中的让娜夫人相熟。”
庇卡伯爵没想到这种完全落到地上的话题都能被她捡起来,还给足了自己面子……这传递出的“友善”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
“如果之前我的言行让您感到不快,我在这里向您道歉……”见他面露诧异,年轻的侍女突然低下头,放低声音说道,“作为玛利亚夫人的使者,我也有必须表明的态度。但请您相信,我本人对您并没有恶意……我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解决,这对大家都好。”
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充满谦卑的发顶,庇卡伯爵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没错,这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他时该有的态度。
瓦蓝女伯爵会派出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私生女作为自己使者来巡视领地本身就不合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眼前这名侍女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负责发布一些不讨喜的决定,而真正统领巡视队的另有其人……就比如,现在那个还在跟己方顾问讨价还价的波拉萨卡事务官。
这么想下来,她会突然邀请自己参加这什么“安放仪式”也有了理由。
一个身份卑贱的私生女被迫得罪了一名贵族,就算身后有人撑腰自然也会感到惶恐。
邀请他参加仪式只是个借口,不想不彻底得罪自己、暗中给他道歉才是她的目的。
想到这里,庇卡伯爵只觉得之前堵在心里的那股郁气瞬间随风消散。
谁都不会绝对忠诚于谁,就算是女伯爵的侍女,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既然她有心讨好自己,那他就给她这个机会。
反正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必须全程让这个小姑娘时刻站在自己身边。这样一旦教堂内有埋伏,他还可以随手抓了当人质,何乐而不为呢?
***
菲丽丝过去总听人说,看一个孩子就能大致猜出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鉴于自己的经历,她对这样的说法一直持否定态度,但在庇卡伯爵父子身上,这种说法倒是挺准确。
明明之前还被自己的话气成气球,现在放软声音说两句好听的就能安抚好,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以及那些几乎缠遍全身的恶灵,真是与他的土匪儿子如出一辙。
根据菲丽丝的观察,那些黑色的“恶灵”也并非全都一样。
在进入修道院前,庇卡伯爵及其手下身上带着的“黑影”明显要比进入修道院后多。而在距离她更近后,那些仅仅只是漂浮在人周围的“黑影”便已十分自觉地飞到高处徘徊。
只有那些颜色格外深、近乎接近实体的“黑色恶灵”才会一直抓着某个人的生魂不放,即使已经距离她很近也不愿离开。
这样格外执着的“恶灵”她之前在“马勒的瓦伦丁”身上见过,现在,她又见到了一个。
看着那颗不断向自己嘶吼的黑色头颅,菲丽丝忍不住笑了。
“圣母在上,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
教堂的大门打开,捧着圣母像的黑衣修士率先踏进门内。
菲丽丝朝教堂的方向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这才后退一步,谦逊地低下头:“您先请,伯爵阁下。”
庇卡伯爵对她的礼貌很满意,却也没忽视二人的距离。
在他的暗示下,他带来的十名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包括这位年轻侍女在内的三人都包围在队伍之内,根本不怕他们见势不对突然逃跑。
不过不管是那位“菲丽丝女士”还是另外两名士兵脸上都没有任何古怪的表情。
他们一路跟随队伍进入小教堂内,在祭坛前不远处停下,开始旁观这场神圣的仪式。
……只是,这祭坛上的蜡烛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看着被修士重新摆到祭坛上的圣母像以及它周围那几十上百支蜡烛,庇卡伯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太晃眼了。
那么多蜡烛同时聚集在一起本身就很亮,再加上这尊圣母像的表面镀了一层金,在上百根蜡烛的照耀下简直亮到仿佛雕像本身在发光。
不过修士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看向圣母像的目光炙热而虔诚,有人甚至忍不住落下眼泪,却也坚持跟随老院长一边继续仪式一边跟着念出祈祷词。
「吾主的眼目看顾敬畏祂之人,和仰望祂的慈爱者……」
「……我这困苦之人求助,您便倾听,救我脱离苦难……」
繁复的仪式还在推进,但庇卡伯爵却听到自己的身后也传来相似的祈祷声。
是那名侍女……她居然也会用通用语念诵这些祈祷词,着实令人意外。
目光在那张充满虔诚的脸上一扫而过,庇卡伯爵继续看向前方,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侧的少女已经睁开眼,抬头看向他的肩头。
「吾主之眼看顾正义,吾主之耳听到呼求……」
菲丽丝抬起头看向那颗黑色的头颅。
「吾主靠近伤心之人,拯救痛悔之人的灵魂……」
黑色的恶灵转过身,十只手依然抓在庇卡伯爵的肩膀到头顶,朝她嘶吼出声。
「恶必害死恶人,痛恨正义者必被定罪……」
菲丽丝一眨不眨地与它对视着,在前方响起圣歌的同时张开了嘴,却轻声吐出了一句与歌声不同的词语。
“…………你在说什么?”
祭坛前的圣歌模糊了她吐出的话语,即使是紧紧跟在她身后、对语言格外敏锐的派勒乌索教授也没能听清:“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菲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有回头,只紧紧盯着那只黑色的灵体,口中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拔出来
拔出来
拔出来……
将你的仇人,拔出来。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想要问第二次,冉娜的惊呼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问题。
只见他们的前方,那只原本趴在庇卡伯爵背后的黑色恶灵有了新的动作。
它的十只手脚同时聚集在了伯爵的头部,用力抓拽着什么,一点又一点,竟然就那么将一个人的脑袋拽出了重影。
庇卡伯爵听着修士们的歌声,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开始发晕。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已经过了男人最有精力的年纪,最近两年尤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不济感到头晕也是常有的事……此时此刻,这份晕眩感再次让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转为烦躁。
这该死的仪式为什么还没结束!
他伸手按了按麻木发酸的额角,在心中暗骂道:不过就是摔了一个雕像而已,看上去也没怎样,顶多蹭掉了点镀层,修好直接放上去就完事了,还至于弄这么多没必要的步骤……
“啊……啊!!”
突然,一位正在吟唱圣歌的修士忽地惊呼出声:“圣母……圣母流泪了!!”
这声惊呼让现场所有昏昏欲睡的旁观者猛地抬起头,庇卡伯爵也不例外。
只见被烛光环绕着的圣母眼窝处正缓缓流下两行红色的血泪,在金色的雕像上显得格外显眼。
“神迹……是神迹!”
“圣母显灵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庇卡伯爵死死盯着圣母像上的两行血泪,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怎么会……雕像怎么会流泪……
“圣母在上————!”
忽地,他听见自己身后传出一道高昂而狂热的呼喊。
同时,他的耳畔似乎擦过了什么东西。
那感觉很轻,轻到仿佛一道风吹过耳边,可他却在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阁下?”
“伯爵阁下!”
站在他身边的侍卫伸出手,总算没让他当场摔倒。
“伯爵阁下,您没事吧?”扶住他的侍卫看了眼那名已经激动冲到祭坛前的年轻侍女和那尊还在流泪的圣母像,小声道,“需要扶您去一旁坐一下吗?”
“……不,不用…………”
庇卡伯爵扶着他的手缓了缓,这才捂着还在发麻的额头睁开眼。
可只是一闭一睁眼的时间,面前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是一块黑色。
他感觉有个黑色的东西挡在自己眼前,遮盖了视野,让人很不舒服……不等脑子做出反应,手已经先一步挥过去。
然而他并没能挥开那块黑色,反而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手像穿过流沙般穿过了那团黑。
看到这一幕,庇卡伯爵不由缓缓瞪大眼,沉重的大脑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而下一秒,那团“黑色”动了。
那条遮挡视线的黑色长条如生物的手臂般抬起,一颗黑漆漆的、睁着八只眼睛的脑袋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视的瞬间,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抑制地叫出声,并疯狂挥舞起手臂,试图远离那可怖的怪物。
“圣母在上——”
“伯爵阁下?伯爵阁下!请您冷静一点……”
“庇卡伯爵阁下!”
教堂内,侍卫们的呼唤声总算拉回庇卡伯爵的一点理智。
“怪……”惊魂未定的伯爵勉强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右手却紧紧握住扶住自己的贴身侍卫,闭眼颤声道,“你……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阵,最后集体看向祭坛上的圣母像。
红色的血泪在金色的雕像上实在太过扎眼,凡是看到这一异象的人内心多多少少都会有震动……只是鉴于目前的状况,他们就算再震惊也不好直接说出来。
“当然看到了,伯爵阁下,大家都看到了!是圣母显灵了啊——”
黑暗中,庇卡伯爵听到一道激动的女声如此说道:“您也看到了吧?圣母怜悯众生,落下血泪……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迹!!”
圣母……显灵……神迹…………
女伯爵侍女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可她话语刚落,侍卫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全身都可见地颤抖起来,距离最近的侍卫甚至能听到伯爵阁下牙齿互相磕碰发出的声响。
“……走、走……离开这里……”
最后,庇卡伯爵闭着眼站起身,用颤抖的声音下令道:“立刻离开这里……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开始计算初始san值】
【庇卡伯爵投出5点、2点、6点,初始san值(3d6X5)为65】
【庇卡伯爵感到满意】
【菲丽丝发动了精神攻击】
【庇卡伯爵受到精神伤害,san值-50】
第144章 离群羔羊13 “好,都听
庇卡伯爵来得匆忙,走得更是狼狈。
最后他甚至连那份“合约”的内容都没看,直接签字后便匆匆带人离开。
如此干脆的态度,别说他手下带来的士兵,就连修道院内的修士都十分惊讶,以至于那张带着伯爵签名的纸被递到老院长面前时,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居然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抽泣,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穿着黑衣的修士们如劫后余生的绵羊,渐渐围靠到院长身边,看着老人手中的那张纸,仿佛在看安放在魔盒底部的希望。
“谢谢……谢谢您……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
老院长捧着那张书写着保证的羊皮纸来到菲丽丝面前,哽咽着低下头:“愿吾主保佑您,女士,愿吾主保佑您……”
“这是你们应得的补偿,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该对这种事袖手旁观。但我能做的有限,只能帮你们到这了。”菲丽丝扶起老人的手臂,平静说道,“圣母慈爱,会在这里显灵也是因为出于对你们的怜悯……希望你们不会辜负她的好意,将这份怜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几名修士明显慌乱起来,只有老院长浑浊的眼中丝毫没有惊讶,伸手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我们会谨记您的话。”
他低下头,缓慢却真诚地说道:“只要这座修院在一天,我们便会为您和瓦蓝女伯爵祈祷……愿吾主的荣光时刻与您同在。”
***
耽误近一周的时间,菲丽丝终于在十字钉之月(11月)到来时进入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地——圣玫欧城。
比起在甘达、伊普、布吉亚这三座大城市,圣玫欧城的规模要小很多,不过这里的市民可要比大城市里的人热情多了,几乎是“翘首以盼”着等待女伯爵的巡视队进城。
菲丽丝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毕竟跟遭受过女伯爵残酷镇压的甘达城不同,这些瓦蓝境内的小城市并没有直接受到来自领主的迫害。
恰恰相反,由于瓦蓝伯国一直是以市民自治为主,所以这些小城市内的小商人们受到的压迫普遍来自大城市里的大商人。
瓦蓝是富有,但并不是所有瓦蓝人都富有。
从一百多年前纺织业开始在这里扎根发展后,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开始自然聚集到那三座大城市里。
他们能得到最好的原料,留下最好的织工,自然也能做出最好的商品。
可瓦蓝伯国并不只有那三座大城市,其他城镇里居住的人也想过上好日子。
然而,大城市行会同样不想看到更多竞争者出现。在明里暗里的各种压迫下,瓦蓝境内的其他城镇根本发展不起来。
但现在好了,强势的瓦蓝女伯爵压住了那三座城内的大商人们,强迫他们让出部分利益,又给好几座小城镇签发了纺织特许状,鼓励他们成立自己的纺织行会,这对整个圣玫欧城内及其周边的居民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只要生意做起来,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便能成为织工,不用天天靠在土里刨食生活,收入会变得稳定。
也许他们永远赶不上甘达城内的大商人,但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改变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过上比过去好太多的生活。
而对玛利亚夫人来说,给予这些小城市“机遇”也是保持自己统治地位的一道保险。
十几年前,冉娜和她的父亲,前瓦蓝伯爵会被甘达市民赶出自己的领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甘达城内的纺织行会实力太大了,甚至大到了能与本地的领主相抗衡。
即使玛利亚夫人依靠夫家的士兵暂时压住了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可武力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保持自己领主地位的同时让下金蛋的母鸡继续产蛋,她必须削弱瓦蓝境内的那三座大城市内的市民势力——扶持大城市周边的小城市崛起就是玛利亚夫人及其幕僚们想出的最好方法。
这样的安排也许不会让瓦蓝伯国整体的税收变多,但利益和新的机遇会让一部分人走出大城市。
只要人一分散,无法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看待事情,就必然会产生各自的私心。
而只要有了私心,他们就无法像过去那样团结一致。那即使玛利亚常年居住在遥远的波拉萨卡,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统治地位会被取代。
在这种双向奔赴的气氛下,给圣玫欧城颁发纺织特许状的过程异常顺利。
包括菲丽丝在内的所有巡视队成员都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即使颁发特许状的仪式结束后还会不断提出要再设几次宴席款待众人,但菲丽丝实在疲于应对,最后都一一拒绝了。
“可……可食物我们都准备好了……”
城市代表们面露难色道:“我们特地宰杀了好几头猪,都是市场上最好的,您不来岂不是太浪费?”
“食物怎么会被浪费?正好到万灵节了,你们也可以把它们分享给城中较为贫困的居民。”菲丽丝温声建议道,“‘吾主赐福行善者’——与其将钱财用在举办宴席上,我想女伯爵会更希望看到它们能被用到这座城市中。”
城市代表们打量着她的神情,发现她确实没有进一步索要其他“进项”的意思,这才暗松一口气,纷纷露出真心的笑。
“吾主保佑您,菲丽丝女士,您的善举圣玫欧城内的人都会铭记。”
“食物是你们提供的,这该是你们的善举才对……”
双方再次进行过几个回合的互相吹捧后,菲丽丝终于找到机会将自己在圣马林修道院发生的事说了下,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听那边的修士说,原本修道院附近还有些住着人的村子,但因为经常有庇卡士兵越境抢劫,所以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你们知道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吗?”
圣玫欧的城市代表们面面相觑一阵,过了十数息才有一人带着犹豫开口。
“我家店里有个伙计是那边的人,提到过一点……不过他没说那是庇卡的士兵来抢劫,而是一群马黎佬。”
那人说道:“从去年开始就有雇佣兵在乡镇附近乱晃,最近几个月更严重了。而且是来了一波又来一波,每次来都要交一次保护费,这谁受得了?”
“我听说那群马黎雇佣兵都在听拿法国王的指挥。”
“瞎说的吧?拿法国王哪有那么多钱?”
“那不一定,反正给面旗帜就行了,又不真需要他发军饷……”
“马黎人、拿法人、庇卡人,现在他们还有什么区别?”另一人憋不住用瓦蓝语抱怨道,「听说拿法国王又跟马黎人联手了,说不定还要再帮马黎的舰队登陆一次呢!」
「他怕不是疯了……」
「他才没疯,他可比甘达的商人还精明!就凭拿法那点兵根本无法占领太多土地,但跟马黎人联合就不一样了,而且王太子那边到现在都没凑够赎金……」
几人说到一半,终于有人想起眼前还有个女伯爵的侍女,赶紧把语言切换回来,赔笑道:“您说的那些村民现在应该都逃到有城墙的城市里了,不一定都在圣玫欧。如果您有想找的人,我们也能帮着联系一下附近的城镇……”
“不用麻烦,我只是想起来顺口一问。”菲丽丝摇头道,“不过如果这里方便,希望你们能派几名士兵定期去边境那边查看情况。圣马林修道院内有一尊展现出神迹的圣母像,要是有人再去那边叨扰圣灵的安宁就不好了……”
市民代表们目瞪口呆地听完她说完“圣母显灵”的全过程后,好几人都露出惊喜之色。
“神迹”的故事会让更多朝圣者前来,只要有朝圣者来就有生意做,至少吃喝上总会花钱……这谁会不喜欢啊!
「圣母显灵!这可是个好故事——」
一人激动地站起身,用瓦蓝语说了一大串后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菲丽丝保证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这座修道院!明天我们就组织人手运些石料过去,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叨扰修士们修行!”
***
高强度社交两天后,菲丽丝总算有了休息时间,可以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平。
冉娜看着她疲惫的样子,那些憋在心中的疑问便有些难以开口了。
可她不说,派勒乌索教授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确定今天她有时间后直接开口就问。
“你那天,是把那位庇卡伯爵的‘脑袋’拍碎了?”老教授皱眉严肃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保证的……”
“我只是说过不会杀他,他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菲丽丝拿开挡住眼睛的手臂:“既然是要伪造‘神迹’,那干脆就一步到位。”
“你这——”
“好了好了,您先别生气。菲丽这么做也是为了能保住那座修院嘛。”见这对师徒又要吵起来,冉娜赶紧飘到二人中间,左右劝说道,“还有菲丽你也是,你既然有这样的计划也该早点说出来!派勒乌索教授那天可是吓坏了,他很担心你这么做会不会被人发现异样……”
“我才没有被吓到!还有谁担心她了?!”
不等她说完,派勒乌索教授又高声嚷嚷起来:“就让她继续发疯吧!早晚有一天被人发现,被当成渎神者处刑后变成恶鬼,把我们都吃了才好!”
菲丽丝觉得自己现在变得相当奇怪。
明明能听出这是教授的气话,但听着这一长串场景描述,她居然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只会变成恶灵啊!”好不容易停下笑,她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起身看向还气鼓鼓的派勒乌索教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还用解释?”老教授指向一旁的水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虽然还活着却也跟那些恶灵差不多了!”
闻言,菲丽丝脸上的笑容跟着滞住,有些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
“有那么糟糕吗?”她无奈地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还好啊……”
“…………”
“我觉得是你最近都太紧张了,其实你不需要这么紧绷……”
冉娜沉默片刻,飘到好友身边道:“圣玫欧也有集市,你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反正你给玛利亚姐姐的信还没有回音,也不用这么着急去下一座城市嘛。”
菲丽丝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都听你的。”她喃喃道,“说起来,我确实也没怎么逛过集市……”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好像确实没逛过集市(突然察觉.jpg)从修女院出来后就一直在干活和干活的路上
第145章 离群羔羊14 “公爵宫内
听说女伯爵的使者突然对城中的集市产生兴趣,圣玫欧的城市代表们立刻来了精神,当即派出一人专门陪同菲丽丝出门。
菲丽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一位向导。而且虽然没来过这个时代的集市,但猜也知道这种人多的地方必然鱼龙混杂,有本地人带着能省去很多麻烦。
可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集市入口处看到好几具吊在木架上的尸体时,她还是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那些尸体的腐败程度不一,从残存的部分也能看出他们的体型和年龄也都不太一样……唯一相同的点就是他们胸前都挂着个写了字的木牌。
“这些都是些罪有应得的小偷和败类。”见她沉默地站在绞刑犯的尸体前伫立许久,跟随她来集市的贝特先生想到什么,有些尴尬地在一旁解释道,“集市上经常有人闹事,要是让他们胡来大家都没办法正常做交易……您要是感觉不适,我也可以让人暂时搬走……”
“……没关系。这种我以前也见过。”
菲丽丝笑着对他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感慨……尸体这种东西,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会让人感到难过。”
见她这么说完就直接往集市内走,没提什么特别的要求,贝特先生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加快脚步跟上。
“吾主给予了您一颗仁慈之心……”贝特先生顺口说了句恭维话,很快将话题转到集市本身上,“您是否有想要买的东西?西边这片的集市是卖谷物的,不过再往前走是牲口区,那里的味道可不怎么样,另一边的摊位会售卖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对了,最近皮料商也在城里,今天说不定也来了。还有药剂师的店,据说他们进了一批东边来的香料和草药……”
年纪轻轻就当上市民代表的贝特先生自然也是个出色的商人,对本地集市更是了解到不能再了解,一张嘴介绍就停不下来。
跟随他的介绍,菲丽丝倒是真发现了不少出乎她意料的地方——比如药剂店和草药店居然都需要实名登记。
虽然这个时候也没有身份证明,随便说个名字应该也能混弄过去,但除非是偶然来这里的旅人,日常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报假名肯定会被立刻拆穿。
“以前有坏人用老鼠药投毒杀人,后来就有了这么个规定……”贝特先生说到一半又赶紧解释道,“不过这种事也就发生过一次,犯人也很快抓到处决了!从我出生起圣玫欧一直都是个很安宁的城镇!”
“是的,当然。我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好的地方……”
菲丽丝的视线瞥过正在记录顾客名字的草药店老板,笑着微微颔首:“我们去卖粮食的区域看看吧。”
这里人流量很大,可除了牲口区的味道确实分外感人外,其他区域的卫生状况总体来说还算不错。至少他们还没遇到一脚踩中粪便,或者被粪水兜头浇下的事。
而且集市内会有类似“城管”的人来回巡逻,维持秩序,督促商人们及时清理好自己商铺前的杂物和垃圾。
菲丽丝甚至看到一名悄悄在店铺墙根处方便的人被店铺的老板抓住,直接抓着那个裤子都没穿上的家伙带到巡逻人员面前,当场就被罚抽了十鞭子。
在听说有人要光着屁股被抽鞭子,附近好多人都聚拢过来,场面一时变得十分热闹,倒是让菲丽丝躲过一次眼睛长针眼的危险。
听着那些掺杂着屎尿屁笑话的声音,菲丽丝却感到一阵恍惚。
她静静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直到贝特先生再次询问需不需要他去驱散那些喧闹的人群才回过神,摇摇头,继续往下一片区域走。
「肉饼——香喷喷的肉饼——」
「太贵了,至少再便宜一银币才值得……」
「我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夫人。您去其他店铺看看,这个价钱的红布只有我家的颜色最好……」
「您请看,这可是刚从北边运来的铁石,质量没的说,价格当然要比那些劣等货要高……」
「嘿,杰夫!你是想打一架吗——」
「来看看啊——最新来的皮毛,卖完就没有了——」
欢乐的,忧愁的,愤怒的……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
只是擦身而过的数秒,菲丽丝却感觉有种许久没有感受到的、令人怀念的东西开始汇聚,似有似无地在身边徘徊,又在她想要伸手抓住时悄然溜走。
“……这家的呢绒质量很不错,价钱也公道。”
不等菲丽丝想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时,作为向导的贝特先生已经在一处摊位前停下,继续介绍起来:“瓦蓝的冬天要比波拉萨卡来得早,现在早晚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您如果还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的话建议您准备一些厚实的衣服。或者您看这边的狐皮也很不错,做成斗篷一定好看,能一直穿到明年春天呢。”
这个确实是菲丽丝现在需要的。
不过比起那看起来就一定很贵的狐皮,她果断选了两张相当接地气的兔皮,一副能够保暖的皮手套,又按能做两件长裙和一件斗篷的量买了些呢绒布。
只是她做针线的水平也就停留在缝补这一块,并没有亲手做过衣服。
买了这些布她还要送到城里的裁缝铺,找专门的裁缝将其做成能穿的衣裙……在这个连缝纫机都没有的时代,靠一针一线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
“现在正是裁缝铺最忙的时候,您如果急需确实有些难办。”似是看出她的烦恼,贝特先生主动提出建议,“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由我的妻子和女儿们代劳。不过她们没有专业裁缝的手那么巧,做不出样式特别精巧的衣裙。”
“样式倒是无所谓,但这有些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见她确实需要,贝特先生干脆抢先一步掏出钱袋结了账,将布匹抱到怀里,笑道,“您能率先来圣玫欧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也一直想要做些什么回报您……像这种小事请您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男人的动作太快,菲丽丝完全跟不上他的手速。
但要付钱也不急在一时,她便也没继续坚持什么,继续在对方的介绍下往前走。
即使比不上甘达城繁华,圣玫欧集市上最多的商品依然是羊毛制品。
不过这时候的布料也不全是羊毛做的。作为亚麻的主产地,集市上也有不少亚麻布。
但大概是觉得女伯爵的侍女应该看不上这种低廉的布料,贝特先生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就准备越过这几个摊位。
“……请稍等一下。”
趁着贝特先生现在双手都有东西,菲丽丝问好价格后立刻掏出自己的钱袋,数出几枚硬币递给了摊位的老板,让对方帮自己裁一块亚麻布。
“这里的布料不贵,我也想试着自己做点东西……出门在外,总不能什么都麻烦别人。”菲丽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这么解释了一句,“希望这里有卖针线和剪子的地方。”
见她不愿详说,早就已婚的贝特先生似是了然地点点头。
线好说,卖布料的摊位就有卖的。
于是确定她没有其他要买的东西后,贝特先生带她来到城中的铁匠铺,买了几根现货针,又谈好打一把剪刀的价格,将她安全送回巡视队的暂住地才准备离开。
“今天实在麻烦您了。”菲丽丝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下,从中数出几枚小金币递到男人手中,“也请您代我向您的家人表达我的谢意。”
“这、这我不能收……”
“这是给您的妻子和女儿们的。”菲丽丝坚持道,“她们为我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我就该给报酬。”
听她这么说,贝特先生也不好说什么。
临走前他表示自己家里还有一把备用剪刀,如果菲丽丝需要可以暂时借给她用,等新剪刀打好再还回来就好。
“那就谢谢您了,我确实有件东西需要做出来急用。”菲丽丝笑着道谢道。
“您客气了……”
男人看她一眼,最后攥着手里的硬币深深低下头。
“感谢您的好意。”他低声说道,“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目送抱着布料和皮料的男人离开,菲丽丝摸了摸怀里的亚麻布,感受着指腹处传来的触感,那种令人怀念的气息似乎又多了些。
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未落下,巡视队的指挥官安托万便带着一名有些眼熟的骑士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贝尔堡的亨利回来了。”
年轻的指挥官向她递来一封被蜡滴封住的信,低声道:“这是玛利亚夫人给您的回信……”
闻言,菲丽丝嘴角的弧度跟着拉直,手上的动作却很快,接过那张有些褶皱的麻纸后快速展开扫了一眼。
由于消息的滞后性,玛利亚夫人现在只知道庇卡那边在染料和谷物贸易上想对瓦蓝动些手脚。
所以她的回复也是让菲丽丝和巡视队暂时不要那么快完成巡视任务,尽量多拖些时间,她会亲自给庇卡伯爵去信询问其中的情况。
可经历了“圣母显灵”的“意外”后,庇卡那边的反应速度也相当迅速。
听说第一批来自庇卡的谷物已经在昨晚运到圣玫欧,预计很快更多的谷物也会运往瓦蓝各地,这件相当棘手的危机已经解决。
果然,这种纯靠人力畜力维持的通讯方式还是太慢了。
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下如今的信息传递速度,菲丽丝想着要不要赶紧再派人回波拉萨卡报告情况,一抬头,却见站在安托万身后的那名名叫“亨利”的骑士似乎神色有些不对劲。
“……你这是怎么了?”
菲丽丝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皱眉道:“玛利亚夫人还有其他消息要转告吗?”
“不……嗯……倒也不是……是蒂威城内……”
骑士亨利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在安托万严厉的目光下开口了。
“我这次回去,感觉公爵宫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年轻骑士吞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奥古斯塔女士突然从城内召集了很多医生进入公爵宫,可公爵夫人看上去并没有生病……还有医生,不但是公爵宫内的医生,听说很多从城中召集的医生进去后一周都还没出来……”
第146章 离群羔羊15 “…………
尽管送信骑士没有直白说出公爵宫内发生的事,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也能大致猜到所谓的“变故”是什么了。
春秋换季确实容易生病,但公爵宫内是有常驻医生的,且能进入公爵宫工作的医生水平横向对比这个时期的其他医生肯定不会太差。
可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还要奥古斯塔女士这位公爵夫人的心腹去外面召集医生——能享受到这份待遇的,整座公爵宫内也就只有两个人。
而如果不是玛利亚夫人,那就只能是……
“…………”
“别多想,我们做好我们的事就可以了。”
沉默许久,安托万按住下属的肩头,低声道:“既然公爵夫人没说起过,你也不要再提起。也许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宣扬出去反而会惹麻烦……您说是吗,菲丽丝女士?”
对上两道同时投来的视线,菲丽丝短暂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比起这个,庇卡与瓦蓝开始恢复贸易的消息需要尽快转告玛利亚夫人。”菲丽丝看向安托万,“我会写一封信说明具体情况,麻烦您再找一人将解释信连同庇卡伯爵签下的保证书一起送回波拉萨卡。”
***
简单做好安排后,菲丽丝又继续与安托万商量了下接下来的行程。
加上在修道院内浪费的时间,他们已经在圣玫欧停留太久了。
即使玛利亚夫人给她的新指示是暂缓巡视的速度,但她也不能因此将进度拉得太慢。
之前那些被留在伊普城清账的事务官应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在往圣玫欧赶。等他们会合,巡视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巡视路线后,正巧贝特先生也送来了剪刀。
向对方道过谢,菲丽丝捧着剪刀和买来的布匹针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到床上,感受着手中亚麻布那粗糙的触感,内心深处突然涌出的烦躁总算削减了一些。
其实这次出来,奥古斯塔女士是批给她一笔钱的。
钱不算多,毕竟她一路本身不需要什么花销,只能算是给她预支了半年身为公爵夫人侍女的薪水……但即使是这些钱,别说买更好的布,就算是那张罕见的白狐皮也买得起。
可有些时候,人总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事。
比起那些柔软的呢绒布,在看到那些灰扑扑的亚麻布时,菲丽丝脑中陡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科冬镇被罗兰士兵攻击的那天,与她一起被委派去送信的特丽莎修女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
在她踩着马镫飞身上马时,菲丽丝清晰看到了一条藏在裙摆下的灰色衬裤,就与手里的这匹亚麻布一样,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未染过色的布料……
“…………刚刚那人说的,是不是查理生病了?”
就在菲丽丝在布料上剪出第一个口子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冉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前我就觉得那孩子好像有些体弱。奥古斯塔女士突然召集了那么多外面的医生进公爵宫,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能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连只是在城中待了一两天的信使都察觉到了,大概确实是状况不太好。
但这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毕竟玛利亚夫人和她去世的丈夫是血缘相当近的表兄妹,本来生出的后代就极有可能携带遗传病,再加上之前怀孕那么多次都流产了,更说明二人很不适合在一起繁育后代……
脑中想着这些,菲丽丝眼前也出现了一张孩童的脸。
波拉萨卡的查理——波拉萨卡公爵和玛利亚夫人的独子。
虽然她只在两个月前见过那孩子一面,但印象相当深刻。
那也许是个很怕冷的孩子。明明初秋的气温并不冷,身上却穿着天鹅绒制成的衣服。
鼻梁软塌,鼻翼宽大,下巴肿胀,眼睛又小又无神,神色呆呆地被保姆抱在怀里,只会“啊啊”地叫……不管是神态还是样貌,简直与玛利亚夫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却是波拉萨卡公爵领名义上的继承人。
换句话说,玛利亚夫人现在能合法完全掌控波拉萨卡,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儿子。如果失去这个儿子,波拉萨卡公爵一脉就会彻底宣告绝嗣。
按照王国的法律,绝嗣贵族只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找到旁支继承爵位,另一种便是爵位和领土一起被罗兰王室收回,重新由罗兰王进行分封——不管是哪一种,应该都不会是玛利亚想要看到的……
“……现在正是秋冬换季,大人都容易生病,更何况是孩子。”
菲丽丝完整剪下一块布,这才抬头安慰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担心也没什么用,不如就像安托万说的那样,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如果小公爵真的……那这么大的消息也肯定瞒不住,我们早晚会知道。”
“话是这么说……你这是在做什么?”冉娜的叹息叹到一半,突然看向菲丽丝手中的布块,“你这剪得尺寸不对吧?如果是袖子的话会不会有些太宽了?”
“不是做衣服,是做裤子。”
菲丽丝将剪好的长方形布块放到腰间比画了一阵:“你看,先把这两片和这两片缝到一起,就能做成两个裤管,然后再把它们组合到一起……”
“……你就能得到一条卡裆的裤子了。”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插嘴道:“两条直筒就能叫裤子了?我倒要看看不做裆你要怎么穿?”
“你会?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处理裤子的裆部啊?”见老教授哼哼唧唧却没继续说,菲丽丝无语道,“你这个穿了几十年裤子的都不知道怎么做还好意思说我……”
“那是裁缝的工作,又不是我的。”派勒乌索教授理直气壮道,“再说你既然不知道怎么做,先做几个小的试试不好吗?这样缝合花费的时间还少点。你现在这么浪费,做一条布就用完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能穿上呢!”
菲丽丝:…………
看着老教授那张得意扬扬的脸,菲丽丝忍不住继续咬牙坚持自己的观点:“你管我?穿不上我也能剪了做胸罩和内裤,或者当抹布一样都能用!”
“呦!那你可要好好藏好了,别被人发现的时候不好解释!”[*1]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冉娜却盯着那四块放在床上的布片出了神。
“……你爱说说,反正又不是你穿!”
用一句话终结着无意义的斗嘴后,菲丽丝总算注意到了好友的异样。
“冉娜……冉娜?”她在少女幽灵面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
少女小小发出一声“啊”,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没什么。”
她露出一个笑,眼中似乎有什么变得更亮了:“等你做好了,一定要穿给我看!”
“这是当然。”看着她闪着光的眼睛,菲丽丝也跟着笑起来,“等这条做好了,第一个就给你看。”
***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尤其是今年,寒风像是被什么追逐般早早降临在罗兰的土地上。
泛黄的秋叶落下没多久,还未到三鸦之月(12月),庇卡伯爵领内的上空便飘起了雪花。
埃铎勒记得,母亲走的那一年也是这样。
吕得城很少在这个时节下雪,位于南方的拿法就更不会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雪花时的兴奋,忍不住想要将它们全都抓到自己手里。
白色的雪花如鸟儿的羽绒,如春日的柳絮,飘飘扬扬落下。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可只要用手抓住就会化为一滴平平无奇的水滴,让人再也提不起兴趣……
“……就快到了,埃铎勒殿下,菲利普殿下。”
前方,他的侍卫说道:“渡过这座桥,很快就能看到庇卡伯爵的城堡了。”
“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非要在这种时候生病……”
侧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的弟弟菲利普如此抱怨道:“如果不是这个老家伙突然坠马,我们也不会……”
“菲利普。”
对比起弟弟的大嗓门,埃铎勒二世的声音实在称不上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不要这么说,菲利普。庇卡伯爵是我们重要的盟友,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拿法的国王看向自己的弟弟,温声教导道:“你已经长大了,也要学着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如野狼一样张扬的黑发青年瞬间化为乖巧的猎犬,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我知道,兄长……”
黑发青年御马走到年轻的国王身边,小声道:“可我听说,庇卡伯爵的长子法比奥在伯爵阁下生病后就有了些小动作,似乎想要暗中与吕得那边联系……他过去可从没表露过这样的想法啊……”
埃铎勒轻轻“嗯”了声,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河对岸的森林。
“究竟怎么回事,亲眼看看才能知道。”
一队人马依次走过木桥,快速朝不远处的城堡奔去。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石质城堡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听说是拿法国王亲自来访,门楼上的守卫快速去通报了城堡内的人,很快,城堡的大门就朝众人敞开。
然而,见来迎接自己的只是城堡内的管家,拿法的菲利普瞬间怒火上涌。
“庇卡的法比奥呢?我兄长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伯爵阁下,他居然连迎接都不来迎接?”
顾忌着兄长之前的话,菲利普好歹没有直接大声质问,只压着火气怒视着那名迎向他们的管家:“这就是你们对待贵客的态度吗?”
“不、不,请您相信我们绝无怠慢之心!”管家闻言赶紧三两步走到近前,慌张解释道,“是伯爵阁下……这些天伯爵阁下的状况非常不好,我们刚请到神父为他做傅油圣事,法比奥少爷还在伯爵阁下的床边陪伴,实在走不开,请您谅解……”
“什么?!”
菲利普忍不住惊呼出声,连埃铎勒的表情也变了。
傅油圣事也叫作临终圣事,通常只有重病到快死了的人才会请神父做这个……庇卡伯爵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突然病到这个地步?
不等管家再说什么,来自拿法的两兄弟已经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城堡内。
可他们一行人刚走到伯爵寝室的门口时,只听到一阵又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该死的……你们都该死,快滚开——快滚开!!”
“——父亲!您快放手,别这样!”
听到这些如闹剧般的声音,埃铎勒不由皱起眉,继续加快脚步走进房间。
四柱床上,上次见面时还很精神的庇卡伯爵此时居然已经消瘦到不成人形,双手不断挥动,谁靠近就会攻击谁,连神父看上去都被他攻击了。
可如果没人靠近,他又会抓挠自己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肤上就有不少还未愈合的抓伤。
而当他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时,那双因暴瘦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大睁着看过来,几乎在瞬间便尖叫起来。
“魔鬼……魔鬼————”
他指着刚刚进门的两兄弟尖叫道:“让他滚!快让他滚啊!!”
“你————!”被他指着的黑发青年脸色顿时从错愕变为愤怒,“你这个——”
“菲利普!”
拿法国王呵斥了弟弟的话,又皱眉看向室内的其他人:“都看我们做什么?还不快叫医生来!”
有他提醒,众人才发现尖叫后的庇卡伯爵突然捂住胸口,仿佛无法呼吸般张大嘴,连嘴唇的颜色都可见地开始变紫。
一阵兵荒马乱后,之前守在门外的医生很快被伯爵的长子揪进了房间。
面对这种状况的病人,医生用非常专业的手法为病人又放了一次血,又往伯爵的嘴里灌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液。
“好、好了……”
见病人扑腾的动作迟缓,最后慢慢闭上眼安静下来,医生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舒出一口气:“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先让伯爵阁下好好休息一下……”
听到医生的话,又看看床上那只已经开始逐渐脱离肉|体的透明灵魂,埃铎勒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突突地跳。
庇卡伯爵没救了。
他在北方最重要的一个盟友,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恶灵们的尖叫让他此时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埃铎勒实在没心情欣赏盟友的灵魂被扯碎的惨状……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下一秒,无意中的一撇让动作顿住。
“…………他的头……”
“什么?”
忙乱的房间中,菲利普最先听到兄长的呢喃:“您刚刚说什么?”
“…………”
“没什么。”
埃铎勒的视线环视房间一圈,最后将无所适从的管家带到了走廊。
“从庇卡伯爵坠马开始到现在,都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切细节都给我完整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罗兰篇其实蛮稳定的,一个单元一个大便当
【*1】根据一些文献和文物能证明,中世纪的欧洲妇女是会在外衣里面穿类似胸罩的兜乳袋,但当时长裤和内裤被视为男权的象征(好迷,那种会凸显jj的古尔菲克我还能理解,为什么普通的裤子也……),所以穿内裤的女人会被视为试图颠覆丈夫地位的悍妇、道德低下的女人和妓女。
薄伽丘的《名女传》1474年德语译本中的一张插图中显示,亚述女王塞弥拉弥斯及其侍女都穿内裤(这个怀疑是夹带私货,因为我查了《名女传》内的文字部分并没有看到有关塞弥拉弥斯女王是否穿了内裤的描述,估计只是当时的画师在用15世纪的社会标准画了内裤来表现女王放荡的个人作风,只能展现15世纪的人们对女人穿内裤的看法)
不过这种事都是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的。15世纪以前还被批判的事,到了16世纪之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和法国王后玛丽·德·美第奇就都留下了定制内裤的记录。
同时很多意大利淑女和低地国家(现在荷兰比利时附近)的女性都开始在裙子下穿裤子,后者大概更常见一些,毕竟那边冬天冷,穿裤子保暖算是刚需(以上资料出自《中世纪的生活》)
第147章 离群羔羊16 “也不一定
当菲丽丝听到庇卡伯爵的死讯时,时间已经来到618年的最后一个月。
此时她正在七座小城镇中的第四座——摩农城,并代表玛利亚夫人授予这座城市纺织特许状。
在仪式完成后,按照惯例,摩农城内的城市代表强烈邀请巡视队一行人参加晚宴,而这个消息便是晚宴上某位刚从庇卡回来的商人说出的。
「……听说庇卡伯爵因为放任手下洗劫边境处的一家修道院,毁坏了一尊圣母像,结果遭到了神罚,整个人就疯了!」举着酒杯的商人大着舌头对身边的好友说道,「现在只要在货物中放一尊圣母像,庇卡那边的歹徒就会吓得立刻逃走呢!」
「你又喝多了,杰恩。圣母像要真那么好用,我们还费那么多劲走水路干什么……」
「你别不信,这是真的!我的一位表侄就在安比城内的一座教堂做辅祭,正好庇卡伯爵死前让他们那里的神父去做了临终圣事,结果却被对方在脸上抓了道血印子,还说什么自己周围都是魔鬼……要不是真疯了谁会怎么做啊——」
「要我说他就是活该!明明也算是个王室成员却站到了拿法国王和马黎人那边,吾主就该惩罚这种人……」
喝大了的瓦蓝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快,可当翻译将这些话中的信息翻译过来后,安托万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
圣马林修道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作为巡视队的指挥官他当然清楚。
圣母像突然流出血泪、庇卡伯爵在惊吓下仓皇离开的样子他都记得,只是当时他只觉得一桩麻烦事居然能这么轻松地解决有些感慨……现在人死了,有些事便变得微妙起来。
“……上次见到庇卡伯爵时,他明明看上去很健康,完全不像有什么疾病……”
宴席结束后,安托万忍不住拦下想要回房间的菲丽丝,低声道:“而且参与那次抢劫的明明有很多士兵,为什么别人没出事偏偏只有他出了事……这是否有些蹊跷?”
“吾主的管教是慈爱的,为使人走回正确的道路……”
对上男人闪烁的目光,菲丽丝不慌不忙地在胸口画出祈祷的手势,低声念诵了两句祈祷词才带着笑意回看过去:“也许您需要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安托万爵士。就像吾主不一定会一下子给所有人恩赐一样,祂降下的神罚也不一定是在同一时间。那些被吾主憎恶的人终归会坠入地狱,但请您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就对吾主的话语产生质疑。”
对上这位年轻侍女的笑容,反应过来对方传达出的警告后,安托万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么不妥。
不管人们是否真的相信那些所谓的“神迹”,可在教廷面前,否认神迹的真实性百分百会被当作“质疑神明”处理……
“我、我并不是在质疑……”年轻的指挥官只感觉自己背后突然升起一阵恶寒,有些慌张地左右扫了圈周围才再次放低声音道,“您该明白,我刚才只是……”
“我明白,先生。你我都是凡人,肯定无法像吾主那样全知全能,说话有纰漏是正常的……而且我也明白您的顾虑。您是担心庇卡伯爵这样突然去世,会不会让庇卡伯爵领内出现动荡,进而影响到瓦蓝这边,是吗?”
“没错。虽然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但他确实是在那件事后才……”
安托万看着面前这张依然没有任何慌乱之色的脸庞,小声道:“庇卡伯爵有三个成年的儿子。他死了,年纪最大的长子自然也会继承爵位,他要是把他父亲的死怪罪到我们身上可就难办了……”
“是吗?但我觉得他大概率不会这么做。”
“您别忘了,就算庇卡伯爵选择支持拿法国王,但他到底还是罗兰的封臣。”
菲丽丝抬手指向南方,暗示道:“拿法国王要真能成为罗兰的国王就罢了,但目前看,他的希望可是相当渺茫……一个没有得到国王承认的伯爵继承人,您觉得他的号召力还会保持原本的水平吗?”
封建社会,等级层层分明。
庇卡伯爵虽然在自己的领地有比较强的自治权,但现在他死得突然,死前又留下了个“不敬圣母”的坏名声。除非其继承人在父亲生前就在本地积攒了很多名望,否则连原本在庇卡伯爵之下的下级贵族们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服从这个“非正式的庇卡伯爵”。
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利益,除了变态,谁会闲得没事冒着生命危险帮别人打仗?
不过虽然觉得庇卡伯爵领那边不会出什么差错,菲丽丝还是又派人将这个消息加急送往波拉萨卡。
只是在得到玛利亚夫人的回信之前,来自庇卡伯爵领内的新消息就传到了邻居瓦蓝这边。
与菲丽丝推测的一样,庇卡伯爵的突然去世让他手下很是恐慌,而刚让人欣喜的是,伯爵的长子显然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他不但没能在第一时间安抚好下级贵族,也没能控制好传出的谣言,以至于伯爵死亡带来的恐慌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了整个庇卡。
而作为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传闻一直“龟缩”在吕得城内的王太子也趁机发起了反攻。
也许他早就先一步得知了消息,居然在庇卡伯爵下葬的第二天调动了自己还能调动的兵力一起北上,一路冲破了之前被庇卡伯爵占领的数个驻军点,重新打通了吕得城往北走的水上商路。
不知道拿法国王和庇卡伯爵的儿子们是什么感受,但瓦蓝商人们简直为这个好消息高兴到跑到大街上手舞足蹈,齐齐唱起赞美王太子的赞歌。
吕得城也是西陆最著名的贸易城市和贸易枢纽站之一。
瓦蓝前往吕得城的商路打通意味着今年冬天纺织品的销路又多了一个,同时又不需要再绕远路,可以直接从吕得的商人那边进口大量优质的葡萄酒,光是多出的路费和路上的折损就能省下一大笔钱,谁会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而随着菲丽丝将最后一张纺织特许状正式颁发给第七座城镇,来自玛利亚夫人的回信也到了。
很明显,玛利亚夫人已经得知王太子的军队成功打通北方商路的事,这种对瓦蓝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喜讯自然让女伯爵阁下很是欢喜。
可在欢喜之余,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还是让这份好消息打了个折扣。
现在已经来到618年最后一个月的末尾,可马黎与罗兰事先商量好的60万金的“国王赎金”的定金王太子依然没能拿出来。
由于过了双方之前约定的最后期限,马黎王理所应当地在上个月公开宣布之前签署的合约全部作废,现在摆在罗兰面前只有两条路。
继续与马黎开战,或者向马黎让渡出更多利益。
但考虑到如今罗兰国内这一团乱麻的国情,打是肯定没人想打的。
况且王太子的父亲丹二世还在马黎人手里,一旦真打起来马黎人用罗兰王本人的性命做威胁,那就算是能打赢的仗也赢不了。
第一个选项被基本排除,可第二个选项同样不容易。
要知道从吕得围城解开到现在,王太子也一直没有闲着。
他一方面尽力从吕得城内的商人那里争取增加更多税项,王国的北部、东部和南部也走了个遍,到处发表演说,与各个地方的贵族及城镇代表商谈筹措赎金的事,但几个月下来依然收效甚微。
后来他甚至再次加紧铸币、让罗兰的货币再次大跳水……可即使这样,他依旧没能在限定的时间内凑齐那60万金币。
连之前条款中的定金都凑不齐,还怎么让人相信他能让渡出“更多的利益”?
马黎王又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人,这些年反复横跳的和谈让他早已对“空头支票”免疫。
想让他真正遵守合约,那就必须在短时间内献上能让他满意的代价。
“……可现在罗兰哪还有钱啊?!”
看完姐姐寄来的信并听完好友的分析,冉娜不由焦急到在原地转圈:“难道还要加税吗?现在都到冬天了,这不是要活活把人往死里逼?”
“…………”
“也不一定用钱。”
菲丽丝想到什么,不由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两只幽灵:“你们还记得阿涅丝的那位叔父,在丹二世正式登基那年被突然斩首的‘厄乌伯爵’吗?”
那件事已经过去八年,冉娜对这件事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啊!”老教授发出一声惊呼,不可置信看向菲丽丝,“他们……他们总不会……”
“对马黎人来说,没有金钱,也可以用土地抵债——厄乌伯爵已经用自己的经历证明这是可行的。”
菲丽丝甩甩手里的麻纸,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们说,如果我们的国王殿下能在当年预料到有今天,他还会执意以叛国罪处死厄乌伯爵吗?”
作者有话说:
叛国者已经自己跳出来了!罗兰王是一个!还有一个……罗兰王太子!【严世蕃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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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超长的回旋镖扎回来惹
厄乌伯爵的故事在【56话】,就是伊莎贝尔修女第一次教菲丽丝认地图的那一话(不管是故事里还是故事外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48章 离群羔羊17 “这就算欺
八年前,厄乌伯爵因为交不出赎金,不得不用自己名下的土地和城堡作为代价,换取自己重获自由的权利。
然而这一举动却被刚刚登基的丹二世认定为“背叛”,最终当成威慑其他贵族的“靶子”处死。
谁能想到八年后,完全交不出赎金的丹二世也被逼到了割让领土的这一步——这谁能不感慨一句命运的巧合?
当然,菲丽丝也不能排除罗兰王会真的有“血性”,就算自己死也要跟马黎人死磕到底……只是按照他被俘后发布的种种命令看,这种可能实在很低。
很显然,玛利亚夫人也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只是不管是割让土地还是继续战争,距离马黎很近的瓦蓝伯国都必然会受其影响。
现在瓦蓝与马黎的羊毛贸易刚恢复不久,玛利亚夫人不希望看到再有任何意外发生。或者,至少在意外发生后她需要尽快收到消息,这就需要有个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留在瓦蓝。
于是,菲丽丝的这趟“短期出差”演变成了“长期出差”。
考虑到现在马黎海峡两边的情况都很紧张,之前在甘达城内的凯尔默子爵及其大部队被直接调往距离海峡更近的布吉亚城,以便时刻应对突发情况,跟随菲丽丝的巡视队便自然而然进入甘达城内,在伯爵城堡内驻扎下来。
虽然不知道之后要在瓦蓝待多久,但这个创世节肯定是要在这座伯爵城堡内度过了。
为了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居住体验,菲丽丝在正式搬入后以“熟悉周边环境”为由,顶着其他人怪异的目光用两天时间走遍了城堡主楼的每个角落,确定至少主楼内不再有那种会互相吞噬的恶灵,这才彻底消停下来。
自从走出修女院,与一些上过战场的士兵们接触次数多了,菲丽丝也渐渐看到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幽灵。外加派勒乌索教授的一些经验总结,她总算对这些逗留在生者世界的亡者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事实上,像那种会死死纠缠活人的幽灵并不算特别常见。
那种幽灵有种特点,就是颜色极深,黑到几乎会让她以为其拥有实体。不过它们通常非常专注,只会缠在某个人身上,只要派勒乌索教授不靠近就不会主动发动攻击,退出攻击范围后也不会追上来。
还有一种更加常见的幽灵,就是菲丽丝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的那些。
它们会四处徘徊,遇到同类后经常主动进攻吞噬同类,更接近菲丽丝心中“恶灵”的概念。不过它们与上一种不同,不会特别执着于某个人。
它们也许会在刚形成时短暂跟随某个人,可一旦被其他事物吸引离开,或者吞噬了其他灵魂,就会渐渐成为游魂四处飘荡。
这种幽灵的最终结局要么是变成怨念极深的“黑色恶灵”,要么被其他幽灵吃掉,或者随着时间慢慢褪色,像一个刚刚脱离肉|体的魂魄那样消散在空中。
当然,最罕见的还是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的这种情况。
除了这两位外,菲丽丝还没见过其他能长期完全保持住理智的幽灵。
不过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总结出的那套理论,只有像他那样精通哲学的学者、或者身边有他这样的学者辅助教导才能保持这种稳定的状态,那她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遇到其他“理智派幽灵”了。
毕竟并不是谁都像派勒乌索教授这么幸运,刚变成幽灵后不久就碰巧遇到了能够手撕幽灵的菲丽丝。
如今西陆各地都不太平,亡灵的数量随着死人的数量一起激增,就算真有其他有条件成为“理智派幽灵”的学者去世,也很有可能在变成幽灵后不久被其他没有理智的幽灵分食掉。
“这真是太遗憾了……我也想多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而不是天天给主格和宾格都能混用的笨蛋纠错。”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幽幽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菲丽丝一边缝着手里裁好的布片一边随口道,“甘达城里虽然没有大学,但也有两座历史悠久的修道院,据说里面有不少学识渊博的老修士。你可以有事没事去那边蹲一蹲,一旦碰上谁身体不好去世了,说不定就能找到新朋友了。”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堪称地狱的想法狠狠撞击了一下,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吐出一个回答:“……那也太看运气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交朋友本来就需要运气,什么不需要运气?”
菲丽丝继续缝制着手中的布片:“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整个瓦蓝伯国都没有哪怕一所大学……瓦蓝这么富庶,总归应该有不少人对研究学术感兴趣的吧?”
“你是当瓦蓝本地没有学者吗?就算去除掉修道院的修士,瓦蓝在世俗的学者数量可一点都不少。但创办一所大学又不是光有人就行,关键是要有国王和教廷至少一方的支持。”派勒乌索教授咋舌道,“我记得二十年前的瓦蓝伯爵……应该就是冉娜的父亲吧?他曾向当时的教皇提出在瓦蓝境内建立一所大学,结果不但吕得大学向教皇上书反对,据说连当时的罗兰王菲勒六世都直接向教廷施压,最后当然不了了之了。”
“这……这是为什么啊?”
冉娜显然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只是在本地建立一所大学方便大家学习而已,吕得大学有什么可反对的?而且这种事怎么会惊动国王殿下……”
“他当然会反对。”
“独立就意味着会脱离控制。况且二十多年前的瓦蓝比现在更依赖马黎,要让他们自己建立大学,思想在内部发酵,反罗兰的情绪只会越来越重。”
菲丽丝拉紧线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后瞥了眼飘在一旁的老教授:“有些事经不起思考,越思考发现的问题就会越多,之前王太子每次要加税时都有吕得大学里的学生和教授公然站出来反对……连建在吕得城内的大学王室都无法完全掌控,要是建在瓦蓝还得了?”
“没错,不过也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派勒乌索教授接着她的话说道,“我来吕得大学游学时还很年轻,当时学校里就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来自瓦蓝,后来只会更多。如果放任这些瓦蓝本地的学者回到瓦蓝自己办学,不但会间接分散吕得大学在西陆上的学术地位,更会让吕得大学、甚至是吕得城整体损失一大笔收入……”
在这个时代,想要进入一所大学学习的条件堪称苛刻。
以吕得大学为例,学生不但要证明自己是自由民,还要通过基础的通用语考试,前置教育证明,再交齐各种杂七杂八的学杂费后才能入学。
仅仅是大学一年的学杂生活费,在普通城镇市民中属于收入尚可的瓦蓝织工就要不吃不喝工作十年才能赚到,更别说达成那些前置条件花费的钱了。
不过另一方面,这些条件也并非没有“活动”的余地。
如果学生是贵族出身,大贵族的推荐信可以让他们直接入学。
如果是大商人的孩子,可以通过给学校捐一大笔钱免试入学。
这两类人都不缺钱,日常消费更是与普通平民不在一个等级上。
吕得大学就在吕得城内,这些富有的学生自然也能促进本地的消费……而作为西陆上的知名“钱袋子”,从瓦蓝来的学生大多是富商之子,失去他们可是会让吕得大学和吕得城损失一大笔收入。
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解释,就算是从小在罗兰长大的冉娜都有些为自己这个陌生的故乡感到不平。
“这不就是欺负人吗!”少女幽灵鼓起脸,看着明显是生气了,“为了自己的收入和地位就限制别人发展,真是太霸道了!”
“这就算欺负人了?”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大笑道:“至少除了吕得大学,罗兰境内还有另外四所大学。西边的神圣雷慕帝国总面积完全不输罗兰,更是有两三个意图恩诺半岛那么大,可到现在连一所大学都没有呢!”
“为什么?难道帝国那边建大学也会罗兰有不好的影响吗?”冉娜更加不解了,“难道吕得大学里也有很多来自帝国的学生?”
“有是有,不过帝国的情况跟瓦蓝不一样,他们的申请会被教皇直接否决。”
说到这,老教授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谁让帝国现在的皇帝是不服从教皇冕下的‘伪皇帝’呢?建立一所大学需要教皇颁发特许状,否则就算你建立了学校,毕业后获得的证书也不会得到所属地以外的其他地区承认。而且与教皇作对就意味着意图恩诺和罗兰内的先进教学讲义和书籍都不会共享给他们,有名望的教授也不会踏足那里,更不会有学生——没有这些做支撑,那还算一座大学吗?”
菲丽丝缝布片的手顿了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越说越愤慨的老教授。
之前她就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只是说到这个话题后感受就更明显了。
这个时代的“知识”是被垄断的。
在教会这个庞然大物还未分裂坍塌前,它想让大家获知怎样的知识,大部分人就只能获取哪些知识。
有人会盲目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有人即使意识到这点,可为了眼前的安稳生活也会装聋作哑,但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不在此列。
他想要把“围墙”外的世界带到“围墙”内,一点点拆毁这面墙,打破教廷对知识的垄断——这应当就是他至今也无法消除执念,以亡灵之身依然逗留在这里的理由。
也许最开始确实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但现在,菲丽丝是真的很想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只是现在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
耳边听着两只幽灵的争论,看着手中这条逐渐成形的裤子,菲丽丝短暂发了会呆,再次拿起了针线。
再多的抱怨都只能是抱怨,面对现实时,抱怨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比如瓦蓝现阶段确实很难自建大学,再比如……菲丽丝制作出的第一条裤子最终因胯部太窄宣告失败。
不出意外地收到派勒乌索教授的一顿嘲笑后,菲丽丝开始明白闭门造车的效率实在太慢,她现在急需一个真正会缝纫的老师。
好在作为纺织业大城,甘达城内最不缺的就是织工和裁缝。
以她目前的身份,去找个裁缝要个裤子的图纸,或者直接让对方做一条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要找什么理由。
在这个女人不能穿裤子的时代,一个女人打听怎么做裤子或者买裤子就只能是一个原因——为自己的男性亲属购买。
可菲丽丝现在完全是单身状态,唯一的男性亲属就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挂名假爹……
她总不能说自己要为自己千里之外的父亲订购一条裤子,这理由怎么听怎么奇怪。而且她连那个假爹的面都没见过,要怎么说尺码?
虽然现在巡视队中并没有明显不服她的人,可暗中打量的视线依然存在。
如果最后自己因为一条裤子被人抓住把柄,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思考半天,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要裤子的图纸太扎眼,但她可以要个宽裙摆的裙子图纸啊!
只要裙摆够宽,她就可以穿着裙子比量出裆的位置,先横向缝合一段,再沿着裙子往下竖着缝两道线,最后用剪刀沿着两道线的中央剪开,不就能得到一条简易的裤子了吗?
至于裤子内侧缝缝外翻的问题……那就不是初学者该考虑的了,只要能穿就都不是问题。
想到这个解决方法后,菲丽丝就迫不及待地打算进行一番实践。
伯爵城堡虽然位于甘达城内,但城堡外有一圈护城河,平时想要出去至少得有个说得通的理由。
经过最近两个多月的巡视经验,菲丽丝倒是对编造理由出门没有任何负担,说一句“想要突击视察市场,顺便了解本地商品价格”就能直接穿便衣出门,还能顺便再买两块布。
作为整个瓦蓝伯国最大的城市,甘达城的集市不但比圣玫欧的集市面积更大,内部售卖的商品种类也更多。
由于这次出行没有事先通知行会的人,失去本地人的带领,菲丽丝与负责保护她人身安全的两名士兵刚进入集市便迷路了。
“……你……是菲丽丝女士吗?”
就在菲丽丝纠结到底是询问附近摊贩卖布料的区域在哪儿、还是就这么先逛着时,一道不确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转身看去,一张陌生中又有些熟悉的年轻面庞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果、果然是您!我就觉得我没看错……”小芬利先生又惊又喜地大步上前两步,靠近后才意识到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停下脚步,“我、我看您好像有些困扰……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小芬利先生只在138话出场了一下下,是甘达城的一个染料商,之前查账的时候就是他家的账本发现菘蓝进货少了牵出的问题(现在即将成为新的集市导游
话说这个时间点帝国那边其实已经有一所大学了,只是刚建好没多久
考虑到这年头消息传递速度真的很慢,派勒乌索教授的信息库还没有更新所以还不知道
第149章 离群羔羊18 “也许以后
菲丽丝对这位年轻人有些印象。
她记得对方是甘达城中的染料商人,之前签署补充协议时也作为市民代表参加过会议,就是名字有些记不清了……
“叫我芬利就好,您还记得我实在是我的荣幸!”
简单脱帽行过礼后,小芬利先生相当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见面前的少女似乎向自己身后扫了眼,他立刻非常有眼力见地解释:“我今天是跟店里的伙计一起来集市上采购些东西,现在已经都买完了没什么事做,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诉我!”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菲丽丝也没有再坚持拒绝。
“后天就是创世节了,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下集市内各种商品的物价。”她对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但我没想到甘达城的集市这么大,刚进来没多久就迷路了。”
对此,小芬利先生仿佛感同身受般点点头,用罗兰语磕巴回道:“您现在来是对的。这次是创世节前的最后一次大集,距离下次、下次大集日还要再等半个月,就算是小集也要再等一周,所以今天人和摊位都格外多……”
菲丽丝看得出他似乎有些紧张,也尽量放慢语速,笑着转了个比较平常的话题:“我看您这次采购的东西不少,都要用车推着走呢,也是为了过创世节准备的食物吗?”
“哦、哦,当然。有食物,也有些必需品……是帮我姐姐和姐夫买的。集市会在创世节休市,但过节后大部分工坊也要正常工作。”见她笑了,小芬利先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多亏了王太子殿下,今年即使买不到庇卡的菘蓝,也能直接订购南边的菘蓝了,总算没耽误太多事。”
“所以你之前装在车上的都是染料?”菲丽丝面露遗憾道,“最近一直在听人说菘蓝,但一直没见过……”
听她这么说,年轻人彻底笑开了,赶紧摆手否认道:“您可不会想看那些。不是染料,是能让染料固定到布料上的尿液。”
菲丽丝:…………
“…………尿液?”调整了一下自己差点没绷住的表情,菲丽丝勉强继续保持笑容,“我确实听说很多人会用尿液漂洗衣物,原来在染坊也会用到吗?”
“哦当然!没有一家染坊离得开它!”
说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小芬利先生的双眼立刻亮起:“虽然现在大部分染坊都改用明矾染布,但如果是染红色的布,再优质的明矾也比不上尿液染出的红布!不但颜色会更鲜亮,颜色保持的时间也更长,基本不会褪色……不过因为这些年城里的尿商少了,尿的价格也不算低,大部分染坊都改用明矾了,这样味道至少会好一些,也就染红色、黑色和一些深色布料时还会用[*1]……”
看着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尿液在染布中的种种妙用,菲丽丝始终保持微笑听着,在心中默默记下关键点。
她以后要尽量避免买红色的衣服和布料了——尽管她身上穿的这件外裙就是红色的,也没有什么味道,但要打心里接受还需要时间……
果然,素布就是最好的,没有什么会比纯天然的素布更好了!
稍微打开些话题后,菲丽丝便觉得小芬利先生其实是个很开朗的人,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大,但在城中的人缘非常好。这一路走来,她都记不清有多少人主动与他打招呼。
而且有他这个本地人带着,菲丽丝也不需要主动与各个摊位的店主比画交谈、了解价格,普通常见的商品小芬利先生都能直接报出价格,不了解的他也直接代劳去问价,这让她逛集市的效率立刻高了不少。
当然,最后菲丽丝也没忘记自己的真实目的——买一块素布,然后找个裁缝询问该怎么做宽摆的裙子。
“您想买裙子哪还需要亲自动手?我的姨母经营着甘达城里最好的裁缝铺!”
听完她的需求,小芬利先生当即双眼一亮,为自己的亲戚拉起生意:“尤其是我的表妹,她有一双被圣欧墨祝福过的手,您想要什么款式的她都能为您做出来!”
对方实在很热情,又确实带着自己逛了这么久的集市,菲丽丝也不好拒绝,在基本了解过集市上粮食和日用品的价格都趋于平稳后便跟随对方一起来到一家裁缝铺。
「日安,露易丝姨母!我为您带来了客人!」
一进门,都不等菲丽丝说话,小芬利先生立刻用一种过分夸张的表情迎上自己的姨母,并用瓦蓝语介绍道:「这位女士想让丽妮为她做一件裙子,不知道她现在是否有时间?」
「有时间是有时间……不过丽妮这些天一直摆弄她的那几盆花呢,都不让我进她的房间……」正坐在窗边缝衣服的老妇人朝菲丽丝的方向看过来,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间佩剑的高大男人,不由面上带出一些畏惧的神色,小心翼翼看向自己的侄子,「这几位究竟是……」
“你们去外面等一下吧,不要惊吓到这里的主人。”
菲丽丝对始终守卫在身后的两名士兵发出命令后,这才走到老妇人面前:“我只是想定做一条比较简单的宽摆衬裙,直接用没染过的亚麻布就可以……或者您可以给我画一张这种裙子的图纸,我照样愿意付给您做一条裙子相等的价钱。”
听完侄子的翻译,虽然有些奇怪,但老妇人果断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位顾客形容的裙子非常常见,都不需要是专业的裁缝,甘达的女人们几乎人人都会,只是画一张图纸就能白赚一笔钱的买卖可比做一条裙子省事多了。
就在老妇人起身准备拿纸笔时,从进门起就眼神乱飘的小芬利先生似乎有些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快步朝后院走去。
「真是个急性子……」
老妇人看了眼侄子匆匆离开的背影,并没有阻止,反而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出纸笔回来后才朝菲丽丝抱歉地笑笑,用不太熟练的罗兰语说道:“他们,未婚夫妻,有时间没见面,请您原谅……”
闻言,菲丽丝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同样跟着笑着摇头。
有些事不需要用语言说,肢体语言和表情就能很好传达彼此的情绪。
菲丽丝想要的裙子很简单,老妇人几笔就在麻纸上勾勒出一个图纸。
为了能让顾客看懂,她还用一块碎布剪了个小样,比画着告诉菲丽丝哪条边与那条边缝合,还有收腰处的尺寸要如何通过自己的腰围计算,可以说是教得非常详尽了。
“谢谢您,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菲丽丝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纸样和图纸,正准备掏钱结账,却见房间的后门突然打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猛地冲进房间。
「姨母,您看!丽妮培育的圣城之星居然开花了!!」
之前一直表现得相对稳重的小芬利先生此时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捧着手里的花盆激动向老妇人展示道:「我就说她一定会成功!丽妮这么虔诚,现在花开一定也是圣母在祝福她!」
「吾主在上——快!快放下,别打碎了!」
见到花盆中那朵已经完全绽开的白色六瓣花和几个花骨朵,老妇人原本要训斥的话顿时化为一声惊呼,对着花朵比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才赶紧收拾了下桌子,让侄子将花盆放到桌子上,又捧着女儿的脸反复亲吻。
「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这真是神迹!」老妇人激动地将女儿抱到怀里,对同样兴奋的侄子说道,「等会儿我们一定要通知马克神父,创世节弥撒时他一定会将这盆花摆到祭坛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当然……这是当然,我现在就去!」
小芬利先生原本想都没想,拔腿就准备往外跑。好在即将冲出房门时总算想起这里还有一位客人,这才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
“实在抱歉,女士,是我失礼了……”
“………………”
“没关系。能在冬天看到春日开的花,这确实是一场神迹。”
听到他的话,菲丽丝将目光从那朵样式熟悉的纯白花朵上移开,笑着看向那名被母亲抱在怀里、已经羞红了脸的少女:“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冒犯,但一株能在冬季开花的……嗯,‘圣城之星’确实罕见,您应该也同时培育了很多株吧?”
这段话有些长,直到小芬利先生给自己的表妹兼未婚妻翻译完,少女才点点头。
「我试过好几年了,就今年成功了……」少女红着脸小声说道,「今年一共在花盆里种了十二株,只开了一株……」
小芬利先生按照表妹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一遍,还不忘补充道:“这已经很难得了!虽然教经中有圣城之星在创世节开花的故事,但不光是我们,我的父亲和祖父那辈人也都没见过真的!”
菲丽丝点点头,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五枚金币放到桌上。
“能让它在创世节绽放,您一定是被圣母祝福过的人。很快就要到创世节了,我也希望能分得一些祝福。”
见三人骤然面露紧张,菲丽丝话锋一转,指向半开的后门:“我不能独享这份神迹,但请允许我购买两株没能绽放的‘圣城之星’,您看这些钱可以吗?”
听到她不是要强抢这盆开了的花,小芬利先生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将这句话翻译给自己的表妹和姨母。
「可那些花都已经……肯定无法再开花了。」少女纠结道,「如果您想要,直接拿走就好,不需要给这么多……」
“不,这是您应得的。”
见她这么坚持,名为“丽妮”的少女也不好再拒绝,只又补充道:「如果您也对培育圣城之星感兴趣,请一定要注意在栽培的过程中戴上手套。如果直接接触它的汁液,身上容易起小疹子……」
“我知道,感谢你的提醒。”
耐心听完翻译,菲丽丝朝她笑着颔首,又跟小芬利先生商量了一下,请守在门外的两名士兵进来,去后院挑了两株已经明显枯萎的带回城堡。
“……你花了那么多钱,就买了这么两盆烂了的花?”
回到房间后,派勒乌索教授立刻抛出自己的疑问:“你不会真相信这是圣母的赐福吧?”
对此,菲丽丝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
在确定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后,她立刻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木棍将埋在土里的部分完整挖了出来,并将其用匕首割下球茎,完全没有一点对待“圣物”的尊重。
作为一名敬业的画师,菲丽丝觉得自己虽然称不上博学,但对自己曾经狠狠查过资料并画过的东西还有很深的印象。
她认识这种花。
虽然在这里它被称作“圣城之星”,但在几百年后的现代,它还有一个类似的名字,叫“圣星花”。
它是原产自中陆地区的花,传闻在圣战期间被西陆人发现与教经中的“神圣启明星之花”极为相似,又有朝开暮闭的特征,这才被带回了西陆。
能时隔十年还能记住这些,都要多亏了自己那位不好伺候的“前老板”。
当时对方非要吹毛求疵到让她把过场动画里随便画的花改成旧大陆的原生品种,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圣星花”这个替代品,印象自然格外深刻。
而除了这种花花瓣简单容易画和其本身带来的宗教意义外,有关它资料里还有一点让菲丽丝一直记到了现在……
“你不知道?”菲丽丝隔着一块碎布将球茎上的泥弄干净,这才看向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你不知道这种植物的球茎是一种药吗?”
“…………药?”
派勒乌索教授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这居然是药?我怎么没听说过……不过就算是药你也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啊?而且这球茎都烂一半了,根本不能用……”
对上菲丽丝幽深的目光,老教授的话音渐渐落下,最终终于反应过来般瞪大眼:“等等,这不会是……”
“没错,它的球茎有剧毒。”
菲丽丝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低声道:“不要打扰我,让我好好处理好它,也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圣星花的原型是伯利恒之星(omithogalum umbellatum),但因为这个名字在三次元有点敏感+有些翻译问题会跟另一种花产生混淆,就干脆改了花的名字
主要参考《毒物研究室》里的功效(稍微夸张了下毒性)。根茎处含有剧毒的铃兰毒苷和铃兰糖苷,口服会强化心脏收缩的能力,作用类似毛地黄(但我不是学医的,要是不对就当成是架空花好了orz)
【*1】尿在染布上的妙用一直沿用到了19世纪中叶,直到合成染料出现,替代了菘蓝和木蓝(靛蓝)后才彻底终止这种非常传统的染布方式
传说用尿染出的红色要比用明矾做媒介染出来的更牢也更鲜艳,但因为这个方法被废弃很久了(毕竟4磅的靛蓝染料就要用60加仑≈227升尿日夜不停搅拌8天后才能开始染布,这期间产生的氨气会非常恐怖),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勇士能做个对照组实验
在化学没发展起来前,尿液作为自然条件下最容易获取的氨是非常受欢迎的。
包括但不限于染布、洗衣漂白、鞣制皮革和漱口刷牙(这个是古罗马时期人会做的,中世纪已经出现类似牙粉的东西了,不一定会继续用),所以当时也是有“尿商”这种专门收集倒卖尿液的职业,而且应该赚不少。
第150章 离群羔羊19 “这是格雷
从前往瓦蓝开始,菲丽丝就隐约生出了弄点毒药带在身边的想法。
她虽然曾经靠着冲劲杀死过一个成年男性,但那也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加上那个男人本来就不强壮。
但凡当时有一个条件没满足,她现在估计已经跟冉娜飘着做伴了。
在这个暴力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代,她需要一些能保全自己的手段。
可肌肉和格斗技巧都不是一两天能速成的。
就算可以,她现在的身份也没有理由找人教自己如何用剑或其他武器。最多只能像过去那样,在无人的时候锻炼身体,练习挥舞防身的匕首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太僵硬。
如果物理上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体,那就只能靠一些巧思了……
相比起现代,在中世纪获取毒物的方法确实更容易,光是在修女院时菲丽丝就接触过很多。
白色的铅白,黄色的雌黄,橙色的铅丹,红色的朱砂——其中包含的铅、砷、汞——这些在几百年后才被明确证实有毒的颜料们现在正在被画师们大量使用着。
而相比起这些少量摄取并不会直接致死的“慢性毒药”,菲丽丝更想要一些能立竿见影的毒药。
最容易满足这个条件的当然是砒|霜。
这种毒药历史悠久且无色无味,只要剂量得当,上到谋杀王爵公侯下到做耗子药都是一把好手。而最便利的一点是它非常容易得到,在各个城镇的药剂店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但问题是,菲丽丝现在的身份让她无法自由逛市场。
身为一位伯爵的女儿,就算是个“私生女”也不能单独出门。这不单不符合规矩也很危险,尤其她现在还是瓦蓝女伯爵的使者,就凭玛利亚夫人在收复甘达城做出的种种事,有人想要刺杀她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如果不能单独逛市场,就无法用编造的假名去药剂店购买毒物。
而如果她用真名购买砒霜,不但会留下纸面记录,这种异常举动必然会被跟随的士兵注意到,她肯定会被追问为什么要去买毒药……再阴谋论一点,如果她拥有毒药的事被人知道后借机搞事,留有购买记录的她到时候就会面临百口莫辩的困境。
这次阴差阳错,在没有留下记录的情况下还合情合理地得到了这么一个毒物。
更让人安心的是,连派勒乌索教授都不清楚圣星花有毒,那说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毒性。就算是丽妮这种会花大量时间专门培育它们的人,也只知道它的汁液会让人身上起疹子。
但按照在现代查到的那些资料所说,圣星花的毒素大多集中在球茎,属于剧毒。食用后的效果类似误食铃兰和毛地黄,都是能对人的心脏产生影响的毒素。
心脏这个人体的核心一旦出问题,再强壮的人也受不了。
如果资料上说得没错,那这无疑会是一个能明确握在自己手里的大杀器。
之后的几天,菲丽丝除了日常的饭后消食遛弯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处理那两只球茎上。
好在之前在圣玫欧买过皮手套,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先将球茎小心切成片状,再放到通风处晾晒。等这些切片完全风干后再切成更小的条状,放到新做的小布包收好……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实验品。
这一天,菲丽丝照常在晚饭后披上了斗篷,准备出门遛弯。
唯一的区别是,今天临走前她从小布包里取了一小撮东西握在了戴着手套的手里。
“……菲丽……你要去做什么?”
见派勒乌索教授闭眼转过身,冉娜犹豫片刻后还是试图开口:“你这样……你这样……”
“放心,我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菲丽丝对她笑了笑,却非常坚决地踏出了房门。
现在正是仆人们晚餐时间,菲丽丝没遇到几人就走出了城堡的主楼。
“晚上好,女士。”
“吾主保佑您,女士。”
在这里生活了近一个月,这座城堡内的人已经对她这张脸很熟悉了,也很习惯她在这个时候出门遛弯,见到后纷纷低头行礼。
菲丽丝一边朝他们颔首致意,一边走向蓄养动物的后堡场。
测试毒性的样本要好好挑选。
老鼠兔子或鸟都太小了,况且她自己也抓不到,鸡鸭鹅也不太合适……
脚步走过明显更加喧闹的后堡场,顶着那股骚臭味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了一处羊圈旁。
“晚、晚上好,女士!”
正在把羊群赶进羊圈的小羊倌脱帽向她行礼,用不太流利的罗兰语打着招呼:“愿吾主保佑您的健康。”
“晚上好,马特。”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笑,转而看向羊群,“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当、当然。吾主保佑,一切都很顺利……”
「马特——快过来搭把手!」杂乱的堡场内,有人在不远处喊道,「有时间用你那蹩脚的技巧跟女人聊天不如过来帮我把这该死的车推出来!」
「知、知道了,这就来……」
小羊倌红着脸朝菲丽丝点头哈腰地说明了情况,赶紧去帮一旁的伙伴推车了。
看管羊群的羊倌走了,菲丽丝的视线彻底落到羊群的身上。
“咩——咩————”
一只小羊来到栅栏边,一边伸着鼻子使劲朝她的拳头嗅探,一边用那双扁平的瞳孔望着她。
菲丽丝对上羊羔的眼睛,心口似乎被什么狠狠掐住,即将松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也许,她不需要做这种残忍的实验……
也许,她可以相信自己的脑内存留的知识,这只无辜的羊羔可以不用死,负责看管它们的羊倌也不用受连累……
——虚伪的胆小鬼。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发出嗤笑。
——你明知道你千方百计弄到毒药是为了什么,你明明知道如果不进行实验会让以后的自己遇到更多危险,事到如今你却还在可笑地犹豫。
不是这样……
一道更为微弱的声音似乎在辩解,因急促呼出的白雾与羊羔一起组成一张久远的面容。
萨瓦托雷修士……索菲亚院长……
如果是他们在这里,一定不会赞成……
——可他们已经死了啊!
——收起你那多余的善心,好好睁开眼睛看看!圣人已死,这里连好人都容不下!
一瞬间,那道嗤笑声便转为怒吼,高昂到能震碎人的耳膜。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摒除情感,权衡利弊!
一道严厉的女声穿过时光,刺入她的心口。
——你想要达到的目的,都没有眼前这只羊重要吗?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的同时缓缓闭上了眼。
***
创世节后的第五天,瓦蓝伯爵城堡的管家——利曼照常在一个哆嗦中醒来。
即使他已经在这座城堡生活了快五年,他还是觉得冬天的城堡实在不宜居。
在冷战中穿好衣服和鞋袜,梳理好头发、洗漱完毕,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相比起那种领主一家住在城堡的情况,他每天的工作可谓轻松。
位于城堡内的铸币厂有专人看管,他只需要维持好城堡内的日常规矩就好。
今天也如往常一样,他需要在第三个时辰前在整座城堡巡视一圈,确定仆人们都已经来到自己的岗位工作、没有偷懒,然后听取各个区域负责人的汇报。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他在巡视到主楼附近时正巧与女伯爵手下的那位侍女碰了个正着。
说实话,在刚接到命令,得知巡视队要长期驻扎进城堡时他还稍稍有些担心,害怕这位“菲丽丝女士”会像对待那些事务官一样,给他也来个“下马威”。
好在这位女士再次回到甘达城后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顶多是以巡视为由去集市逛一圈。
几次接触下来,管家利曼虽对这位女士谈不上有好感,但至少没有什么恶感。
“日安,女士。”四目相对的那刻,男人率先摘下自己的帽子,打招呼道。
“日安,先生。”菲丽丝也朝他微微颔首,“这才第一个时辰您就要开始巡视城堡了吗?真是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什么辛苦的。”嘴上这么说,男人脸上还是露出一个笑,“最近早晚都很冷,如果您房间内需要柴火请务必告诉我。”
“这是当然,您费心了……”
见这位年轻侍女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利曼立刻递出了一个台阶:“请问,您是有哪里需要帮助吗?”
“……这听上去可能有些奇怪和失礼……但我能与您一起巡视一次城堡吗?”菲丽丝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轻声道,“我一直对您的工作很好奇……之前我也会在城堡内走动,看到了很多仆人和工匠,总共加起来也有上百人了吧?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管理他们的。”
听着她的话,男人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为了然。
这可真是位有上进心的女人——他如此想道——而且年纪轻轻就被派到瓦蓝,一定也深受女伯爵阁下的信任,就算出身差了点前途也不可估量啊……
“这并不失礼,女士,能与您同行是我的荣幸。”
这么想着,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这对我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您对城堡内的事务有什么建议,也请您尽管提出来……”
就这样,城堡内的众人发现今天利曼管家居然与那位女伯爵的侍女在一起巡视城堡。
两人算不上是有说有笑,但看着气氛还算融洽。
“前堡场这边的重点是工匠区。我们这里有两名铁匠大师,六名铁匠学徒。还有几名自由铁匠住在甘达城内,如果没有时间太紧的活平时不会来城堡……嘿,彼得!”
利曼管家一边介绍着周围的工坊,视线突然在某处定住,立刻切换成瓦蓝语招呼道:「我看到你手里的东西了,怎么还躲着我走?」
顺着男人喊话的方向看去,菲丽丝看到一张透着慌张的憨厚面庞。
「…………我看您似乎很忙……」
被他喊住,那名被叫作“彼得”的男人扭扭捏捏走到近前,先低着头朝菲丽丝躬身行礼,这才将手里的麻纸递到管家手里,瓮声瓮气道:「我昨天去仓库看了,要那么多钉子库存的铁矿石根本不够……卢卡斯先生帮我算过了,还需要这个数」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距离大集日还有十天呢,我哪儿给你弄额外的铁矿」利曼管家接过麻纸后,看着上面的数字一阵咋舌,最后还是找人弄来了纸笔,一边在麻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一边交代道,「去找行会那边借点吧。告诉他们十天后大集开了就还上,利息按老规矩走……」
「先生……利曼先生——!不好了!」
这边铁匠的事刚解决,突然又有名少年从堡场的大门跑过来,喘着粗气汇报道:「后、后堡场那边……羊……有只羊死了,没能查出原因……」
闻言,利曼管家的表情瞬间变严肃,赶紧跟着报信的少年朝后堡场奔去。
等他紧赶慢赶到后堡场,羊圈旁已经围了不少人,一片“咩咩”声混着人们的讨论声甚至听不出区别。
「怎么会这样……之前不还好好的……」
「谁知道,莱博先生也查不出来……」
「不会是又出瘟病……」
听到最后那一句,利曼瞬间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都安静点!你们是没事做了吗?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在众人的话题开始往危险的方向转移前,管家已经熟练呵止了那些讨论声,并对已经六神无主的三个小羊倌下达命令:「先把那只死了的羊搬出去!跟圣约瑟修道院的院长打声招呼,暂时把一栏的羊赶到那边,观察几天再说……记住,这些天围栏和草料都看紧些!」
在他的指挥下,人群终于渐渐散开,小羊倌们也开始用栅栏将羊群分隔开。
等菲丽丝快步走到近前时,原本混乱的后堡场已经基本恢复秩序。
“发生什么事了?”看到一只死羊被人踏出羊圈,年轻的侍女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这是……”
“请您不要太担心,只有一只的话一般不会是瘟病。”
将周围人的工作全都安排好,利曼管家再次回到菲丽丝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附近有片紫衫林,有时候干草里难免会掺杂一些……那东西的叶子吃几口就能要一只羊的命,之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明知道有毒,就不能在放牧的时候离那边远一点吗?”
“没办法,今年轮到林地附近的那块地当草场,其他地不是已经种了东西就是在休耕……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林地里的紫杉木在很久以前就被马黎人订购了,只是因为前几年……嗯……不太方便来取货。”利曼管家压低声音道,“现在不一样了,估计那些紫杉很快就能被马黎人带走了……”
菲丽丝了然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看向还在羊圈里忙碌的小羊倌。
“他们……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她似是面露不忍:“他们看上去应当不是故意……如果不是故意的,给予惩罚是否有些太严苛了?”
……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就是容易心软……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管家只觉得有些无奈。
其实这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
如果真是瘟病,那也是吾主的安排,羊倌只要及时上报就不会被惩罚。他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除非是因为故意或偷懒导致大量羊群死亡,不然这种死一两只羊的事算作冬季折损上报都不会引起上面人的注意。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跟眼前这位说了……这么现成能卖个人情的机会,谁又会错过呢?
“您说得有道理。”
管家面上露出一个顺从的笑:“看在您的面子上,只要最后的损失不大,这次就给他们一个口头警告吧。”
果然,听他答应下来,年轻侍女的面上跟着一松,手上快速做出祈祷的手势:“吾主保佑您,利曼先生,您的仁慈会有好报的。”
“您过誉了……”
“————菲丽丝女士!”
“您原来在这里,我刚刚一直在找您!”
一轮例行互相吹捧还未结束,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客套。
循声看去时,巡视队的指挥官安托万已经攥着一封信快步走到近前。
“刚刚收到的消息,查理大人(小公爵)已经在上个月去世了……”
安托万将菲丽丝带到一边,并把手中一封信递过来,压低声音道:“还有,这是格雷伯爵给您的信。”
作者有话说:
放下羊羊和小公爵的便当,这个小单元也结束啦
接下来是罗兰篇的最后一个小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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