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蝼蚁之怒1 “他是否提
从听说小公爵生病的传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孩子夭折这方面,由于医学的极度不发达,这个时代的平民和贵族也差不了太多。
小公爵还不到三岁,原本看上去身体就不怎样,生一场大病病死了也不算稀奇。
不过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意外的是,最先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竟然不是玛利亚夫人,而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假爹”——格雷伯爵。
考虑到面前这人与自己表面上也算是“没有血缘的表亲”,属于同一阵营,菲丽丝快速接过安托万递来的信,直接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起来。
格雷伯爵的信写得较长,但内容还算清晰,除了最开始礼节性地客套了一句“愿你过了一个不错的创世节”后,就直接说起波拉萨卡公爵领最近几个月的近况。
其实从今年秋天、她带着巡视队前往瓦蓝后不久,就开始有马黎的雇佣兵来到罗兰王国的东部,连带着波拉萨卡公爵领的边境都遭到了骚扰。
好在玛利亚夫人对此早有预料,赶在秋收前便命人对公爵领周边的十几个重要堡垒进行加固。
等到那些武装团伙真正集结起来发起攻击时,位于边境的主要城堡和要塞都已加固完毕,总算没遭到太大的损失。
不过在波拉萨卡公爵领外,一些城市就没那么幸运了。
比如位于波拉萨卡以北、理论上属于王室领地的坎普斯。
这里的大部分地方贵族几乎都在三年前追随国王d丹二世出征,很大一部分人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则还跟国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岛至今未回。
死在战场上的还好说。既然是为国王战死的,他们的儿子基本都很顺利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土地。相比之下,那些领主被俘的地区现在非常危险。
失去领主意味着该地区失去了有统一号召力的领导者。
如今世道纷乱,即使是有封地的骑士也只会自扫门前雪。
这样的行为最终让很多乡镇被洗劫,也让一些曾经与贵族签订过协议、自治权比较强的大城市毫无保险地暴露在了强盗们的面前。
而位于罗兰首都吕得城和波拉萨卡首府蒂威城之间的交通枢纽——欧戴克城就是其中之一。
欧戴克是个富有的城市。
它是罗兰东部最著名的河港城市之一,河运和酒业贸易极其发达,出产的白葡萄酒更是闻名整个西陆,深受教廷的青睐。
可由于该城的领主被马黎人掳走至今没能回来,城墙长度过长且年久失修,城内原本驻扎的职业军人又在一年前被不信任他们的本地居民赶跑,如今城内只有市民们自行组织起的自卫队,导致它很快变成了雇佣兵眼中最耀眼的一块肥肉。
而就在一个月前,一支人数多达两千人的大雇佣兵团已经将目光锁定到这个城市上。
虽然现在欧戴克城还未被攻下,城内的市民依然在与那群雇佣兵进行拉锯战,但从蒂威城到吕得的最短通道因此废掉了。
现在玛利亚夫人的信使想要传信给位于吕得的王太子,就不得不多绕很长一段远路。
而就算绕开那支最大的雇佣兵队伍,目前公爵领附近还有不少虎视眈眈的小型雇佣兵团体,想要派遣使者出去不仅危险,势必要比之前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好在铌凯斯城附近尚且安全,从波拉萨卡到瓦蓝之间的驿站还没遭到太多破坏,互相传信暂时没什么问题……可按照格雷伯爵在信中的说法,如果这些马黎雇佣兵再不走,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现在围在公爵领周边的许多雇佣兵都是在为拿法国王服务,有人看到他们打出的旗帜中有代表拿法的旗帜。而就在查理大人(小公爵)的死讯刚刚传出后不久,拿法国王的使者居然比王太子殿下派来的使者先一步来到了公爵宫……】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的女儿。希望你能明白,由于十年前公爵领内发生的那场叛乱,如今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你很快就能收到公爵夫人让你秘密前往吕得的信……我会尽力促成此事,安托万会时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无需担心路上的安全。也希望你能站在正义的这一边,不要让拿法人的奸计得逞……】
“……奸计?什么奸计?”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古怪地说道:“难道那根搅屎棍还要挑拨王太子和玛利亚夫人的关系?”
挑拨?
他的胃口可比挑拨大多了。
菲丽丝盯着那句“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忍不住如此想道。
小公爵的死亡会带来一系列继承方面的问题,这些她之前就想过。
可关于具体谁会有资格继承这硕大的一个公爵领,她当时确实没有细想。
而现在,手中这封信已经将答案明明白白写出来了。
遥想十年前,在玛利亚夫人的姨父刚刚去世时,波拉萨卡便发生过一次叛乱。
按照玛利亚当时寄给冉娜的信中所说,那次叛乱中她丈夫的堂兄弟因主导叛乱被杀死。
不过除了这位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还有两个家族在血缘上与波拉萨卡公爵有很深的关系,也有资格成为公爵领的继承人。
前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玛利亚夫人那死于瘟疫的姨父兼公公还有两个姐姐,分别嫁给了先后两位罗兰王。
大姐波拉萨卡的伊莎贝拉嫁给了绝嗣三兄弟的老大勒路易十世,二姐波拉萨卡的玛丽嫁给了捡漏王菲勒六世——而她们的后代分别是现在的拿法国王和罗兰王。
理论上说,波拉萨卡原本不算是罗兰境内面积最大或最肥沃的土地。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摧残,它目前的价值已经随着其他地区的衰落而升高,任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饼落到自己面前还能忍住不吞下去。
不过玛利亚夫人成为公爵夫人已有十年。这十年里,她不仅在丈夫还未正式成为公爵时就协助其干掉试图谋反的堂兄弟,又常年协助丈夫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并在丈夫去世后顺利稳住领地内的所有下级贵族……这样日积月累攒出的威望,可不是一个空降的“继承人”能轻易撼动的。
就算真强制推过来一个,没有她的安抚和退让,必然会再次发展成一场武装冲突。
而按照目前的形势看,不管是罗兰王室还是拿法国王都没有足够的实力逼迫玛利亚夫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公爵领。
或者说,他们都还在警惕着彼此,都不愿意为争夺波拉萨卡的归属权直接与玛利亚夫人开战。那样即会削弱自己的兵力,也容易促成另外一方与波拉萨卡联合。
同时,玛利亚夫人也一样不能轻易失去丈夫的这块领地。
她本身就是靠波拉萨卡的士兵制住了瓦蓝伯国的反抗势力,强行让甘达三城暂时安静下来,可她的“扶持小镇、打压大城市”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出现成效……要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波拉萨卡,那瓦蓝那边也很有可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看上去,三方人似乎进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死局。
可事实上,要解开这个结的方法非常简单——玛利亚夫人作为一个失去了独子的寡妇,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再嫁了。
玛利亚夫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身体健康,完全可以继续生育。
更重要的是,只要娶了她,不但能无痛获得波拉萨卡公爵领,还能与她共享“瓦蓝伯国”这块富庶之地,谁能不为此心动?
罗兰王和拿法国王都结婚了,可他们都不缺儿子和弟弟。
尽管这些“候选人”的年纪应该都没有玛利亚夫人年龄大……但事情都走到要联姻这一步了,年龄差就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他们只需要保证联姻人选够健康,能让玛利亚夫人成功诞下继承人,那为了家族,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薄云遮蔽日光,不知何时,一片雪花突兀地落到信纸,慢慢将麻纸染出一圈深色。
菲丽丝骤然回过神,抬眼的瞬间便立刻对上安托万看过来的幽深目光。
“……看来父亲信中说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她定下神,压低声音说道:“他是否提到过……玛利亚夫人现在的倾向?”
“还不能确定。”年轻的指挥官同样压低声音道,“王太子殿下没能交齐赎金,马黎王已经公开发出威胁,要在今年亲自带领军队登陆罗兰……现在王太子殿下的使者正在马黎谈判,如果谈判不顺利,马黎王的威胁很有可能成为现实……”
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快速在周围扫了圈,这次又靠近了一点,在菲丽丝耳边耳语道:“与马黎恢复贸易对玛利亚夫人很重要,她为此准备了很久……一旦马黎王真的打算亲征,势必会让玛利亚夫人再次做出选择……”
他没有说完,但菲丽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罗兰王室还如几十年前那般强大,玛利亚夫人完全不需要任何犹豫。
可国王被俘给所有罗兰贵族带来的打击实在太大,再加上这些年罗兰军队的屡战屡败,所有人都对王室丧失了信心。谁都不想自己出的钱和兵都眼睁睁打了水漂
尤其是瓦蓝刚和马黎恢复羊毛贸易。
一旦马黎那边发现玛利亚夫人完全站到了罗兰王室那边,说不定好不容易刚连上的贸易又要被掐断……
一边是与母亲和夫家有血缘关系的罗兰王室,一边是自己的故乡瓦蓝伯国,玛利亚夫人需要从中做出一个取舍。
而现在,除了她自己,谁都无法猜出她最后会选择站到哪一边。
不过玛利亚夫人还没决定要站哪一边,身为她心腹之一的格雷伯爵倒是已经想清楚了。
自己的这位“假爹”显然对拿法国王很是憎恶。
对方应当是知道了她曾经参与过煽动北方贵族跳反的事,所以才会冒险给她这个冒牌女儿写了这样一封信,告诉她拿法国王还在与马黎雇佣兵狼狈为奸、参与掠夺乡镇这种肮脏的行动,同时暗示她要往王室那边使劲……
这是明晃晃的利用。
也许现在那些围在公爵领的那群雇佣兵根本与拿法国王无关,也许就跟瓦蓝边境发生的洗劫事件一样,这些雇佣兵只是用拿法国王的旗帜当幌子……但谁他□□在乎?!
王太子会选出哪位弟弟来实施联姻还不能确定,可拿法国王的弟弟中年龄最适合的,当属他最年长的弟弟——拿法的菲利普。
只要想到那个人,只要想到那如噩梦般的一幕,菲丽丝就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
“圣母保佑,希望父亲能顺利说服玛利亚夫人……”
她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把手中的信折叠、收好,仰头看向纷纷扬扬飘下的雪花。
“上次去吕得时还是夏天……”张开手掌,将一片雪花捏进掌心,感受着那份冰凉慢慢融化,她喃喃道,“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在下雪……”
第152章 蝼蚁之怒2 “我希望能
很快,格雷伯爵的“预言”成真了。
在刚收到上一封信没多久,菲丽丝就收到了来自公爵宫的新指示。
尽管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玛利亚夫人在信中表现出的态度依然十分理智。
与格雷伯爵寄来的信一样,她在信中率先说明了波拉萨卡公爵领近期面临的一些问题,最重要的当然是公爵领的继承人问题。
由于唯一的儿子死了,波拉萨卡公爵一脉的主支正式宣告绝嗣,她现在急需与王太子取得联系,最好是与之面谈一次。
但小公爵的死让公爵领内开始人心浮动,不管是为了自身安全还是避免内乱,玛利亚夫人此时都无法亲自前往吕得面见王太子。同理,王太子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吕得城。
如果放在过去,双方倒也能通过信使及时沟通,可现在从吕得到蒂威城的这条路到处都是流匪和雇佣兵,与吕得城的通信变得非常困难。
尤其是一旦有使者或信使在半路被劫,走漏了重要消息,那也许就会让一些事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好在菲丽丝现在还在瓦蓝,从瓦蓝到吕得城的商路之前刚被王太子打通了,身边又有安托万这个指挥官和近两百名武装扈从保护,由她代玛利亚夫人直接南下去吕得城与王太子面谈、再回波拉萨卡复命是目前来说比较安全的一个选项。
为了能让这次面谈的效率达到最佳效果,玛利亚夫人还很贴心地在下面列出一些她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最重要的是罗兰王室目前对波拉萨卡的态度。
菲丽丝的目光仔细扫过这些文字,心跳却从一开始的激昂变得平静。
玛利亚夫人的字迹和行文方式与伊莎贝尔修女很像。优雅而大方,条理格外清晰……如果对比去看,格雷伯爵那封信上的内容反而有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分不清重点的感觉。
这份沉着冷静放在自己上司的身上,无疑会让下属感到安心。
可放在一个刚刚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身上,菲丽丝只觉得胸口有种难言的感觉。
她忍不住再次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母子重逢”。
在离开封地两个月后,玛利亚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就像检查一个物件是否破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在确定对方没事后就去处理政务了。
而那个男孩也一样。他依赖自己的保姆远胜于亲生母亲,看向母亲的眼中只有陌生和畏惧。
也许这是玛利亚夫人刻意为之,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贵族们普遍养孩子的方式。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免让人感到可悲……
菲丽丝闭上眼,强行切断不断在脑海中出现的胡思乱想,定神一秒后睁眼看向面前还在等待指令的安托万。
“玛利亚夫人的命令,最迟在月底前到达吕得城,我们要尽快与王太子殿下见面。”
***
从甘达到吕得的商路虽然通了,但由于目前处于冬季,中间还有不少需要绕行的森林沼泽地,想要在月底到达就必须抓紧时间尽快出发。
与驻守在布吉亚城的凯尔默子爵打过招呼,等对方调来的一队驻军来到伯爵城堡完成交接后,巡视队再次打出瓦蓝女伯爵的旗帜,一路往南行进。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冷一些,一行人的运气也不算太好,刚出发两天就碰上了一场大雨,不得不在原地逗留三天等待道路变干燥才重新上路。
好在瓦蓝境内的关卡见到他们打出的旗帜都会快速核实身份后放行,而庇卡伯爵领还在因为庇卡伯爵的死乱成一团,各个关卡形同虚设,算起来比通过瓦蓝的关卡还要快。
连续赶了一周多的路,一行人终于在第九天远远看到吕得城高大的城墙。
骑着马慢慢走近吕得北门的高大门楼时,菲丽丝猛然意识到,虽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入吕得城,可第二次与玛利亚夫人来到这里时她太过紧张,并没有时间观察吕得城墙外的一切……而现在,她终于发现了一些违和感。
大约九年前,当菲勒六世的第一任王后重病时,曾经有一名来自宫廷的侍女强行将她这个“能引发神迹”的人带到吕得的王宫,为王后祈福。
虽然后来她并没有真正见过那位王后,但在离开吕得城时,索菲亚院长曾让车夫在一座灰色建筑旁停车,似乎是想要给那里的什么人送东西,可车夫却告诉她,那里的人已经因为瘟疫死光了……
九年后,再次路过同样的地方,菲丽丝却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两栋建筑……”
菲丽丝忍不住拽了下缰绳,看向眼前这片荒野:“这里应当有一栋带有钟楼的建筑,像是个修道院,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楼才对……是我记错位置了吗?”
“不,您没记错。这里之前确实有座小礼拜堂。”
安托万拽着缰绳走到她身边看了眼,指向东边:“我记得过去那里是麻风病人的居住区,旁边还有一座慈善堂,听说收容了不少赎过身的妓……”
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么直接说出来有些不妥,顿了顿才继续道:“之前吕得围城战时,吕得市民为了加固城墙连周围不少庄园都拆了,这些距离城墙更近的建筑他们怎么会放过?”
菲丽丝朝他指出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单是人,连那栋让她印象深刻的灰色建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隐约的残垣断壁和碎掉的砖块昭示着那里曾经确实有过什么……
上次见到那栋建筑时,她还会忍不住为之流泪,但这次她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情绪如冬风般从空洞的胸膛穿过,什么都没感受到就已经消失不见。
在原地短暂看了一会,菲丽丝沉默地调转马头,继续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城门。
看到瓦蓝女伯爵的旗帜,驻守在门楼上的士兵立刻去通报了自己的上级。
没让一行人等太久,吕得城的大门便向他们敞开了。
进城后,武装扈从们被带到指定的地区休整,身为使者的菲丽丝则在验明身份后直接登上前往王宫的马车。
迎接他们入城、并一路护送她进入王宫的人名为“热维的帕鲁宾”,自称是蒙堡伯爵手下的骑士,也是目前负责看守吕得北大门的指挥官。
菲丽丝听说过蒙堡伯爵的大名。
这位虽然是个勃利石贵族,却是个坚挺的“王室派”。即使在王太子最狼狈的那段时间也一直坚持站在王室这边,后来也是跟随王太子一起逃出吕得城、前往东边寻求支援的贵族之一。
现在看来,这份坚持终于有了回报——能让他的人负责看管吕得城的门户,足以证明王太子对他多么信任。
当——当——当————
伴随着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马车停到了王宫门口。
菲丽丝先来到一间房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洗手洗脸整理好仪表,接受完搜身,这才被侍女带到准备厅,等待王太子的召见。
再次见面时,王太子穿着一身蓝色及地长袍,外披一件貂毛里子斗篷,斗篷外层的金线刺绣和镶嵌其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贵的光。
这才是罗兰摄政王太子塞勒斯日常的穿着。
有了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行头,菲丽丝都觉得他与自己在礼拜堂内见到的那位“黑衣修士”是两个人了。
“愿圣德纽护佑您,王太子殿下。”
短暂的视线相触后,菲丽丝低下头,提起裙摆屈膝行礼:“格雷的菲丽丝,代瓦蓝女伯爵阁下向您表达敬意。”
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王太子也感到一丝意外。
不过在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时,原本绷起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愿阳光常伴瓦蓝和波拉萨卡。”
隔着几步的距离,王太子的手在虚空悬停片刻后收回,温声道:“请入座吧,女士。这不是一次正式会面,你无需太紧张。”
闻言,菲丽丝依然按照礼仪再次行礼,这才坐到那张明显为她准备的椅子上。
“听闻查理过世,我实在很难过。”
“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也才两岁多,第二个孩子都不满一岁。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失去她们,我和我的妻子会遭受多大的打击……”王太子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叹息道,“只是现在王国内的种种情况女伯爵阁下也清楚。为了抵御外敌,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没有为自己的远房表弟的死感伤几句,王太子塞勒斯很快就转到了这次会面的正题上。
“波拉萨卡公爵领,不能落到罗兰的敌人手里。”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侍女,声音放沉:“拿法的埃铎勒没有那个资格。他是一切的元凶,破坏了一次又一次的和谈……如果没有他在其中搅局,罗兰与马黎早就能在四年前、在教皇冕下的见证下握手言和,根本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他渴求混乱,渴求从混乱中牟利。如今罗兰会混乱到如此地步,他要负最主要的责任。”王太子如此说道,“希望玛利亚也看清了这一点。”
“玛利亚夫人的态度您应该明白。她与她的父母一样,一直以自己是罗兰人感到骄傲。”
菲丽丝端坐在椅子上,视线微垂,双手交叠放于裙面上:“但您也应该听说了,现在很多马黎来的雇佣兵流窜到了东部,对波拉萨卡的边境造成了很多破坏。如果没有玛利亚夫人,波拉萨卡现在可能已经遭受了更大的损失……”
“波拉萨卡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积蓄力量,才有能力将那些雇佣兵驱赶走。”她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王太子,“希望您能体谅她的难处。”
“当然,稳定也是我想要的。”
王太子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按住椅子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玛利亚是个优秀的领主,波拉萨卡和瓦蓝现在能如此繁荣就是最大的证明。如果失去她,波拉萨卡说不定会跟着卷入混乱……这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们已经没有继续失去更多的余地了,女士,我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波拉萨卡的继承问题。”
王太子站起身,几乎是同时,一名身穿红衣、始终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高大青年跟着上前一步,来到王太子身侧。
“这是我的弟弟,勇敢的费德尔!他在匹克图的那场大战中始终跟随我们的父亲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是位英勇的骑士,也是上个月才刚刚回到罗兰。”
王太子拍了拍弟弟坚实的肩膀,看向同样站起身的菲丽丝:“他很久以前就很想去波拉萨卡游历一番,也对公爵夫人本人很是敬仰。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让他作为我的使者拜访公爵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不合时宜的脑中小剧场】
回到公爵宫后的菲丽丝:玛利亚夫人,您是喜欢这款来自罗兰王室的小狼狗,还是这款来自拿法的小狼狗
第153章 蝼蚁之怒3 “这是谁留
即使预想过话题大概率会走向联姻,但菲丽丝也没想到王太子居然会这么直接。
尤其是王太子选的这位弟弟……看上去有些过于年轻了,感觉比她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小,说是青年都有些勉强。
对上她的视线后,这位年轻的王子甚至还挺了挺胸脯,努力展示着自己坚实的体魄,看得菲丽丝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过有一说一,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比较多,这位王子看上去可比王太子健康太多了。
他不但比自己的兄长高出一个头,身体也更加健壮,脸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那股年轻人独有的朝气加持,整体看也能算称得上一句“英俊”。
“……如果有机会,玛利亚夫人应当会很高兴见到您。”
仔细打量了一阵这位格外年轻的“费德尔王子”,见对方确实对被当成“筹码”送去联姻没有任何抵触情绪,菲丽丝便也朝这位有些憨直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笑,再次向王太子低下头:“我会尽快向玛利亚夫人转达您的意思。”
一次简单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由于是秘密会议,又是特殊时期,王太子并没有专门设宴招待。
但作为如今王宫的主人,他还是很体面地邀请菲丽丝这位女伯爵的使者与他和他的家人们一起共进晚餐。
能与罗兰王太子这个级别的大人物共进晚餐是个实在难得的机会,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菲丽丝本身是很想避免这样的麻烦事,可现在的身份让她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正事聊完后,菲丽丝被安排面见了王太子妃和王后殿下。
托玛利亚夫人的关系,丹二世的这位继后对她的态度非常亲切,甚至亲昵地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询问了很多关于玛利亚夫人的近况,并对小公爵查理的死感到惋惜。
相比之下,王太子妃对她的态度便稍稍有些冷淡了。
互相做过介绍后便朝她点点头,之后也没有什么沟通,只呆愣愣地盯着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菲丽丝一开始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随着时间流逝,她余光瞥见王太子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本就瘦弱的身体开始打摆,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让娜,让娜?你还好吗?”
同样察觉到异样的王后看向自己的继儿媳,担忧道:“如果你身体不适就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
瘦弱的王太子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她没有坚持太久,对菲丽丝微微颔首致意后便扶住侍女的手慢慢退出房间。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王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王太子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越来越不好了。”王后担忧道,“希望我们与马黎的谈判能顺利。如果国王殿下和她的兄长这次能回来,也许她还能好受些……”
菲丽丝:“医生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吾主保佑。医生能治的都是小病,他们帮不了可怜的让娜……”
王后无奈摇摇头,压低声音小声道:“她的压力太大了,亲爱的。虽然这不是她的错,但连生两个女孩的压力快把她压垮了……”
听着王后的解释,菲丽丝这才隐约从记忆的角落里回想起这位王太子妃的身份。
她是三年前与丹二世一起走上战场、却在匹克图战死的伊利斯公爵的女儿,与王太子结婚时两人都才刚满12岁。
菲丽丝之所以对他们的结婚年龄和年份留有印象,还是因为那一年结婚的大人物不止这一对。
现任的罗兰王d丹二世,还有丹二世的父亲菲勒六世也都在那一年与第二任妻子结婚——罗兰王室祖孙三代在同一年结婚的奇景实在不常见,让她格外印象深刻。
另外,如果她对“圣女冉娜”的故事记忆没出错,在“圣女”故事开头出现的那个已经死掉的“疯罗兰王”,应当就是现任王太子和王太子妃的儿子或孙子。
想到这两人除了是夫妻还有一层表亲关系,后代里出一个精神病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不过比起那个现在还没出生的“疯子国王”,菲丽丝还是比较关注那位被王太子推为“联姻候选人”的弟弟。
“费德尔殿下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与国王殿下很像,从小就对剑术很感兴趣,却也与她的母亲一样拥有一个智慧的头脑,十一二岁就能用通用语与人对话了。”
谈到自己的这位继子,王后殿下的表情流露出满意:“别看他是国王殿下最小的儿子,但我觉得他是除了王太子殿下外最优秀的一位王子。匹克图的那次战役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当时不过才刚满十四岁啊!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勇气,难道不值得受人称赞吗?”
菲丽丝面带微笑地听着王后对“一号选手”的赞誉,时不时点头附和,心中却在疑惑,为什么王太子会选了自己最小的弟弟来联姻。
在她的印象里,丹二世虽然在军事和内政上天赋平平,但在子嗣上的表现可是格外优秀……
“……我记得丹二世光是活下来的孩子就有七个,其中四个是男孩……”很巧合的,派勒乌索教授也提出了相似的疑问,“那除掉王太子外,不该还有两个更年长的王子能用来联姻吗?”
“因为另外两位王子殿下早在几年前就定好结婚对象了。”
话题说到罗兰贵族之间的联姻关系网,冉娜难得成了现场唯一能解答问题的人,忍不住挺起腰板详细解释道:“勒路易王子与阿尔莫尼卡公爵之女有婚约,只是在国王殿下被俘后婚约的进程也被打断了。约翰王子也一样,他的婚约者是昆库斯伯爵的女儿,这两个婚约可都不能轻易退掉。”
阿尔莫尼卡公爵领——位于勃利石的西边,属于整个王国的最西部,只是那里现在比勃利石还要混乱。
同样由于前任公爵绝嗣的问题,阿尔莫尼卡现在也有两个“公爵继承人”,分别被罗兰王和马黎王支持着,已经互殴十几年了。
作为罗兰的国王,让儿子与自己支持的“公爵继承人”联姻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与昆库斯伯爵的联姻就更不能丢了——那块伯爵领直接与阿奎亚公国接壤,常年充当着罗兰与马黎两国的缓冲地。
为了不让身为缓冲地带的领主跳反到敌方,丹二世同样付出了一个儿子的婚姻稳住了对方,这份婚约也不能丢……于是算来算去,现在就只有一个小儿子能用了。
菲丽丝听着冉娜的解答,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罗兰王国简直像个破烂的皮口袋,到处都有洞。在国王都被抓走的情况下,王子公主们被当做临时“补洞”的材料也不让人奇怪了。
也幸好丹二世的儿子确实足够多,扔出去两个儿子联姻还能再掏出第三个跟玛利亚夫人谈联姻。
不然就现在这个情况,王室要真的强制收回波拉萨卡公爵领,那玛利亚夫人也一定不会轻易妥协……一旦打起来,到时候公爵领内的景色说不定连现在的吕得周边都不如。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么单说一个话题确实太刻意了些,王后很快就又转了其他几个话题。
如果去除掉那层看似高贵的滤镜,即使是如今站在罗兰王国最顶端的人之一,罗兰王后闲聊时的内容也不外乎是一些国内外的八卦。
比如南边的喀斯特王国,由于王太子妃的妹妹嫁给了那里的国王,罗兰这边也得到不少喀斯特宫廷的真实情报。
那位传说在菲勒六世去世后还妄图迎娶本妮蒂塔王太后的“狂妄之徒”——年轻的喀斯特国王尼罗,现在正与自己老爹留下的五个私生子兄弟斗智斗勇。听说去年刚刚设计害死了其中一名势力最大的,现在正准备歼灭其他几个。
再比如东边的神圣雷慕帝国,那个老不死的“伪皇帝”终于没能熬到今年的创世节,在76岁这年病死了。
他死后,老皇帝的三个儿子并没有团结对外,反而各自为政,将父亲生前好不容易统一的博伊公国又分成了三份……如此一来,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之位就彻底与他们无缘了。
于是理所应当的,王太子的舅舅——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赢得了这场漫长的“皇帝大赛”的最终胜利。
作为前任教皇的学生,沃尔多四世身后也有现任教皇的大力支持,这些年又一直暗中笼络“伪皇帝”那边的人,再加上帝国境内的其他小贵族这些年也确实被这场“真假皇帝”的闹剧折腾累了,真正站出来反对的人寥寥无几。
综合几个条件落下来,这场本应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接居然以一种异常平和的方式结束了。
按照王后的说法,剩下那些为数不多的反对声估计也会在沃尔多四世去雷慕城举办过加冕仪式后彻底消失。
“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国王殿下(丹二世)过去就经常说起过,凡是教导过他的人无人不赞叹他的聪慧,这点王太子殿下倒是更像他和波妮殿下……”王后带着遗憾叹息道,“听说他在去年就在波曼王国内建立了一所大学,不久前还邀请王太子殿下参加预计会在明年年初举办的帝国会议,顺便参观一下……王太子殿下对此很感兴趣,但现在罗兰这种情况,实在说不好啊……”
菲丽丝认同地点点头。
若是在过去,王太子想要去邻国拜访舅舅也不是那么难。
可现在罗兰境内内忧外患,作为王室领袖的王太子连首都吕得城都无法轻易离开,更何况走那么远……
时间在闲聊中飞逝而过,王太子举办的家宴也如期开始。
即使号称不是正规的晚宴,可这就跟与王后“闲聊”一样,菲丽丝完全不敢真放松下来。
她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尽量不与人主动攀谈,被搭话时回复也要快速打三遍腹稿……这么一顿饭吃下来,肚子勉强算是填饱了,就是精神实在疲惫。
好在这个时代的照明设施还比较落后,就算是王室成员,在国家处于严重财政危机时也无法进行太多夜间活动。
晚宴结束后,菲丽丝被仆人带着来到王宫内的客房,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王宫内的仆从非常贴心地为她打了一浴盆的热水,让她相当奢侈地洗了个热水澡。
在确定她不需要有人在夜间服侍,并约定好叫醒服务的时间后,仆从们按顺序退出房间,将这间豪华的客房完全留给客人。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大的床了。”
举着烛台检查过房间各处,确定这里确实没有其他人后,菲丽丝忍不住对两名幽灵小声感慨道:“我都快忘记床还可以这么大了。”
“毕竟是在王宫嘛。”冉娜在一旁嘻嘻笑着,又催促道,“好啦,难得有机会赶紧睡一下,明天还有得忙呢!”
一天的折腾,菲丽丝也感觉自己的精力到达了极限,与冉娜和教授互道晚安后便直接扑到床上。
然而,当她的头刚触碰到装满羽毛的枕头上时,一股异样的触感从头部传来。
菲丽丝支起身体,拍了拍本该很柔软的枕头,确定那触感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当即抱着枕头坐起身。
“怎么了?”
原本准备离开的派勒乌索教授见状又飘了回来,疑惑看着她折腾着手里的枕头:“这枕头有什么问题?”
“我感觉里面有东西……”
菲丽丝这么说着,很快找到枕套的开口,手伸进去掏了下,便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
展开纸张,很大的一张纸中央居然只用通用语写着一行字。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原本疲惫的大脑瞬间被激活。
【阿斯卡的菲丽丝,诚挚邀请您能在本周日来圣凯森教堂参加弥撒】
“这……这是什么?!”
跟着教授一起飘回来的冉娜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谁留下的?”
“…………”
菲丽丝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那行字许久,最后将其缓缓折叠起来,按原样塞回枕头里。
“……谁知道呢。”
她将枕头翻了个面,躺下闭眼道:“不过会用这种邀请方式的人,必然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作者有话说:
推推女主线,顺便也推了推男主线
帝国那边终于只死到剩一个皇帝了,就是王太子的亲舅舅波曼国王沃尔多。
这位上次出场还是在【90话】,也是罗兰王刚被抓走那一阵、王太子试图跑去向舅舅求助但没成功,一晃也过去二年多了
第154章 蝼蚁之怒4 “总算见到
尽管纸条上的措辞很礼貌,要求也算不上过分,但光是将“阿斯卡的菲丽丝”明明白白写在纸面上,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威胁。
能知道她的这个名字,还能在王宫内遣人将这张纸塞进她的枕头……要满足这个条件的不过只有一人。
本妮蒂塔王太后——或者,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想到那张漂亮又让人作呕的脸,菲丽丝忍不住在心中连连冷笑。
这种奸猾又恶心人的小动作,也只有那位才做得出来了。
不过要是真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想,菲丽丝也能理解他这一行为。
现在埃铎勒二世的情况可不太好。
自从庇卡伯爵去世、庇卡地区开始失控后,他在北方的势力便开始锐减。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让其他罗兰贵族能看到的信号。让他们知道,“投资”一个实力完全无法与罗兰王室抗衡的人是多么不值得。
错过了拿下吕得城的机会,他就已经基本与罗兰的王冠失之交臂。
都不需要强制逼迫这些贵族们站队,只要确保他们不会转投到埃铎勒的麾下,让局势僵持住,那就是对王太子有利的——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埃铎勒是绝对不会放弃争取波拉萨卡和瓦蓝这两块肥肉——至少对前者,他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去争取。
毕竟他的外祖母——伊莎贝尔修女是前前任波拉萨卡公爵最年长的姐姐。
如果严格按照这个时代贵族的习惯法算,波拉萨卡公爵领还没有过明令不可以有女继承人的先例,那他作为伊莎贝尔修女的最年长的外孙,确实要比罗兰王更有权力继承到波拉萨卡公爵的爵位。
可惜习惯法是习惯法,地方贵族之上还有王室。
丹二世和王太子都不可能真按照这套流程把波拉萨卡拱手让给他,那他也就只能搞搞这种小动作。
对这张莫名其妙的小纸条,菲丽丝是不打算理会的。
反正“阿斯卡的菲丽丝”死了就是死了,至少在档案上已经完全被抹除了所有痕迹。
除非他能带兵冲进圣德纽城,逼迫圣玛丽安修女院的院长出一份口供,否则不管他怎么狂吠自己现在就是“格雷的菲丽丝”。
不过那根搅屎棍在几个月前的鼎盛时期都没能占领圣德纽,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王太子的实力同样不怎么样,罗兰军的表现也一直很软弱,但他们到底不是聋哑人,不可能让拿法的军队跑到眼皮子底下都无动于衷。
至于埃铎勒二世本人会不会出现在城郊的修道院……菲丽丝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那是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男人,在与罗兰王室敌对的情况下还亲自跑到距离王太子这么近的地方,他是疯了才会做这种收益和风险完全不匹配的事。
综合考虑,菲丽丝觉得自己实在不需要特地跑去“自证”一下纸条上的说法。
字条就当作没看见,反正现在最急的肯定不是她。
简单梳理了一遍目前的状况后,菲丽丝很快闭眼入眠。
不得不说,睡前洗热水澡的奢侈待遇她自从穿越后就再也没享受过,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不等叫醒服务到来她就醒了,整个人神采奕奕,完全没有被威胁的紧张感。
虽然她这次来吕得的正事已经算是谈完了,不过近二百人的武装扈从队刚刚连续奔波近十天,接下来还要往已经变得危险的东部走,士兵们必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补充好路上所需的一切物资,这便需要至少三天。
菲丽丝一开始没打算这三天都住在王宫内一步不出去,不过那张字条改变了她的想法。
王宫的客房每天都是有人打扫的,至少由于她没有带任何仆人,她不在房间的时候有人想进入这间房并不困难。
菲丽丝有些好奇,如果自己不去管那字条,写字条或传递字条的人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前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第二天就是字条上说的周日,菲丽丝不但没踏出王宫,还接受了王后的邀请,参加了在王宫小礼拜堂内举行的弥撒。
经过一堆垃圾话社交后,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满意,菲丽丝也保持着社交微笑,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才落下。
明天不论如何她都要离开王宫。
那是她之前与指挥官安托万约定好的最后时限,也提前与王后说好了。
这时候整个巡视队应该也差不多休息好,补充好物资便可以继续赶路。
于是,当她回到房间,不知多少次再次抱起那个枕头,发现之前一直放在里面的麻纸消失后,倒也不是让人很意外。
菲丽丝冷哼一声,干脆把枕头扔回床上倒头就睡。
胆小鬼……有本事就直接跳到我脸上,不然看谁理你!
第三天,菲丽丝按照计划离开王宫,被马车送到瓦蓝巡视队在吕得城内的临时驻扎地。
身为指挥官的安托万和一位等级较高的事务官一起站在门口迎接她,只是两人的眼神都稍稍有些不对劲。
果然,等送走王宫的侍从后,安托万和那名事务官立刻将她带到一处僻静地,递过来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这是我们昨天收到的……”
确定周围没人后,事务官才压低声音小声道:“本妮蒂塔王太后邀请您去圣德纽城附近的圣玛丽安修女院见一面……”
闻言,菲丽丝展开信纸的手顿了下,但还是很快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了。
“…………”
“这封信你们是怎么收到的?”
她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抬眼看向二人:“没被城内的士兵看到?”
“没有,是我们昨天去集市采购粮食的时候有人塞给我的!”那位事务官显然很激动,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声线,“不会有错……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圣德纽殉道日后,王太后殿下就带着让娜公主(本妮蒂塔的女儿)前往圣德纽隐居,就算创世节时王太子殿下亲自去请她回吕得也被她拒绝了……”
“就算真是王太后殿下,她想召见菲丽丝女士为什么不直接光明正大地邀请?”
安托万皱眉反驳道:“这太可疑了,说不定是什么陷阱,我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
“吾主在上……安托万爵士,您明知道这是为什么!”一路上都很顺从安排的事务官此时说出的话却异常尖锐,“请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都是在为公爵夫人服务,听听另一边的‘开价’没什么不好的!”
听他这么说,安托万也无法继续反驳,只用一种暗含催促的目光看向菲丽丝,显然是想让她拒绝。
菲丽丝无言攥紧手中的信,最后还是松下力道,一边将纸折叠起来一边抚平纸上因用力过度出现的褶皱。
“既然王太后殿下都这么盛情邀请了,我们也不好落她的脸面。”她看向安托万,沉声道,“跟北门的帕鲁宾指挥官打好招呼,就说玛利亚夫人曾让我们去圣德纽修道院商谈一些关于捐赠善款的事,需要带一些人手一起出城,请他届时能配合打开城门。”
***
从吕得到圣德纽并不远,骑马就更快了。
随着正午第六个时辰的钟声敲响,菲丽丝、安托万以及一众全副武装的扈从便来到了圣玛丽安修女院门口。
圣玛丽安修女院位于圣德纽城的边缘,距离城中心最大的修道院不远不近。
此时这座修女院的正门口附近停着一辆马车,有大约十名侍卫站在马车旁,显然已有贵客造访。
“…………”
“许久不见,菲丽丝女士。”
看到她,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的布兰卡院长似乎并不惊讶,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才做出邀请的手势:“修女院不能接待男客,还请您单独入内。”
像是看出她会拒绝般,院长跟着补充道:“贵客就在招待所内,距离这里只有一墙之隔……我向圣母发誓,女士,您不会有危险。”
菲丽丝没有立刻回应,先给安托万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派人在整个修女院外围转了一圈。
“……除了这些周围没有其他人。”安托万听完手下的汇报,低声对菲丽丝说道,“如果有大量士兵接近圣德纽,修道院那边的守军肯定会知道……”
同时,进入修院内简单转了一圈的派勒乌索教授也表示庭院和招待所内没见到任何士兵,菲丽丝这才朝安托万快速低声说了句什么,下马跟随院长入内。
“……其他修女呢?”
进入修院后,菲丽丝扫了眼有些空荡地修院,小声询问道。
“现在是祷告时间,她们都在餐厅那边……”布兰卡院长垂着头,低声回应道,“请您放心,贵客并没有为难她们……”
菲丽丝发出一个“嗯”的气音,跟着她走进招待所。
以防万一,派勒乌索教授像往常那样非常自觉地飘进那扇有侍女看守的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房间内一共有三个人。
本妮蒂塔王太后正坐在靠窗的桌边与一名戴着斗篷的人下双陆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修女背对着他坐在桌边看着二人下棋。
没有人说话,场面相当宁静……可一个在室内都不摘兜帽的人实在太显眼了,派勒乌索教授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就在他准备继续靠近,那个戴兜帽的人居然先一步看了过来,一双蓝色的眼眸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啊——————!”
派勒乌索教授惊悚的尖叫从房间内传来,菲丽丝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在幽灵冲出墙面的同时转过身。
可不远处的门却已经打开,一只明显与女性不同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感受到那股捏住肩膀的力道,菲丽丝想都没想,直接拔出斗篷下的匕首向后划去——
“嘶——真危险啊。”
握着匕首的手臂被握住,顺着刀锋看去,菲丽丝对上了一双上弯的眼眸。
“修院之中,怎么能挥舞这么危险的东西?”
那双眼的主人一点点将她的手臂下压,如太阳神般漂亮的面容慢慢凑近,带着笑音轻声道:“总算见到你了,菲丽丝……女士?”
作者有话说:
搅屎棍——能让派勒乌索教授尖叫两次的男人(?
第155章 蝼蚁之怒5 “我,不知
被抓住手腕的那一瞬间,菲丽丝觉得那种理智飞出身体的感觉又回来了。
疯子……这个疯子还真敢跳到她脸上!
他真就这么自信,觉得谁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吗?!
对上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时,积攒在心底的恨意和杀意几乎一股脑喷涌而出。
杀了他,混乱就会终结……
杀了他,一切都就能结束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感受着两人相触的地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样的话语,胸中燃起的烈火就要将她吞没。
可就在视野完全浸染成红色前,那人的身体突然往旁边侧了下,无声却刻意地指引她看向自己身后。
门后,本妮蒂塔王太后正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而站在她身侧的一个小小人影,在与菲丽丝对上视线后也顿时瞪大眼睛。
“……莉娜?!”
冉娜从菲丽丝身后探出头,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呼:“她为什么在这里!”
“真有趣,看来你不止有一个特殊的朋友……”
男人的视线稍稍漂移一瞬,意外扬了下眉,靠近的同时继续压低声音道:“我是来与你对话的,女士,请放下武器吧……”
“…………”
“菲丽丝女士……”
见她举着匕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道的意思,之前一直没出声的布兰卡院长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颤音,囫囵地让人听不清说了什么……可菲丽丝坚持举起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视线再次划过房间内,对上小莉娜那带着恐慌的眼神,菲丽丝用力咬住舌尖,一点点放下了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做出妥协,现场的几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站在门外的侍女当即就想将她手中那把危险的匕首拿走,却硬生生被逼到眼前的刀锋止住动作。
“你们已经有这么多人了,还会怕我手里这把可怜的小刀吗?”
菲丽丝视线扫过现场所有人,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后的本妮蒂塔王太后,冷笑道:“我是收到您的信才来到这里,王太后殿下。我信任了您,这就是您给予我的回报吗?”
“…………”
“退下吧,安。”
沉默数秒,本妮蒂塔最终还是牵着小莉娜的手走出了房间,朝菲丽丝微微颔首:“我们就在隔壁……等你们谈完,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菲丽丝没有应声,对方似乎也不在意,说完后便带着自己的侍女和小莉娜一起走到隔壁房间。
“你是打算就用这样的姿势谈话吗?”
见她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站在门口的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我倒是不介意……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关着门说比较好,你觉得呢?”
菲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瞥了眼已经贴到天花板上的派勒乌索教授。
“咳……没人,房间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怂的实在太明显,派勒乌索教授总算稍稍往她这边飘了点,却还是警惕地与下方的男人保持了直线最长距离:“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论力气你肯定赢不过他……”
这倒是无所谓……
菲丽丝收回视线,也终于将匕首收回刀鞘中,主动走进房间。
“我不想为难你和这座修女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安排我的人围住了这座修院。如果我没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走出来,他们就会立刻上报驻扎在圣德纽修道院的守军,并向王太子殿下汇报这里的情况。”
像是没有在意布兰卡院长瞬间苍白的脸色,菲丽丝朝她点点头,直接关上了房门。
随着“砰”一声响,房间内瞬间陷入寂静。
见对面女人投来的目光依然充满警惕,埃铎勒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你实在没必要这么紧张,女士。我说过,我是来谈话的,对你没有敌意。”男人率先打破寂静,闲庭信步般走回桌边坐下,对还站在门口的菲丽丝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既然你只给我们留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对话时间,还是不要再继续浪费了,好吗?”
如记忆中的那道人影一样,即使过去七年,这位年轻国王身上无时无刻散发出的魅力似乎一点都没变。
即使面对刚刚对自己拔刀的人,他说话的语调依然是不急不缓的,每个吐出的音节、每个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
他与他的姐姐一样,仿佛天生就从未触碰到任何脏污的东西,像是从画中凭空走出来的人……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埃铎勒殿下。”
菲丽丝暂时按捺住心口翻涌的情绪,脚下却没有任何动作,依然胸背笔挺地站在距离门口不远处:“即使是为了本妮蒂塔殿下和让娜殿下,您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们在吕得的处境已经够艰难,都不得不退避到了这里……如果让王太子殿下知道您今天的行为,她们的隐居生活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你真的是‘阿斯卡的菲丽丝’。”
完全忽略了菲丽丝的话,金发的男人笑道:“我见过你。七年前我护送王太后殿下去艾琳娜修女院的时候见到了我的表亲,瓦蓝的冉娜。你就是那时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姑娘之一,对吗?”
他再次抬头看向飘在天花板上的派勒乌索教授:“还有它,当时这只游魂就在你身边……七年过去了,它不但还在,你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这让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
听到他的话,菲丽丝缓慢眨了下眼。
他没认出还趴在自己身后的冉娜,菲丽丝其实并不是很意外。
毕竟上次见面时冉娜才10岁,就算他记忆力再好,10岁的女孩和17岁的少女外貌差别也挺大的,再加上变成幽灵后带来的变化,他没能认出很正常。
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与派勒乌索教授的关系……除了他在装傻,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这位拿法国王拥有的“礼物”与萨瓦托雷修士的类似,主要的“礼物”并不在“亡者”这一边。
萨瓦托雷修士曾说,他能看到派勒乌索教授的“轮廓”,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也许埃铎勒也一样,他听不到、或者听不懂亡灵说出的话,所以他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毕竟这种事在自己身上也发生过。
菲丽丝记得,自己最开始并听不懂那些“黑色恶灵”说出的话。不管是最开始在阿斯卡,还是后来在朝圣归途遇到的那些,一切的改变是在那一天后……在艾琳娜修女院毁掉后,当她再次看到那种“黑色恶灵”,听到它们的呐喊后,她才慢慢听懂了那些话语……
她想到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很快想到了。
于是,菲丽丝看到老教授居然从天花板上飘到自己面前不远处,微微欠身向埃铎勒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
而下一秒,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耳朵遭到了一连串从未有过的脏话攻击。
派勒乌索教授生前确实是个体面人。
即使是在说一堆对埃铎勒的父母兄弟以及他本人、特别是针对男人下半身的亲切问候时,老教授的语气也相当悠扬,如同念诵赞美诗般说着放到全龄向节目里会秒变电报声的语句。
词汇量和语言运用手法之丰富,让菲丽丝不由再次感慨起天生的语言天才和她这种只有语言外挂的“假天才”确实不一样。
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埃铎勒似乎只在派勒乌索教授飘下来时给出了一些反应,之后虽然也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脸上端着的完美笑容却没有一丝变化。
「……他肯定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非常干脆地下了与菲丽丝相同的结论,保持优雅的动作朝男人行过礼,这才飘回菲丽丝身边,切换成帕里西亚语说道:「脑子里都是蛆虫的家伙,说不定还以为我在夸他呢!」
“所以……你能指挥它们的行为?”
男人的视线跟随教授的身影重新落到菲丽丝身上,好奇打量着她:“不,它看上去是有自己的思维,你能与它沟通?”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埃铎勒殿下。”再次确定对方确实听不懂幽灵说出的话,菲丽丝的心向下放了放,再次面无表情地对上对方的视线。
“我是‘格雷的菲丽丝’,格雷伯爵之女,瓦蓝女伯爵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她迎上对面人幽深的目光,沉声道,“您身份尊贵,但这也不是您再三戏耍我的理由。”
“哦……”埃铎勒再次挑了下眉,“如果你不是‘阿斯卡的菲丽丝’,又怎么能在见到我时就立刻认出我的身份?”
“能让本妮蒂塔王太后做出如此冒险的行为,除了您我想不到第二人。”菲丽丝答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好几次都在往天花板上?”
“我是在看天色……”
“……那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会一见面就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恨意?”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如果你只是玛利亚的使者,又猜出了我的身份,有什么理由一上来就对我拔刀?”
“需要我提醒一下,您在几个月前做过的事吗,埃铎勒殿下?”
菲丽丝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您派遣手下试图通过圣德纽修道院内的密道刺杀玛利亚夫人,我难道不该对您保持警戒吗?”
埃铎勒像是被她的话气笑了,事实上他也真笑出了声,一边支着额头笑一边摇头。
“庇卡伯爵会发疯,就是因为你吧?”
笑声戛然而止,背光的阴影中,男人毫不遮掩地抬眼看过来。
“我问过当时在场的人,你那时就站在庇卡伯爵的侧后方……你借着高呼神迹的时候用手打到了他的头,他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得不正常。”男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也跟着放沉,“他死时的灵魂是不完整的,一半的头消失了……我见过无数飘出尸体的灵魂,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是你做的。你有这个能力,操纵和毁坏灵魂的能力,对吗?”
那双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面前的少女,声音沙哑中带着蛊惑:“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女士,你和我,拥有这份‘礼物’的人都是被吾主选中的人。我们被赐予了特权,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我们才是同类,你可以信任我……”
男人磁性的声音如带着钩子的鱼线,顺着耳道钻进大脑,轻轻勾住了某条神经。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嘴就要不受控制地张开,吐出一个她本不想吐出的答案。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有过一样的感觉。
老修士慈爱的面容似乎近在眼前。
他的手,他的话语……他的一切都还在……
怒火在瞬间从胸口窜上大脑,不停冲刷着那根勾连着骨肉的鱼钩,让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到一起。
这种人……凭什么说他们是同类……
这种垃圾……凭什么能与萨瓦托雷修士拥有同样的“礼物”……他根本不配!!
张开的嘴霎时闭合,铁锈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菲丽丝看着那双令人憎恶的眼睛露出讶色,张开僵硬的嘴,一字一顿道:“如果您继续说,这些,泛泛之谈……我想,我也不需要再在这里陪您浪费时间了。”
随着话音落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变得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以前菲丽丝听说过所谓的“十秒定律”。
具体是怎么形容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人只要与他人对视十秒以上且不移开视线,双方就会对彼此产生特别的吸引力。
可此时此刻,越是看着这张被造物主格外关怀过的脸,菲丽丝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杀意要克制不住地从眼睛里迸发出来……
就在她忍不住想着干脆破罐子破摔时,对面的男人却突然有了动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的国王突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那双始终如橱窗娃娃般虚假的眼睛似乎被什么点亮了。
当他再次看向菲丽丝时,菲丽丝有种他刚刚才看到自己的错觉……或者像个第一次看到玻璃珠的小孩,满眼全是看到新事物的新奇。
菲丽丝被这样的目光看愣了一瞬,但在看到他将手伸向斗篷内的那一刻,她放在自己斗篷下的手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匕首柄——
“别这么冲动,女士。”
“如果刚刚我的那些话让你感到了冒犯,我向你道歉。但请你相信,这绝非我的本意。”
一只手隔着布料准确按住了她握住匕首的手,同时,一封信被递到她面前。
“既然你只是‘格雷的菲丽丝’,那就请你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玛利亚夫人吧……还有,我已经与庞纳的罗伯特通过信。如果你们回蒂威城时会路过欧戴克周边,只要你们打出波拉萨卡公爵的旗帜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这点对波拉萨卡的商队同样适用。”
“这是我表现出的诚意,请务必将这点转告玛利亚夫人……”
见她接过信,埃铎勒也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后意味深长地笑道:“也期待能在未来与你再见,菲丽丝女士。”
作者有话说:
后面太长了先断一下(轻轻放下一个自动抚摸机
顺便,不光是拿法国王的相关剧情,所有在罗兰地区的剧情都会随着罗兰大地图的落幕告一段落,再出现可能就是快结局收尾+番外了
现在这个小单元就是罗兰大地图上最后一个小单元惹,且看且珍惜(虽说评论区好像都迫不及待换地图,也不会有人珍惜的样子)(背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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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礼物”其实有完整设定,但因为文中样本太少,菲丽丝估计很后面才能猜出个大概
其实可以设想为游戏技能点,菲丽丝的技能点基本点在【亡灵相关】这边,对【生灵相关】除了翻译器外就只有一个弱弱的驱虫(原因后面她探索出来会详细解释,要是没探索出来就后记再说)
萨瓦托雷修士的点数基本都点在【生灵相关】,主要因为他专注传教事业,所以那种言灵一样的能力特别突出。
但埃铎勒就属于什么都想要,点的技能很杂,这就导致他哪边的技能都有点,但都不强。遇到菲丽丝这种精神力强+有防备的人,那种对活人的操纵能力很容易失效
数据化的话,关于【亡灵】这边的技能点菲丽丝已经点到Level 5了,所以不但能看到,能打爆,现在跟不理智的恶灵也能进行沟通
而萨瓦托雷修士在【亡灵】方面只有Level 1,所以他只能看到教授的轮廓。搅屎棍埃铎勒这方面大概Level 2,属于能清楚看到幽灵们具体的样子但听不清or听不懂它们的话,无法实现沟通
第156章 蝼蚁之怒6 “你不觉得
有时候菲丽丝会发自真心地感慨,相同的词语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比如跟弗朗西斯科互道“再见”时,她多年后回想起来时也只会感到淡淡的感伤……至于眼前这位,她唯一会想与之“再见”的地点大概只有地狱了。
面无表情地收下那封连蜡封都没盖的信件,菲丽丝没有一刻留恋,甚至连敷衍的行礼都没进行,直接转身走出房间。
是否能直接把这根搅屎棍就在这里撅断——菲丽丝从见到埃铎勒的第一眼就在思考这种可行性——但很可惜,思考后的结果是她终究不能直接在这里鱼死网破。
首先,拿法国王不可能真独身来到王太子控制的城市。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可能会乔装打扮,就像那些被她捉住的偷袭修道院的庇卡士兵,假扮成商队或朝圣者什么的……只要胆子够大,脸皮够厚,让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偷偷潜入位于城市边缘的修女院并不算太难。
虽然进来之前布兰卡院长说过修女们全都在餐厅,但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也很有水分。
要控制住手无寸铁的修女们本就不需要太多人,这点菲丽丝最清楚。
就算是等到他们走出修女院再抓捕,那事后圣玛丽安修女院也肯定会因此遭受无妄之灾……况且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与“修女”的身份一样,“侍女”的身份在最近的几个月里给了她很多便利,却也有相应的束缚。
她的所有行动都不能脱离“主人”的意愿——而她的“主人”,玛利亚夫人并未真正做出最终选择。
即使格雷伯爵已经暗示她站队王室,身边也有安托万这么一个帮手,但整个巡视队内的武装扈从加事务官可是有二百人。
这些人来自波拉萨卡的各大家族,其中必然就有跟那个赞同与王太后见面的事务官一样,想要先与拿法这边接触看看后再说的一派,甚至有直接赞成站拿法和马黎人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她要是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强行替玛利亚夫人“做出决定”,先不说这种没有准备的计划是否能一击即中,只要她动了手,不管结局是否成功、她是否能生还,她都会彻底失去从玛利亚夫人那里积攒起的信任,也许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
其实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这样冲回房间,在那人没有准备的时候把刀插进对方胸口……就算是同归于尽,那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菲丽……菲丽?你还好吗?”
冉娜的声音让菲丽丝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
对上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菲丽丝定定神,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转而敲响隔壁的房门。
***
王太后的侍女打开门时,看向菲丽丝的目光里依然带着警惕和忌惮。
即使按照王太后的命令放她进门,还是一步步差地跟在她身边,视线没有丝毫遮掩地盯着她的腰间,即使发现菲丽丝看过来也会毫不客气地瞪视回来,似乎只要她敢再抽出匕首就会立刻将她扑倒一般。
“……安,你太失礼了。”
本妮蒂塔王太后也意识到自己侍女的失态,无奈看向菲丽丝:“抱歉,她今天有些紧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这位女士是在行使她的分内之事。”第六次面见这位王太后,菲丽丝已经完全失去与其对话的欲望,坐下后只用余光瞥了眼站在房间角落的布兰卡院长和小莉娜,便垂下视线,直截了当地询问道,“埃铎勒殿下让我转交的信件我已收到,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相信了……但我今天来到这里,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与布兰卡院长商量扩建这座修女院的事。”
本妮蒂塔叹息一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张图纸,平铺到桌面上:“之前我说过,要出资重修艾琳娜修女院,可玛德琳修女拒绝了重建计划。既然如此,我就准备将那笔钱用到这座圣玛丽安修女院上。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书需要妥善保存,新来了那么多修女,所以暂时我打算先扩建这边的宿舍和藏书室……”
简单说明了对圣玛丽安修女院未来的规划,本妮蒂塔的视线终于从图纸中移到桌对面的人脸上,诚恳道:“艾琳娜修女院中发生的事让我始终心神不安……我每天都会向圣母祈祷,祈祷索菲亚姨母和冉娜能升入天堂,我不可能让这种惨剧在我眼前发生第二次。”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特地带一个孩子待在这里?”
菲丽丝忍了忍,终究没能阻止自己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住口!”
一旁的侍女忍不住高声喝道:“你怎么能明白王太后殿下的难处——”
“安。”
本妮蒂塔直接打断侍女的话,沉声命令道:“带布兰卡院长和那位小修女到外面吧,我有话与这位女士单独说。”
那侍女明显是不愿意的,但触及主人的目光,最后还是妥协了。
随着房门闭合的声音响起,室内只剩下菲丽丝与王太后两人。
“我知道,不但是你,玛利亚也在因为艾琳娜修女院的事怪罪埃铎勒……但如果追根溯源,将北方会出现起义军这种事全部怪罪到他身上,我觉得并不妥当。”
似是看出对面人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怒意,年轻的王太后做出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继续用她那优雅却略带悲悯的音色缓缓说道:“埃铎勒击溃那些起义军的时候俘虏了很多人,其中不乏有身份的骑士和指挥官。他们与那些起义军生活过,有人也说起过那些农民选择起义的原因……”
“……您是想说,导致他们起义是因为连年的重税,原因出在国王殿下身上,就跟埃铎勒殿下没有关系,是吗?”
来不及听她慢吞吞说完,菲丽丝已经不耐地站起身:“如果您只是想说这些,那就请容我告辞……”
“不。我是想说,这些被俘虏的人中很多人彼此的说辞对不上!”
即将踏出的脚步因这句话顿住,菲丽丝按住桌面,有些诧异地看向桌对面的王太后:“……什么说辞对不上?”
“按照起义军的首领吉姆·凯勒被行刑前所说,他们最开始之所以会突然攻击白洛城的守军,是因为当时驻守白洛城附近的指挥官要求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帮忙加固附近的要塞和城堡。”
“这明明是件好事,也是必要的。如果本地的城防建筑能得到加固,再有流匪骚扰时他们可以去避难,也能得到士兵的援助……可就是这样合理的条件,他们最后还是拒绝了。”
“吉姆·凯勒说,是因为那些守军让他们工作却不肯支付任何报酬,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根据白洛城及周边幸存下来的守军士兵和指挥官所说,他们当时是打算用市场价支付劳工的报酬,如果本地守军没有存粮就按徭役抵税……这些告示都已经写好了,可还没等张贴出去,起义就爆发了。”
王太后的后半段话让菲丽丝的反驳噎到了喉咙里。
说有守军私吞农民的报酬还有可能,但徭役抵税总归没办法克扣。
就算都是假的想要赖账,那也该哄着人把活先干完、等到秋收后再扯皮,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守军指挥官的智商就算再低也不该低到这个地步……
“在通知正式下达前,有人散播了假消息,煽动包括吉姆·凯勒在内的许多农民对抗守军,这才造成后来局面彻底失控……”
本妮蒂塔缓缓站起身,走到菲丽丝身边低声道:“吉姆·凯勒亲口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那是他的副手之一,他被抓后那人原本该在起义军中指挥战斗,但被俘人员中没有他……后来我们通过很多被俘者的口供才知道,那人在吉姆·凯勒离开军营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菲丽丝看向近在咫尺的王太后:“你们现在没有找到他吗?”
“当然找到了。但很可惜,不管是我还是埃铎勒都无法让他说出真相。”
王太后美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无奈:“他叫‘热维的帕鲁宾’,是王太子殿下的忠实拥趸——蒙堡伯爵的扈从,现在应当已经被封为骑士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菲丽丝只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热维的帕鲁宾,今天打开城门将他们一行人放出城门的指挥官,就是他……
可他是蒙堡伯爵的手下啊,是王太子最信任的蒙堡伯爵手下的人!
当时王太子和蒙堡伯爵都从吕得逃到梅城了,他一个伯爵的扈从应该跟着主人一起跑到梅城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当时还算安定的北方,还做出煽动农民攻击守军这种事?
一个普通的扈从不可能有这个胆子……可一个普通的扈从也不该在加入过起义军后不降反升……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就算再不合理,那答案也只有一个……
“…………”
“事到如今,您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菲丽丝回过神,没有再遵循一位侍女该遵守的礼节,直接看向面前的女人:“吉姆·凯勒已经死了,就算您口中的‘热维的帕鲁宾’与蒙堡伯爵的扈从是同一人他也不会承认……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玷污王太子殿下和王室的名誉,这可不像您会说出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这件事。”
本妮蒂塔用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平和地看向她:“其实我也不觉得这是王太子殿下亲自授意的行为,只是一切都太巧了。起义发生前,当时的北方贵族们对吕得城的一切都处于观望状态,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支持王太子殿下,可起义发生后,他们就完全倒向了王太子殿下……你不觉得这实在太巧合了吗?”
作者有话说:
热维的帕鲁宾,除了【152话】菲丽丝进城时又冒了个头外,上次出场其实在【103话】,农民起义的首领吉姆·凯勒准备跟拿法国王面谈前跟他说过几句话(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对这个人有印象
第157章 蝼蚁之怒7 “一纸婚约
巧合……
如果通过拿法国王的视角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农民起义确实“巧合”到让他生出阴谋论。
就那么巧合,在王太子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北方爆发了起义。
这场起义让北方贵族遭受了重创,但单从王太子当时的处境看,他从这场起义中得到的好处是大于坏处的。
虽然当时他对北方贵族们下达了向吕得禁运粮食的命令,但按照菲丽丝后来跟瓦蓝各地的商人闲聊也能了解,当时这条禁运令基本是没人遵守的。
后来吕得城会完全面临断粮的危机,还是在农民起义后。
光是这点就足以证明,起义军出现前北方贵族们确实大都处在“观望”状态,至少他们并没有真正做出帮助王太子的行为。
只是后来这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们终于感受到了疼痛才开始真正团结起来。
而在剿灭起义军的一系列行动中,王太子没费一兵一卒,却在最后得到了几乎所有北方和东部贵族的支持,这才能在后来集结出上万人的军队夺回首都吕得城。
极端点说,如果北方没有在那个时间点闹出农民起义,如果没有北方贵族的集体支持、彻底断了吕得城内的粮草供给,一旦真让当时的吕得商会有时间购买到武器并雇佣大量雇佣兵,那王太子能不能在去年夺回吕得城还真要画上一个问号……至少,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多更多。
但要真说这一切完全是王太子的阴谋,菲丽丝也无法相信。
王太子手下的扈从在当时前往北方,可以解释为王太子想要得到北方贵族的支持,派遣使者说服他们共同对抗反叛的吕得市民。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进入起义军,还成为起义军首领的副手,却又在现在升职……在起义军基本被屠戮干净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清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即使有,菲丽丝也无法相信任何一方提供的证据。
不过就算没有任何证据,菲丽丝也明白,本妮蒂塔向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让她回想起来,造成修女院、造成罗兰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人,并非只有她弟弟一人,罗兰王室同样功不可没。
如果菲丽丝坚持认为她的弟弟是毁掉修女院、害死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罪魁祸首,并因此迁怒憎恶他们,那也就该用同样的态度对待罗兰王室。否则,她对她弟弟的“格外关照”也不过是她狭隘又偏激的针对……
不得不说,菲丽丝感觉被恶心到了。
她预想过自己会在面对很多人感到恶心。
菲勒六世、丹二世、王太子、拿法国王……任何将这片土地搅成现在这副样子、却在互相推卸责任的人都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却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位也会是其中之一。
即使时隔多年,菲丽丝还能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本妮蒂塔时的模样。
那时她作为客人,来到修女院参观,在踏进缮写室的那一刻,就无人能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对她的好感不仅来自那张完美的脸,也来自她大方的谈吐和对修女们的态度。尤其是与那些自持身份的高傲贵族对比后,她的友善显得那么珍贵……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眼中只有对书本怀抱纯粹喜爱的少女变成了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样。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是她还在固执地用现代的那套固有思维揣测一个封建贵族,只因为她的外表就给她蒙上特别的滤镜,总在潜意识里觉得她是弱势的……
可她怎么会是弱势的?
她是拿法的公主,是罗兰的王太后。
她是一个贵族,身上一件首饰上的一颗珍珠就能让一户农人吃一年的贵族,一句话就能夺走无数人性命的贵族……
——没有区别。
——即使没有手持武器,她与她的弟弟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很神奇的,在内心说出这句话时,菲丽丝感觉自己很平静。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表情仿佛被一层蜡固定住,菲丽丝看向面前的女人:“不过您实在不需要在我这里费这么多功夫。我只是玛利亚夫人身边众多的侍女之一,还没有能给公爵夫人的判断造成影响的能力。”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对埃铎勒有些误解。”本妮蒂塔脸上的笑容依然柔和,“有误会就该解开,你说是吗?”
“当然……”
菲丽丝对上她温和的眼睛,突然道:“但您在没有经过王太子殿下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让埃铎勒殿下进入圣德纽,甚至让他闯入修女的修行圣所,这样的行为是否有些过于欠妥?”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王太后那始终从容不迫的温和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是个善良的人,从不会将无辜之人卷进来……”
“这不是我动的手,王太后殿下,是您和您的弟弟。”
菲丽丝紧盯着那双依然镇定,眨动频率却频繁起来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圣德纽修道院可距离这里不远……”
“你——”感受到自己情绪有些太激动了,本妮蒂塔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道,“你不会这么做,还有那么多修女在这里……”
“那又怎样?”菲丽丝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们如果因此丧命,第一责任人是杀死她们的刽子手,第二责任人是把刽子手们带进修院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们上了天堂,向吾主、向圣母、向索菲亚院长诉说她们的经历,您觉得谁会被最先提及?”
“至于我,举报那群侵犯圣母圣所的无耻之徒只会成为我在吾主面前的功绩,还能因此获得王太子殿下的奖赏……也许我就是下一个‘热维的帕鲁宾’。”
她视线定在王太后胸前佩戴的圣人像上,又一寸寸上移,最终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上,学着对方那优雅缓慢的吐词方式说道:“这可是他日思夜想都想得到的人头,那一定会是一笔价值不菲的报酬,您觉得呢?”
在女人震惊的目光下,菲丽丝慢慢收起笑,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我不这么做,只因为我忠于我的主人。在波拉萨卡和瓦蓝的主人尚未做出选择前,我不会违背她的命令擅自行动。”
“也请您不要忘记,虽然您是拿法的公主,可您的女儿——让娜殿下终究是携带鸢尾花纹章降生的罗兰公主。”
她退后一步,按照最标准的礼仪提起裙摆向面前的王太后屈膝行礼,抬头时双眼中只剩下没有任何感情的冷漠。
“吾主仁慈。愿您的虔诚保佑您和您的女儿与这片土地一样,不会被任何意外所伤,王太后殿下。”
***
看到房门再次打开时,布兰卡院长在第一时间抬起头。而比她更快的是一直沉默站在她身边的小修女。
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那一瞬间,小莉娜就像支脱弦的箭般冲到门口。
“菲、菲————”
“没有人教过你修女该遵守的礼仪吗?”
一只手臂止住她扑上前的动作,那双在记忆里总是充满柔情的眼睛此时却冷淡到让小莉娜忍不住发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伸出的手。
她呆呆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似乎出现一瞬扭曲的表情,最后仿佛看到什么极度厌恶的东西般皱起眉,别开视线看向另一边。
“我无法形容我此刻的愤怒,布兰卡院长。”
她听到那人这么说道:“你戏弄了我,戏弄了玛利亚夫人,也戏弄了王太子殿下。希望你在做出这种事之前已经想好了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
布兰卡院长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般低下头。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布兰卡院长微微弓起腰,艰难说道,“这是我的决定,我一个人的决定,修女院中的其他人都不知情……如果要追究,请不要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那就请你继续严格遵守修院的规矩,保持谨言慎行的态度。”那道声音继续用那严厉到接近刻薄的语气说道,“修女院是修行的场所,不要再让不相关的世俗之人踏足这里。”
“是……”
莉娜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转身离去才回过神,想都没想就要继续跟上。
“别——”
布兰卡院长一把抱住她,将人死死按在怀里。
“可、可那、那是……”
“她不是!”
打断女孩磕磕绊绊的话,布兰卡院长压低声音训斥道:“她不是你认识的人,莉娜!你要记住,今天的事决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可她就是啊……
虽然她训斥了她,但那个表情……明明看起来都要哭了……
莉娜想要解释,却在对上布兰卡院长的目光后,意识到所有解释似乎都没有必要了。
“…………我、我知道……”她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
看到菲丽丝安全走出修女院,一直精神紧绷的安托万也松了一口气。
“……里面有什么异常吗?”他照例扶着她坐上马鞍,低声问道。
“没什么特别,有一封给玛利亚夫人的信。”
菲丽丝说道:“先去修道院,然后立刻回城。”
几个月中培养出的默契让安托万对她的话没有任何意见,一行人先去圣德纽修道院装模作样地找了个执事说了几句话,很快便如来时那般迅速回到吕得城内。
“你们速度够快的啊。”
城门打开后,负责守门的指挥官朝安托万打着招呼:“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有些东西没准备好……”安托万打着哈哈说道,“辛苦你为我们开门了,还有,明天估计也要麻烦你们。”
“客气什么,这也是我的工作……”
两人寒暄过后便很快分开,安托万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在转头时见到菲丽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您有什么事吗,女士?”他被那双深色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问道,“我刚刚说得哪里不对?”
“…………”
“您,似乎跟那位指挥官很熟?”菲丽丝看向身后,“你们最近经常见面?”
“差不多吧。他是个热维人,我以前也在热维住过几年,这两天我们晚上都会在酒馆喝一杯……”安托万挠挠头,很快像是想到什么,赶紧解释道,“我没跟他说过什么不妥的事!”
菲丽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惊慌:“我就是看他还很年轻,这么年轻就能得到蒙堡伯爵和王太子殿下的信任也挺罕见……有听说他是哪个家族的人吗?”
“不,他没什么家族背景,算是平民出身。”
安托万答道:“他之前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是之前在剿灭起义军时立了军功,这才被蒙堡伯爵看中并封为骑士……”
“……一个平民,要立多大的军功才能封为骑士?”沉默片刻,菲丽丝突然问道,“他砍了多少起义军的脑袋?”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安托万有些尴尬道,“平民被授封骑士的确实很少见,但这种事我也不好问。不过听说王太子殿下在选拔人才上并不是那么看重出身……”
菲丽丝点点头,等回到临时驻军点、从马上下来后,才示意安托万跟自己来到一旁,将修女院内遇到拿法国王的事小声跟他说了遍。
“————什么?!他当时就……”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年轻的指挥官忍不住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么重要的事您该早点说!明明时机那么好……就算我们没多少人,还有圣德纽那边的守军,肯定能逮住他——”
“然后呢?这确实是能取悦王太子殿下,但回到波拉萨卡,玛利亚夫人会怎么想?”
“还有他的弟弟……拿法的菲利普。几年前国王殿下囚禁了拿法国王,你记得那只失去兄长的疯狗都做了什么吗?那些马黎的雇佣兵现在可距离波拉萨卡不远……”
菲丽丝看向瞬间哑然的青年,淡淡道:“也别忘了你我的身份,安托万爵士。即使是父亲也只是玛利亚夫人的属臣,我们没有资格替主人做决定。”
见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菲丽丝立刻打断道:“不过也不能让王太子殿下在之后发现我们有隐瞒。正好您与那位帕鲁宾爵士很熟,就说我今天路过修女院时见到了本妮蒂塔王太后,而王太后殿下似乎在修女院与一个金发男子举止亲密,关系似乎不一般……”
“她这样身份的人居住在没有城墙的圣德纽本来就不安全,更不该随便走出修道院,擅自与外人会面。况且让娜公主年龄还小,就算是让王太子殿下亲自派人贴身保护也不过分。”菲丽丝看着青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包括那座修女院也一样。圣德纽的守军太松懈了,一次还能推说是没料到,之后可不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钻空子。”
本妮蒂塔王太后虽然之前多次作为“和谈牵线人”出现,但她到底是拿法国王的姐姐。
王太子会顾忌着本妮蒂塔王太后的身份不敢真对她做什么,但从王太子之前的行事作风看,他与他那颇有“骑士精神”的父亲不同,有这么个现成的理由后一定不会介意将人软禁起来。
至于被当做接头点的圣玛丽安修女院……王太子在外展现的“虔诚”形象让他不会对修院做什么,但派兵圈禁是免不了的。
在这种时候圈禁也算是一种保护,至少拿法国王想要再找人混进修院就没有这次这么容易了。
安托万闻言顿时恍然,立刻按照她说的出去找人了。
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菲丽丝回到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终于拿出了那封需要递交给玛利亚夫人的信件。
拿法国王确实大胆,这封信上居然连个蜡封都没做,就这么直白地放在她手里,似乎就怕她不偷看似的。
对此菲丽丝也没客气,直接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的内容。
“……‘马黎王现在对罗兰的态度很不满。我已经收到准确情报,今年夏天他便会亲自率领马黎军再次登陆罗兰。这次他的目的是铌凯斯城,他打算真正将罗兰的王冠戴到头上……’”
冉娜读出信中的内容,脸色不由一变:“这、怎么会……不是说罗兰的使者还在庞纳城谈判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关键不是那个,而是这句……”派勒乌索教授指向最后一行,皱眉看向菲丽丝,“你觉得,玛利亚夫人真会为了瓦蓝和波拉萨卡到时候不受马黎军的骚扰,选择与拿法或马黎联姻吗?”
“…………”
“谁知道呢?”
菲丽丝将信纸按照原本的模样折叠好,放到一旁。
“一纸婚约换取两地的和平,听上去很划算。”她闭上眼喃喃道,“他们,不是一向喜欢这么解决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了,评论区已经有人抽到中秋活动的全套头像和背景【非酋的凝视.jpg
本来跟基友信誓旦旦说这次不会肝这个破任务了,但主题和徽章好可爱,最后还是边骂边肝……
第158章 蝼蚁之怒8 “全部找到
旧大陆历史上发生的诸多重大战役中,百年战争的名气实在很大,大到菲丽丝这个没专门学过旧大陆历史的新大陆人都听说过。
可同时这场战争又太过漫长,其中包含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胜负逆转的次数太多……别说这场即将在619年夏天发生的大战谁获胜了,到底打没打起来菲丽丝都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管是哪个时代的马黎国王,都没能在铌凯斯城戴上属于罗兰王的王冠。
如果真有,那现代马黎人不把它转化为传世名梗都对不起他们与罗兰人相爱相杀一千年的友好关系。
可即使能猜出这次马黎王的亲征大概率不会成功,菲丽丝依然无法用说出“圣女冉娜真的存在过”这种百分百肯定的语势说出“罗兰这次必胜”。
无他,主要是罗兰军队近十年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
从十三年前那场导致冉娜父亲死亡的彭特大会战开始,到三年前罗兰王d丹二世本人被俘,整整十年,罗兰就没打过几次胜仗。
对一个一半人都活不过二十一岁的时代来说,十年已经很长了,长到能给至少一代人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算这十年中有好几年处于因瘟疫而停战的状态,但由于在最重要的两次大型会战中马黎人都是以以少胜多的姿态摘得胜利的桂冠,这让“马黎”这个原本不被罗兰人放在眼里的对手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加高大可怖。
遥想三十年前马黎与罗兰正式开战不久时,马黎王就宣称自己才是罗兰王位的真正继承者,可那时候除了酒馆里的醉汉和疯子,大家都把这句话当笑话听。
按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也许连马黎王本人都没有当真,只是为了涨面子或作为谈判桌上的条件随便说说……然而三十年后的现在,如果马黎王再说出这样的话,大半罗兰人都会跟她一样,觉得这是认真的。
罗兰的国王必须在铌凯斯大教堂加冕才有正统性——这点谁都知道。
如果马黎王真趁着罗兰王室空虚时,靠着有丹二世捏在手里做威胁,直取铌凯斯城,命令铌凯斯大主教为自己戴上罗兰王冠,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而最让现在的菲丽丝感到糟糕的问题在于,铌凯斯城距离波拉萨卡公爵领太近了。
她是亲身走过从波拉萨卡首府蒂威城到铌凯斯城这条路的,巡视队当时的行进速度都算不上快,可他们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到了。
如果再刨除从蒂威城到公爵领边境的这段距离,又有快马加持,从铌凯斯城到公爵领边境大概只需要两天。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距离。
马黎的军队真要围攻铌凯斯城,按照他们过去那种走到哪儿就烧到哪儿的强盗做派,不可能不会骚扰周边地区。
尤其是一旦出现久攻不下的情况,他们最有可能会做的就是先在周围抢一波……波拉萨卡都会陷入危险,与马黎只隔海相望的瓦蓝就更不用说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罗兰王太子作为盟友来说实在太弱了。
他现在的势力范围依然仅限于吕得城附近,连一个拿法国王都无法击败,更何况比拿法更凶猛的马黎人?
而且就目前旧大陆上的混乱状态,教皇和皇帝都能出现两个,那再出现两个“罗兰王”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一旦马黎王真的加冕成功,那玛利亚夫人作为一个有实权的地方贵族,罗兰王室手里的那点跟货币一起不断贬值的“正统性”对她来说,还真不一定比另一边更有诱惑力……
【等到吕得城内的混乱结束后,你又要怎么做?】
黑暗中,派勒乌索教授曾经说过的话似乎近在耳边。
【你对她效忠,供她驱使,早晚会被要求去做违背良心,或者违背你意愿的事……到时你又要怎么做?】
菲丽丝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想过自己也许可以扣下手中这封信,但只要稍微再往深想一想便知道,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既然拿法国王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那就不可能真让自己这个对他饱含恶意的人送出这封信,或者说,对方不会把送信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果那些现在围在波拉萨卡公爵领附近的雇佣兵们与拿法国王有合作,那也许早就有一封相同的信送到了玛利亚夫人手里……而这一封,名义上是给玛利亚夫人的信,其实就是给她看的。
他想要做什么?想让她认清现实,让她知道与他作对没有好下场?
还是想要激怒她,让她因为隐瞒信的内容在玛利亚夫人面前出糗,然后被厌弃,失去现在的身份?
哪一个都有可能,可哪一个都有让人捉摸不透的问题……带着这些问题,菲丽丝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当她带着明显的疲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安托万都难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像往常那样伸手将她扶上马。
“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即将出门时,作为北门指挥官的帕鲁宾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并特地上前向她低声道谢:“您的提醒我已经转告王太子殿下……请您放心,王太子殿下已经下令派人‘保护’王太后和那座修女院,绝对不会让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那里。”
“这是最好的。”菲丽丝露出一个浅笑,坐在马背上朝他颔首致意,“请向我转达对王太子殿下和王后殿下的敬意。”
最后的寒暄过后,巡视队伍没有再耽误时间,径直走出了吕得的城门。
尽管得到了拿法国王亲口说出的保证,但鉴于对方的信誉已经跟城市街道旁的排污渠没什么区别了,即使是队伍中曾表现出一点偏向的事务官都面露犹豫,没敢真走那条理论上最省时的路线。
于是,众人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从吕得的北门出发后先向东北方向行进一段,绕过如今最乱的那片区域后再南下回到波拉萨卡。
出于一点点私心,菲丽丝故意将科冬镇划入了行进路线。
在走出不到半天的路程、临近正午时,她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座经常会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小镇。
然而,还不等她和巡视队靠近,远远便听到科冬镇上的钟楼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钟声。
等她真正到达镇子的边缘时,目之所及的地方尽是一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往镇中心的教堂跑。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逆着人群跑了出来,颤巍巍地举着草叉说道:“我、我们已经给两拨军队交过保护费了……就算你们要、要,也只会得到我们的尸体!”
安托万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皱眉解释道:“我们只是路过。”
“那就请你们离镇子远点。”男人指向北方,“不要再靠近了……否则我们只会认为你们跟那些土匪一样!”
看看眼前这个似乎一点就会炸的男人,又看看不远处那座完全被石墙武装起来的教堂和已经站在高处的弓箭手,安托万决定不去招惹这些疯狗一样的镇民,直接指挥手下从北边更远的一条小路绕行。
一行人向北绕着小镇走了半圈后,很快就看到了两座石质建筑。
准确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作“建筑”了,应当只是曾经有过建筑的地基。
与吕得城外的那座收容麻风病人的小礼拜堂一样,它们应当也被周围的居民拆干净,用于加固镇中心那座教堂了。
这没什么稀奇的,整个吕得城周围的城镇都是这样。
由于资源匮乏,被修士们抛弃的修道院,失去主人或被彻底损毁的庄园房屋都被再利用,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不会被浪费……
“…………”
“请稍等一下。”
就在安托万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路上都很沉默的菲丽丝突然说道:“能就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吗?我感觉有些累了。”
刚出发半天就累了,听上去确实有些太过娇气。
但看看她那从早上就不太好的脸色,安托万倒也没说什么。在确定他们已经与镇子保持一段距离后干脆命令手下原地休整。
“……如果您实在感觉不太好,我可以让人把后面装货的马车收拾一下……等到下个城市给您再找一辆合适的马车。”
将菲丽丝扶下马后,年轻的指挥官小声说道:“我们这次预留的时间很充足,不需要太着急……”
“我没事,就是……需要下地走一走……”
双脚重新踏到地面时,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指向其中一处废墟:“我想去那边一趟。”
安托万不明白她的意图,但也没拒绝。
只是这里到底已经处于荒野,难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危险,最后他还是表示自己想要跟她一起去。
“不用。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很快就回来。”
干脆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菲丽丝直接转身向那片废墟走去。
冬日的土地,踩起来似乎都要比夏日冷硬。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却觉得双脚也随着一次又一次接触大地而被一点点冻住,每一次抬起都要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最后,在路过一棵树旁时,那只落在地上的脚终于被完全冻住,带着身体踉跄着跌到地上。
“菲丽!”
冉娜终于叫出声,看到她双手撑着地面,双臂之间的泥土上出现一个个深色的湿痕,忍不住跟着哽咽出声。
“别、别去了……别看了……”她来到好友的身边,试图抱住那具不断颤抖的身体,“回去吧,你不要再靠近了……”
菲丽丝被她的哽咽声唤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事……没事……”她快速抹去脸上的水渍,笑着看向身边的姑娘,“我没事,冉娜……真的,我其实也没想去那边……我想来的是这里。”
她仰头看向眼前的这棵树,顺着粗壮的树干向下,视线最终落在树根附近的某处。
十一年前的夏天,在她正式踏进修女院前,因为不知道修女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为了不让所有东西被充公,她曾将乔瓦尼大师给她的钱袋、萨瓦托雷修士的水壶,连同弗朗西斯科给她的那个小陀螺一起埋到了这棵树下。
最开始的目的是给自己留一层保险。而现在,这些也许是她能从过去找到的最后一点旧物,现在也是,最后能取回它们的机会……
菲丽丝抽出匕首,用力扎进记忆中的那块土地。
一点又一点,她掘开了冷硬的泥土,找到了那个其实埋得并不算深的包裹。
再次看到它们时,菲丽丝几乎要为自己的愚蠢笑出眼泪。
她怎么会忽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连一直带在身边的半枚银币都生锈了,别的怎么可能逃过……
十多年过去,不管是水囊、钱袋还是木陀螺,全都腐败到与泥土融为一体。
只有金币,那些印着阿斯卡样式的金币,还在近乎黑色的土地里闪着原本的光。
菲丽丝将一枚枚金币从泥地里扣出,又用匕首翻找一番,找到一个应该是用于封住水囊封口的金属环。
它大概是铜制的,现在表面已经变成绿色。如果不是菲丽丝隐约记得那水囊上有个金属部件,也许会完全将它遗忘在这里。
“…………好了,全部找到了……”
她数清手中的20枚金币和一枚铜环,将它们悉数装进腰间的钱袋,将土埋回去。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至少现在,她还必须站起来。
菲丽丝这么想着,扶着身边的树干重新站直身体。
仰头看向这棵没有一片树叶的树冠,她像十一年前那样拍干净手上的泥土,拖着发麻的双腿背朝不远处的废墟,一步步朝正在休整的大部队走去。
作者有话说:
好了,菲丽丝要回去继续上班了,大家也一样(恶魔低语.jpg
第159章 蝼蚁之怒9 “如果这是
返回波拉萨卡的路上意外没有太多波折。
除了遇上两拨格外胆大的盗匪试图偷袭却被反杀外,打着瓦蓝和波拉萨卡两种旗帜的巡视队并没有与其他武装团伙发生直接冲突。
就像埃铎勒二世保证的那样,虽然在坎普斯境内遭遇了马黎的雇佣兵队伍,可在看到他们打出的旗帜后,那些人都远远避开了,姿态确实放得足够低。
对此,包括安托万在内的巡视队队员都很诧异。
在此之前,他们都做好回波拉萨卡的路上要进行一番血战或快速奔驰赶路的心理准备,确实没想到拿法国王这次居然还真说话算话了,让他们在完全没有人员折损的情况下回到了波拉萨卡。
经过简单的通关流程后,赶在火炬之月(2月)的月末,巡视队一行人终于顺利进入蒂威城。
身为巡视队指挥官的安托万要先去安顿手下的士兵,菲丽丝则与一众事务官直接进入公爵宫,开始向各自的上级汇报这近半年来的成果。
时隔近半年,菲丽丝再次见到了玛利亚夫人。
儿子的离世没让她的外表有太大变化,波拉萨卡的公爵夫人依然是那个公爵夫人。
在听完菲丽丝亲口汇报了瓦蓝的近况和王太子的建议,并阅读了拿法国王递来的那封信后,她似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轻轻向后靠到椅背上。
“马黎王亲征罗兰,试图到铌凯斯加冕……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靠在椅背上的公爵夫人闭着眼问道。
“马黎王是否打算到铌凯斯加冕我们无法确定,但如果国王亲征,阵仗肯定不会小,如果是真的,那现在马黎国内应该已经开始安排了。”菲丽丝顿了顿,继续道,“大规模的人员调动是瞒不住的,尤其瓦蓝现在已经与马黎重新建立贸易往来,让凯尔默子爵派人去各大商会打听一下应当就能得到结果。”
“……嗯。”
安静半晌,玛利亚夫人突然长叹一口气,比出一个手势。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奥古斯塔女士上前,将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递给菲丽丝。
菲丽丝一脸雾水地接过信看了一遍,顿时皱起眉。
这是一封以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口吻写的信。
玛利亚与本妮蒂塔原本就是亲戚,后者又是拿法国王埃铎勒的姐姐,现在这种情况用她的名义通信也并不奇怪……但让人费解的是,除了与王太子类似的联姻试探外,这封信的最后还提到了她。
本妮蒂塔王太后表示,之前两次与她的交谈非常愉快,再加上过去两人的交情,她希望今后也能多见见“菲丽丝”这位故人,最好以后再有往她那里送信的机会也能尽量让“菲丽丝”参与……
“这是你们回来前,拿法国王的使者给我递来的信。”
玛利亚夫人再次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我之前并不知道本妮蒂塔王太后对你这么重视,居然还会特地写出这样的条件……你们以前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余光瞥见奥古斯塔女士投来的探究目光,菲丽丝继续保持着读信的姿势,心中却掀起一阵波澜。
她不觉得本妮蒂塔王太后会在被自己威胁后还能说出“两人交谈愉快”这种话,这不可能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
是她,或者她身后的人想要一个再次跟她见面的机会,还是单纯的挑拨,让玛利亚夫人觉得她与拿法那边的人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还是,两者都有?
上次她没能直接对拿法国王动手,主要是因为形势所迫,而对方没有对她动手也是同样的原因。
当时整个修女院外全是她这边的士兵,又是在王太子的势力范围内,埃铎勒二世就算察觉到她身上有些特别的能力、想要带走她或杀了她都不好动手。可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切就都不好说……
“…………”
“并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菲丽丝将信纸折叠好,重新递还给身边的奥古斯塔女士,坦然看向坐在桌后的女人:“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恶化。我因为她擅自将拿法国王带进修女院的做法很生气,并当面警告了她这种不正当的行为,当时我们该算是不欢而散。”
听她说得这么直接,连奥古斯塔女士眼中的审视都转为惊讶:“你当面警告了她?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她虽然是拿法的公主,但她的女儿让娜殿下终究是罗兰的公主。她在帮助弟弟的同时也该为自己女儿的未来考虑一下。”
菲丽丝顶着奥古斯塔女士愈加震惊的目光指向那封信,回答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她当时看上去应该是生气了,可‘她’却在那之后又写了这样一个要求……那我只能想到‘她’想在下次见面时对我展开报复。”
与她理直气壮的目光对视数秒,玛利亚夫人反而微微挑了下眉。
“看来以后这种事不能再让你参与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公爵夫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摆手道,“这次就算了……你这一趟去了很久,先好好休息几天再说。对了,格雷伯爵最近也回蒂威城了,你毕竟还用着他的姓氏,去见一面比较好。”
对此菲丽丝并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在即将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有些突兀地顿了一下,立刻引起了奥古斯塔女士的注意。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菲丽丝状似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奥古斯塔女士的表情变得不耐起来,这才吞吞吐吐道:“这次与王太后见面,她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简单将拿法方面对北方农民起义的猜想说出后,她又小心看向再次陷入沉默的玛利亚夫人:“我听说,平民被授封骑士的例子并不多,而那位‘热维的帕鲁宾’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
“…………”
“如果这是真的,我倒要对王太子殿下多一些信心了。”
听完她的话,玛利亚夫人露出一个赞赏的浅笑:“罗兰现在不需要第二个国王殿下,他最好不要跟他的父亲一样胡乱施舍自己的仁慈。”
“…………”
听到这个答案,菲丽丝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脏不停往下坠。
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她的心底还残存着一点点希望,希望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能看到一点发光的东西。
哪怕不是太阳或月亮那种能照亮整个世界的光源,只是一根火烛、一簇火光、一颗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星星也可以。
可什么都没有,现实残忍到连一点幻想的空间都不愿施舍给她。
也许,她确实该放下了。
走出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后,她这么想道。
放下过去,放下那些除了自己早就无人在意的东西。
撕碎它们,重塑它们,用更理智、更成熟的方式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的规则,成为一个更适应当今环境的人,选择那条更容易达到目的的道路……
叮————
疾走中,金属清脆的撞击声让菲丽丝猛然回过神。
脖子上挂着的吊饰不知何时从衣襟中钻了出来,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即使菲丽丝很努力地磨过,也没能将那枚从水囊上脱落的铜环磨出原本的颜色。
此时,那枚充满锈斑的铜环正与半枚银币一起静静挂在她的胸前,仿佛老者平和的眼睛,平静慈祥地注视着她做出选择。
“……你在看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看看周围,见走廊另一边有人走来,赶紧催促道:“别发呆了,有人来了……”
捏住那两块不规则的金属,菲丽丝沉默地将它们重新塞进衣襟,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公爵宫,都不需要寻找,两道身影正站在不远处。
一个她很熟悉,是刚刚去其他地方述职的安托万,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壮的陌生中年男人。
看到她走出来,安托万与那陌生男人说了句什么,后者立刻转头看来。
对上那双眼睛,菲丽丝顿时想到了这位的身份。
“我亲爱的女儿!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
男人——格雷伯爵笑着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今天我的妻子准备了一桌美食,就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这么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托万:“你也一起来吧。玛丽也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回来后就一直在问你的事……”
“当然,我也很想念玛丽姨母……”安托万拘谨地回复过格雷伯爵,这才朝菲丽丝打招呼,“希望您那边一切顺利,菲丽丝女士。”
“她也算是你的表妹,叫什么女士?”
格雷伯爵一巴掌拍在安托万的后背,纠正道:“在公爵夫人面前就算了,私下没必要这么生疏。”
见安托万明显面露尴尬,菲丽丝朝这位合作了半年的同事微微摇头,率先改了口:“父亲说得对,安托万表亲。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们不需要那么拘束。”
她都这么说了,安托万也没有再坚持,又快又轻地叫了声“菲丽丝表亲”后立刻以赶车为理由快步走到马车前。
“哎呀——他耳朵都红了!”
就在菲丽丝准备登上马车时,冉娜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
“不但是耳朵,整张脸都烧起来了。”派勒乌索教授跟在一旁咋舌评价道,“年轻人真不稳重,啧……”
菲丽丝登车的脚一顿,面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看看已经骑上马的格雷伯爵,再看看面前的马车,她大致猜到自己这位拥有众多私生女的“假爹”为什么会如此隆重地亲自来接她了。
第160章 蝼蚁之怒10 “我们一起
格雷伯爵在蒂威城内的住所距离公爵宫并不远,马车很快就停在了一座石制建筑前。
在这里,菲丽丝第一次见到了格雷伯爵夫人以及包括阿丽科丝在内的四位“姐妹”,还有她们唯一的兄弟,格雷伯爵的独子——格雷的加斯东。
面对这个突然从丈夫名下冒出来的私生女,格雷伯爵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称不上冷淡,却也肯定不热络。
而她的独子显然也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姐妹”没什么感情,互相见过礼后双方便没有再有过对话。
相对地,格雷家的四位小姐倒是表现得比较友好。
尤其是长女阿丽科丝与她最熟,刚说两句客套话后就牵着她的手来到一处僻静地。
“……两个月前凯尔默子爵给父亲回了信。如果一切顺利,凯西应该明年就能在教堂接受吾主的祝福了。”
阿丽科丝另一只手牵起脸颊泛红的三妹,小声说道:“你亲眼见过子爵阁下,快跟我们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对上面前少女期待的目光,菲丽丝沉默片刻,中肯评价道:“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也没有私下说过话,所以并不好下准确的定论。就给我的个人感觉看,他举止有礼,是个谦逊的人。而且能让玛利亚夫人信任,能力应该也不错……”
“别说那些没用的,长相呢?”年龄最小的伯爵小姐忍不住催促道,“他长得好不好看?”
“佩蒂!”
“怎么了嘛,你不想知道凯西也会想知道呀!”
看着她们如雀鸟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菲丽丝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子爵阁下是个英俊的人。”她看向其中那位脸已经彻底烧红的少女,笑道,“他大概比我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很健壮……”
“那比起安托万表亲如何?”
冷不丁的,那个最小的伯爵小姐再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插话道:“如果让你选,你觉得谁更英俊?”
天真的话音落下,另外三个姑娘的表情都有了不同的变化,菲丽丝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下来。
“马琳,带佩蒂去她的房间换一身衣服。”阿丽科丝淡声朝一旁的女仆下达命令,“晚餐时间快到了,别让她错过祈祷。”
“为、为什么,我喜欢这件……”
在长姐冷淡的目光下,女孩的争辩声渐渐弱下去,最后暗暗瞪了菲丽丝一眼就转头跑了。
“她年纪小,希望你不要介意。”等最小的妹妹消失在楼梯后,阿丽科丝的脸上再次露出温和的笑,继续牵着她的手说道,“你去了瓦蓝那么久,跟我们讲讲那边都有什么新鲜东西吧……”
菲丽丝看着她脸上那没有任何变化的笑容,垂下眼眸,缓缓说起这半个月来在瓦蓝的见闻。
瓦蓝伯国与波拉萨卡公爵领距离很远,连语言都不一样,更别说其他生活习俗了。
三位伯爵小姐都是很好的听众,尤其是排行第三的凯西小姐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会主动提问,之后那名被叫作“佩蒂”的女孩回来后也没再出声、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听……可菲丽丝只觉得之前那一瞬的轻松再也回不来了。
随着夕阳西下,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回荡在整个蒂威城。
经过简单的饭前祈祷,格雷伯爵家的晚宴也正式开始了。
与菲丽丝预想中的差不多,就算是伯爵家的宴席,食物的味道也没好到哪儿去。
也许是因为“香料”在这个时代还属于奢侈品,导致她参加过的宴席越高级,食物中香料的味道就越浓郁复杂。
但说实在的,不适合的调味料出现在不适合的菜品中完全就是一场灾难,还不如修女院里日常烹饪的那种只撒了盐和奶酪的麦粥……有时候菲丽丝都会怀疑,这里的富人是不是因为从小吃了过多香料导致味觉出了些问题。
吃完这一言难尽的一餐后,坐在首位的格雷伯爵果然提到了现场唯一的一位客人——自己的内侄,沙罗的安托万。
从伯爵阁下源源不断的夸赞之语中,菲丽丝也对自己这位“同事”的出身背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安托万确实是格雷伯爵夫人的侄子,不过要稍微远一层,算是表侄。
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不是很受父亲的重视,又与前面的两个哥哥并不是同母所生,关系不算好。
后来他干脆离家投奔了格雷伯爵夫人这个表姨,在格雷伯爵手下成为一位学习骑士,然后按部就班地成为骑士扈从,几年前因作战勇猛被玛利亚夫人注意到,授封骑士后很快便被提拔成为指挥官……按照格雷伯爵的话说,在没有家族的大力帮衬下便在25岁前成为指挥官,这样的例子可不多见。
不过也因为安托万现在算是与自己的家族基本断绝关系,即使能力优秀,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结婚人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菲丽丝就算想装作听不懂都做不到。
利益绑定和交换从来就不独属于王爵那一级的大贵族。不说普通贵族,就算是商人间也会用婚姻作为契约。
就像她在甘达城内遇到的那位名叫“芬利”的年轻染料商人。
按照商会和行会的规矩,染料商人的经营范围只能限制在染料原料上,绝不能自己雇佣染匠自己开染坊,但“芬利”的姐姐姐夫却有自己经营的染坊……如果说这里不存在“家族合作”,可能连路边的老鼠都不信。
格雷伯爵的思维大概也是如此。
正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父女”,所以他更需要让她与自己家族的人挂一层“保险”——而安托万这个血缘关系有点远、却一直忠诚于他的内侄完全是最好的人选。
结婚的问题菲丽丝并不是完全没想过。
她现在这具身体已经19岁,相貌端正,年轻健康——去除掉“修女”的身份后,这种条件的姑娘不管待在哪个阶级都该嫁人了。
再加上她现在头上还顶着“贵族私生女”和“公爵夫人侍女”这两个身份,想要维持着两个身份的同时还要保持单身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率先出现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之前与自己共识了半年的同事。
不过比较让人松口气的是,被突然安排“相亲”的另一方似乎也格外尴尬。
几乎是听到格雷伯爵说起自己的事开始,安托万整个人就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就算偶尔被姨父搭话也只会给出干巴巴的回应。
见侄子表现得这么木讷,说了半天的格雷伯爵看上去都有些无奈了。
最后还是伯爵夫人看不下去,一锤定音道:“菲丽丝女士第一次回家住,难免有些东西没准备妥当。正好你们都有几天假期,安托万,你明天带菲丽丝女士去集市一趟,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比起姨父的拐弯抹角,姨母直截了当的命令倒是让安托万很快答应下来。
最重要的事说好,晚餐也就这么结束了。
在仆人的带领下,菲丽丝来到了理论上属于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冉娜就忍不住兴奋地喊出声。
“这是约会吧?这就是约会吧!”
少女幽灵激动地用手捂住脸颊:“你们明天要做什么?要交换礼物吗?还是说像诗歌里说的那样……”
兴奋的声音在对上好友淡定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冉娜似乎意识到什么,犹豫着飘到菲丽丝面前。
“你……是不喜欢他吗?”她看上去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刚刚……”
“喜不喜欢还谈不上。”
菲丽丝摇摇头,打断她的道歉:“不过如果一定要结婚,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真有这个打算?”见她点头,派勒乌索教授显得比冉娜还要诧异,“你真打算跟那个笨熊一样的家伙结婚?!”
“我以为你会赞成。”
菲丽丝哭笑不得看向老教授:“你之前不是还说过,我留在蒂威城会比较安全吗?”
“安全是安全,但也不用……”派勒乌索教授一阵欲言又止,最后倒竖起眉毛。
“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老教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指向她挂在腰间的荷包:“你该不会……”
“我是个女人,教授。一个外来的女人想彻底被本地人接纳,结婚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菲丽丝按住腰间的荷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静道,“在这里,结婚就意味着必须生孩子……但生孩子的代价和不可控性都太大了,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用来浪费。”
话说到这里,冉娜总算听懂了两人之间的哑谜,双眼顿时瞪大。
“你……你想杀了他?”
她飘到菲丽丝的正前方,手足无措道:“你这是怎么了,菲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不算是什么好人,冉娜。”
“你也听到格雷伯爵说了,安托万是因为几年前作战勇猛才被玛利亚夫人注意到……波拉萨卡从十年前的叛乱后再也没出现战事,你觉得他的军功是从哪儿获得的?”
“甘达大屠杀,说不定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菲丽丝顶着冉娜震惊的目光抬起头,声音平静道:“弱肉强食——既然这是这里的规矩,那任何人都该做好随时被杀的准备,不是吗?”
“不……”
“当然不是————!!”
冉娜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到甚至有些刺耳。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该这么做!!!”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好友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菲丽丝!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说夺走就夺走————”
“没有安托万也会有其他人……要让周围人信任我的同时还能继续留在玛利亚夫人身边做事,最好就像奥古斯塔女士那样,有一个死去的丈夫。”
面对冉娜的怒吼,菲丽丝却像个木偶般端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冉娜,我是个比你想象中还要无能又贪婪的人……我无法改变罗兰的现状,无法改变很多事……但至少,我要让那些害死你和索菲亚院长的家伙们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做到这点,我必须留在玛利亚夫人身边,我必须留下来……我要彻底取得她的信任,我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看着面目狰狞的好友,冉娜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夜晚说着想要再次握住自己手的菲丽丝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隐藏了起来……在那个逐渐变正常的笑脸下她的灵魂还在被怒火操纵着,仿佛不彻底燃尽自己就不会停下……
可如果当那团烈焰真正燃尽,又会剩下什么?
“…………”
“其实,你没有必要一定要留下来……”
菲丽丝猛地抬起头,对上冉娜逐渐坚定的目光。
“你这么做,是在自我满足吗?”她问道,“告诉我,菲丽。杀死一个从没伤害过你的人,以他们的尸体为踏板站到更高的地方,这会让你感到高兴吗?”
……那怎么可能?
夺走人命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事,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不需要她开口,冉娜的脸上已经露出一个笑。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需要。”
少女的幽灵轻声说道:“不要继续了,菲丽丝,你不需要为了我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想成为的人。如果索菲亚姨母在这里,也一定不会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不……不……”肺部仿佛被挤压着,菲丽丝无法克制地摇头,“我不能……”
“那就当作这是我的愿望!”冉娜拔高声音打断她的话,“我不允许你继续了,菲丽丝!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朋友为我成为一个杀人狂,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如果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变成那副模样,我还不如就在那一晚直接消失掉!”
看着好友再次变得痛苦的表情,冉娜也感觉早就失去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攥住。
“我也是个很贪心的人,菲丽……我想让你能活着,不单是想让你还能像活人一样呼吸,而是想让你用你自己想要的方式,快乐而自由地活着……”
“我希望,你伸出这双手时,是在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幽灵少女靠近她,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一字一顿清晰道:“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感到痛苦,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们一起离开……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过让你不再感到如此痛苦的生活,好吗?”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有冉娜,这里菲丽丝百分百会走黑寡妇路线了,开启另一个结局分支
黑寡妇路线也许嘎的人会多一些,就是这个工作饱和度和危险程度,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大概率是没希望复活了(教授:不——————)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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