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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蝼蚁之怒11 “真是个细


    离开……


    看着冉娜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菲丽丝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上次出现这个选项时,似乎还是她刚刚被玛利亚夫人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时候。


    严格算起来,现在距离那时才过去半年多,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的记忆都变得模糊。


    只是,她怎么能离开呢?


    抛下一切离开,她怎么对得起惨死的索菲亚院长和冉娜——光是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强烈的背叛感就像戳进脓包中的尖刀,刺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会考虑这个选项,也不该考虑这个选项,可偏偏这是冉娜说出来的……听到她提出这个要求,菲丽丝只觉得正在胸口燃烧的火焰跟着变弱,那个空洞再次出现了。


    如果连身为受害者冉娜都不愿让她再继续追究,那她所谓的复仇,真的还有意义吗?


    如果再不顾一切地继续下去,那她是否就是以好友的死为借口,实则只是在自我满足?


    所有情绪和想法都被吸纳进胸口的黑洞,一时间,菲丽丝只觉得大脑中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白。


    红色污渍在手上时隐时现,那种粘稠感又出现了。


    在梦中,它已经从双手蔓延到全身……无穷无尽的血池正在她的周边缓慢而稳定地上涨,仅仅是搓动双手已经无法消除那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可即使如此,时间依然在毫不留情地向前走。


    第二天,作为“相亲”的一部分,菲丽丝与安托万在格雷伯爵夫人的催促下一同走出伯爵的宅邸,开始往集市的方向走。


    平心而论,作为结婚对象来说,安托万不算是个太糟糕的选择。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时代算是晚婚,但在菲丽丝观念里还属于年轻人的范围。


    长相算不上多英俊却也说不上丑,由于常年在军队中服役,体格和身材自然不错,差不多跟王太子准备送来“联姻”的弟弟是同一类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格雷伯爵和玛利亚夫人的认可,赚到了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


    就算那块土地的面积算不上大,但这种有封地的骑士也是个小贵族,不受征召去打仗的时候还是能过得很滋润……就算她真的是格雷伯爵的私生女,与这种年轻有为的骑士结婚也算般配。


    “您……具体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大概是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安托万快速瞥来一眼后立刻继续目视前方,手指按着发麻的耳根,磕巴道:“要、要去看首饰和衣服的话,我们在下个路口就要往西走了……”


    “我不喜欢戴首饰。”菲丽丝盯着他看了会,直到对方的耳朵全都红透才收回视线,“蒂威城里有类似甘达城的那种集市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卖花草种子的店。”


    “您喜欢园艺?”


    安托万惊讶地看过来。


    “不算太喜欢。”


    见对方似乎被自己噎住了,她想了想,还是主动递出一个台阶:“但我喜欢绿色,平时多看看绿色的植物会让人心情舒畅。”


    “确实是这样,森林里的空气也总是比城市里更清新。”安托万像是松了口气,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道,“玛丽姨母很喜欢园艺,她在班鲁的庄园专门开辟了一块种花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种有不同的花卉,什么时候去都非常漂亮……”


    “…………”


    「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就直说了,安托万爵士。您既然在伯爵阁下身边待了那么久也该知道,我并不是他的私生女。如果您想要与伯爵阁下建立更稳固的关系,我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两人走到人声较多的街道后,菲丽丝突然用通用语说道:「您对这个安排感到为难,我完全可以理解。等我们稍后从集市出来,我会跟伯爵阁下说明我们不合适……」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安托万从惊诧中回过神,赶紧打断她的话。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大,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年轻的指挥官不得不将她带到稍微僻静点的地方。


    「我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不满,女士……」他用通用语低声回道,「我知道您的身世……但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条件。您的学识和胆量令人钦佩,至少比我的亲生姐妹要厉害得多……比起血统,我更希望我未来的妻子能拥有这些……」


    青年越说,耳廓处的红渐渐蔓延到脸颊上:「其、其实,我才是该担心的那个……我的庄园面积不大,佃农也很少。这些年我一直在军队里,对那些土地疏于管理,每年的收益并不高,希望您不会失望……」


    安托万的通用语说得不算太流利,但磕磕绊绊说半天后也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半年多的相处,菲丽丝能看出他的这番表现并非伪装,却也因此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还是先去集市内逛一逛吧。”


    在青年愈加不安的目光下,菲丽丝如此说道:“顺便可以跟我说说,你那处庄园这些年都是怎么经营的。”


    闻言,安托万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之前两人虽然作为“同事”共处过大半年,但由于双方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除了一些工作上必须交流的情况他们从没聊过私事。


    而这次既然是过了明路的“相亲”,在相亲对象面前,安托万表现得要比之前活泼坦率很多。


    听着他把自己庄园内种的农作物和佃农的名字一一列举一遍后,菲丽丝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将话题引向他的过去。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对这位年轻骑士的过去有了个基本了解。


    安托万是他父亲第二任妻子的孩子。


    由于母亲早亡,母亲的家族又没落了,他也不是长子,等到继母进门后就更加不受父亲的重视了。


    贵族家的男孩长到一定年龄一般都会被送到另一个贵族家学习,先成为学习骑士,再给骑士做扈从,然后一步步攒功劳晋升,但这样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所以,当发现原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被弟弟夺走后,安托万非常直接地离家出走,投奔了之前仅见过一面的格雷伯爵夫人,这才有了今天。


    “……这就是你离开家族的原因?”


    两人走在喧嚣的集市中,菲丽丝如此问道:“你怨恨他们吗?”


    “怨恨……也没到那个程度吧。”安托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以前确实很讨厌他们,不过后来也想开了。现在想想,我父亲当时并不是只忽视我一个,其实除了我的兄长谁都不怎么理。至于我的继母……我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偏向自己的儿子也很正常。而且我那个弟弟去威斯男爵家后没多久就生病去世了,听说她因此发了疯,被父亲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也不让其他弟弟妹妹见她,后来在那场大瘟疫的第一年就走了……”


    年轻的指挥官沉默了一下,叹息着评价道:“其实比起她,我大概更讨厌我的父亲吧?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我们那么冷漠,就算是对待最重视的兄长也从来没有一个笑脸。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那么对待自己的孩……”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话非常不妥,赶紧补充道:“不过他后来也染上瘟疫去世了,怨不怨恨早就不重要了。”


    菲丽丝仿佛没察觉他的窘迫,一边扫视周围的商品一边随意道:“听上去,您很喜欢孩子?”


    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高大的青年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


    “孩、孩子,当然……当然喜欢……”他嗫嚅了一阵,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拉住身边人的手臂。


    “我、我会做个好父亲,也会做个好、好丈夫……”


    他俯下身,小声说道:“现在公爵夫人很缺人手……我会尽力争取,说不定能得到更多封地……”


    菲丽丝注视着他因紧张而不断颤动的瞳孔,最终露出一个笑。


    “我相信您,爵士。”她不着痕迹地挣脱男人的手掌,指向不远处的店面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既然伯爵夫人很喜欢花卉,也许我们能挑个即将开花的送给她。”


    ***


    短暂的约会很快结束。


    菲丽丝不但给自己挑了一些据说现在种下、肯定会在天树之月(5月)开花的圣星花球茎,也为格雷伯爵夫人挑选了一盆即将盛开的银莲花,算是满载而归。


    对自己丈夫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献上的“寒酸”礼物,格雷伯爵夫人倒是没有面露嫌弃,反而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希望你与安托万聊得还算愉快。”


    伯爵夫人拨弄了下放在一旁的绿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他如何?”


    “安托万爵士是一位优秀的骑士。”菲丽丝保持标准的站姿,垂首答道。


    看着她羞涩的表情,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都是一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伯爵夫人眯起眼缓声道,“安托万的年纪不小了,我和伯爵阁下都希望你们能尽快订婚……对此你有什么意见吗?”


    “…………”


    “我希望,我们订婚的消息能再过几个月后再公布。”


    菲丽丝思考片刻,低声道:“很快就要到大斋期了[*1],现在公布不太妥当。而且公爵宫内谁都知道我们曾一起去瓦蓝伯国长达半年。如果立刻公布消息,难免会有人非议……”


    听她这么说,伯爵夫人的表情顿时多云转晴,笑着拉住她的手。


    “怪不得玛利亚夫人看重你,真是个细心的人。”她就此拍板道,“稍后我会把这个好消息转告伯爵阁下,他听到后一定十分欣喜。”


    作者有话说:


    【*1】大斋期:指复活节前40天的这段时间,也叫封斋期。要做的事就跟名字一样,这段时间就算是平教徒也要斋戒,禁止婚嫁、娱乐、发动战争(理论上),还要节制饮食,禁食除水生动物以外的肉类。


    比较有趣的故事是日本的天妇罗其实是来自大斋期的食物


    传说16世纪有个葡萄牙水手(另一说传教士)船坏了流落日本,期间正好赶上大斋期,葡萄牙人准备做点葡萄牙在斋期的特色食物,即一种用面糊裹鱼肉or蔬菜炸,炸好后能放着方便斋期吃的油炸食物。后来因为好吃被周围的日本人学会了,就慢慢演变成了现在的天妇罗(据说日文中天妇罗的发音Tenpura就是根据葡萄牙语中的斋戒期Temporas来的)


    第162章 蝼蚁之怒12 “我跟他,


    作为两个年轻人的“牵线人”,格雷伯爵对自己这位识相的“私生女”愈发满意起来。


    因此,在听说菲丽丝为了避免产生难听绯闻、想要暂时对外隐瞒二人订婚的消息后,他非常自然地答应了。


    “那就等到降临节后宣布吧。那时候正好是飞鹿之月(6月),是举办婚礼的好时候。”


    格雷伯爵最后敲定了日期,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眼中尽是满意:“虽然你们已经算未婚夫妻,但很快就要到大斋期了,这段时间要是闹出丑闻可不好听,一定要注意你们的言行……”


    用“父亲”和“未来老丈人”的身份好好给两人上了一课后,格雷伯爵也没能在家待多长时间。


    第二天他便跟家里人宣布要带着儿子再次出门,安托万也收到调令,三人要分别带兵前往公爵领西部和西北部驻守。


    虽然首府蒂威城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如今的波拉萨卡公爵领内并不算平静。


    尤其是那群盘踞在公爵领西边和北边的雇佣兵,最近似乎又有了些小动作。


    短暂的休假时间很快结束,在送别假爹和未婚夫后,菲丽丝再次回到公爵宫工作。


    之前来去匆忙还没有注意到,这次回到公爵宫后,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再次被分配到玛利亚夫人身边做陪同祈祷的贴身侍女……而之前那个争着要这个职位的“表妹”已经不见踪影。


    “……你前段时间一直在瓦蓝不知道,尼威姆的内蒂已经在去年年底离开蒂威城了。”


    与菲丽丝同为贴身侍女之一的凯特琳女士在闲暇时小声八卦道:“听说她是与宫内某位骑士有了私情,两人还谋划一起私奔。幸好尼威姆伯爵及时发现,没过多久就把人抓了回来……”


    菲丽丝确实没想到之前那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小姑娘会有这样的后续,赶忙追问道:“然后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要是消息被瞒着还好,可丑事已经传开,她已经不可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了。”凯特琳女士看着手里的针线,摇头叹息道,“如果尼威姆伯爵能原谅她,将女儿嫁给自己的封臣倒还能让她过上还不错的日子,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私奔和私通对贵族的女儿来说都是大罪,不过为了“体面”,大多数贵族并不会直接因此处死自己犯了错的女儿或妻子。


    就像曾经的伊莎贝尔修女一样,修女院中的一间与世隔绝的房间会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不过菲丽丝比较好奇的是,那对可怜的小情侣是怎么被抓到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带照片的身份证明,只要换身衣服逃出城,怎么说都不该那么快被抓到……


    “这很容易啊。通缉令下发下去,各个关卡和城市都会严查外来者,只要年龄和外貌特征符合都会被扣下。”凯特琳女士继续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不急不缓地说道,“更何况那两人走得匆忙,连一张通行特许状都没来得及弄……那东西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查,但有通缉令下发下来,没有的人都不需要审问就能直接被逮捕。”


    “要我说,也是他们计划的路线有问题。”


    另一位一起做针线的侍女插嘴道:“他们该往南走,直接去罗拿城。只要进入教皇冕下的城市,就算是尼威姆伯爵也不敢放肆抓人。”


    “哪有那么多时间呀,他们离开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可以走水路嘛,听说南下走水路比较快……”


    大概是公爵宫内很久没出过这么劲爆的八卦,即使已经过去三个月,侍女们在讨论这种话题时依然带着兴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奥古斯塔女士出现在门口才纷纷噤声。


    不过奥古斯塔女士倒也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那道充满威严的身影只匆匆在门口一晃而过,很快,隔壁玛利亚夫人的办公房间就传来了敲门声,最后所有声音随着一串开关门声告一段落。


    关门声响起后又过了一阵,集体做针线的侍女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奥古斯塔女士走得好快。”


    见派勒乌索教授已经飘出门,菲丽丝忍不住小声道:“是不是外面又出事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之前听我父亲和兄长说,欧戴克城已经彻底陷落了。”


    负责管理衣饰的侍女小声说道:“有两位教皇冕下派来调节和谈的主教大人路过那附近,结果被那群雇佣兵洗劫一空……据说他们跑来求助时都是光着脚,连鞋都被抢走了……”


    “连教皇冕下的使者都抢……这群马黎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有人愤愤不平道,“如此放肆,吾主不会原谅他们!”


    “他们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也有人忧心道,“不是说之前马黎王已经对他们发布召集令,让他们全都返回勃利石吗?这都到哨笛之月(3月)了,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不是说那些人听命于拿法国王……”


    “可听说墨仑城的马黎雇佣兵都离开了……”


    “墨仑城只是个关卡,要是没有商队路过就什么都没有,欧戴克城又不一样……”


    凯特琳女士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柔声劝说道:“不用太担心,欧戴克城会被那么轻易攻陷主要也是因为他们的领主不在,我们还有公爵夫人呢。玛利亚夫人已经与那边取得联系,那些雇佣兵的首领已经保证不会袭击波拉萨卡。”


    话虽这么说,可自从失去唯一的独子后,玛利亚夫人其实已经失去了统治波拉萨卡公爵领的正统性。


    现在还没出现明显的反对者,除了玛利亚夫人长年积攒的威信还在,也因为经过十年前的那次大清洗后,与波拉萨卡公爵血缘最近的亲戚就剩下罗兰王室和拿法国王了,且两者都已经朝玛利亚夫人伸出了橄榄枝。


    如果有其他人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宣称要继承公爵之位,那就不只是要对抗忠诚于玛利亚夫人的贵族,还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头颅是否能经得住罗兰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打击。


    因此,虽然正统继承人小公爵已经去世三个月,波拉萨卡公爵领还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维持住了稳定。


    只是谁都知道,这种“稳定”并不能长久。


    谁会成为玛利亚夫人的丈夫,这块土地的未来就会掌握在谁手里……如此严肃的问题,再怎么谨慎对待都不为过。


    而根据菲丽丝这些天对侍女们的观察,公爵宫内的各方势力已经开始暗中站队。


    以她的“假爹”格雷伯爵为典型,从过去就一直效忠波拉萨卡公爵家族的一众大贵族大多都站在罗兰王室这一边;而一些中小贵族,尤其是位于边境的一些领主,他们的态度已经开始出现摇摆——就比如凯特琳女士的父亲,西纳伯爵。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观察,这位凯特琳女士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将公爵宫内一些消息传递给一位送菜工,送菜工再传递给城内的某个商人。而这个商人好巧不巧,正好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与欧戴克城做交易的蒂威商人之一。


    尽管教授没能一路追踪到已经被马黎雇佣兵占领的欧戴克,但这条链的尽头站着谁也就不难想象了。


    不过菲丽丝相信,不管是凯特琳女士、还是她身后的西纳伯爵应当也不是真觉得拿法国王值得信赖。只是他们的领地位于边境,已经因为那些雇佣兵的暗中骚扰出现不小的损失。


    再加上罗兰与马黎的和谈似乎已经有了破裂的预兆,马黎王即将亲征罗兰的消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到处乱飞,这让他们不得不感到恐惧。


    在马黎王真正获得罗兰的王冠前,让玛利亚夫人跟马黎王室联姻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折中一下,与马黎的盟友拿法联姻、换取马黎兵不再骚扰波拉萨卡,似乎就成为一个不错的选项……


    当然,所有的前提条件是马黎王真的足够疯狂,真的打算亲征罗兰并到铌凯斯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这才会真的对位于东部的波拉萨卡产生实际的威胁。


    按照菲丽丝的分析,这个传言其实可信性不大。


    并不是她对罗兰军队还有信心,主要是铌凯斯城位于罗兰的东北部,马黎岛则在罗兰的西北,马黎军就算从西边登陆,也要几乎横跨大半个罗兰才能到达铌凯斯城。


    这不是在现代,别说铁路,连从古雷慕时期的石板路都没能剩下几条。


    光凭如今这糟糕的道路状态,只要夏天多下几场雨就能把马黎的大部队困在半路动弹不得,更别说在这么糟糕的通讯环境下怎么维持那么长的补给线了。


    所以,菲丽丝觉得马黎王与其攻打铌凯斯城,还不如直接进军首都吕得。


    虽然吕得城的城墙也不好攻破,但攻下铌凯斯城的成本实在太高昂。且就算他们真能攻下来,也不能保证铌凯斯大主教会不会给他加冕。


    一旦大主教就是不愿意,誓死不从,他还能罢免或杀了对方吗?


    现在的圣教可还没分裂,教廷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视。要是教皇被激怒,直接一个绝罚甩给马黎王,那麻烦事就更多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怎么想都不合算的“买卖”,却在派勒乌索教授偷听墙角后变成了“真实”。


    “……瓦蓝潜入马黎的间谍从那边传回消息,马黎与罗兰的谈判彻底破裂,马黎王已经决定在今年夏天全面入侵罗兰。”


    “玛利亚夫人……似乎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她同时邀请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使者来蒂威城参加受难节前的一场主日弥撒[*1],具体日期还未定,但听意思应该不会拖太久……”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决定了吗?如果马黎人真打到东边来,到时候想走都很难逃掉了……”


    见冉娜跟着沉默看过来,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手指狠狠掐紧左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如果要走,那我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对上冉娜骤然亮起的眼睛,沉声道:“拿法的菲利普,我无法原谅他。这与你和索菲亚院长无关,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我跟他,必须做个了断。”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标记.jpg


    【*1】受难节:指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主日弥撒:指每周日举行的弥撒。大斋期期间的每个主日(星期日)也都会举行主日弥撒,而且大斋期的主日是豁免部分斋戒的(虽然依然不能吃热血动物的肉,但可以多吃两顿吃饱饱)


    第163章 蝼蚁之怒13 “……我现


    欧戴克城彻底陷落的消息随着哨笛之月(3月)的清风传开,公爵宫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紧绷。


    虽然欧戴克城并不属于公爵领,但作为罗兰东部的交通枢纽站,公爵领、尤其是首府蒂威城内的很多商人教士都与那座城市内的居民有往来,此时难免会为自己熟悉的人感到担忧。


    毕竟现在占领那座城市的是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马黎人。说是雇佣兵,其实谁都知道那就是这两年闲散到没仗打的马黎士兵。


    这群人三年前在南方做下的事迹还让人记忆犹新。


    那时罗兰南部被马黎军以焦土作战的方式洗劫,不但沿途烧毁麦田,还屠杀了他们见到的所有平民,数百个村镇因此彻底毁灭——不然丹二世当年也不会闻讯大怒,直接抛下还在勃利石对峙的对手、亲自率军南下与那支马黎军正面对抗——即使后来他因此被俘,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马黎军做得实在太过分。


    远有这种屠村的先例,近有教皇特派的主教被洗劫到鞋子都没了的事实……此时,任谁都不会对那些马黎雇佣兵的素质抱有太多期待。


    不过大概是期待值拉得够低,最后欧戴克城的结果居然比大多数人想象中得好很多。


    以指挥官“庞纳的罗伯特”为首的雇佣兵队伍并没有对这座城市展开疯狂的劫掠和屠城,反而先将城市内所有的市民全部驱散出自己的房屋,并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定好每个人的赎金金额,这才开始在城市内大肆搜刮财物。


    欧戴克城是个拥有二十多座教堂的大城市,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光是把这些教堂全部抄一遍,估计都能抄出赎回丹二世的定金,更不要说还有市民们需要缴纳的自赎赎金和“赎回城市”的钱。


    是的,那位来自马黎的指挥官在搜刮完城市中的财富后,又很有创意地用整个城市做“人质”,要挟市民们再交出一笔高达十万金币的现款,否则他和他的手下就会直接烧毁整座城市。


    想也知道,经过洗劫后的欧戴克城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现金的,就算是把城内所有人都杀了也做不到。


    于是市民代表们在经过商议后,只能在勉强凑齐3万金币的定金后屈辱地与这群“强盗”签署契约,表示剩下的“赎城费”会在未来按年分批结清,这才换得了征服者的一点怜悯。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没有发生屠城事件,城内的建筑和民宅也没有全部被付之一炬……只要城市还在,城市中的人还在,虽然比过去艰难一些,日子总归还能过下去……


    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把这样的结果称为“最好”,菲丽丝在短暂愣怔了一瞬后,只觉得无比悲哀。


    过去她会想,为什么讲历史总会不可避免地讲主要内容集中在王公贵胄身上,讲述他们的胜利或苦痛,却忽略了明明该占大多数的普通民众。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贵族们总是那个更容易活下来的,而民众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蝼蚁和果蝇。


    他们数量虽多,却一直在不断地死去,不断地更新。


    他们没有任何抵抗灾祸的能力,不需要一次海啸,一个普通的浪花就能将他们溺毙。最终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能留下。


    而在走过历史这条伟岸而宽广的道路时,有人会赞颂立在路边的石碑,有人会为高大的树木驻足,有人为某只艳丽的鸟儿陨落而唏嘘,可没有人会刻意为一只死在路边、与尘土融为一体的蚂蚁停留,追寻它的一生、还原它的故事……因为谁都知道,那并没有太多意义。


    就像现在的欧戴克城,这座被侵略者放过的城市会有人活下来,但在背上如此沉重的负债后,有多少人会缺少食物和衣物直接饿死冻死在街头,菲丽丝不敢去深想。


    和所有人一样,她只能去尽量想那些能活下来的人,去看所谓的“希望”……因为那才是能鼓励更多人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站在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敲响了面前的门。


    随着一声“请进”,她走到了玛利亚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面前。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书,菲丽丝女士,这让我很意外。”


    经过简单寒暄后,奥古斯塔女士便放下手上的事务,一如既往地直入主题:“你该知道,现在不但有很多强盗徘徊在公爵领外,即使是公爵领内也不算安稳,又是斋期……选在这种时候去罗拿城朝圣,你经过你父亲的同意了吗?”


    “我知道伯爵阁下在为玛利亚夫人做事,我不想用这种还没确定的事叨扰他……”


    菲丽丝沉默片刻,露出略显为难的表情:“我想,父亲应该已经把我和安托万爵士的事上报给玛利亚夫人了,但您也知道我的过去……我们的婚期就定在降临节后,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去一次罗拿城。这是为我的过去赎罪,也是为了安托万爵士不会受我牵连……他是个好人,不该有一个被罪业缠身的妻子。”


    女人垂下眼眸,表情中包含着虔诚和些许痛苦,即使是奥古斯塔女士也不由生出一些悲悯。


    “但你不能独自前去。按照规定,你出门朝圣时必须有男性亲属随行,否则主教大人不会给你派发朝圣特许状。”思考片刻后,奥古斯塔女士如此说道,“既然你不愿劳烦格雷伯爵,那就请伯爵夫人那边出个人与你同行。”


    得到奥古斯塔女士亲手写下的“批准假条”后,格雷伯爵夫人那边就更没什么阻碍了。


    现在是一年一度的大斋期,即使是有身份的贵妇们也要恪守戒律,整整四十天都要禁食清修,不能进行任何娱乐活动……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


    不过以“朝圣”之名的旅游显然不在“娱乐”的范围之内。


    虽然一般来说大斋期的最后一周和复活节后才会迎来朝圣的高峰期,但考虑到菲丽丝的婚期,提前去确实能让婚前准备的时间更充裕。


    于是,在听到这位自己丈夫的“私生女”说出想要去教皇冕下所在的圣城朝圣后,格雷伯爵夫人自己都很心动,更不要提她的几个女儿了。


    可考虑到目前公爵领内的情况外加这一路安全问题,伯爵夫人还是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出门旅游的冲动,又让大女儿把妹妹们全部带回自己的房间,这才跟菲丽丝说起正事。


    “……既然奥古斯塔女士都允许了,我也不好再劝。我有一位表亲在蒂威商会中有些话语权,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到时候让他陪你去把特许状办下来,之后你也可以跟随他介绍的商队一起去罗拿城,总归会更安全。”伯爵夫人如此说道,“不过你要保证在升天日前回来,不然婚礼就不好安排了。”


    升天日在降临节前十天[*1],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就算出行准备还需要一个月左右,两个月在蒂威和罗拿间走个来回时间也绰绰有余。


    菲丽丝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伯爵夫人的推荐信,答应并谢过对方后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地点——蒂威商会。


    格雷伯爵夫人说话还是很谦虚的,她给菲丽丝介绍的“表亲”正是蒂威商会的副会长之一。


    这位副会长在收到伯爵夫人的信后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与眼前的“伯爵小姐”进行过简单的寒暄,得知她是第一次自己出门朝圣后,立刻为她做起“旅行攻略”。


    “……食物很重要,不过这您不用担心,出发时我会专门为您准备好路上需要的鱼干和面饼,您只需要带好衣服和鞋袜就好。尤其是鞋子和袜子,就算是能骑马和坐马车也最好多带几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特许状……近期教堂很忙碌,主教大人下了规定,每天只会见特定数量的人,现在去排队估计要排到下下个月……”


    说到这,微胖的商人有些不好地搓搓手:“不过想要提前见主教大人也可以,就是……要有些多余的花费……”


    “我明白,这都是必要的。”菲丽丝问道,“您知道大概需要多少吗?”


    见商人无声比出的数字,年轻的侍女当即皱起眉:“我手里的钱倒是够……可要是把钱都用到特许状一项上是不是不太好?”


    “您的担忧是对的,路上用钱的地方不会少。”见她面露为难,商人又堆起笑,“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垫付。大家都是亲戚,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


    “感谢您的好意,但现在已经很麻烦您了,如果再让您出这笔钱我晚上都会失眠。”


    菲丽丝先是摇头婉拒,又接着问道:“其实我只要赶在升天日前回到蒂威就可以,不需要现在就出发。如果出发日期稍微迟一点,花费会便宜一些吗?”


    “这是当然。”商人果断点头,“再过半个月至少会便宜一半的钱。”


    “那就拜托您奔忙了。”


    菲丽丝从随身荷包内数出几枚金币,向前递去:“这些您先拿去用,如果不够下次见面时我再补给您。”


    商量好一起去申请特许状的时间后,菲丽丝又着重询问了下半个月后会从蒂威城南下的几个商队会走的路线。


    伯爵夫人介绍的人很靠谱,直接拿出一张绘制着蒂威城附近商路的羊皮纸地图,展开,向菲丽丝详细说明了他们如果南下会直接路过的城镇。


    菲丽丝耐心听他说完,就在地图即将收起时突然指向位于蒂威城西边的一条道路。


    “……这条路就是‘蒂威大道’吧?我听说前一阵就有两位主教大人在这里被抢劫,又被巡逻的士兵才得救……”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顺着地图上的道路往西延伸,停在了某个地点,“他们是在经过欧戴克城时遭到了抢劫?”


    “没错。据我所知,那两位可怜的主教大人还特地绕过了欧戴克城,却还是没能幸免。”


    提到这件事,商人也跟着叹口气,却还是更正了菲丽丝指出的位置道:“不过不是在卡伦达,那个镇子骑快马到蒂威只需要半天,那群马黎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打劫到那里!是在更往西的弗拉……听说公爵夫人在那边增设了兵力,希望不会再出现那种可怕的事……”


    菲丽丝盯着标注在地图上的每一个名字,直到那商人重新将地图卷起才收回视线。


    从商会出来,菲丽丝一边在心中的计划单中再次打一个勾,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项。


    去年当她第一次来到波拉萨卡时,便把修女院内所有内容“有些问题”的藏书都放进了这里的藏书室,其中也包括一沓没装订的《编年史》散页和一页意外遗漏在外的泥金手抄本的散页。


    之前菲丽丝就有把那些散页重新装订好的打算,只是忙起来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


    得知她来特地询问那些散页的下落时,藏书室的管理员有些惊讶,同时视线变得有些躲闪。


    “那些《编年史》的散页早就装订好了,但那张插图……被百利得的让先生拿走了……”


    在年轻侍女的注视下,管理员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实情:“他从以前开始就是公爵大人最喜爱的画师,公爵夫人也很喜欢他……他两年前就开始为公爵夫人制作一本祈祷书,经常来藏书室借阅一些书,正好看到了那张插图,说、说很适合放进公爵夫人的书里……”


    见面前的侍女始终不言不语,只用那双淡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管理员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不然您直接去问他要吧!他就住在蒂威城内,我可以给您地址——”


    “不用了。”


    菲丽丝淡淡拒绝道:“但那套《编年史》我需要暂时借走,包括那本新装订的,我要检查一下它里面有没有装订错的地方。如果没问题,我会在一周后送回,最多两周,这段时间我都在公爵宫内,您不用担心我把它们带出去。”


    “好、好的。”见她无意追究,管理员松口气,走到书架上取出那几本黑色封皮的书,一边书写记录一边笑着寒暄,“您的人品我信得过,反正这几本书都是您带来的,放在这里也只是落灰,再迟一些送回来也没关系……”


    「今日事,今日毕——疏忽总是在拖延中产生。」


    说完一句十分简单的通用语谚语后,菲丽丝对上管理员那略带迷茫的目光,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好心用罗兰语解释了一遍:“我习惯把事情赶在前面做。”


    “这、这样……这是个好习惯!”


    管理员倒是没敢对她这种掉书袋的行为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签过字就能带着书离开了。


    菲丽丝抱着那几本黑色封皮的书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很快打开最后那本最薄的,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只是里面的内容实在不多,即使翻得再慢,她也很快就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这些由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谨小慎微的语句,菲丽丝抚摸着最后几张空白纸张上的纹路许久,忍不住笑出声。


    “……我现在倒是能理解那本书的作者了。”


    从书写台中拿出笔墨,再次将笔尖浸入墨水时,菲丽丝突然对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写一整本全是骂人的书。”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蚂蚁逼急了也要咬人了:-)


    一整本书都在骂人的书——在【106话】的开头,也就是尼托伯爵夫人佩秋拉寄给索菲亚院长的那本外文书,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23333


    ——————————————


    【*1】这里的升天日指复活节后的第40天,降临节指复活节后的第50天


    比如复活节在4月末,升天日和降临节就分别在6月上旬和中旬


    第164章 蝼蚁之怒14 “你还记得


    接下来的十天,菲丽丝的日子难得过得风平浪静。


    作为专门陪伴玛利亚夫人诵读和祈祷的贴身侍女,菲丽丝只需要每天早上早起,陪伴公爵夫人祈祷。


    之后她只随行参加过一次听经会,玛利亚夫人就又投入与贵妇们一起编织绣毯的活动中,其间会有其他贴身侍女陪同,菲丽丝在公爵宫内反而清闲了下来。


    趁着这段时间,她重新拿起笔,与两只幽灵一起仔细将整套《编年史》都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指导下,根据内容敏感程度的不同,在部分段落旁用通用语和阿祖尔语增添的注释。


    由于已经试探出藏书室管理员的文化水平很有限,连通用语都不会,就更别提对罗兰人来说更生僻的阿祖尔语了,菲丽丝在用这两种语言写注释时完全放飞了自我。


    什么“在罗兰王英明神武的指挥下,丹二世不得不带着四十余名贵族一起去庞纳城做客三年,至今未归”已算是客气,连“搅屎棍”这个之前只在心中暗骂的称呼都没再憋着,连同之前那些想写却不能写的内容一股脑全都用小字写到了空白处做注释。


    派勒乌索教授一边给她拼读单词一边爽快地哈哈大笑,可冉娜终究没有老教授那种大心脏,在听完翻译后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这么写……一旦被发现,这些书不会被毁掉吗?”少女如此担忧道,“你好不容易把它们带到这里,要是被毁掉,你、伊莎贝尔修女、爱莉诺院长和布朗什院长这几代人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我会尽量记住,而且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菲丽丝指向一旁的老教授:“派勒乌索教授的脑子里已经有一座图书馆了,也不差这几本……”


    这么说着,她又忍不住发出一声狞笑:“他们毁掉这一本又怎样?到时候我要写他十本……不,我还要搞出印版,印他个几百上千本!总有一本能留下来!”


    “没错!就该这样!”派勒乌索教授发出同样猖狂的笑声,“罗兰王室也好,教廷也好,谁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仇人!只要数目够多,他们的这些丑事总能留下来!!”


    冉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陷入癫狂的状态,欲言又止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飘远了点。


    嗯……虽然她既是罗兰王室的亲戚又是圣教徒,但事情做过就是做过了,他们又没胡编乱造……


    就像教授说的,既然事情敢做就该敢让人知道,不然一开始就不要去做,否则也太没有担当了些。


    如此过去十天后,菲丽丝按照约定将几本书尽数归还给公爵宫中的藏书馆。


    管理员对她的态度依然很恭敬,但手上检查书本的动作还是很利索。


    不过就像菲丽丝预料中的那样,对方并没有发现之前几本的某些页面上出现了他不认识的注释,只发现那本最薄的《编年史》后似乎多了一些内容。


    “没有写完的文章让人看着很难受,我就按照事实将它写完了。”


    面对管理员的疑问,菲丽丝十分自然道:“如果您觉得内容上有什么不妥,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找奥古斯塔女士审阅。”


    “不、不用了……这倒也没什么,不用劳烦奥古斯塔女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理员本就因为擅自送出泥金插图的事心虚,见那最后多出来的内容不过是些对公爵夫人的赞美之词也没多想,将书重新收好后便笑着送她走出藏书室。


    当藏书室的大门闭合后,菲丽丝转过头,定定看着那道门许久,抬步离开这条比其他区域更僻静的走廊。


    正所谓有钱好办事——这点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没有例外。


    当菲丽丝从蒂威主教那里得到朝圣特许状时,时间已经来到哨笛之月(3月)的末尾。


    同时,公爵宫内也传出准确消息,两位王子殿下即将在下周抵达蒂威城,与公爵夫人一起参加玫瑰主日的弥撒。


    这是件大事,整个公爵宫都为迎接两位王子忙碌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去罗拿朝圣?”


    在安排侍女们工作的间隙,奥古斯塔女士的视线总算落到菲丽丝身上:“怎么现在都还没出发?”


    “您也知道,最近主教大人很忙碌,我也是昨天刚拿到特许状,后天才会跟随商队出发。”菲丽丝朝首席侍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很抱歉,女士。最近公爵宫内这么忙碌,我却帮不上忙了……”


    “嗯……这你倒不用放在心上。”


    奥古斯塔女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她半晌,最后语气微妙道:“罗拿是个好地方,城内有很多宏伟的教堂,你到了可以在那边多待一阵再回来……对了,临近复活节,玛利亚夫人需要给福沃尼斯伯爵夫人寄一封日常问候信,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信使。正好你要去罗拿城,这封信就由你带过去吧。”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但菲丽丝还是记起这位“福沃尼斯伯爵夫人”是谁。


    那是索菲亚院长的另一位姐姐的女儿,算起来也是玛利亚夫人的表姊妹。


    不过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层亲戚关系,而是在修女院被毁前,她还在为这位“福沃尼斯伯爵夫人”订购的时祷书绘制插图……不过按照藏书室管理员的话说,现在其中一张插图大概已经被塞进玛利亚夫人新制的时祷书里了。


    事到如今,菲丽丝已经懒得追究那位画师的偷窃和偷懒行为,或者说,这么做其实对她来说也不坏。


    她既然要走,那一页用泥金绘制的插画便注定会被留在这座公爵宫内。


    如果她真把“那件事”办成了,那跟自己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会被迁怒,最坏的情况就是被毁掉……现在被人无意中“废物利用”,那它能“存活”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了。


    只不过为了将其改成属于别人的时祷书,那书页上写下的、属于“福沃尼斯伯爵夫人”的名字——“佩秋拉”——也会被用小刀一点点刮掉,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改为了“玛利亚”。


    心口流过这些在过去或常见或不常见的名字,菲丽丝耐心等到了奥古斯塔女士说完,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封问候信,行过礼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会是她在公爵宫内的最后一天。


    收拾完行李后,她会回到格雷伯爵在蒂威城的住宅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就要与商队集合,一起从西南门出发。


    看着公爵宫中那间自己前后住了近半年的房间,菲丽丝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不舍。


    但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一点留恋,甚至在走出宫门、感受着温暖的阳光落到自己脸上时,她久违地在风中嗅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带着唇角都跟着向上弯。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还不等菲丽丝坐上来接自己的马车,随着一匹马载着熟悉的身影跑到近前时,她的唇线再次绷紧,眉头跟着皱起。


    “我收到玛丽姨母的书信,听说你打算去罗拿城朝圣。我特地跟公爵夫人写信请了假,她允许我跟你一起去!”


    安托万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带着灿烂的笑容道:“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准备好吗?趁着还有时间,我可以现在带你去集市看看!”


    “稍后我会收拾一下,如果有需要就去集市……”像是想起什么般,菲丽丝的笑容逐渐带上一点担忧,“倒是你,这么急着回来,现在去申请朝圣特许状还来得及吗?”


    “我早就请人去主教大人那边打了招呼,估计明天就能拿到特许状。”


    安托万将人送上马车,扶着马车的边缘仰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一定能跟你准时出发!”


    对着这张脸和扑面而来的热情,菲丽丝只能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


    只是在坐到马车上后,那笑容立刻便消失了。


    “这……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这要怎么办?”冉娜率先慌张道,“有他跟着,计划……还能继续吗?”


    “想要当然能继续,反正我已经摸清路线了,顺利的话不过是一晚上的事,就是……”


    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有些迟疑地看向沉默坐在马车中的学生。


    老教授的犹豫让冉娜恍然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再次瞪大。


    “……一个人从商队失踪只会让他们产生犹豫,四处搜寻耽误行程。但要是一人失踪一人死亡,他们一定会立刻联络蒂威城这边,反应速度太快对我来说会是一桩麻烦事。”


    发现冉娜的表情不对,菲丽丝赶紧抢在她开口前解释完,又无语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而且一言不合就多杀一个人,我在你心中就已经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了吗?”


    派勒乌索教授:…………


    教授不语,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看得菲丽丝一阵心虚。


    “咳——现在计划不是不一样了吗……”她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转而道,“况且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毒死人的药,能让人昏睡的也有吧?比如伊莎贝尔修女治疗头疼时服用的那种药就有不错的催眠效果……你还记得那药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几百年后的公爵宫密室】


    学者A:发现一批古代藏书!太好了!


    学者B:正文大多是古罗兰语写成的!说明当时地方语言已经获得一定地位!


    (看到注释)


    学者A:为什么还有阿祖尔语?之前猜测的年代是不是不对……不过这个词,是“粪便”吧?


    学者B:是“粪叉”!“拿法国王是搅动大粪池的粪叉”!


    第165章 蝼蚁之怒15 “我会帮你


    原就不算精密的计划在临走前出了些变故,菲丽丝在短暂的混乱后很快冷静下来。


    其实要解决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安托万”不算什么问题。


    既然自己都准备走了,那过去的一些顾虑也算不上是顾虑了。


    在安托万的殷勤下,菲丽丝干脆没有隐瞒,非常直白地让他带自己去了趟城内的药剂店,点名说出一种过去治疗过伊莎贝尔修女头疼病的药——“阿浮温”。


    这种药菲丽丝之前还因为名字没对上号,现在跟派勒乌索教授询问一下那所谓能提取出“阿浮温”的植物外貌,便基本能与某种著名管制药物联系到一起了。


    虽然中世纪的提纯技术还不高,但作为在几百年后依然很出名的镇静剂原材料,横向对比同时代其他用于“安眠”的草药可以说是效果拔群。菲丽丝只要以失眠为借口,就能轻易说服未婚夫陪自己一起购买。


    果然,有安托万这位在蒂威城中小有名气的指挥官做身份担保,又偷偷付出一笔小费后,菲丽丝在没有医生处方的情况下直接拿到了一只包好药粉的纸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越好的药价格越美丽。


    这么一巴掌大的一小包居然付出了一枚金币的代价,这让菲丽丝看向安托万后脑勺时的目光都逐渐危险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最近失眠这么严重。”回程的路上,安托万还有些担忧未婚妻的身体,小声道,“你该早点告诉我,我之前从一位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治疗失眠的秘方——只需要用曼德拉草的根部泡酒饮用,百试百灵,你刚刚花的钱都够买好几株了……”


    菲丽丝:…………


    曼德拉草,确实是个好东西,好到常年会以某种反面形象出现在各种游戏和影视剧里。


    吃多了不但会嗜睡昏迷,还很容易一睡不醒……如果不是面前的年轻人表情太真挚,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要直接给她塞毒药。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抱着“毒物这种东西多一个不多”的心态,菲丽丝还是戴上好奇面具问了一句:“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跟我说?早知道就买它了。”


    “因、因为那个没法在集市上买啊。”


    对上视线,安托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后小声道:“曼德拉草一直被一些异教徒巫师用于巫术什么的,几年前就被蒂威商会列为禁止公开售卖的药品,真要买也只能去熟识的医生那边买一点……”


    原来已经被管制了,还只限熟人购买,菲丽丝只好暂时放下搞新毒物的心思,又将话题引向即将前往的朝圣地——罗拿城。


    尽管之前完全没去过,但只要是这个时代的人,谁都不会对这座教皇冕下居住的城市感到太陌生。


    尤其是七年前那个死于瘟疫的前任教皇,传说他最喜欢华美的建筑,整个罗拿城在他的时代新建了不少宏伟的教堂和宫殿。


    普通人是进不了教皇居住的宫殿,但身为圣教徒去当地的教堂实在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些,不但是安托万,就是格雷伯爵的几个女儿都面露向往。


    连年龄最小的那位伯爵小姐都别别扭扭地靠过来,撒娇般摇起菲丽丝的手臂。


    “听说罗拿的教堂里会有教皇冕下祝福过的圣水,你能不能带回来一些?”小姑娘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祈求道,“还有钱币,听说那边的钱币上都有教皇冕下的头像,我想要一个做护身符……”


    “佩蒂!”


    “没事,正好这两样也是我想要的。”


    制止了正准备训斥妹妹的阿丽科丝,菲丽丝笑道:“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如果我能安全回来,会给大家带一些纪念品。”


    “如果说之前我还会担心你的安全,现在倒是不会担心了。”最年长的伯爵小姐在她耳边揶揄道。


    菲丽丝顺着她的话露出害羞的表情,见状,格雷家的四个小姐都笑出了声,周围的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不过,我今天临走前听奥古斯塔女士说,菲利普王子和费德尔王子会在这两天到达蒂威,与玛利亚夫人一起参加下个主日弥撒……”


    等几个姑娘笑得差不多了,菲丽丝单独把阿丽科丝拉到一边,小声道:“这样安排,两位王子一旦在路上碰上会不会起冲突……”


    听到这有些幼稚的问题,原本还在严肃思考的阿丽科丝瞬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别说现在是大斋期,他们就算真在路上遇到也不会起明面上的冲突。”伯爵的长女语气温和地说道,“而且他们来的时间和路线都不一样,费德尔王子会先去坎普斯巡视一圈再进入波拉萨卡,拿法的菲利普王子则直接从西边的欧戴克城过来,应该会先一步到蒂威城……”


    菲丽丝:“父亲知道他们具体是哪一天进城吗?”


    “费德尔王子那边说是主日弥撒前一天到,菲利普王子的话……要是没出意外,后天就能到了……”


    说完,阿丽科丝又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有些担心……那时候我和安托万都已经出城,无法再从公爵宫内给父亲传递消息……”菲丽丝压低声音道,“你听父亲说过对此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你放心,加斯东(格雷伯爵的儿子)会负责护送菲利普王子进入蒂威城……而且我已经接到奥古斯塔女士的通知,那天的主日弥撒我会与凯西一起去公爵宫。”阿丽科丝小声安慰道。


    “那父亲有说过,玛利亚夫人现在对哪一边……有‘特别’的倾向吗?”


    “要是能看出来,父亲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焦急了。”伯爵的长女苦笑道,“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玛利亚夫人也许不喜欢拿法那边的人,但就算是为了不激怒马黎人,现在肯定不会想要得罪他们……”


    “可马黎与拿法的联盟也不一定牢固。拿法国王之前就愚弄过马黎好几次,我不觉得马黎王的胸怀能宽广到继续容忍那个跳来跳去的小丑……”


    “菲丽丝。”


    阿丽科丝打断她的话,一双秀气的眉毛跟着皱起:“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我只是想说,也许我们都太高估拿法国王在马黎那边的重要性了。也许马黎王也与玛利亚夫人一样,与拿法国王闹掰也只需要一个契机……还有,我们现在可能有些太高估马黎军的战斗力了……”


    菲丽丝顶着对方警告的视线继续低声道:“马黎的长弓手队伍确实厉害,但只要遇到雨天,尤其是多雨的夏天,弓弦很容易变松弛,射程和箭矢的力道都会下降。而他们为了行动方便,又无法穿太笨重的甲胄,被近身后基本毫无抵抗力,即使最擅长的箭雨也会被盾牌阻挡……波拉萨卡境内不缺铁矿,如果专门针对这些缺点重新部署军队,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菲丽丝是根据“马黎王最终没能在铌凯斯加冕”这个结局推算到“马黎王亲征并没能终结罗兰王室”这个结论。


    有了这个结论,再结合《编年史》中记录的两次大胜的关键,倒也能说出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阿丽科丝对军事上的事并不了解。她现在能听菲丽丝说完也只是因为自己家现在比较偏向罗兰王室,而这个说法明显对父亲格雷伯爵的主张有利。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等父亲回来,这些话我会告诉他。”


    阿丽科丝做下保证,紧接着就是再次叮嘱:“但这些你不要在外面说。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保险的。”


    该说的该问的都已经说完,菲丽丝也没有继续抢白,趁着伯爵长女思索的间隙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都说了,那可是我冒险去门楼那边收集到的消息,肯定不会有错!”


    一关上门,派勒乌索教授就立刻挺起胸脯,炫耀道:“这种行程只要不是遇到极端天气是不会变的。一旦不小心错过日子,对他们的名声也是损失!”


    希望如此……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重新又整理了一遍面前的行李。


    伯爵的女儿出门朝圣,就算只是一个私生女,为了体面也要带不少东西。


    不过为了后续的计划,面前的绝大部分行李她都要丢掉。


    一只水囊,一只装杂物的荷包,两只钱袋,几块面饼,一把匕首,一把剪刀,以及穿在身上的内外两套衣物——离开后,这就是她拥有的一切了。


    叮————


    俯身的瞬间,那挂着半枚银币和铜环的项链再次从领口滑出。


    菲丽丝眼疾手快地握住它们,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些最终都没能蹭干净的锈迹,突然感受到一种命运的回旋感。


    十一年前,她被带到罗兰时大概也就带了这些东西,没想到要离开时也没多出多少……


    “…………”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这么做太冒险了。我们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会在哪一天入住那家旅馆,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一旦哪个环节被抓住,你就……”沉默半晌,冉娜还是飘到好友面前,犹豫着小声道,“现在又多了这么一个变化,你要冒的风险比之前还要……”


    “那我也会去做。”


    菲丽丝睁开眼,之前脸上的冷意已经尽数褪去,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笑。


    “我反复思考过,冉娜。我可以接受这次行动失败的结果,但我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只一味妥协地苟活下去……”


    她如此轻声道:“你说想让我接下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答案……离开之前,我需要一个彻底的了结。”


    “…………”


    “我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后,冉娜将双手按到她的手背上,对着她的眼睛道:“如果这是你坚持要做的,我会帮你……即使到了最终审判的时刻,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


    第166章 蝼蚁之怒16 “跨骑果然


    金矛之月(4月)的第四天,大斋期的蒂威城如往常一样宁静。


    当日光从天际线中升起时,居住在城市中的人们随着接连响起的晨钟走出家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与往常一样,在晨钟敲响前,蒂威商会的门前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辆辆装满货物的货车被填满,商队领队反复清点了两次货物数目没问题,这才与负责护送的雇佣兵队长打过招呼,车队准时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时往城市的西南门驶去。


    “……我刚刚看到一个女人坐进了后面的四轮马车里,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朝圣者。”


    眼看着即将走出城门,一名雇佣兵与自己的同伴闲聊道:“旁边还跟着两个我们不认识的家伙,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肯定又是谁家的大小姐,”他的同伴咋舌道,“不然艾多先生刚刚也不会那么殷勤。”


    “可她怎么连个女仆都没带……”


    “那谁知道?”雇佣兵笑着挤眉弄眼,“说不定又是一个想跟骑士私奔的……”


    “那是格雷伯爵的女儿和护送她的安托万爵士。”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两人顿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循声看去,只见自家队长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酒没醒就给我下去喝几口马尿清醒一下。再在这里嗡嗡乱叫,你们的舌头就不用要了!”


    被队长警告,两名雇佣兵瞬间噤声,再没敢多说一个字。


    雇佣兵队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向侧后方微微点了下头,一夹马腹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要不要我帮您把帘子放下来?”


    等到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一一消失,安托万终于收回视线,对坐在马车中的菲丽丝说道:“外面灰尘有些多,小心不要迷到眼睛。”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还想晒晒太阳呢。”菲丽丝从车厢中探出头,笑着看向紧跟在马车旁的青年,“要是能骑马就更好了。”


    看着她的笑容,安托万也被感染地笑出来,可嘴上依然拒绝:“我理解坐这种车是有些委屈您,但这附近还是有些乱,尤其是今天,坐马车更安全些,等过了卡比隆后就好了。”


    “为什么说‘尤其是今天’?”菲丽丝似是不解地歪歪脑袋,“蒂威城附近还不安全吗?”


    “之前还好……但上个月马科子爵的领地内发生了些事,有一伙强盗占领了几处位置关键的要塞,往南走的商队就都要往西绕一段……”


    仗着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安托万直接压低身体,靠着马车边说道:“西边的事您也知道……大斋期前边境就已经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骚扰行为,现在虽然安分了些,但还是小心点好。”


    耐心听他详细解释完这些早就知道的消息,菲丽丝面露了然地点点头,随后便将身体缩回了马车中。


    其实说是“马车”,她坐的依然是一辆运货车。


    不过比之前的板车好些,因为这辆车上运的货物既怕淋雨又怕晒,运送用的马车也相应很有排面,车的上方横亘着鱼骨般木质的“骨架”,上面则盖了一层厚实的油布,坐在里面倒是很有隐私性。


    作为教皇居住的城市,除了大宗商品,罗拿城也是大陆各地的奢侈品聚集交易地。


    就像这支菲丽丝精挑细选选出的车队,除了时间上最合适外,其中有从瓦蓝运来的高级织锦和呢绒,还有波拉萨卡北部特产的大量白葡萄酒——有这些颇有分量的货物压着,车队不仅只能在大路上行走,行进速度也要比当初的巡视队慢太多了。


    如今刚进入春天,紧赶慢赶走了一天,车队才刚刚顺着大路往西南方转向,最后赶在太阳即将落山前在一处乡间旅馆下榻。


    商队的领队显然与旅馆的老板很熟识,一见面就握住彼此的手寒暄起来。


    旅店老板的儿子们也熟练地指挥着车夫将装着最贵重货物的马车赶进旅馆后院,只是这里的马厩狭小,实在塞不下太多马,他们与负责看守的雇佣兵队长商量了一下,将一部分马拴在了门外,等晚上雇佣兵会派出两人轮流守夜。


    安托万在后门听完他们的安排,又四处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抬步准备去餐厅。


    而就在他刚走进后院,自己这次出门唯一带的扈从就行色匆匆地走上前,小声汇报道:“爵士,菲丽丝女士说她有些不舒服,想要一个人在房间里用餐……”


    这并不算什么太出格的要求。


    就算是之前巡视瓦蓝时,由于队伍里就这么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除了宴会她也常是在房间里单独用饭。


    不过那时两人还不是现在的关系,安托万可以不在意,现在两人订婚的消息虽然还没公开却已经算是未婚夫妇,找机会增进一下感情总是有必要的。


    这么想着,安托万直接让扈从去厨房取来两份食物,又吩咐对方去弄瓶像样点的葡萄酒后就亲自端着餐食来到菲丽丝的房门口。


    于是在菲丽丝打开房门时,便见到男人托着两只装着炖菜的面包垫板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笑。


    看着那实在到近乎憨厚的笑,连菲丽丝也难得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生出一丝愧疚。


    其实按照这个时代的眼光看,安托万没什么不好的。


    就凭两人相同的立场和相配的身份,菲丽丝相信他会善待自己,他也会像他保证的那样,成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好父亲”和“好丈夫”。


    可惜她不是格雷伯爵的私生女,也无法真正成为一个伯爵的女儿,两人的“相配”只停留在一层虚假的表皮上。


    “谢谢您。”


    菲丽丝仰脸露出一个笑,跟着向侧边退了一步:“不知这里是否能喝到一杯餐前酒?”


    “当然,我已经让彼得去拿了。”


    当安托万将两份餐食放到唯一的桌子上,扈从彼得也拿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来到门口。


    不等他进屋,距离门口更近的菲丽丝便将酒和酒杯直接接了过来。


    “你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她朝这位只有十五六岁的扈从温和道,“安托万爵士估计会在我这边待很久,你不用一直在门口等……要是有人来找也让他们明天再说。”


    听到她这么说,年轻的扈从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应下来后立刻转身跑走了。


    菲丽丝没在意,只借着关门的动作顺便将捏在手里的一撮药粉撒进其中一只杯子后才转过身,却见站在桌边的男人脸也涨成了红色。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安托万看着她拿着杯子走近,却连头都不敢抬,“我、我们订婚的消息到底还没在教堂公布……”


    “我以为你跟我一起吃饭是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菲丽丝倒好两杯酒,递过去的时候不免面露诧异:“难道不是?”


    “没、不是……”


    发现自己误会了,安托万赶紧尴尬地接过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却紧接着被舌尖处传来的苦涩呛了一下。


    “这酒有点涩。”菲丽丝抿了口自己杯中的酒,品了品后评价道,“但这样的小地方,有这种的酒也不错了。”


    见她都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安托万没多想,也跟着将半杯酒喝光。


    “希望这里的食物不会让您失望。”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看着面前人,感觉突然有股暖流由躯干窜到四肢,整个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话也没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我觉得闻起来挺香的……”


    菲丽丝看着面前这还散发着热气的炖菜,点点头,直接拿出勺子开吃。


    与其他格雷伯爵小姐不同,此时的菲丽丝没有按照贵族的礼节拘束自己,每一勺挖到勺子的极限,软烂的炖菜也不需要她细嚼慢咽,很快就把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而且吃完盘子上的炖菜后她也没就此停下。


    在安托万震惊的目光下,她把被当成盘子的硬面包垫板也啃了。


    “您……这么饿吗?”


    安托万感觉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恍惚道:“我可以去厨房拿点白面包,您不用……吃垫板……”


    “不用,我吃完这块就饱了。”


    菲丽丝摇摇头,先将吸满汤汁的面包中心吃干净,又一边掰面包发硬的边缘一边用酒送服,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小指和无名指是否触碰到食物,直到把自己这顿晚餐完全吃完才停下。


    “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我忍这点很久了。”她自顾自说道,“都用手抓着吃了,还要规定用指尖拾取是上等人的做派;吃东西只吃面包盘上的食物,吃面包盘的都是下等人……把自己分成三六九等,就连食物也要分,实在够好笑。”


    安托万听到了她的话,可他已经无法回答。


    他觉得全身异常沉重,眼皮上似乎挂了个秤砣,连舌头都是麻的,无论怎么努力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显然不对劲,肯定不对劲……然而再多的疑问也问不出来了,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软软趴到桌子上,让已经半合的眼睛努力往上看。


    “下次失眠,不要再吃曼德拉草了。”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那道身影走到自己面前,伸手闭上了他的眼睛。


    “那东西不是让你睡个好觉,是让你中毒昏迷,喝多了会死。”那道熟悉的声音以一种陌生的口吻传进他的耳蜗,“现在城中药剂师手里的药一半是无用的安慰剂,一半有毒,只有很少的几样真能治病。只要不是病到快死了,我都不建议你服用。”


    ***


    看着面前的男人完全昏迷,菲丽丝终于收回了手。


    她走到床前,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裹系到身上,将一根由三根布条编织加固的布绳缠绕到左手手臂上,塞好绳子的末尾,最后在外面披上一件黑斗篷。


    “走窗吧。”


    冉娜在她身边说道:“现在楼下都是人,他们都聚在下面吃饭……”


    菲丽丝点点头,开窗四望一圈发现附近暂时没人后直接翻到窗下的马棚上,又按照冉娜的指示跳到旁边的箱子上。


    仗着幽灵的指引和夜色遮掩,她轻松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溜出后院,找到一匹比较适合自己身高的马。


    将绳结解开后,她直接踏上马镫,借着这个支点将另一只腿甩到马背上。


    黑色的斗篷尾与裙摆一起上翻,露出一条做工粗糙的灰色长裤。


    马儿原地踏步了两下,菲丽丝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两下。


    想起她这是第一次用这种马鞍跨骑,冉娜不由一阵胆战心惊:“菲丽——”


    好在马并没有真的发狂,菲丽丝只摸摸它的侧颈就很快让其安静下来了。


    “…………”


    “你猜怎么着?”


    对上好友担忧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笑出声:“跨骑果然比侧骑轻松多了!”


    “别废话了!!”


    派勒乌索教授从院墙钻出一个头,催促道:“有人往这边走了!”


    闻言菲丽丝再也没有犹豫,一夹马腹,便在幽灵的指引下冲入黑夜。


    “……什么声音……”


    “贼!有偷马贼!!”


    当旅馆中的人终于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时,只能听到远处那已经模糊不清的马蹄声,却无法分辨那声音来自何方。


    15世纪前西欧还没出现个人用的餐叉餐刀(其实古罗马时期是有的,拜占庭也有,11世纪就传到威尼斯了,但因为一些比较麻烦的原因西欧人就是不用叉子吃饭,15世纪一开始也只是意大利人开始用),14世纪有勺了,不过中世纪大家大部分时间都习惯用手抓着吃。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盘子在当时也不是太常见,厨师一般会用硬面包做餐盘,上面放菜品,可以是烤肉也可以是炖菜。


    贵族吃饭一般就吃上面的菜和肉,然后面包盘子会留给仆人、低阶客人、穷人甚至宠物狗吃,或者直接扔掉,要吃面包他们有品质更好的白面包。


    英国大概是15世纪末面包盘才慢慢被木盘子替代,其他地区的信息没找到,根据地理位置推欧陆应该会比英国稍微早一些,但整体应该大差不差


    考虑到过去食物资源少,普通人一直处于持续挨饿的状态,能吃到带肉味的面包应该也还好。就是大部分面包垫板都是旧面包和品质不算好的黑面包,太硬的话可能容易崩牙(。


    第167章 蝼蚁之怒17 “请您随我


    听着厨房门外传来的粗鲁喧哗,卡伦达的洛菲尔有些不安地捏了捏手里的酒杯。


    作为建立在蒂威大道上众多城镇中的一个,卡伦达镇在同等规模的小镇中算是比较兴旺的……至少在今年之前是这样。


    蒂威大道作为连通两座大城市的平坦大路,从前就每天都有商队路过。


    尤其这些年罗兰的西边在打仗,从波拉萨卡产出的粮食几乎都会从这条大道运往欧戴克城,然后走水路运往吕得。


    在大路上行走的商队越来越多,卡伦达镇也愈加繁荣。


    为了应付越来越多的需求,旅馆一间间建起来,大家的钱包都逐渐丰满。


    那时候,战争在他们眼中是机遇。


    洛菲尔甚至听到有人在弥撒时悄悄说,最好西边的战争永远不要结束,这样蒂威大道上也会永远有这么多商队路过,那大家就能一直有这样的快活日子了。


    这样的想法很不道德,但洛菲尔承认自己也这么想过。


    为了能一次性招待更多的客人,他还在去年用全部的积蓄扩建了自己家的这座“新月旅馆”,一跃成为整个镇子里面积最大的旅馆。


    他以为这会是美好生活的开始,日子会因此越来越好,却万万没想到那些原本只出现在旅人口中的死神会转瞬来到自己身边。


    在听说欧戴克城被彻底攻陷后,蒂威大道彻底安静下来。


    不但路过的客商变少,原来偶尔会看到的那些独自出行的旅人更是完全看不到了,连带着整个卡伦达镇都萧条下来。


    镇上的其他人会抱怨,但他们至少还有积蓄……相比起来,除了一座大旅馆已经一无所有的洛菲尔没少被家人抱怨。


    而今天,他的旅馆久违地迎来一大队客人。


    这本是个好消息,但在看清那是一群士兵以及他们手中那略显眼熟的旗帜后,洛菲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众所周知,士兵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尤其是这种成群结队的士兵。


    因为他们来喝酒往往并不会真的付钱,一句“挂在账上”就能省掉付钱这一步骤……本地的士兵大多如此,更何况是外面来的士兵。


    “拿法国王”的名字他从吕得来的商人那里听说过,知道这位曾经宣称自己是罗兰王室的正统继承人,公然与罗兰的王太子对立,还称罗兰王屡战屡败是吾主的警告云云……


    他听到这些传言时完全不在意。


    罗兰王室的正统在哪里关他们平民什么事?所以这件事对他的意义不过是作为酒桌上的谈资跟酒友们炫耀过,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店里会住进来自拿法的士兵。


    好在那些操着南方口音的拿法士兵并不是单独来的,还有一队波拉萨卡的士兵跟随他们一起住进来,总算不至于太让人害怕……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尖叫从大厅传来。


    此时个子较矮的男孩紧紧将自己的姐姐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愤怒地看向一旁的拿法士兵。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那士兵状似无辜地举起双手,用浓重的南方口音说道,“我不过是让她帮我倒杯酒。”


    “你、你的手……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士兵似乎更开心了,跟着周围人哈哈大笑:“你倒是说啊?我的手怎么了?”


    面对他们充满无赖的嘲笑声,男孩一张脸都涨得通红,女孩也哭泣起来,洛菲尔见状连手里还没清洗干净的杯子都来不及放下,赶紧挡到自己的一双儿女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低下头,不住向士兵们道歉,“孩子们还不懂事……我来帮诸位倒酒……”


    “父亲!”


    男孩在他身后喊道:“他们刚刚——”


    “闭嘴!带让娜回屋去!”洛菲尔给小儿子一个警告的目光,这才带着讨好看向周围的士兵,“我这里还有从欧戴克来的白葡萄酒,算是给大家赔礼……”


    闻言士兵中的一人反而挑了下眉,不满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一瓶酒就想打发我们?”


    “那、那……您想……”


    “让他们给我们道歉。”拿法士兵带着玩味看着他身后的两个孩子,“或者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别到时候在外面说我们在欺负人——”


    “都给我安静点!”


    就在洛菲尔感到膝盖发软之际,终于有人制止了这场闹剧。


    只见一位少年模样的年轻骑士从二楼快步走下来,不顾身后下属的阻拦指着那群拿法士兵骂道:“难道你们的主人没有教过你们,来别人家做客要遵守最基本的礼节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很喧闹的一楼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可不等少年骑士舒出胸口的那股恶气,二楼的围栏处便传出一声轻笑。


    “我们应公爵夫人的邀请,一路从勃利石赶过来可不容易。我的手下也不过是想要他们倒杯酒解渴而已,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一名黑发青年单手倚着二楼的木栏,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带着讥讽看向怒视他的少年:“而且我怎么不知道,波拉萨卡是什么时候变成格雷伯爵的‘家’了?”


    “你————”


    “你什么你,真有胆量就跟我来一场决斗啊!”站在二楼的黑发青年发出猖狂的笑声,“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小鬼还好意思叫嚣?你要送死我随时奉陪!”


    “加斯东少爷——”


    “菲利普殿下!”


    两道声音先后从一楼和二楼响起。


    楼梯之上,一名幕僚打扮的人也匆匆走到黑发青年身边,带着急迫低声劝说道:“您别忘了埃铎勒殿下的叮嘱……那可是格雷伯爵唯一的儿子,就算您再讨厌他也不能真动手……”


    闻言,黑发青年——拿法的菲利普无趣地“啧”了一声。


    他仰头一口气饮尽手里的酒,随便将酒杯放到栏杆上,便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这种无视的态度显然更加剧了少年骑士的愤怒,洛菲尔看到他几乎要把挂在腰间的剑拔出来、准备往楼上冲了。


    正在他胆战心惊时,却看到另一位波拉萨卡的士兵匆匆走进来,小声在那位少年耳边说了些什么,竟然就这么让上一秒还处于暴躁中的少年冷静了下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洛菲尔听到那少年这么嘟囔了一句,便带着身边的两名士兵走向后院。


    碍事的人走了,一楼大厅再次热闹起来。


    没有波拉萨卡的士兵在场,那些拿法士兵连伪装的客气都没有了。


    他们不但拿走了洛菲尔端在手中的酒杯,还径直冲进厨房和地下酒窖,自顾自挑选起来。


    看着眼前的这番狼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洛菲尔的心头。


    现在他已经不奢望什么房费和酒费,只希望这些强盗能快点离开,再也不要路过……


    ***


    当格雷的加斯东听说自己的“姐姐”正在旅馆门口等他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还真把上二楼跟那个无赖决斗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而在听清来人是那个父亲不久前从外面认回来的“私生女”后,他的眉头不免跟着皱起来。


    关于这位“姐姐”的事她有所耳闻。因为一些阴差阳错,他们至今也只见过一面。


    上次收到母亲的书信时他只知道这位“姐姐”即将与安托万表亲订婚,还要在近期去罗拿城朝圣,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怎么会在这种早该睡觉的时间出现在这里?


    看着黑漆漆的天色,加斯东的脚步越迈越大,很快就在后院的角落见到来人。


    “玛利亚夫人有秘密任务交代。”


    刚见面都没来得及寒暄,他便听到这个名义上的“姐姐”递来一张纸,低声说道:“奥古斯塔女士近期刚从公爵宫内揪出了一个奸细,种种证据证明那人是受拿法国王指使,可惜人在审讯到一半时死了……我现在要假扮成西纳的凯特琳的侍女与他见面,最好能套出那些人到底往外传了多少公爵宫内的消息。”


    这一串消息砸得加斯东有些措手不及。


    不等脑子跟上,他的手已经习惯性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条,粗粗扫了眼上面的文字,发现上面写得与面前人说的没有差别,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秘密任务,这听上去多令人激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来自公爵夫人直接指派的任务,尤其是针对那个之前跟他不对付的恶棍……如果不是要维持身为伯爵之子的稳重,加斯东几乎要欢呼出声。


    “……可我听说,您不是今天就出发去朝圣了吗?”


    站在加斯东身边的随从显然没有伯爵的独子那么好糊弄,带着质疑看向面前的女人:“我听说安托万爵士还特地请假与您一起前往,他怎么能放心让您独自前来?”


    “他跟我一起来的,不然你当我怎么能在黑夜找到这里?”披着黑斗篷的女人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但他曾经与拿法那边的人接触过,贸然出现容易惹人怀疑,现在正在南边的树林里等待。”


    这个解释倒是稍稍说服了随从,可他还是皱眉问道:“就这么着急?现在菲利普王子说不定已经睡着了,就不能明天再说……”


    “等明天进城再试探?你是觉得西纳伯爵的人是瞎子聋子,还是觉得菲利普王子是?”女人嗤笑道,“这种事必须趁着菲利普王子还没见过西纳伯爵才能做,不然不就露馅了?”


    随从直觉这道命令有些古怪,却一时也说不出哪里古怪。


    他原本还想开口,可对上女人冰凉的眼神,那些问题也跟着噎在了喉咙里。


    纵有许多奇怪的地方,眼前这位确实是玛利亚夫人的贴身侍女之一,又是加斯东的姐姐,一位有身份的伯爵小姐……他连续质问了两次已经足够失礼,要是继续质疑惹怒了对方自己也落不着好。


    随从选择了闭嘴,加斯东便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我怎么配合?”


    年轻的伯爵之子激动道:“要我的人去通知他们‘西纳伯爵的人造访’吗?”


    “不行,那他们会怀疑的。”


    菲丽丝勾勾手指,等到少年靠近后才在其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她的安排,少年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等对方交代完,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带着不耐指向面前的女人,放开声音大喊道:“什么事要在半夜说?管你是谁,菲利普殿下早就睡了,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明天再说!”


    “求求您,是真的很要紧的事……您帮我通传一下就好……”女人卑微祈求道,“或者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菲利普殿下也好,他会见我的……”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听懂!”


    少年的声音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很快,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匆匆赶到后院。


    “我听到有人想给菲利普殿下递一封信?”


    男人先跟面露不爽的少年快速行了个礼,立刻看向争吵的另一方:“能先让我看看信吗?”


    菲丽丝一张折叠好的麻纸递过去,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右下角画了个图案。


    男人看到后顿时呼吸一紧,再次打量了一番来人。


    “……抱歉,加斯东爵士,这位女士确实是来找我们的。”


    对略显暴躁的伯爵之子道过歉,穿着长袍的男人直接向菲丽丝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您随我上楼……”


    第168章 蝼蚁之怒18 “这些城市


    看到长袍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菲丽丝便知道自己这第一步终于迈出来了。


    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虽已在脑内进行多番预演,可说到底,现实总是充满意外,她必须集中所有的精神随机应变……


    “……在带您面见菲利普殿下前,您能先说明一下这封信上的内容吗?”


    上了二楼后,穿着长袍的男人先将她带到走廊僻静处,挥了挥手里那张没有写字的麻纸:“请您理解,我至少要知道您深夜拜访的原因和您的身份,才好将您引见给菲利普殿下……”


    “我是罗德的罗琳,我的父亲效忠于西纳伯爵。”


    “杂货行会的约翰暴露了,现在大概已经被奥古斯塔女士抓到公爵夫人面前。”


    不等对方将那些又臭又长的社交辞令说完,菲丽丝直接抛出一个足以让对方震惊的消息:“我的主人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可时间临近宵禁时刻,我们无法先通知伯爵阁下后再找人出城通知菲利普殿下,只能由我来先行出城顺着蒂威大道碰碰运气……还好你们的行程没有变化。”


    在她刚说出第一句话时,长袍男人就愣住了,接下来的那些更是让他一阵头皮发麻。


    这条通过杂货商与波拉萨卡公爵宫传递消息的线他们用了很多心思布置,直到今年年初才真正争取到了西纳伯爵这么一个重量级“盟友”,其中不管是精力还是金钱都投入了不少,没想到这才不过四个月就废掉了!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重点……如果只是接头人被抓住还好说,要是那人把他们和西纳伯爵之间的合作都说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便是面前这位传信人。


    西纳伯爵的女儿——正在公爵宫做侍女的凯特琳女士不可能亲自做传递消息的工作,眼前这位侍女说不定就是负责跟杂货商传信的人,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秘密联络用的暗记?


    至于会不会是玛利亚夫人派来试探的人……男人短暂思考了一下便否定了这种可能。


    玛利亚夫人如果真抓住了他们之间的联络人,直接审问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就算那人嘴硬不肯说,那也可以等他们进入完全属于她的公爵宫,什么陷阱不好布置?没必要在他们入城的前一天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


    快速在心中过了遍目前的信息,男人没有再犹豫,立刻进入自己主人所在的房间汇报情况,很快又出来,将菲丽丝带进房间。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这位“拿法的菲利普”,菲丽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只是与想象中的不同,原本以为会狂跳的心脏在此时异常平静。


    一下一下,仿佛机械表走动的指针,随着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她胸口心脏跳动的频率就越规律。


    相比五年前那还未褪干净的少年气,今年25岁的菲利普王子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也许是这几年一直在为兄长奔波,他的肤色比印象中深了些,脸上除了增添了一道明显的伤疤也有睡下后被吵醒的些许疲态。


    让人感到讽刺的是,那徘徊在他身边的恶灵们似乎也有了变化。


    它们包裹着他,如果不是因为菲丽丝的靠近让一部分灵体选择远离,它们几乎要把他的身形完全淹没。


    而剩下的那些“固执”的恶灵存在感依然很高。


    一颗颗漆黑的头颅朝向她,尖啸着,怒吼着,像动物的哀鸣也像野兽的咆哮……即使菲丽丝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能摸到的现实,却还是有一瞬都被它们的声音影响。


    “到底有什么话,赶紧说。”


    黑发的青年向上撸了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哑着嗓子发出不耐的声音:“希望你能说点有用的……”


    “殿下……”


    见他这样的态度,菲丽丝还没说什么,那位站在一旁的幕僚再次焦急地低声劝道:“这很重要……您需要我给您倒杯酒提下神吗?”


    “还用不着你在这里——”


    “如果有能提神的酒,请给我来一些。”


    不等对面那暴躁的青年说完,菲丽丝率先看向他的幕僚,轻咳两声后道:“我从第十二个时辰一直骑马跑到现在,实在有些……”


    幕僚显然要比自己的主人会做人,立刻表示自己会去楼下找瓶好酒。


    而刚等他走出去,菲丽丝便十分顺手地将门关上了。


    “……你特地把他支出去?”


    黑发的青年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额头,一双眼睛透过微卷的发丝缝隙看向她:“给我个解释吧,女士。到现在你还没说明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西纳伯爵之女,西纳的凯特琳之侍女,罗德的罗琳。”


    菲丽丝行过礼,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交叠放到腹部,沉声道:“我的主人派我前来主要是让我转达一个重要消息——您的身边有对埃铎勒殿下不满的人。这次也是因为您这边有内应秘密给玛利亚夫人传信,这才导致杂货行会的约翰先生暴露。”


    听她这说,青年原本还有些懒散的身体慢慢坐直,原本还带着疲态的眼睛此时却像盯住猎物的野狼。


    此时,房门再次敲响,穿着长袍的幕僚带来了一瓶香料酒和两只一样的酒杯。


    而这次,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坐在桌对面的黑发青年率先开口让刚倒好酒的幕僚退出房间。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拿法的菲利普盯着眼前这个自顾自开始倒酒的女人,幽幽道:“这次随我出访的人都是由我兄长挑选的人,他看人可从不会出错……”


    “这不是我说的,殿下,是服侍奥古斯塔女士的贴身仆人透露出的消息。”


    菲丽丝顶着他的注视倒好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在桌面,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后将其握到手中,放到桌面之下的大腿上,一边将粉末撒进杯中一边缓缓道:“那位女士的手段您应该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凯特琳女士平时善待那些下人,偶然中听闻约翰先生被抓的消息,及时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今天甚至无法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


    菲利普:“……但你们不知道叛徒是谁?”


    “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线索……谁在哪里?!”


    女人突如其来的怒喝声让菲利普立刻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


    几乎不需要思考,青年端起油灯三两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向下看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这扇窗在旅馆的外墙上。


    虽然此时夜色昏暗,油灯无法照亮太多东西,但一个拿着梯子的鬼祟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见不得光的老鼠……”


    黑发青年低声咒骂一句,用力关上窗后再次端着油灯回到桌边,拿起桌上另一杯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专门用来提神的香料酒,里面加入了不少生姜花椒等有刺激性的香料。


    味道着实不怎样,但当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袋里,味觉刺激产生的暖意却能瞬间让人清醒不少。


    “你刚刚说有线索?”


    菲利普放下酒杯后看向室内的另一人,见那女人居然没有立刻回答,当即皱眉重复道:“凯特琳女士是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


    “……不。”


    菲丽丝双手捧着已经交换过的酒杯,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浅笑:“凯特琳女士说,叛徒也不一定是跟在您身边的人,您可以从欧戴克的杂货行会那边查一查。毕竟欧戴克城虽然不是公爵夫人的领地,但本地的市民现在肯定对马黎人发自肺腑地感到憎恨,而那些占领欧戴克的雇佣兵都打着拿法的旗帜……如果有人发现异样并想要报复,找上玛利亚夫人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模仿着本妮蒂塔王太后惯用的语调,以一种缓慢从容的韵律吐出每一个音节。


    菲利普没有在意她刻意放慢的语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猛然想到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说那个跟你接头的杂货商被抓了,那你知道他都说出了多少?”他赶紧问道。


    “他已经死了。”


    菲丽丝依然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也是因为他死了,伯爵阁下和凯特琳女士才没有暴露,我也能在此时来找您……”


    信息知道得差不多了,可菲利普只觉得脑内乱成一团乱麻。


    他想要仔细思考,大脑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东西裹住,胸口的心脏更是像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根本让他无法集中注意思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您还好吗?”


    恍惚中,他听到那道很像姐姐的声音对他说道:“需要我扶你坐下吗?”


    当然……坐下……坐一会儿就好了。


    菲利普顺着手臂传来的力道重新坐下,混沌的大脑突然察觉到身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当即一把抓住那只即将退开的手臂。


    然而,那只手臂的主人比他反应得还快。


    菲丽丝直接褪下被抓住的斗篷,一把抽出缠绕在手臂上的布条,像之前一个月里练习了无数次那样,在短短一秒内从后勒紧了青年的脖子,手脚并用地用全身的重量将人压倒在床上。


    “呜呜…………”


    被死死扼住脖颈的青年瞪大眼,喉咙忍不住发出咕噜声。


    他还想要挣扎,可心口传来的剧痛阻碍了动作,一只手拽住布条一只手臂徒劳地乱挥,可惜刚抬起手就被菲丽丝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按住。


    同时,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环绕在青年身边的恶灵们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尖啸。


    它们伸出手,撕扯着那个还附着在肉|体上、没能飘出的生魂,最后竟硬生生将其扯出了一半。


    只是此时菲丽丝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按压住身下的男人,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手去打碎它……不过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随着青年的眼白开始上翻,那透明的魂体最终被黑色的恶灵们拽了出来。


    接下来是属于亡者的狂欢。


    原本选择避开的黑色亡魂们嘶吼着冲来,由于数量太多,透明的魂魄很快伴随着尖叫化为碎片。


    见状,菲丽丝终于手一松放开尸体,全身的肌肉在爆发后知后觉地开始酸软,整个人也险些跌坐在地。


    “等……等等……”


    她大口喘着气,向恶灵们伸出手:“我帮了你们……关于马黎或拿法接下来行动的情报,什么都可以……你们谁知道,告诉我……”


    “…………你居然指望它们还能回答你的问题?”


    紧紧贴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别耽误时间了,快抓紧时间去窗——”


    「…………卡里诗……」


    不等教授说完,一只黑色的脑袋突然转过来,大张着嘴,喉咙里吐出一个名字。


    「雅莱……」


    「马基…………克菲尔……」


    「马黎王…………」


    「…………派丽……」


    一张张陌生的黑色脸庞看向她,不同的嘴吐出一个个或是熟悉或是不熟的地名。


    一开始菲丽丝还没听出这些是什么,只重复吐出那些地名,直到最后一个地名“铌凯斯”被说出来,冉娜立刻在她耳边发出短促的惊呼。


    “……是路线!这些城市是一条线!”


    少女的幽灵急声道:“从北边的卡里诗一路往东走,分别是马基、雅莱、派丽和克菲尔城,最后到铌凯斯!这是一条从马黎岛到铌凯斯的路线!”


    “…………好……很好……”


    随口的试探居然有了意外收获,菲丽丝按压住因激动不断颤抖的右手。


    她看着青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那即将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憋回去。


    这是个多好的发泄对象……她该划开他的脖子,用他自认高贵的鲜血书写最挑衅的话语,然后碎尸万段,就像他的灵魂一样……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菲丽……”


    少女缥缈的呼声瞬间拉回理智,她很快对上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没事……没事了……”


    菲丽丝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把青年的尸体就地塞进床铺的被褥里。


    稍微整理了下现场和自己的仪表,她便重新穿上斗篷,拿着油灯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此时窗口早已架好一把梯子,下面的人看到她的手势后当即顺着梯子爬上来。


    “……他真睡着了?”


    加斯东从窗口爬进来后率先看向那个盖着被子、面朝墙躺着的身影,声音虽然放得很低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等会不会被吵醒?”


    “不会。”


    菲丽丝干脆走到床边,在男人耳边拍了两下,又握住肩膀晃了晃以展示对方“睡”得真的很沉,这才走到少年身边将之前的几个城市名重复了一遍,解释道:“这是我刚从他口中套出来的消息,大概是马黎王今年准备入侵的路线……你要记住它们。我稍后要跟安托万回到朝圣队伍里,等他们离开才会再回蒂威城,你要负责把这些转告给父亲。”


    这确实是个足够让人震惊的情报,至少加斯东确实震惊到直接把菲丽丝之前找的借口都抛到了脑后,惊喜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阿浮温除了止痛和安眠还有这种效果?”


    “需要一些技巧……等回去再跟你详说。”菲丽丝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稍后就靠你了。记得我说的,就喊一个字就行,不要说多余的话……”


    作者有话说:


    其实勒死的话很有可能会失禁


    不过没关系,酒鬼本来就臭臭的,用被子包严实短时间不会被发现(你


    第169章 蝼蚁之怒19 “十年前我


    另一扇门外,听着楼下慢慢变弱的喧闹声,原本等在王子门外的幕僚开始变得有些焦急。


    菲利普王子的脾气不好、冲动易怒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也是因此,在出发前埃铎勒殿下才着重强调,让他尽量随时随地跟在这位王子身边,以免谈判的效果没达到,反而得罪了玛利亚夫人。


    同时国王殿下也强调过,玛利亚夫人身边有一位叫“菲丽丝”的年轻侍女需要格外注意,遇到后绝对要让对方与菲利普王子保持距离。


    由于没有画像,国王描述中的黑发黑眼更无法被称为“特征”,幕僚只能把“不能让玛利亚夫人的侍女靠近菲利普王子”这条记在心里……


    可因为刚刚太震惊,也因为他们还没进入蒂威城,他直接把这条忘记了……而现在想起来,刚刚自己带进去的那位侍女虽然不是“玛利亚夫人的侍女”,却正是黑发黑眼……


    正当心中涌出的那股不安即将蔓延到全身时,菲利普王子所在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很快,卧室的门也跟着打开了。


    那位侍女似乎有些慌张,紧蹙着眉头匆匆走出来,幕僚见状心口顿时一个咯噔,当即准备擦着她的肩膀进去。


    哐——————!


    “滚!!”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铁制的酒杯被人用力砸到墙上,让幕僚生生止住脚步。


    从里面走出的侍女适时伸手拦住他,并伴随着又一声“滚”给他递了个眼神,幕僚顿时心领神会,关上门后跟着她走到走廊的另一边。


    “……菲利普殿下现在很生气,我想您暂时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那侍女如此建议了一句,就抬步准备下楼。


    幕僚自然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这位主人,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跟上前发问:“所以殿下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您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只能说,凯特琳女士想要转达的话我已经全部转达给菲利普殿下了,只是菲利普殿下似乎并不满意凯特琳女士给出的建议……”侍女一边下楼梯一边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黑夜总会蒙蔽我们的理智,人在该睡觉的时候处理事务难免会比平时更暴躁一些……相信他冷静下来后会接受的。”


    幕僚点点头,倒是在心中认可了这种说法。


    现在确实很晚了,时间接近午夜……虽说他们已经距离蒂威城不远,明天不需要早起,可也是时候休息了。


    “……您居然现在还要离开吗?”


    见那侍女竟然在这个时间还要离开,幕僚赶紧叫住对方:“您就暂时在这里住下吧,现在蒂威城的城门都关了,您回去也进不去,明天一早再走也来得及……”


    “不行。我觉得‘那边’的一名骑士已经认出我了,刚刚我们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看,说不定现在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加斯东爵士,正等着拦住我问话。”侍女斩钉截铁地拒绝,并让出半个身子,让对方看向后院,“东北边有个属于西纳伯爵夫人的庄园,距离这里不远……还要劳烦您找人帮我把马牵过来,尽量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幕僚随着她的动作往外看,虽然后院漆黑一片,但确实能看到似乎有人影窜动……


    物证还能狡辩,人证一旦被抓住就糟糕了——想到这,幕僚赶紧拦住还在大厅忙碌的旅店老板,让人把马从后院牵到前面交给一位女士。


    经过如此灾难的一天,身为旅馆主人的洛菲尔已经接近麻木,即使收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任务也没有想为什么,像一个木偶般走到后院。


    可当他准备牵走那唯一一匹不在马厩里的马时,一旁居然冲出一人拦住了他,还大声质问他要做什么。


    “……他是准备把这匹马还给那位女士,你们无权阻止!”


    见果然有人拦,幕僚赶紧出来拖住对方,并赶紧示意那木呆呆的男人牵马去前门。


    洛菲尔没有动作,直到那穿着长袍的男人又说了一遍,这才像是回过神般,拽着缰绳走出后门,顺着旅馆绕了半圈后才迎面遇到一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


    “那是我的马。”


    面前的人向他伸出手,听出斗篷下是个女人的声音,洛菲尔便直接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对方,这就准备离开。


    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想要屏蔽掉所有思想,不思考今夜的损失有多大,也不思考接下来一家人要怎么生活。


    也许他可以卖了这座旅店,送孩子们去城里做工匠学徒……至少那能让自己的孩子不像自己这样……


    “…………”


    “接着这个,先生。”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一只小皮袋被递到他面前。


    洛菲尔习惯性接过,却感到手中一沉。


    “这是我不需要的东西,但你看上去很需要……不过保险起见,建议你先将它藏起来。”


    他听到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这么说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我向哪个方向走,不要隐瞒,直接说出你看到的答案就好。”


    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道身影便随着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洛菲尔呆呆捧着小皮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终于抖着手解开上面的绳结,金属的光芒晃得他眼角泛酸。


    这次他难得保持住冷静,将小皮袋小心藏到怀里后回到大厅,继续像之前那样垂首工作,直到那群拿法士兵睡倒一片,才回到自己房间,将这笔意外之财藏到了地板下。


    “圣母在上……你都没问她的名字吗?”


    看到那袋钱币,他的妻子反复祈祷后推了他一下:“你至少该问清她的名字,也好让我们为她祈祷!”


    面对妻子的小声抱怨,洛菲尔没有立刻应声。


    他不觉得这个世上真有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更不相信天上有白白掉下的金币……况且那女人与拿法人走那么近,还嘱咐他藏好钱,这钱还不一定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先睡觉吧,有机会的话总能知道。”


    对洛菲尔来说这只是一句敷衍妻子的话,可万万没想到,所有困扰他的问题居然会在第二天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角度解开了。


    那群嚣张的拿法人的首领——拿法国王的弟弟被人勒死在床上,直到快中午才被他们自己人发现,那时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所有人都疯了。


    不管是那群拿法士兵还是波拉萨卡的士兵,在震惊之后他们争吵的声音几乎要将旅店的房顶掀开。


    “那个女人说谎!这附近根本没有西纳伯爵夫人的庄园!!”


    昨天那名让他帮着牵马的男人跑到他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咆哮道:“那个女人,那个恶魔的使徒最后往哪儿跑了?!”


    “南、南边,先生……”洛菲尔被他目眦欲裂的表情吓到,颤巍巍地说出实情,“她、她没有走蒂威大道,她直接往南走了,我看得很清楚……”


    也许吾主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声,在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后,两边的人都完全无视了他和他的家人,各自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很多人来了又去,他在短短一周内看到许多这辈子都不奢望见到的“大人物”,其中一人给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见过最俊美的男人,只是一眼,就让他想到诗人口中的太阳神。


    可那男人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太阳”,反而像一尊常年放在阴影里的石像。


    那一天他进入二楼的那个房间待了很久,出来时的表情与进入时没有区别,却在上马时没踏稳马镫,当众跌倒了。


    在一阵惊呼声中,洛菲尔知道了男人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那位死去王子的兄长,拿法的国王,埃铎勒二世。


    听说那一摔让他伤到了膝盖上的旧伤,后来还是坐马车回去的……镇上的人听说后虽不敢明面说,暗自却都狠狠吐了口唾沫,骂声活该。


    最近拿法人和马黎人沆瀣一气的事谁不知道?


    尤其是在欧戴克城被那些马黎雇佣兵占领后,大家都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快要吃不上饭了,现在看到这位原本他们够都够不到的大人物也吃了瘪,谁会不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洛菲尔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有一次餐前祈祷时他还听到了儿子充满快意地祈祷那些拿法人和马黎人一起下地狱,被他警告后,也只倔强地改成“让他们滚出波拉萨卡”。


    儿子大胆的表现着实让洛菲尔在一段时间里一直心惊胆战,生怕有外人听到……好在他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一段时间后,渐渐不再有大人物来到他的旅馆,而因为这里死了一名王子,居然有不少听说消息的客人专门因此上门住宿,顺便参观那间“凶案现场”。


    看着生意居然神奇地好了起来,洛菲尔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之前的想法将旅馆卖掉。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来到卡伦达镇,在镇中心的教堂布告栏上再次钉上一张难得一见的通缉令。


    与其他做工粗糙、只有文字描述的通缉令不同,这张通缉令居然是用羊皮纸制成,上面甚至画了一张肖像画,顶部则盖有两个纹章——这意味着这个通缉犯正在被两个贵族家族同时通缉——这不寻常的一幕引得小镇上的居民啧啧称奇。


    “……黑色眼睛,黑色长卷发,身高约五王尺二掌宽……”


    教堂门口,公告员正对着所有人念出通缉令上的内容:“穿黑色长斗篷,骑棕色马,马具上……”


    “……别说这些了,跟上一份一样!”有人不耐烦了,对着公告员大喊道,“说点大家最关心的内容啊!”


    “就是就是!说说她值多少钱?”


    在镇民们的起哄下,公告员不得不省略了一堆内容,直接跳到了最后。


    “……凡抓住犯人者,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如果是平民拿法国王将亲自授封其为骑士,如果是贵族,会得到一块不小于70亚坪的土地。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也会给予其100金的奖励。”


    看着瞬间鸦雀无声、瞪大双眼的乡巴佬们,公告员不免挺了挺脊背,高声警告道:“当然,也不要想着用别人的脑袋充数。这个犯人很多人都认识,包括拿法的国王殿下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要是是假的,你们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脖子能不能承受他们的怒火!”


    极致的寂静过后,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讨论声。


    那可是爵位和土地!在这两项奖励面前,在平常都会被当成“巨款”的100金币都变得不起眼了!


    从此,不但是洛菲尔和他的妻子,整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人都通过这张通缉令认识了这个大胆到杀死拿法国王王弟的女人。


    “…………菲丽丝……”


    洛菲尔看着通缉令上最上方的文字,喃喃道:“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


    在菲利普王子遇害的消息还没传到公爵宫时,蒂威城东部的森林里,菲丽丝从早已疲惫的马上下来,在两只幽灵的掩护下就地开始挖坑。


    大地回春,森林内的土地也变得松软,但她还是挖到黎明才挖出一个足够用的土坑。


    看着从树叶间隙投下的日光,她深吸一口气,将套在马上的马具悉数取下,扔下森林深处的陡坡。


    又取出那张价值不菲的朝圣特许状,用匕首一道道割烂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连同身上一件显眼的红色外裙一起扔进坑的底部,再用土掩埋好,终于呼出一口气。


    已经一天两夜都没怎么吃东西的马在被解开缰绳的那个瞬间便奔向森林深处,很快不知所踪。


    菲丽丝坐在原地休息了会儿,就着水囊里的水啃了半块饼,便再次站起身。


    “……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开……”


    看着那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劝说道:“不光是钱,留下那匹马也好啊……就凭你现在身上的这些,真能走出罗兰吗?”


    “那马太显眼了,一旦被人看到,就是想狡辩都没有空间……至于波拉萨卡的金币,不管是找地方融了还是使用都容易被人抓住线索。”


    菲丽丝一边走,一边用剪刀一点点剪掉长发,让它们顺着风飘散在空中。


    “况且,这些也足够了。”她眯眼看向前方,“十年前我能靠这些来到罗兰,今天就能靠这些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从此成为顶流!(bushi


    罗兰王国大单元彻底结束了,侍女菲丽丝就此下线,接下来是法外狂徒菲丽丝


    ——————————————


    话说,搅屎棍的结局在正文部分大概率是不会写到了,应该会在番外提到_(:3」∠)_


    他的故事其实讲得差不多了,人的性格也已经定型,如果前面没跳过太多剧情的话应该能多少猜到未来走向。关于他的个人结局,会稍稍有些戏剧性,前文也扔出了一丢丢提示,到时候看会有多少小天使猜到(揣手.jpg


    第170章 别路1 「也是你好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十一年,菲丽丝非常清楚在一个封建国家杀死一位王子的后果。


    即使拿法的菲利普并不是罗兰的王子,即使他和他兄长的仇人很多,即使他曾经做出的很多事都够他去死一万次,只是身处在这个时代,菲丽丝也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刺杀是她唯一能做的,刺杀完成后自己会被立刻大范围通缉也是必然。


    可如果要在这个基础上完成与冉娜的约定,努力让自己不被绞死,那她就必须在行动一开始就决定好下一站要去哪里。


    所以,在决定充分利用完现在的身份就彻底离开罗兰王国后,她与身边的两位幽灵一同商量起接下来的目的地时,派勒乌索教授便最先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地点——罗拿城。


    正所谓藏木于林,罗拿城内人口众多,又是教皇和教廷的所在地,就算嚣张如拿法国王也不敢轻易在城内展开太过放肆的抓捕行动。


    而且作为目前整个西陆最繁荣的文化艺术中心,随着几十年间大量教廷人员陆续搬入,这座城市对建筑、画作、雕塑和书籍都有大量需求,从而滋生出不少出自世俗的制书小工坊。


    就算本地行会可能不会接纳女人,但经过瘟疫的冲击后哪里都缺人,总会有人不计较她的性别。


    总之,只要有手艺在那里就肯定饿不死。


    另外罗拿城还具备的一个优势是,那个曾经分给她半枚银币、允诺会将一半财产给予她的少年弗朗西斯科现在就在罗拿城。


    按照几年前寄来的信件看,当年的落魄少年已经成为罗拿城内有些脸面的商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向对方求助、把自己隐藏起来应该不是问题。


    菲丽丝仔细思考过这个方案,但还是很快否决了。


    除了无法确信弗朗西斯科是否真的能帮助自己外,菲丽丝也不想让更多人被自己牵扯进来了。


    而且她在绘画上有天赋的事知道的人非常多。即使拿法国王本人忘记了,本妮蒂塔王太后也会记得……一旦他们以此为线索搜寻,那找到她应该不会太难,到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全部都会被连累。


    更重要的一点是,往罗拿城走的时间不够。


    就算她现在可以跨骑着马跑,速度比侧骑快很多,可一旦通缉令传开,她躲人都来不及,更难在正规的旅馆休息,自然也无法持续性给马儿提供充足的食物,想要跑过那些有驿站换马加持、常年奔波传信的信使可谓天方夜谭。


    而如果不能在通缉令铺开前到达罗拿城,那被抓的概率就无限增大了……说不定根本到不了最近的河港就会被抓。


    不过,菲丽丝倒也没完全放弃这个提议。


    罗拿城不是一个好选项,却是个足够好的烟雾弹。


    尤其是在听说跨教区旅行需要地区主教颁发的特许状后,一个计划的雏形便诞生了——让所有人知道她拥有罗拿的朝圣特许状,然后自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这个方向很好选。


    西边是肯定不会去了,南边是烟雾弹,北边还有不少马黎雇佣兵在徘徊也不是个好去处……想要尽快离开罗兰王国,只有往东走。


    不知该不该说“幸运”,蒂威城虽是波拉萨卡公爵领的首府,但距离公爵领靠东的边界线并不远。


    从商会那里看到的地图显示,蒂威城的东边就是一片连绵不断的丘陵。


    除了为首府提供了一些地形上的保护外,那里也是一片出产木材的著名森林带。


    这条森林带自南边的马科子爵领起,一直向北延伸到整个公爵领东北端一座叫奥班的城市。


    只要从奥班城渡河到河对面,就能进入一位神圣雷慕帝国贵族——巴顿侯爵的领地。


    菲丽丝没有能够翻山越岭的自信,而且即使身边有派勒乌索教授这种能随时飞出去的幽灵探路,完全进山后也很容易迷路。


    可同时她也不知道通缉令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以及玛利亚夫人得知自己所做的事后到底会作何反应,通缉令发布的速度和广度将对她接下来的行程至关重要。


    像这种摸不准的事,菲丽丝只能以最坏的可能做推论。


    她最终决定避开所有会设卡的大路,顺着森林边缘往森林带的最北段移动。


    猛兽一般不会把巢穴设在森林边缘,而在这片属于波拉萨卡公爵的森林中,普通平民理论上是禁止入内的。


    即使有人会偷偷进森林捡拾点柴火,人数终究不多,再加上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协助,避开这些人和守林人的眼睛走到边境并非不可能。


    一开始,这个计划还算顺利。


    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个速度极快的探路人,菲丽丝都能在森林周边找到一些被废弃的房屋或山洞过夜,也没遇到找不到水源的情况。


    就这么一路啃着干饼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走了七天,终于走到了靠近森林带尽头的一个小镇。


    “你彻底出名了。”


    “这里的农夫也许说不出罗兰王太子的名字,但一定能说出你的名字——现在你就是个行走的小庄园。”


    从小镇中心的教堂飘回森林边缘,派勒乌索教授将通缉令的内容重复一遍后,有些一言难尽地说道:“不过我都不知道他们的效率能这么高。前天路过的那个镇子上还没看到,今天居然连这个更偏僻的地方都有了……”


    这倒是没出菲丽丝的所料,不过在听说通缉令上的名字不是“阿斯卡的菲丽丝”也不是“格雷的菲丽丝”,只是一个单纯的“菲丽丝”时,她还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通缉令上把她的特征、随身携带的东西和她做过的事都描述得十分详尽,甚至找画师画了简单的画像,可偏偏在身份上,整张通缉令上完全没提一个字。


    也许是为了尽量与自己撇清关系,也许是为了保住重要的手下,总之,玛利亚夫人最终决定抹去她用了快一年的“格雷伯爵私生女”的身份。


    至于“阿斯卡的菲丽丝”……相信经过上次的惊吓,那位修女院院长再也不会承认她的身份。


    再加上自己上次临走前给王太子的手下提过醒,圣玛丽安修女院已经被守城士兵着重看守,至少暂时不会再出问题……


    “……都快沦落到啃树皮了还惦记着这些呢。”


    听完她的念叨,派勒乌索教授颇为无语道:“有那时间你还是想想要怎么买吃的。现在那座镇子里的外地商人都会被查特许状,你就算能乔装打扮,一个生面孔过去也肯定会被查。”


    “…………你说有外地的商人路过?”


    菲丽丝眯眼向远方眺望:“他们是打算在镇上住还是休整一下就走?”


    派勒乌索教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快速飞向镇子,不久后返回。


    “他们吃完午饭就准备继续走了!”


    老教授激动道:“那是从帝国来的商队,只是在镇上暂时补充物资的,过一会儿就会路过往南走的这条道!”


    “太好了!那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你的通缉令……”冉娜紧张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但很快又担忧地蹙起眉,“不过最好还是装扮一下……还有,明明距离镇子这么近了却不肯去镇上买东西,理由也要找好。”


    “放心,这个不是问题。”


    菲丽丝徒手挖个小坑,掏出打火石,点燃一根枯枝扔进去,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踩灭掏出来,用匕首一点点将碳化的部分削成粉,最后将碳粉跟在附近找到的树胶搅到一起。


    很快,一个黑乎乎又很黏稠的胶状物出现在她的两指之间。


    “这样怎么样?”


    在冉娜露出嫌弃的神色前,她快速将那东西捏成小球,粘到自己鼻翼旁的脸颊上,又将之前包干粮的布当成头巾包住已经剪短的头发:“现在应该跟之前不太像了吧?”


    冉娜:…………


    冉娜欲言又止一阵,最后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看到好友的这张脸,估计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颗“黑痦子”上,确实无法与通缉令上的画像产生太多联系。


    如此这般装扮完毕后,菲丽丝便掐准时间来到大路上,准备堵一下那个即将路过的商队。


    果然,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刚响起不久,一队车队便远远出现了。


    菲丽丝装作是体力不支的旅人,看到他们后立刻拄着一根木棍站起身,带着希望迎上前。


    “先生、先生……请问你们有多余的粮食吗?”她掏出几枚不打眼的银币,祈求道,“我、我实在太饿了,请您行行好,让我从您这边买点干粮吧……”


    然而她的祈求并没有让商队停下前进的脚步。


    车队中的板车还在往前走,为首的领队骑在马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皱皱眉,最后还是婉拒了。


    “抱歉,我们还赶时间。”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罗兰语说道,“您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前面就是科玛镇,镇上的集市还开着。”


    留下这么一句话,领队对身后探头探脑的队员们吆喝一声便准备继续走,却不防那脸上有痣的女人再次拦住他。


    「我、我求您了,先生……我不能进镇子……」


    赶在商队领队拔出腰间的剑前,菲丽丝突然用对方吆喝时使用的帕鲁本语说道:「我……我是巴顿人,是十年前嫁到这边的……现在我的丈夫死了,丈夫的弟弟和公婆为了我丈夫留下的财产把我赶了出来,我只能去河的另一边投奔我的父母,可我逃走得匆忙没有特许状……我、我在路上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查这个,没有特许状的人都会被抓进监狱……如果去镇上我一定会被抓……」


    听到这熟悉的母语,商队领队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再听完女人的遭遇,连好奇跟过来的其他队员都不由面露怜悯。


    「这些你都拿着。不用给钱了,也不值什么钱。」


    不等领队发话,其中一名年轻人直接把怀里刚买的干饼塞给她,愤愤道:「等你回家还是嫁给本地的小伙子,到时候受欺负了也有人撑腰啊!」


    菲丽丝赶紧拒绝,说什么都要将钱递给他。


    双方拉扯了两个来回,年轻人最后还是收下了钱,双方互相道过谢后便分开了。


    「……对了,看你走这条路,是想从奥班城过河吧?」


    临走前,年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骑马跑回来,大着嗓门提醒道:「你既然没有特许状就别走这条路了!我们刚刚就是这么过来的,结果路上被卡了三次,不但让我们出示行商特许状还把商品全检查了一遍,真是有病!!」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立刻露出适当的慌乱:「那、那我该怎么办?」


    「绕过科玛镇别往东走,继续往北走。」年轻人指向北方,「也是你好运。我们刚刚遇到几个从阿格隆来的商人,他们说北边通往阿根堡方向走的路没有设卡。进了阿根堡就是进入皇帝陛下的领地,再也不会有罗兰人找你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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