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别路2 “不如来我
“哎,阿根堡什么时候又变回皇帝的城市了?”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诧异地发问。
可惜那来自帝国的年轻人听不到他的问题,说完就骑着马跟上车队离开了。
“阿根堡……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等商队的人完全走远,菲丽丝才看向身边的幽灵:“你对那里很熟?”
“算不上熟,就是以前路过过……”
短暂的沉默后,老教授主动开始往前飘:“不过如果那里重新变成皇帝的城市倒是更好办。至少阿根堡在蓝河西侧,混进去可比冒险渡河容易多了。”
菲丽丝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贵族领地间的分界线并没有后世国家之间的边境那么严谨。
虽然主要都是以山川河流为界,但由于人口不足和土地开发不充分,边界上除了修过路的地方有哨卡,未开发的无人区还是不少——她也是靠这点一路避着人走到了这里。
可即使是在中世纪,沿海区域和河道附近的土地都是会被率先开发的区域,而现在位于他们东侧的“蓝河”更是一条著名的大河。
在水路贸易兴起后,河两岸的城镇们也跟着兴盛起来,不管是人口还是岗哨密度都比内陆多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知鬼不觉地用渡河的方式跨越边境确实很有难度。
现在好巧不巧,河西岸居然就有一块“帝国领地”,不需要她冒险渡河还没有检查特许状的罗兰哨卡,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很有利的情报。
“你刚刚说‘重新变回皇帝的城市’……这是什么意思?”
赶路的途中菲丽丝还不忘问出自己的疑问:“难道阿根堡以前并不是帝国的领地?”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
老教授摸摸自己的胡须,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开口。
“别看现在蓝河算是罗兰和帝国的分界线,但至少我小时候,不管是罗兰王室的领地还是臣服于罗兰王的地方贵族远没有现在这么多……”幽灵指向西方,“别的不说,在菲勒四世和拿法的女继承人联姻前,连坎普斯都不能算罗兰的领地。蓝河西岸和瓦蓝以东的很多地方也一样,当时大部分地区都是帝国贵族们的领地——阿根堡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它在那时候也是很特别的一个……”
阿根堡的故事其实与小菲丽的故乡阿斯卡很相似。
因为位置绝佳,阿根堡也是这个时代率先崛起的贸易城市之一。也与阿斯卡一样,当阿根堡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市民们也开始想要争取更多“自治权”——而日渐腐败的教廷自然就是他们最先瞄准的目标。
在长年的积累下,阿根堡的本地大主教与市民们的矛盾终于在一百多年前彻底爆发。
这场矛盾的结果也与阿斯卡和维利斯共和国一样,在帝国皇帝的支持下,本地的大主教最终被市民赶出了城市。
在那之后,阿根堡市民与皇帝签订契约,正式成为只属于帝国皇帝的“皇帝城市”。
这种类型的城市会向皇帝履行一些义务——比如每年交一笔“皇帝税”,允许皇帝用较低廉的利率从城市中贷款,并在皇帝需要打仗时出兵等等——相对地,皇帝也给予了城市委员会只有世俗贵族才会有的特权。
比如阿根堡可以自由制定本地的关税税率并对经过的商队征收过境税,能够自由组建常备军,甚至拥有了原本只属于教廷和世俗贵族才有的“司法权”。
主教在这里已形同虚设,任何世俗贵族来到这里也都要遵守城市委员会制定的《城市法》……
“这听上去很不错啊,是你会喜欢的那种城市。”
菲丽丝疑惑看向老教授:“所以后来它为什么会脱离帝国?总不会是跟皇帝闹翻了?”
“可以这么说吧……”派勒乌索教授叹息道,“说起来这也是命运的捉弄。原本阿根堡和路德四世……哦,就是去年刚死了的那个‘伪皇帝’,他们在早年相处得很不错。阿根堡协助路德四世击败了竞争者,路德四世也给予了城市委员会独立铸币权,可谁能想到后来会有那么一场大|饥荒……”
“……大|饥荒?不会是之前克莱尔修女说的,她小时候经历的那次吧?”
冉娜突然想起什么,惊讶道:“她说那时候死了好多人,科冬镇上饿死的人不比瘟疫的时候少……”
“没错,那并不是夸张的说法。585年大|饥荒——在瘟疫出现前,那是我们距离地狱最近的一次。”
老教授看向两名年轻的女士,对上她们好奇的目光,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悲痛。
“你们没有经历过……其实在那次最著名的大|饥荒之前就发生过好几次饥荒了。只是那些大多是区域性的饥荒,585年的那一次则是整个大陆的粮食全部歉收……”
“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天就像漏了一个大洞,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下雨,整整一年我们几乎都没有看到太阳,自然也没有收成……”
“后来的近五年里几乎都是如此。虽然没有那一年那么严重,但几乎每一年一到春末就会不断下雨,所以饥荒也就这么维持了五年。”
年老的幽灵看向天空,再次哀叹一声:“意图恩诺半岛还算好。南边总要比北边暖和土地也更肥沃些,可帝国和帝国以北的区域就没那么好运了……我曾认识一位灰袍修士,他就曾在那次大|饥荒期间路过阿根堡。据他说,由于没有足够的粮食,人们开始吃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包括绞刑架上的尸体……我实在无法想象当时的人有多绝望才会做出这种行为……”
“可偏偏这种时候,路德四世却以要去雷慕加冕为由向阿根堡借贷了两万金。且不等这笔钱还上,他又要远征意图恩诺,要求阿根堡履行对皇帝的义务,出一个至少一千人的军队支援他。”
“那时候许多地方都还没从饥荒中缓过来,本来人口就变少了,哪还能分出那么多年轻人组成军队?”
“最后阿根堡也只出了二百人……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双方都开始对彼此产生了不满吧。”
这种原本就是靠利益绑定的关系,一旦出现裂缝,如果不及时弥补,往往裂缝就会越来越大。
非常可惜,“伪皇帝”路德四世并没能及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反而通过给予另一个位于蓝河的“皇帝城市”独立铸币权,试图以此制衡阿根堡在蓝河上的地位。
这站在皇帝本人的视角看也许并没有错,可对阿根堡的市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双方的关系因此进一步下滑。
而与此同时,大陆上的另一个强国的君主已经悄然盯上了这座位于自己边境的富庶城市。
菲勒六世——这位在菲丽丝印象里只留下“色鬼老头”印象的国王,年轻时也曾做过不少“聪明”的决策。
比如趁着隔壁皇帝与阿根堡的关系逐渐恶劣之际,他派遣使者与本地的城市委员会进行秘密谈判,最终居然真将这座城市以“被教皇冕下感化”之名争取到了自己这一边。
当时“伪皇帝”路德四世还在忙于扩张自己的领地,暂时顾不上这个远在边境的“叛徒”。
等他终于有腾出手打算收拾人时,帝国内又冒出了一个受教皇本人支持的“新皇帝”。
有了这个更大的仇恨对象,路德四世自然放过了阿根堡这个小虾米,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到对付那位更年轻的皇帝上。
所以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印象里,阿根堡从二十多年前就变成了罗兰王的领地,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的。
不过这其实也正常。
算算时间,她穿越了十一年,派勒乌索教授也死了十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在与世无争的修女院里都经历了那么多事,更不要提阿根堡这个足够任何领主觊觎的“钱袋子”了。
就是不知道再次将其变为“皇帝城市”的皇帝到底是那位刚死不久的“伪皇帝”,还是那位熬死前者的“新皇帝”。
但说到底,这些其实都与现在的菲丽丝无关。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依然是尽快进入一个不会受拿法和波拉萨卡影响的贵族领地内。
而作为罗兰王太子的舅舅,罗兰王室天然的盟友——帝国的“新皇帝”,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的直属领地显然是个很好的选择。
尤其是听说这位皇帝已经在自己的领地,波曼王国的首都礼布斯建立了整个帝国的第一所大学后,菲丽丝觉得那里必然会因此成为整个帝国未来的学术中心。
要成为学术中心就离不开书本,有书的地方就有找工作的空间。再加上波曼王国距离罗兰很远,通缉令怎么发都不会发到那边,不管是冉娜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对这个目的地很满意。
唯一的缺点是距离过于远了。如果找不到商队蹭车,光靠两条腿走也许走到冬天都走不到……不过管他呢!
礼布斯不过是个初选方案,要是她在路上遇到适合留下的地方,临时改变计划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边在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往前走,菲丽丝很快绕过前方的小镇,按照商人的指示一路向北,一直走到天色渐暗才停下准备休息。
这些天的野外生存已经让她习惯找个合适的避风地睡觉了。
主要是现在已经到了春天,就算是夜晚也不算太冷,不然她没等走出边境估计就会在晚上冻死。
“……你……在我家田里干什么?”
就在菲丽丝走到路边的草甸区,将围在腰间伪装裙摆的布料解下来,当作床单铺到地上坐下,准备吃点东西就能睡觉后,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插进来。
菲丽丝立刻弹跳起身,斗篷下的手已经握上别在腰间的匕首,却见一名拿着弹弓的男孩正朝自己走来。
“……你是打算在这里睡觉?你是路过的朝圣者?”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在外面睡觉会生病的,不如来我家睡一晚吧!”
作者有话说:
没错,阿根堡是男主兰斯的故乡,居然还有小天使记得
故事开篇时阿根堡还是罗兰这边的自由贸易城市,至于是怎么变回帝国领地的请看入V章29话(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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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年大饥荒,之前没提过具体年份,但其实已经在文中出现好几次了。
不但是在修女院时克莱尔修女之前提过,萨瓦托雷修士临终前也说过,原主小菲丽的祖父母(父亲那边的)就是在饥荒产生的暴乱中被强盗杀死了,还有之前修女院隔壁的修院院长普莱尔也是因为这场饥荒中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修道院门口。
另外前传《情书》里,主角卡尔的叔叔臭汉斯的家人都死于这场饥荒,刺客昆特的两个弟弟因为饥荒饿死,他儿时好友也是因为在饥荒时期乱吃东西死了(这么盘下来真的好多死人哦
第172章 别路3 “祈祷吧。
看着男孩缺了的门牙,菲丽丝不由产生一瞬的恍惚。
遥想当年,她也差不多是在这个年龄时被一块面包强制换了门牙。
由于没有镜子,她那时候一直没怎么在意这点,就这么顶着缺失的门牙正常在修院里跟人说话……
多年后从第三方视角看,也难怪冉娜当时会对自己的“厚脸皮”感到诧异了……缺了门牙还咧嘴笑,确实有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大概是有这个插曲打底,菲丽丝看向男孩时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但还是压低嗓音、装作嗓子受过伤的样子断断续续拒绝道:“我在这里,睡一晚,明天走。如果介意,我离开……”
“哎、不是……我没说要赶你走!”
见她起身就准备离开,男孩显然有些急了,赶紧跟着追了两步:“我父亲说了,这附近最近有狼出没,你在外面睡真的不安全!正好我家在这附近有个空着的库房,你去那里睡也比在外面强啊!”
闻言,菲丽丝顺着他的话往田地的中心看,看了半天才看到那边确实有个不是很起眼的小屋。
“这片地我们刚种完,原本放在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放到其他库房了,现在那里是空的。”男孩继续解释道,“你去那边睡一晚没事的。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其他错过宿头的朝圣者,父亲也让他们在那里住!”
余光扫到已经十分自觉去探查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开始用蹦字的方式磕巴地向男孩提出各种问题。
此时她顶着一头短发,没戴头巾,可拆卸的裙摆还铺在地上,此时穿着一条明晃晃的裤子,自然只能伪装成男性。
扮男人是她早就预设好的方案,只是她依然觉得自己会在说话上露出破绽。
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了,即使身形能被斗篷遮住大半,可声音和说话的语气总容易暴露……那就不如在扮男人的时候少说或干脆不说当哑巴。
这个方法至今还没在其他人身上试验过,不过从男孩跟她对话时用的阳性“他”来看,至少糊弄个小孩是没问题的。
就在菲丽丝顶着结巴人设从男孩口中得知他的名字叫“让”,以及家里只有父母加他三口人后,派勒乌索教授便带着一个好消息回来了。
跟男孩说的一样,那个小库房现在基本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看上去不值钱的杂物,也没有其他人,三平米左右的面积睡一个人绰绰有余,倒是很适合用来过夜。
菲丽丝没有为难自己的习惯,既然更好的睡觉场所当然还是选更好的。
不过既然是别人家的仓库,住宿费还是要给。
跟着男孩来到仓库门口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三枚铜币递给男孩,这差不多算是在旅店住一晚的价钱。
男孩收了钱后明显开心了不少,很快便跟她挥手道别,转眼就消失在田野里。
“真幸运!”
等人离开后,冉娜忍不住开心道:“你今天能好好睡个好觉了,明天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阿根堡,之后就不用再像这样陪着风吃干饼啦!”
少女活泼的声音总会让人感到高兴,菲丽丝将斗篷铺到地上,坐下后笑着撑起下巴看她。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看我笑?”冉娜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佯怒道“我说的实话嘛!阿根堡是座大城市,到时候肯定能找到继续往东走的商队……”
见少女鼓起脸、表情生动的样子,菲丽丝再次忍不住笑开了,连连摆手道:“我不是在笑这个。就是刚刚那个孩子,让我有点想起你刚来修院的那阵子……你当时就这样——”
她这么说着,还跟着坐直身体,模仿着当年的冉娜板起脸微抬下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惜下一秒就破功再次笑出声:“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公主,以为你特别不好接近……没想到你刚进来就上来跟我搭话。”
“是呀,因为我以为你真是个语言上的天才,一个多月就学会说通用语了,还想向你请教怎么做到的呢!”听好友说得这么仔细,冉娜也跟着想起当时的场景,笑着瞥她一眼,“这么厉害的能力你可瞒得真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不对吧,你明明是因为跟我一样在换牙才总是跟我待在一起……”
菲丽丝憋住笑,捂住心口发出做作的感慨:“好伤心啊——我以为你粘着我是因为喜欢我,结果居然是因为我掉了牙跟你一样丑……”
“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
最想忘记的糗事被重提,冉娜忍不住冲到好友面前,一边试图捂她的嘴一边发出尖锐爆鸣:“不许再提掉牙!我没有掉过牙!!”
见她冲上前,即使触摸不到菲丽丝也非常配合地做出被推倒的样子,躺在斗篷上滚了半圈后哈哈大笑出声。
然而就当她滚到小仓库的角落时,借着唯一一扇窗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她突然看到这间小屋的置物木架上似乎有一些黑色的污渍。
污渍是很常见,可这污渍的形状实在有些特别,仿佛是喷溅上去的……
“…………我看有人在往这边走!”
之前因为被两人幼稚到、不得不避到室外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从墙内冒出一个头,警告道:“你控制一下音量,别让人听到!”
这个消息让两道嬉闹声瞬间停止,菲丽丝更是一秒坐起身,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
“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她询问道,“有几个人?”
“是个女人,拎着木桶,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不过她就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跟着,身上看上去也没带武器。”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一点。
不过她还是重新把斗篷穿好,握着匕首的手藏在斗篷之下,保证让人看不出异样。
一套动作刚做完,小仓库的门便被敲响了,同时传来一个女声。
“打扰了,我、我是让的母亲……我从他那里听说了您的事。”
门外的女人如此说道。
在确定女人只有一个人、并没有携带什么明显的武器后,菲丽丝便上前开了门。
“打扰、您……”她继续压低声音,用结巴的人设蹦着字,“请问,有事吗?”
大概是开门速度太快,已经熟悉昏暗光线的菲丽丝注意到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还是露出一个笑。
“没、没什么,只是正好今晚家里做了些汤……希望您不会嫌弃。”女人这么说着,低着头打开木桶的盖,展示出里面的一碗汤、一块黑面包以及一小块奶酪,小声道,“往常有人路过需要过夜我们都会让出这间仓库,不会收钱……是小孩不懂事才会收,我们已经说过他了……”
菲丽丝定定看了会儿女人低垂的眉眼,最后卡着礼貌的时间接过装着食物的木桶,带着微笑磕磕巴巴地好一顿道谢,直到女人离开关上门,脸上的笑立刻消失。
“……怎么了?”
见她把那一桶食物放到角落,继续坐下啃自己的干饼,冉娜有些不解地靠过来:“你不喝点汤吗?我看它还在冒热气,你不是一直说想吃点热的东西吗?”
对上少女关切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也许很多观念确实会因为后天遇到的事改变……但就像不管后来在画面上叠加多少色彩,最初涂抹到画布上的底色终究会对整幅画产生无法改变的影响。
即使已经有过萨瓦托雷修士的例子在前,她还是无法对在陌生地点遇到的陌生人产生这么大的信任,随便吃下这种特地被送来的食物。
“……又要麻烦教授跑一趟了。”
菲丽丝没有回答好友的问题,反而转向一旁的老教授。
多年来的默契,派勒乌索教授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担心没错,出门在外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留下这句话,老教授立刻飞了出去,只留下后知后觉跟上节奏的冉娜。
“……你怀疑她是……”少女欲言又止道,“可你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我也希望是我太多疑。”
菲丽丝再次啃下一口饼,一边艰难咀嚼一边摇头道:“小心不会有什么损失……大不了那些还可以在明早当早餐吃。”
***
今天月亮出来得有些晚,直到下半夜趴到天空的顶端。
借着月光,两个黑色的人影穿过田垄,径直朝某个小屋而来。
“……真要这么做吗?”
眼看着就要走到了,走在后面的一道略瘦弱的人影拿着铲子,抖着声音说道:“听、听让说那人是个朝圣者……马克神父说过,如果杀死朝圣者会遭遇神罚,双手会烂掉……”
“马克神父马克神父……马克神父都他□□死了多少年了!你还信他的鬼话!”
“而且这又不是第一次,你看我手烂掉了吗?!”走前面的男人不耐烦打断身后人的话,举起拿着斧头的右手挥了挥,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害怕就滚回去!不过是一只小麻雀,就算没吃你送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人也足够应付了!”
听到他这么说,身后的女人更加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灰斗篷,却没再出声反驳,只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走到小仓库门口。
为首的人伸手推了下门,却惊讶地发现门被什么卡住了。
“…………啧。”
男人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刚想要直接用斧头劈开门,却突然想起自己家的仓库还有一扇窗,赶紧绕到另一侧。
这次轻轻一推窗就开了。
可惜因为角度原因,从窗户射入室内的月光有限,男人无法借着月光看清屋内的全貌,只能先拿着斧子努力往里面看。
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都探进窗口时,突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伸长的脖子上划过,只留下一股凉意。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喷涌而出……
***
看着丈夫转到了窗户那边,女人却没有跟上,依然站在门口处。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些年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一年忙碌下来去掉吃用的花费,他们连一枚银币都攒不下来。
如果不是那次丈夫发了狠,杀了两个路过的朝圣者,从他们身上弄到了钱,他们的小儿子也会像其他孩子那样病死在去年冬天……
尝到一次甜头就难免会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北边的阿根堡是座大城,也是朝圣路上著名的枢纽站,每年都会有不少朝圣者路过他们农田旁的这条路。只是朝圣者们大多是结伴同行,很少有人会独自出行,又恰好错过宿头需要借宿。
因此,在从儿子口中得知又来了一个独行的朝圣者时,丈夫立刻起了与去年一样的心思……
对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铲子,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镀银圣牌,反复做出祈祷的手势。
她没有真按照丈夫说的在汤里下足老鼠药……她只放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应该不至于要人命……
可当丈夫说等不到第二天,要趁着半夜把人解决掉时她又免不了担心,就这么跟了过来……于是现在即使祈祷,她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祈祷。
“唔呃…………”
砰————
一声痛苦的呜咽闷响伴随着闷响从门后响起。
显然,一切都有了结果。
女人听到有人似乎在门后移动抵住门的东西,立刻停下祈祷的手势,忍不住上前两步。
然而门打开后,迎接她的并不是预想中的丈夫,而是一个突刺出来的木架。
“啊————!”
猝不及防下,女人只感觉腹部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紧接着是头部遭到重击,眼前顿时一黑。
再睁眼,她是被后颈处传来的冷风激醒的。
此时自己身上的斗篷已经不见,双手也被反绑起来。一抬头,丈夫死不瞑目的脸让她忍不住想要再次尖叫出声,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嘴也被一个布团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曾经有人跟我说,‘任何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力’……但我不觉得背叛过他人信任的人包括在内。”
一个流畅到陌生的声音伴随一阵脚步声走进房间。
紧接着,两颗头骨被来人端端正正摆到女人面前的地板上。
“杀死信任你们的人,用沾着他们鲜血的钱生活,你们真的不会在晚上做噩……算了,现在说这些实在没意思……”
那人逆着窗外的月光站在女人面前,拄着沾满泥土的铁锹将话说到一半,又像是说不下去般叹口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我这应该算自卫吧?毕竟是他们先动的手……”
…………不!她没有!
不管是对面前这个还是那两人……她都没有动手啊!
被绑住的女人突然“呜呜”出声,急切的模样终于让对面人明白她的意思,将塞进她嘴里的布团暂时掏了出来。
“咳……我、我没有!”
不等口腔中传来的异样感缓过来,女人立刻大声哭求道:“吾主为我证明,我真的没做过!我没有做过伤害任何人的事啊——”
“真的吗?”
那人声音冷漠,将放在角落的一只木桶放到她面前:“你把它们都吃了,我就信你。”
生死存亡之际,女人只短暂地产生了一点犹豫,很快便伸长脖子、将递过来的汤喝光,一口咽下两片薄薄的奶酪,跟着咬了口那只黑面包……但面包实在太硬了,她情急之下一口下去牙都被磕得有些松动。
“……这个就算了,我相信你没往这里下毒。”
那道黑影站起身,在她希冀的目光下制住她的下巴,重新将那团布塞进她口中。
“如果你真是个虔诚的人,就祈祷吧。”
菲丽丝站起身,整理了下新换上的灰斗篷,对被绑在木架上的女人说道:“如果你真没有做你承诺过的事,神罚也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第173章 别路4 “等我回来
留下还在“呜呜”叫的女人与一具尸体、两颗骷髅共处一室后,菲丽丝捡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拎着铁铲走到室外,来到小屋附近某处被挖开的浅坑旁坐下。
不管杀死的是不是坏人,那终究不是什么好体验……至少之前与冉娜玩闹攒出点的愉快已经被这场变故消耗殆尽。
只是事到如今,菲丽丝也已经没有多余的情感对此发表什么感慨。
这里是黑夜中的荒野,是野兽的领域。
野兽不会考虑所谓的道德和人性,互相吞噬保全自己是它们的本能——选择踏入这里的她也一样。
不过这一晚除了坏心情,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顺着附在那男人身上的幽灵指引,她在仓库附近的某片土地下挖出了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虽然尸体身上原本携带的财物都没了,但大概是多少对神明还存在那么点敬畏,或者是觉得这些实在卖不出去,朝圣者们会随身携带的徽章和主教颁发的朝圣特许状倒是连同尸体一起被埋到了地下。
这两名遇害者应当不是什么有钱人,代表朝圣目的地的徽章是木质的,现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不过两张被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朝圣特许状倒是意外保存了下来。
借着月光,菲丽丝看清了特许状的内容。
大概是签发地不同,这两张朝圣特许状的排版与她之前申请的不太一样,不过上面的文字都用的通用语,倒是方便菲丽丝阅读。
这是两个来自帝国的朝圣者,一人叫“德雷格的汉斯”,一人叫“德雷格的彼得”。
从名字上看,他们就算不是亲戚也至少是同乡,这大概也是他们为什么会结伴而行。
两人朝圣的最终目的地是雷慕城,按照签发日期是一年前看,他们应该是已经去过了雷慕城,是在回家途中时才遭遇了不测……好在现在距离特许状到期的期限还有三个月,只要有一张特许状上记录的身份标识跟她类似,她就不需要再想用什么方式混进城了。
然而心底刚升起一丝轻松感,在看到后面那些特征描述时,菲丽丝再次泄了气。
“德雷格的彼得,脸上有疤……这个不行。”
“德雷格的汉斯,左手有疤,棕色头发深色眼睛,身高六……这是什么单位?”
读到一半,菲丽丝便卡住了,转头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这不是通用语吗?这字我怎么不认识?”
“念‘足尺’,是帝国那边的计量单位,不过具体一足尺有多长我也不清楚。”派勒乌索教授从远处飞来看了眼,又很快飞离五六米,站在远处高声怂恿道,“不如你问问你身边那位呢!”
菲丽丝:…………
菲丽丝看看正跟自己一起蹲在浅坑旁、沉默盯着坑中白骨的一只双头幽灵,再次无语转头看向老教授:“你至于吗?你看他们多安静,根本没有想攻击你的意思。”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说话,只用一只手臂拦住想要试图靠近的冉娜,又用另一只手向菲丽丝比出一根中指:“为您的健康祈福。”
菲丽丝:…………
都多少年过去了……真是个记仇的老头!
不再理会这个越活越回去的幼稚鬼,菲丽丝真就跟站在另一边的深灰色幽灵搭上了话:“所以,你们中的汉斯先生身高有多高?”
听到她的话,长着两只头的灰色灵体终于将视线从坑内移到她身上,却许久没有出声。
寂静让时间变得更加漫长,长到菲丽丝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对自己把他们的头取出来这点有些不满,正打算解释时,灰色的幽灵居然慢慢升高,最后在一个高度停下不动了。
菲丽丝会意地站起来,发现自己距离这个身高差了近半个头,不由发出一声痛心的哀叹。
果然还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刚好碰上的遇难朝圣者就能与自己的体貌特征贴合……
但还是该死的!难得升起一点“终于有捷径可走”的喜悦,居然就这么被无情打断,怎么都想都让人沮丧……
在远处好好欣赏了一阵学生吃瘪的样子,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带着得意的笑悠然飘近了一些。
“要是每个士兵都像你一样较真,那教堂旁的公告栏就不会有那么多通缉令了。”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道,“先不说阿根堡的‘足尺’和那什么德雷格的‘足尺’是不是一个长度,像阿根堡这样的大城市每天不知要有多少朝圣者路过,守门的守卫又不识字,识字的文书一个大门顶多配一个,他们是有多闲才会挨个查验?真这么查验下去,一天估计都放不进去多少人,少收多少入城税都是小事,很多商人说不定都会因为这种事从别的地方走呢!”
菲丽丝一开始还想反驳一两句,但听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说服了。
钱是真的很重要,尤其在阿根堡这种自治性极强的贸易城市,能让商人们更快速便捷地走完繁琐的程序也是能吸引人来的亮点,毕竟越多人路过越有钱赚。
“……我需要借用你们的特许状。作为代价,如果你们有什么遗言想带给家人,我可以尽量带到,或者找个送信人带到。”
菲丽丝看向身边的双头灵体,低声道:“希望你们的故乡不算太偏远。”
灰色灵体的反应似乎有些慢,等菲丽丝又重复了一遍其中一颗头才缓缓开口,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个地址。
“丹乌斯,乌姆……德雷格……”
菲丽丝复述了一遍灰色幽灵吐出的词语,又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这里有你知道的地名吗?”
作为将人生都放在游历整个大陆的人,派勒乌索教授对这种小挑战并不放在心上,顺口就解答了。
“丹乌斯应该是指‘丹乌斯河’吧?正好乌姆城就在这条河上,那也是一座‘皇帝的城市’。”老教授自信道,“那个叫‘德雷格’的地方我确实没听说过,但应该是在那附近,到时候打听一下就好了。”
“距离这里远吗?”
“还可以吧。我没去过乌姆,只听向导说起过,乌姆位于阿根堡到音贝尔这条路线的中间。那条长路线陆路要走二十天左右,一半的话可能要十天吧。”派勒乌索教授补充说道,“不过你也需要找个商队,至少弄个代步工具,纯步行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确定那不是什么特别偏远的地方,菲丽丝再次确定了两人的遗言,便在幽灵的默许下伸出手,破开了那层束缚住他们的薄薄“灰壳”。
看着两道透明的灵魂从脱落的壳中挣脱,慢慢飘向天空,最终在微微泛白的天际中消散。
收回视线后,菲丽丝将两张特许状贴身放好,又看了看自己那已经被血弄脏的斗篷,最后还是没舍得直接将其扔了。
用剪刀把没沾到血的部分剪下来收好还能继续做铺盖,沾了血的部分则找了块空地点火烧掉。
确定那些布料已经全部烧干净,将火星全部踩灭,再用脚来回把黑色的残渣与泥土混合,这才重新把包裹系到身上。
此时天空的一半已经变为鱼肚白,距离代表黎明的第一个时辰已不算远。
菲丽丝踏着晨光再次从田野走到土路上,沿着路继续往北行进。
***
一只灰鸟伴随晨光飞过天际,落在一座城堡的窗户前。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灵活地四处探看,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声。
而就在这时,它身后的窗突然被人推开,鸟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立刻展翅飞走了。
“哎——怎么就走了?我还没给你吃的呢……”
一个长着雀斑的男孩捏着手里的面包屑,顺着鸟儿飞走的方向探出头,带着期待左右探看着。
然而不等第二只鸟儿飞来,他身后的门率先响了。
“朱尼厄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睡?”
与叩门声一起响起的是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音:“快点起床!说好今天要去集市的,再不出发集市都要关门了!”
听到那标志性的公鸭嗓,雀斑男孩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面包屑撒到窗边,这才跳下椅子,迈着短腿走到卧室旁打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的堂兄之一——尼托的威廉姆。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那赶紧出发吧!”
见小堂弟已经穿着整齐地出来,威廉姆一边迫不及待地一挥手让他跟上,一边还不住抱怨道:“你这里怎么连个仆人都没有?埃尔叔叔也太粗心了!”
“有、是有的……”男孩努力想要跟上堂兄的步伐,奈何对方脚步迈得又大又快,他只能小跑着跟上,不一会就只能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回答,“乔、乔治生病了,是我让他去休息……我、反正我今天要跟您出去……”
“你就只有一个贴身男仆?城堡里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察觉到自己好像走得有些快,少年停下脚步等了堂弟一会儿,同时严厉看向自己身边的侍从:“现在城堡的总管是谁?让他立刻来见我!”
“没有……不是卡尔的问题,是父亲特地安排的!”
雀斑男孩赶紧小跑跟上,先拦住即将离开的侍从,这才对堂兄解释道:“父亲说我不能总是依赖仆人做事……”
见少年脸上依然带着不满,男孩干脆捏住他的衣角,习惯性地撒起娇:“我们还是先去集市吧,您不是说已经开市了……”
然而,这在平时百试百灵的手法却在此时狠狠碰了壁。
面对堂弟的撒娇,少年一脸惊恐地将他的手拍开,紧接着就竖起了眉毛。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说话就说话,不要搞多余的小动作,一点仪态都没有!”少年厉声教育道,“你可是埃尔叔叔的长子,将来也会继承他的位置!你的一举一动都将代表着我们尼托家的脸面,这样出去是想让我们被人当成小丑笑话吗?!”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呆了。
但他的反应速度不慢,赶紧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对上男孩透着胆怯的眼睛,威廉姆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有些太严厉了。
可他也实在拉不下脸对着比自己小九岁的堂弟道歉,只勉强维持着表情点点头,这才示意站在后面的小尾巴跟上。
然而这股怒气到底没能全部发泄出来,一团火始终憋在心里十分不适。
终于,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城堡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总算让威廉姆找到了发泄出口。
“喂,兰斯!”
他冲前方大喊一声,不等那张令人讨厌的面孔完全转过来,直接从身上摸了个物件扔了过去。
然而对方反应出奇得快,居然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
一把套着皮套的短匕首打在青年的披风上,继而随着“咣当”一声响落到地上。
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击中对方的后脑,威廉姆有些不爽地轻啧一声,却在对方看过来时再次摆出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
“听说你过两天就要去阿格隆朝圣了?小心别在路上遇到强盗!”少年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直接翻身坐上马,居高临下地指向自己扔出的匕首,“这个送你防身,记得早去早回。要是错过了今年的降临节狩猎,赌约就算你输了!”
不等对方回复,少年已经骑着马跑出城堡,侍从见状赶紧跟着上马追过去,眨眼间一队人只剩下寥寥两匹马。
“……朱尼厄斯少爷,我们也该走了。”
一名侍从弯下腰,小声对雀斑男孩说道:“威廉姆少爷要是看到您没跟上又要生气……”
“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男孩摆摆手,径直朝那正在弯腰捡匕首的青年跑去。
“兰斯……你没事吧?”
他仰头看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堂哥”,小声关切道:“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别担心。”
对上男孩担忧的目光,青年习惯性露出一个笑,并将自己披风摘下,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
“今天会下一场大雨,你们尽量早点往庄园那边走。”他一边帮男孩系好披风的带子一边温声叮嘱道,“雨太大就在城里的旅店住一两天,不要冒雨赶路,容易生病。”
男孩看看头顶完全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却没有反驳,抓着披风重重点了下头,但还是在青年即将站起身时拉住他的衣角:“你……你真要走那么长时间吗?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见男孩瞬间低落,金发青年不得不改口道,“至少要等你长大才能去。”
“可我已经长大了……”
“朱尼厄斯少爷!”
二人身后,侍卫忍不住再次提醒道:“我们必须出发了。”
“快去吧。”
兰斯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下小堂弟的肩膀:“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和埃尔叔叔带礼物。”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开始慢慢有戏份了,终于写到这个节点了(手帕拭泪.jpg
已经不指望还有没有人记得朱尼厄斯是谁(男主叔叔的儿子,在【63话】出生),大家还记得男主叫兰斯就是胜利!!
第174章 别路5 “……这里
长时间行走在森林边缘,突然有了身份、走在砂石土路上时,菲丽丝居然有种古怪的不适应。
好在这路够长,她有足够的时间调节心态,并为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盘问做好准备。
虽然那位好心的年轻商人说过这条路没有关卡检查,但菲丽丝还是对此抱有一些怀疑。
边境就这么几座城市,没道理东边都设了那么多检查点,偏偏阿根堡这个地理位置上更容易让她逃走的城市反而放过了……也许只是负责传通缉令的人还没到这里。
果然,就在她从凌晨走到中午,终于看到阿根堡高大的城墙后,这个疑问总算得到了解答。
作为一座市民自治城市,阿根堡的主城墙罕见地有两道护城河。
而就在更外围的那道护城河外的桥梁前,两拨旗帜鲜明的人正在激情对骂,另一边则有士兵维持着桥梁上的秩序,督促进城出城的人都快点走。
“我们是奉拿法国王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命令……”
“说了多少遍,你们就是奉罗兰王的命令都没用!”
“就是!你们的通缉令在罗兰境内发就是了,阿根堡可是沃尔多皇帝陛下的城市,你们上门骚扰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再不走我们可不会再客气……”
「进城的人快过去!这座桥的过桥费在下座桥一起收——」
不等菲丽丝听完那边的人都在吵些什么,守桥士兵的大嗓门差点把她的耳膜震裂:「你到底进不进城?要不进城就别堵在这!」
「进、进……」
菲丽丝赶紧跟着将语言转换为同样的帕鲁本语,没有再关注那两拨争吵的人,快速随着人流通过第一座桥,跟着汇入排队进城的队伍里。
之后进城的过程异常顺利。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作为一座大型贸易城市,阿根堡每天的人流量极大。守门的守卫和文书根本无暇关注那些连一匹马都没有的零散进城者,除了明显携带大量商品的商人会被拦下,详细查验货物并按照货物的价值额外计算一下进城费,其他人基本只需要喊一声自己的名字和来这里的理由,再上交一枚铜币的入城税就能直接入城。
前面排队的人中也有朝圣者,等轮到自己时,菲丽丝便学着那些人喊出“德雷格的汉斯,朝圣者”。
结果还不等她将早就准备好的特许状展开,守卫只是扫了眼那卷起来的羊皮纸就直接让她进城了,还因为她的动作太慢用手推了一把。
菲丽丝被推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很快站稳。抬头看向前方时,只看到漆黑的门楼勾勒出一个拱形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
也许,人确实是趋光性的动物。
一道声音在心中说道,不然自己为什么会仅仅因为前方有光,就忍不住想要往前走……
一步接一步,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菲丽丝踏进了那片明亮到耀眼的彩色画布中。
“……这里人好多!”
同样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冉娜惊喜道:“这才是在门口啊!就算是甘达和蒂威城的集市我都没看到这么多人!”
“那是当然,就算是在整个罗兰,阿根堡也是个能数上号的大城市,面积和人口至少比蒂威城多一倍。”看着这两个没见识的学生,派勒乌索教授都不由面露嫌弃,“单论东部,唯一能在规模上能与它相提并论的城市大概只有铌凯斯了。”
能与“国王加冕地”相提并论的城市确实不容小觑。
虽然这种规模的城市在现代已经不稀奇,可如今的时代也没有后世的那些交通工具。尽管领主不同,但相信阿根堡也跟其他大城市一样,只有贵族和教士阶级才有资格在城内骑马,平民出行完全靠两条腿走,这也间接限制了这个时代里一座城市的极限。
新鲜事物总能给人带来兴奋感,然而在现实面前,这份兴奋终究没能让菲丽丝疲惫的双腿支撑太久。
现在已经是午后,她需要尽快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一家旅馆或修道院——鉴于她现在的“朝圣者”身份,后者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在这种大城市的旅馆住宿都很贵,而如果不想跟几个男人挤在同一个房间睡就必须出更多的钱住单间,那样会非常惹人注意。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即使扮成男人也看起来很弱,真遇到打劫的就只能认栽……综合考虑,住修道院虽然可能也只能获得一个地铺,但总归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好在大城市内的大教堂总是格外显眼,通往教堂的路旁就有面包店,买过面包后顺便问一句“这附近是否有可供朝圣者休息的修道院”后,店主便很快指出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地点。
“圣莱卡修道院……这里听上去还挺适合你的。”
趁着派勒乌索教授进到建筑内观察情况,僻静的窄巷里,冉娜凑到好友身边打趣道:“就是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缮写室。要是有,你说不定还能在这里赚些路费呢!我以前听朱尔修女说,有些修道院都会专门请外面的画师画画,顶级的画师一天的收入比木匠大师的工资还高呢!你一定也没问题——”
察觉到自己说了半天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冉娜终于发现菲丽丝居然在发呆,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菲丽……菲丽?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嗯……”
菲丽丝从愣神中回过神,重新看向不远处的修道院。
圣莱卡,医生和画家的守护圣人……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知道的“守护圣人”。
那一年,因为阿涅丝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让她与这个圣人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后来“被圣莱卡祝福过的人”也一度成为她在修女院中的标签……
看着眼前的灰色建筑,即使外形完全不同,可在某个瞬间,她却从那陌生建筑的轮廓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做到的一切,尽管确信在自己“告密”后王太子已经派人将圣德纽完全保护起来……可内心深处,总会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强调,她没有选择与仇人同归于尽后有可能会产生哪些后续代价。
而那些“代价”到底会不会出现,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决定离开罗兰后就成为一柄悬顶之剑,永远剑尖朝下地悬停在自己的头顶。
这是她理应付出的代价——永远被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可能性”折磨,余生都不能坦然表示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作为公然挑衅“规则”的代价,这实在不算什么……
她还要活下去。为了对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许下的承诺……她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但现在,至少在把教授的书复原前,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
“现在还不行吧?”
沉默片刻,菲丽丝最终垂下眼眸,右手摸向左小臂上的伤疤处,轻声道:“这里距离罗兰太近了……”
“啊,这倒是……”冉娜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这也不着急,反正一路往东走就好,总能遇到合适的城市!”
菲丽丝笑着点头,表示自己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话,去修院内探查情况的老教授终于飘回来了,带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是个正常的修道院,就是招待普通朝圣者的场所也就那样。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都要打地铺,每天能免费领一块面包一碗汤……”派勒乌索教授说道,“不过听说现在住在招待室里的那几位朝圣者是一起来的,都住在同一个房间,如果后面不再来人,你应该能短暂住一间单间。”
这对菲丽丝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她现在真的急需准备点私密的东西,好应对下次造访的月经。
虽然她这些年完全没有痛经的毛病,经期内只有第一天会有点腰酸,第二天开始就跟平时无异,可主要问题是这个时代别说卫生巾,连棉花都没有[*1]。
以前在修女院的时候还好,即使月事带比较简陋,只要在经期最开始的两三天不做太多大幅度运动就没事,可要是放在赶路途中,要是不好好准备难免会出纰漏。
尤其是为了安全,之后她还打算找个商队或加入其他朝圣者队伍,同行到下一个能休整的城市再说别的。
要是到时候让别人看到自己在一边走一边滴血,或者裤子上被血染红……那场面光是想象就很惊悚了。
算算时间,如果经期能准时,大概会在十天后造访。
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在这之前就找到一个商队到下一个城市,然后到时候找个旅馆住单间,熬过最容易露馅的三天再出发。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她必须在出发前买条红色的裤子,再多剪一些碎布片缝到一起备用。
只是缝这种原始版卫生垫还是避着人做比较好,不然实在不好解释。
但现在还是,先入住。
敲响修道院的大门,她继续用嗓子受过伤的人设做掩饰,向修士展示出自己的特许状后,她果然被安排到其他朝圣者的隔壁,顺利得到一个难得的单间。
铺在地上的干草垫有些味道,好在分量十足。
见她只有一个人,引路的修士还好心提示她今晚把两张垫子叠起来睡,不过要是有人来同住还是要把垫子分享出来。
菲丽丝压着声音谢过修士,等对方离开后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草垫子上。
她脑子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可她真的太累了,只要稍微一用力,两条腿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努力表达着它们对继续站起来的抗拒。
“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要是累到生病,只会更费时间。”
见她还想挣扎,派勒乌索教授赶紧劝道。
“就是。要是有事我们会叫醒你的。”冉娜也跟着劝说,“你都十几天没睡个好的觉了,赶紧休息一下,有什么事都不差这一会儿。”
休息……
她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
“那你们、记得在第十二个时辰之前记得叫醒我。”菲丽丝披着斗篷躺到干草垫上,低声嘱咐道,“我得趁晚餐时间问清楚哪里能买布料……还有,哪里能找到向东走的同行者……”
“放心放心!”
“你赶紧睡吧!”
在两个幽灵连声的保证下,菲丽丝双手握紧藏在斗篷下的匕首,眼睛刚闭上精神便彻底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上一章的口口下是“狠、狠、碰”呢?
虽然完全没开过车,但口口库一点没少触发(点烟)
【*1】:其实中世纪末期南欧地中海周边就开始引进棉花了,但因为是初期,气候和技术都不成熟,属于罕见作物,完全没有普及。直到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后棉花在纺织上的地位才慢慢超过羊毛(结果现在看着也快被聚酯纤维替代辽
第175章 别路6 “这么好的
经过近半个月的野外求生,菲丽丝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
修院带来的安全感让她忽视了身下草垫的粗糙,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大脑就跟关掉开关的机器一样沉入黑暗。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漆黑中。
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什么格外恐怖的东西在追逐她。
也许是一个巨大的滚轮、一个绞肉机——一种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即使看不到路也不断往前走。
虽然对身后追逐的未知物心怀恐惧,但一开始她其实还不算慌张。
因为她发现自己脖子上的两个吊坠在发光,这也是她能在纯黑环境中看到自己的原因。
借着那点点白光,她小心避开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断往前走,试图走出这片黑暗……直到某个瞬间,她总算注意到原来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吊坠上的光就会更变弱一分。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时,被捧在手心的光芒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再走两步就会完全消失。
而即使走了很久,眺望四周,除了自己手中的这点微弱的光,她依然没能看到第二个、哪怕一点点光。
那一瞬间,菲丽丝再次在梦中感受到绝望和迷茫。
梦中的她思维混沌,可还是在潜意识中觉得手中的光很珍贵,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一旦失去它,她也许就会永远跟这片黑暗融为一体,成为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怪物之一……可如果不继续往前走,她也许很快就会被那个巨大的滚轮碾成肉饼。
变成怪物活下来,还是作为人死去;接受改变,还是顽固不化。
这似乎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话题,每个人都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只是不等梦中的菲丽丝看到自己潜意识给出的答案,从现实传来的呼唤声和推攮直接将她拉出梦境。
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菲丽丝的自我防备机制立刻被激活。
好在一旁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及时止住了她拔刀的动作。
“不许拔刀!他是来叫醒你的!!”
见她眼神不对,老教授当即用最大的音量在她耳边喊道:“这里是修道院,拔刀伤人你会被直接赶出去!还有注意你的声音——”
菲丽丝被教授的男高音震到忍不住闭了下眼,但大脑经过这么一激也瞬间清醒了,再睁眼后看向陌生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为迷茫。
「吾主保佑,您总算醒了。」
见她坐起身,男人也跟着站起身后退一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实在抱歉打扰。你昨天晚餐时没出来吃饭,修士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在睡觉,结果今天这都快到中午还没见到你出来,我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
听着他用帝国那边的帕鲁本语说了一堆话,菲丽丝有些迷茫地看向窗户,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再结合男人话中的意思,不难察觉到自己的幽灵伙伴们完全没有按照她预计的时间叫醒她,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我……很抱歉。我是、有些累……」菲丽丝继续用喉咙受过伤的人设艰难发音,「谢谢,您。」
「这没什么。」
男人摆摆手:「很快就到第六个时辰了,您要没事就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菲丽丝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下还乱糟糟的草垫,表示自己收拾一下就去。
“…………你们居然没叫醒我!”
等男人退出房间关上门,菲丽丝忍不住小声朝两名同伴抱怨道:“这都第二天中午了!”
“我可是在昨晚就叫过你了,可你睡得那么死,不被人推都醒不来我有什么办法?”派勒乌索教授抱着手臂呵呵笑,“而且就你那拙劣的扮相,我建议你直接装哑巴,套话这种技术活还是不要轻易挑战……”
“哎呀!教授的意思是他都帮你打听好了——”
眼看着现场气氛即将下滑,冉娜赶紧插到他们之间,挑明道:“你睡觉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找到距离这里最近的裁缝铺,价格还算公道。至于同行去乌姆的队伍也找到了!距离这里三条街外有一家旅店大厅贴了告示,近期有支往东走的商队正在招募同行者,预计后天就离开……”
如此惊人的效率,菲丽丝都忍不住带着惊讶看向飘在一旁、面露得意的老教授:“……裁缝铺还好说,怎么适合的商队也能这么容易找到……”
“都跟你说了,阿根堡可是座贸易大城,从这里前往四面八方的商队有的是!”派勒乌索教授高高仰着下巴,自信摸了摸胡须,“你刚尝过人生的第一口麦粉时,我已不知走过多少盛夏!放心吧,跟旅行相关的事我熟得很!”
对此,菲丽丝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
毕竟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摆在那里,他那长达78年的活人时光中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外游历,比起她这个在现代都没旅行过几次的阿宅和冉娜这个完全没有独自出过门的淑女,外出经验不要太多。
再加上之前他对“阿根堡大门处不会详查个人信息”这点的描述很准确,作为一个“旅行新人”,尽管老教授那鼻子翘上天的姿态真的很让人手痒,但菲丽丝还是很愿意听从有经验者的经验。
于是,在安静与其他朝圣者吃过午饭后,菲丽丝先去裁缝铺买了些碎布和一条成品红裤子,在城内的汲水处把水囊装满,就去了教授提到的那家旅店。
听说她是来找能一同前往乌姆城的队伍,旅店老板直接向酒桌那边招呼了一声,一个体形魁梧的男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你也要去乌姆?」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如果不是工匠或医生,我们商队的价格是每天一银币,吃住都跟我们一起……但你看起来不是那么能吃,两天一银币怎么样?」
不管是那双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还是对方身边环绕的好几只颜色或深或浅的幽灵,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人不是个善茬。
很快她便以“出发时间对不上”为由快速离开旅店。结果不出所料,身后居然跟了个尾巴,似乎想要一直跟踪她到落脚地。
“……那家伙哪里是商人,是强盗吧?还是刚杀完人的那种!帝国这边的商人都这么狂野吗?!”
菲丽丝一边快步向人多的广场走一边低声骂道:“你以前也都是这么找商队蹭车的?就没出过这种意外?”
“我、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以前都是我的仆人去商议,又不需要我亲自去找人!”派勒乌索教授飞在前面喊道,“再说我出门游历时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至少要带十几个护卫,都是商队主动找我们一起走!”
菲丽丝:…………
原来你也不懂怎么蹭车,那之前还一副很懂的样子!!
“应该不是所有商队的人都这样,之前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帝国商队明明很正常……”冉娜跟在好友身边,还不忘紧张地向后看,报告跟踪者的实况,“他好像跟丢了,正在往左边走!”
菲丽丝闻言立刻往右走,又拐了几个弯才在小巷中扶着墙面停下。
“……反正我暂时是不会去酒馆找商队了,你们觉得……哦□□!”
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太对,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正站在一个突出小屋的正下方,菲丽丝赶紧一边掏水囊洗手一边跳开地上的秽物往前走:“你们觉得朝圣者的队伍会不会好一些?至少今早叫醒我的那位看起来还挺友善的……”
“可朝圣者哪有去乌姆城的啊?”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气弱地小声道,“不是往北去阿格隆,就是往南走……朝圣完返乡的倒是有可能会往东走,但哪有那么巧能遇到……”
这话足够丧气,却也是事实。
那几名住在她隔壁的朝圣者都是往西走,准备去罗拿城的,与她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看来一时半会是真的很难找到同行的朝圣者。
看着那些朝圣者离开,菲丽丝又在修道院休息了两天,没有等来其他朝圣者却先等到了修士关切地问询。
菲丽丝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表示她该离开了——毕竟朝圣者不但可以免费住修道院,每天也能免费得到食物,所以一名朝圣者居住的时间越长修院的支出也越高,时间长了谁都不乐意。
没有办法,菲丽丝最后只能选择再次独自上路。
在集市补充了些缝纫线并找了个铁匠铺磨了磨刀后,为了给自己的出行弄点保障,她决定临走前去集市买一匹代步坐骑。
只是她现在身上能用的钱除了那20枚阿斯卡金币外只有一些波拉萨卡银币和铜币。
沿路不一定都能遇到修道院,住宿吃饭外加过路过桥费花费不会少,还要考虑有可能会遇到劫匪,她不能将所有的钱都用在买坐骑上,甚至连行李都要减到最少。
看着市价高达五十金币的战马,菲丽丝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她放走马的时候那么肉疼了……她现在也很肉疼。
不过疼归疼,那匹马在当时能给她带来的麻烦大于作用,就算是再来一次她估计也只能选择将其放走。
最后,她在马商推荐下选择了一匹矮种马,外加马鞍、缰绳等一整套附件,一共花费一枚阿斯卡金币零五枚波拉萨卡银币,谈好明天一早就来提马。
「……对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让我去德雷格给他的家人送一封信,只是他还没说清楚路线就去世了……」顶着市场嘈杂的声音和臭气,菲丽丝捏着鼻子对马贩打探起路线,「听说那是在乌姆城附近,您知道怎么过去吗——」
「乌姆城附近?那要从东门出去,顺着东南那条大路一直走到图廷根再乘船就行了。」
好不容易听清她的问题,年轻的马贩大声回道:「我没听说什么德雷德,但既然在乌姆附近那肯定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吧!等你到那边再问就行,这里谁知道那种小地方!」
很好……看来这个“德雷格”确实是个不太重要的地方,她这两天在外面趁机问过的商贩居然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对怎么去乌姆这个大城市的路线倒是都很清楚,再结合派勒乌索教授这些天的情报收集,她已经大致确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所有准备停当,第二天一早,菲丽丝客气道别了修士,从市场接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矮马后便走出了阿根堡的东门。
而刚从城门出来时,菲丽丝其实还遇到了看上去也往东走的商队。
与之前在酒馆遇到的那个商队头领不同,这个商队里的人看上去相对干净些,这让菲丽丝再次生出“跟着蹭一下”的想法。
然而不等她靠近,守在马车旁的守卫便拔出了武器,大声警告她不许再向前,即使她表示自己只是想同行也遭到了拒绝。
“要同行为什么不在城里签合同?”那守卫声音铿锵有力道,“现在已经出城了,你要是再靠近我们只能把你当成强盗派来踩点的奸细处理!”
面对这么有道理的质问,菲丽丝都觉得自己找不到理由反驳。
没办法,阿根堡实在太大了,她在这里既人生地不熟,又怕暴露身份不敢多说话,打探消息都不方便,连对方口中那能“签合同”的场所都不知道。
“没事的,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路线了……也许路上的土匪看你一个人都没带什么东西,反而会更安全呢!”
看着那车队彻底与自己拉开距离,冉娜转身安慰起菲丽丝:“而且再走四五天就能到一个河港城市,运气好我们也许能直接乘船到乌姆呢!”
菲丽丝摸摸小矮马的侧颈,抬头看向无垠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如一块完整的蓝宝石,阳光落在身上时带来些许暖意,干燥的泥土气息和草木香气一起吸入肺腔时让人格外心情舒畅。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好天气。
她同样坐在马上看向天空,身边有人大声朝她打着招呼……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路上我们还能继续说话。”
她朝太阳的方向仰起脸,闭眼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天气,值得一个笑容……”
第176章 别路7 “属于你的
真正到不得不独自上路的时候,菲丽丝反而不是那么慌了。
就像冉娜说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麻布衣服,外加十几天没洗澡,看起来落魄得很。
只要不漏出钱袋,此时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身下这匹市价不到一金币的小矮马……既然强盗都出来抢劫了,总不至于连这种小矮马都要抢吧?
带着警觉的心态,一人二鬼在走出阿根堡的前两天确实没遇到什么事。
而且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后,菲丽丝终于能合理进入路过的客栈或修道院住宿,再也不需要露宿野外,这让她的精神在不自觉中放松了不少。
等到第三天,因为路上没什么人,菲丽丝不由一边牵着小矮马一边跟身边的同伴聊起天,同时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他们现在可是已经走到帝国境内了,虽说周边的商人也会一些罗兰语,贵族间依然会用通用语交流,纸面文件也还在用通用语,但大部分的民众都只会说本地的帕鲁本语。
菲丽丝和派勒乌索教授没有语言上的困扰,可冉娜可是一点都没学过这种语言。
于是,生物学意义上已经死亡的冉娜不得不再次开启对一门新语言的学习。
“这有什么办法嘛,你总不能一直依赖教授在旁边给你做翻译。”菲丽丝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要是他又出去乱逛,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我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翻译,你说你会不会着急?”
“…………你要是刚刚没有笑出声,我还能相信你说的理由。”
冉娜不满地噘起嘴:“承认吧,你就是因为自己不用学,在那里幸灾乐祸!”
菲丽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至少只需要学口语就行,我当年可是被教授念叨着默写教经,拼错一个字母他就在我耳边不停拼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通用语的拼写那么有规律,只要会说,书写起来不是很容易吗!”
“才不容易——”
“…………”
“你们就算斗嘴,能不能说点有意义的。”
听了半天没营养的孩子拌嘴,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打断两人,并提出自己的教学建议:“有这功夫不如教她一些基础单词。”
“啊,那要从什么开始?”菲丽丝回忆半天,想到一个,“你好和再见?”
“……就从你能看到的东西开始说吧。”
派勒乌索教授指了指天:“天空在帕鲁本语念「天空」,上面飘着的云念「云」……”
教授的外语小课堂突然开始,冉娜不由露出与菲丽丝过去极为相似的痛苦面具。
不过她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连续几个基础的单词派勒乌索教授重复两遍就能记住,很快让老教授露出满意的神色。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当冉娜在短短半个小时轻松背完二十个单词并没出现任何差错后,派勒乌索教授不由朝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冷哼一声:“根本不是我的教学有问题,就是你的记性太差了!”
菲丽丝:“第一天背二十个单词我也做到了啊!可谁也耐不住你一天要教一百个,这到第二天谁能全记得住!”
“不要给自己的无能找理由,承认自己的缺点没什么可耻的。”
日常怼了下这个对自己没有丝毫尊敬的“坏学生”,派勒乌索教授看了圈周围,最后指向菲丽丝身后:“农民读作「农民」……诶,那两个人怎么一直跟着你?”
菲丽丝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突然转头向身后看去。
果然,不远处正有两个农人打扮的人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看到她看过来时似乎也跟着吓了一跳,还停住脚步窃窃私语起来。
在路上遇到农人本身并不奇怪。
这里的乡下人跟罗兰那边一样,基本会把房子建在一起,田地则分散在外围。所以当她在这种村镇借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时必然会遇到扛着农具、准备去周边田地劳作的农民,同路走一段也是常事。
可现在,她已经从镇子边缘的客栈走出已有近一个时辰……就算有人的田地距离村镇比较远,这是不是也有点远得过头了?
脑中划过那二人见到她突然回头后的反应,菲丽丝沉默一瞬,立刻踩着马镫飞速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命令马儿跑起来。
「……人跑了!快追!!」
「站住————!」
就在她驾着马跑起来后没两秒,身后果然传来两声属于男人的吼声。
紧接着就有两颗石子射来,一颗几乎擦着她的鞋飞到不远处的前方,惊得身下的小矮马发出一声嘶鸣。
好在菲丽丝有所准备,抓得紧,膝盖向内夹紧,又在收紧缰绳控速的同时引导它连续转变方向,努力安抚的同时让马继续往前跑。
矮种马的耐力有限,平时载一白天的人都很累,根本不能长时间奔跑……这也是菲丽丝一开始选择牵马走的原因。
好在那两个农人的奔跑能力不如马,总算在小矮马的体力到达极限前跑出那两人能跟上的范围。
“他、他们刚刚想干什么?”
看着菲丽丝将马牵到路旁的树林中隐藏起来后,冉娜还有些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后的路:“他、他们不会是……”
“——就是来打劫的!”
落在后面观察情况的派勒乌索教授飘了回来,补充道:“他们看中了你的马,又看你是独行的朝圣者就打算下手……幸好你警惕!”
菲丽丝:“他们现在回去了?”
“回去了。”老教授说道,“听意思他们本来就是打算临时干一票,没抢到就回田里干活了……”
“怎、怎么能这样!”
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冉娜率先气愤道:“都知道你是朝圣者了还这样——”
菲丽丝缓过气,等着心跳也跟着平稳下来,确定后面不会再有人追,这才牵着马回到土路上。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菲丽丝笑着安慰道,“而且我们之前不都预料到可能会在路上遇到强盗了吗?你怎么还这么生气?”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起唇。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强盗’……我以为会是雇佣兵那种……”
她小声道:“可他们明明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农民,跟科冬镇里的人一样……”
看着好友似乎再次三观破裂的样子,菲丽丝笑得更加无奈了。
“你还是盼着我们遇到的都是这种‘强盗’吧。”她哭笑不得道,“要是遇到雇佣兵那个级别的,能用身上所有的财物换得一条命都是好运了。”
菲丽丝的话自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但经过这件事,冉娜像是终于意识到找个队伍同行的必要性。
因此,等菲丽丝终于在傍晚踏进下一个小镇入住旅馆后,冉娜第一次表示自己要跟派勒乌索教授一起出去找线索。
就算她现在飘行的速度和灵活度还赶不上教授,但也有一定做幽灵的经验了,多一双耳朵和眼睛也许就能得到更多信息。
“不行,那也太危险了!”不等冉娜说完,菲丽丝率先反对道,“你们要去的地方都是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幽灵就有可能多,一旦被那些没有理智的东西发现来不及跑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我吗?”
派勒乌索教授对这样的提议难得表现出赞成的态度:“让她待在我身边,出现危险我带她走就是了。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密集恶灵我们都见过,这个小镇总不会比当时还危险……”
“你把她带在身边,那还能多收集什么信息?”菲丽丝坚持反驳,甚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总不会是你觉得自己老眼昏花,比不上年轻人的观察力了?”
“想激我,你还是再练个几十年吧。”
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了声,把冉娜带走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另一个学生留下一个同款挑衅的笑容:“有些人也该反思一下自己,不要总是替别人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年纪轻轻就迂腐得像个老家伙!”
撂下狠话,老教授直接拎着冉娜飞快飞出窗户,只留下一串猖狂的大笑。
“…………”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被带出来后,冉娜反而有些不安了:“我是不是还是留在旅馆比较好?一旦我们出去的时候菲丽出了什么事,没有我们帮忙可就……”
“不是我说你们……就算是朋友,你们两个是不是也有点太黏着对方了?”
派勒乌索教授毫不犹豫地打断第二个学生的话,一边升到半空观察哪里人多一边说道:“你不是小孩了,菲丽丝更不是。你不要因为她不愿意就一味迁就她的想法,自己想做什么就该坚持,她也不能总是依赖我们……”
老人顿了顿,继续道:“你还在这里,冉娜,属于你的人生还在继续……你们之间的友谊是很珍贵,这是一份美好的感情,但我不希望它会成为囚困你们的牢笼,让你们变成彼此的附庸。”
“这……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见少女依然面露茫然,老教授拍拍她的脑袋,和蔼道:“没什么,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现在还是去酒馆听听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对冉娜):慈祥长辈摸头头
派勒乌索教授(对菲丽丝):互竖中指.jpg
第177章 别路8 「一定是尼
看着老教授一边发出反派般的笑声一边带着冉娜飞出窗户,菲丽丝只感觉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一句“你有本事下次别躲到我身后”的狠话还没放出来,赶紧被理智按压下去。
她今天虽然住了单间,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房屋隔音非常感人,她稍微大点声说话都容易被楼下和隔壁的人听到,最后只能无能捶打两下被褥聊以发泄。
等完全冷静下来后,菲丽丝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格外安静。
她能听到楼下旅店老板和儿子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噜声,却莫名觉得周围空荡荡的……直到这时她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醒来的时间里冉娜总是待在她身边。
派勒乌索教授是个很自由的人,即使死掉成为幽灵也没有改变。
当年她在修女院的藏书室工作时,他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能自由聊天,可那位闲不住的老教授也并不会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不但是夜晚,白天也常常会出门。
现在回想对比起来,冉娜自从状态变得稳定下来后,居然将近一整年的白天都一直陪在她身边,这其实是有些不正常的。
似乎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时刻待在身边的好友产生了依赖,依赖着这份对方带来的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不断找理由,想要她继续留在身边。
可也许很多次,冉娜也像今天这样想要去她想去的地方,去做她想做的事,却因为不放心她而选择留下……
这让她感动,可她也希望对方能感到开心。
菲丽丝还记得在修女院的地牢里,冉娜第一次说起“成为幽灵”后的好处,学着舞女在半空做出跳舞的姿势,说起派勒乌索教授跟她讲述的、有关其他国家的事时,那双几乎在发光的眼睛。
在她还是“瓦蓝的冉娜”,是“瓦蓝伯爵的女儿”时,她就有很多自己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阴差阳错,死亡让冉娜彻底摆脱了这些“标签”,难道她要做下一个阻拦她自由的“标签”吗?
独自一人的安静场合很适合思考,时间也过得很快。
不知在她放空后过了多久,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又叽叽喳喳地飘回来了。
“好消息,菲丽!我们不用担心这条路上会遇到雇佣兵那种强盗了!”
刚飞回来,冉娜就兴奋冲到好友面前,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开心道:“我们现在在凯尔巴赫的边缘,只要一直顺着大路往东南再走半天就能进入威登堡侯爵的领地,进了侯爵领就完全安全了!再走一两天就能到侯爵领的首府图廷根,从那里可以直接乘船到乌姆城……这段水路很安全,就是收费站多一些,但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嘛——”
“等等等等,你这都在说什么啊……”菲丽丝赶紧哭笑不得地止住少女混乱到不行的话头,从头问起,“为什么说到威登堡侯爵领就完全安全了?”
大概是第一次靠自己找到了情报,冉娜一激动说出来的全是自己和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分析出的结果,等到好友问起才慢慢说起他们刚从镇上酒馆打听到的新闻。
原来因为神圣雷慕帝国这边的“皇帝大赛”在去年落下帷幕,如今当之无愧的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决定响应帝国这边的传统,要跨越千里南下去雷慕城举行加冕仪式。
这场隆重的加冕仪式即将在今年复活节举行,距离现在就差几天了,想来仪仗队现在已经来到雷慕城。而在仪式结束后,皇帝陛下的队伍会立刻北上返回自己的领地。
沃尔多四世的领地波曼王国位于整个西陆的东部,他要返程,先要跨越半个意图恩诺半岛,再穿过山脉回到内陆,然后再往东北走才能回到自己的领地。
如此漫长的路程,自然要经过不少其他帝国贵族的领地。
也许是为了安抚帝国内的地方贵族们的情绪,也许只是单纯的作秀。总之,沃尔多四世打算趁着回程途中拜访一些支持他的帝国贵族。
而现在距离他们只有两天路程的威登堡侯爵领首府——图廷根城就是皇帝陛下预计会莅临的城市之一。
作为波曼王国的传统封臣,沃尔多皇帝的忠实拥趸,威登堡侯爵为这次接待做足了准备。
听说这位侯爵阁下不但一开春就组织人手,把皇帝陛下预计会经过的道路狠狠剿了一遍匪,还在首府附近和周边的道路的重要驿站都安置了不少士兵把守,以确保皇帝陛下在下个月路过这里的时候不会被匪徒打扰。
为了自己的脸面,他甚至发布了一条命令:皇帝路过期间,一旦让他的士兵发现有人做出打劫等不法行为,那都不需要根据被偷和被抢的物品进行量刑,士兵们有权直接把小偷和强盗直接吊死,以儆效尤。
酒馆内的人现在正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命令啧啧称奇。
有人说威登堡侯爵实在是拍得一手好马屁,一定能获得皇帝的重用;有人说他做得实在太过火,这么严苛的命令传达下来只会便宜那些士兵捞油水,估计这两个月都没人愿意去威登堡做生意了;有人却觉得这样会让侯爵领的治安变好,说不定商人们会更愿意去云云。
酒馆中什么声音都有,但这并不会影响菲丽丝原本的计划。
为了能尽快前往乌姆城,最快的方式就是到图廷根走水路——这是她之前在阿根堡收集到的消息中找到的最佳路线。
现在听说这条路线上的匪徒都被清干净,那就更没什么顾虑了。
于是,赶在帝国皇帝经过前,菲丽丝意外先享受到了一次“皇帝般安全”的待遇。
除了路上会偶尔出现几个吊着死人的木架子,以及路上遇到的“收费站”明显比之前都要密集外,倒是确实没再遇到抢劫的。
“……但今天的‘收费站’是不是多到有些过分了?”
第六次上交一铜币给站在路边士兵后走出一段距离,菲丽丝忍不住吐槽道:“有桥和驿站的地方就算了,为什么大路中间弄个路障就能收费啊?”
要知道阿根堡的入城费也只要一铜币,她作为朝圣者还给免了。
可这里拦路的士兵全都以不识字为由不认她手里的特许状,坚持要过路费。
一次两次还好,但之前一天只会遇到两三次的“收费站”在短短半天就遇到了六个——如此反常的频率,实在不让人联想到会不会是侯爵领的士兵们在借着新规“自主创收”。
大家都不是傻子,菲丽丝也看到有其他过路人面露愤懑,但最后都忍着掏钱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主要是这些士兵身边除了路障往往还有几个吊着尸体的木架子……看在自己的小命总比一铜币值钱上,大家都很自觉地选择花钱了事。
“不然你觉得剿匪的钱要怎么找补回来?”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幽幽说道:“往好处想,至少你这一路没遇到强盗也多亏了有这些士兵威慑。不然遇到一次,损失肯定不止六枚铜币。”
“这倒是……还真该感谢那位侯爵阁下的爱面子。”菲丽丝叹息一声,很快打起精神,“如果路线没问题,应该今天就能到图廷根了吧?”
“快了快了,我都能看到城墙了!”
冉娜从上空飘下来,指着前方道:“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能走到!”
有她的保证,菲丽丝看看天色,打算骑上自己的小矮马快走一段,尽量赶在第九个时辰前进城,还能空出时间找找城内的修道院。
小矮马哒哒往前小跑起来,速度不是很快,却总归比步行快上不少。
大约半个时辰,她便走到了排队过护城河的队伍末尾。
按照跟阿根堡一样的流程,她要交一遍过桥费,再交一遍入城费就能进入城门。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人显然比阿根堡少,但也许是因为临近复活节,门口检查的人也比阿根堡严格,连桥头都坐了个文书模样的官员,正在挨个审核来人的身份。
等轮到菲丽丝时,她像之前那样将朝圣特许状递出来,守卫接过后转交给了一旁负责记录的文书。
「…………」
「德雷格的汉斯?」
那文书读出特许状上的名字,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菲丽丝:「你来自德雷格?」
这个问题实在很突兀,突兀到菲丽丝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但她已经在刚刚表示自己是朝圣者,又亲手拿出这张特许状……如果否认,伪造或抢劫特许状可都是对教廷不敬的大罪,直接把她挂到一旁的木架子上都不为过……
「是、是的……」她压低嗓音磕巴道,「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文书拿着她的特许状没松手,对其中一位守卫招招手,朝对方耳语了两句后继续坐下工作了。
菲丽丝的马却被另一位守卫拿走,本人也被要求站在一边等待。
如此反常的情况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不等菲丽丝使眼色,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跟着那离开的守卫飘去。不到两分钟,老教授急切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快跑!他们打算把你抓起来审问!!”
“什……”
冉娜都还没反应过来,菲丽丝已经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她上一秒还很安静、下一秒就像兔子般窜了出去,守卫和文书都足足愣了好几秒。
直到菲丽丝都跑出十几米,即将冲进一旁的树林,身后才传来一阵喊声。
「抓住他!」
「一定是尼托的间谍!快抓住他!!」
……尼托?间谍?
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
已经来不及分析其中某个有些耳熟的单词源自哪里,菲丽丝一头钻进树林,没跑两步就发现这树林旁居然是个跟悬崖差不了多少的陡坡。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
菲丽丝看着下方幽深的树林,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深吸一口气,选在某个突出的大石头旁伸出脚向下试探……
“啊————————!”
尖叫声让进入树林搜索的士兵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们拿着武器靠近时,只见到一连串石头正在咕咚咚地往陡坡下滚去,很快淹没在看不清的树影里。
「……审问还不一定是什么结果呢,现在掉下去没摔死也会被野兽吃掉。」有人感慨一声,将剑收回剑鞘,「回去吧,这种蠢货也不像是间谍。」
「就算真是间谍也不该一上来就暴露自己来自德雷格吧?也许迪特里希先生搞错了,那人就是路过……」
「路过才更可疑吧?你看这些年哪有德雷格人敢经过图廷根,还那么招摇地拿出特许状……」
随着议论声渐渐走远,直到完全消失,陡坡突出的边缘旁,一只手从某棵树的树干下伸出。
菲丽丝小心翼翼踩着树根,从陡坡边缘的某块大石头下钻出往外看了眼,这才抱住一旁的树干慢慢爬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手不再因情绪激动而颤抖,菲丽丝忍不住咬牙看向森林之外:“德雷格……难道不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吗?”
作者有话说:
一步一个坑.jpg
第178章 别路9 “总会有办
很显然,不管是冉娜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出于谨慎,菲丽丝之前就把行李分成两份放。
挂在马上的行李里只有一些用来换的衣物和大部分的干粮,重要的东西和钱袋都放在贴身的包裹里,总算没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趁着老教授继续去城门那边打探消息,菲丽丝赶紧转移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从系在身上的包裹中取出另一张特许状,仔细阅读起上面的每一个文字。
这时候的朝圣特许状全都是由朝圣者本人在自己所属教区的主教座堂办理的,属于教廷那边的信物。
所以写颁发地时,自然不会像现代护照那样写什么“国家”“州”“市”,上面甚至连一个世俗国家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教区名——德雷格教区。
可别说教区了,后世那种“国家”的概念还没有在此刻成型。
而且按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帝国的贵族们要比罗兰的地方贵族自治权更大,导致整个神圣雷慕帝国内散得像一盘散沙。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教区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特产或势力特别大,否则除了居住在附近的人,别的地方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听说。
也是因此不管菲丽丝在阿根堡怎么打听,也只能打听到位于德雷格附近的大城市“乌姆”怎么走,这也能侧面印证“德雷格”这个地方确实是个不出名的小地方。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本该没什么危险的“小地方”,居然让她刚亮出特许状就要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了解的情况。
想到刚刚逃走时身后人喊出的某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菲丽丝定定神,带着特定的发音去找对应的词,果然让她在短短几行字中找到了一个问题。
“……‘以吾主之名,我,德雷格主教尼托海姆的康拉德,特准德雷格教区之教徒,德雷格的彼得往雷慕城主教座堂朝圣……’”
她轻声念诵出特许状上的一行字,视线却在“德雷格主教尼托海姆的康拉德”中的“尼托海姆”上停留许久。
尼托海姆……她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但结合那句“尼托的间谍”看,这位主教的名字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了。
而且这个“尼托”,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尼托吗?
她确实记得当年索菲亚院长说过,那位夫人是嫁到了帝国这边……
“……看来我们都搞错了,那什么‘德雷格’根本不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
派勒乌索教授适时飘回来,脸色相当不好道:“我听到排队人议论的意思,德雷格应该属于一个与威登堡侯爵对立的贵族,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尼托’……”
“就算关系再差,连路过的朝圣者都要被当成间谍也太过分了!”
终于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的冉娜表现得更加气愤:“这不就是凭空污蔑吗?!”
“咳……我们这次确实是冤枉,但如果两地的领主是敌对状态,他们的反应也算正常。”派勒乌索教授轻咳一声解释道,“过去我听说过,帝国这边确实出现过很多次间谍假扮成朝圣者,混到敌对领主的城市里打探消息甚至行刺……”
“但后天就是复活节了,再多的纷争都该暂时放下!”老教授的解释显然无法让冉娜消气,少女的脸上依然带着愠色,“他们这样简直就是不把吾主放在眼里——”
“…………”
“也许,正是因为马上就是重大节日,他们才这么敏感。”
菲丽丝沉默片刻,最后只叹息一声,又将手里的特许状展示给派勒乌索教授看:“对了教授,你看看这个地名……尼托海姆,会不会跟他们口中的那个‘尼托’有关。”
“多半是。”
几乎是一眼,派勒乌索教授便点头认可了她的猜测:“‘海姆’在过去就是‘家园’或‘驻地’的意思。‘尼托海姆’这个地名的来源大概就是代指‘尼托家族驻地’的意思。”
如此这般的信息串联起来,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虽然帝国这边不承认罗拿教皇的“伪皇帝”已经去世,现在的皇帝与教廷那边还算关系良好,可“伪皇帝”当年能在帝国当几十年的皇帝可不是全因为他多厉害,也是因为帝国这边的大量贵族和民众都受够了来自教皇和教廷的打压,所以帝国境内才会出现那么多类似阿根堡那种把主教赶走了的“自治城市”。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帝国境内的很多教区主教大概也已经与远在罗拿的教廷脱节。
谁能当上地区主教,比起教皇冕下,应该会更受地方世俗贵族的干扰——换句话说,教区的主教是哪儿的人,该地区大概率就该对应所属的世俗贵族……
“尼托伯爵领,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菲丽丝的视线划过面露迷茫的冉娜,看向派勒乌索教授:“之前索菲亚院长提到过,她有位表妹曾经也在修女院修行,但在成年后嫁到了帝国这边。我记得院长当时说那位夫人的丈夫就是‘尼托伯爵’……”
“哦没错,我想起来了!喜爱收集书籍的佩秋拉夫人!那本整本都由阿祖尔语写就的‘皇帝秘史’还是她从帝国寄来的呢!”
派勒乌索教授恍然道:“我就说‘尼托’这个名字是挺耳熟……居然这么巧,她丈夫的领地就在附近?”
冉娜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已经听派勒乌索教授讲过那本几乎全文都在喷人的“皇帝秘史”,现在菲丽丝简单跟她说明了下那位“佩秋拉夫人”的来历,少女顿时可见地兴奋起来。
“我们一开始就该计划去那里啊!”
冉娜激动道:“既然是索菲亚院长的密友,那位夫人也一定是个好人!如果听说你也是从艾琳娜修女院出来的,说不定会直接收留……啊……”
话说到一半,对上好友沉静的目光,冉娜终于察觉到了问题。
“‘阿斯卡的菲丽丝’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用这个名字做任何事,也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我与修女院有关。”菲丽丝轻声说道,“现在暴露身份,只会让我和其他修女都陷入更大的麻烦。”
“…………”
“所以,你走之前就想到了,但还是放弃投奔那位夫人……”
冉娜看上去似乎有些难过:“其、其实你也不用小心到这种程度。我们现在已经离罗兰很远了,那位夫人也许都不知道艾琳娜修女院已经……”
“即使距离远了,到底也在同一片大陆。”
“佩秋拉夫人如果想要求证我的身份,派个信使去罗兰也并非难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进入最东边的波拉萨卡就能看到对我的通缉令。”
看着愈加沮丧的少女,菲丽丝无奈笑了声,伸手在她头顶的位置虚空摸了摸:“不过我也没完全放弃投奔那位夫人。之前没跟你们说,主要是我也不知道尼托伯爵领的具体位置。而那时候如果去问别人,事后肯定会被人翻出来,那我放的那个‘去罗拿’的烟雾弹不就白白浪费了?况且帝国又那么大,那么多贵族的领地又小又分散,我不觉得会那么巧能碰到,即使读音相同也不一定是同一个……”
“但很有可能就是啊!”冉娜带着隐隐的期待看过来,“你要……去试一试吗?”
“这是当然。”
菲丽丝笑道:“不说别的,我还有两句遗言要转达,必须去一趟德雷格……如果这个‘尼托’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尼托伯爵领’就更好了。听说佩秋拉夫人是个真正的爱书之人,至少在几年前她还从路过领地的商人那里收购没见过的书籍,还为了能读懂那些书到处找会阿祖尔语的学者。如果我能以翻译的身份留在她建立的藏书室里,再慢慢抛出我还能默写出很多其他书籍的能力,说不定连派勒乌索教授的愿望都能一起实现……”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显然愣了一瞬,常年半耷拉着的眼睛都跟着瞪大。
“你……还记得……”老人喃喃道,“我以为你都……”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菲丽丝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好笑道,“距离我们之间定下的约定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教授,现在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制作一本书的能力,也是时候真的去完成它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去?”
兴奋的劲头过去后,冉娜还是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现在进不了城,没办法走水路去乌姆城,你大部分的食物都落在马上了,接下来要怎么从这里走到尼托伯爵领内啊?而且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
“总会有办法的!!”
这次不等菲丽丝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精神焕发地仰起头,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几十岁。
“就算不进城,城市周边也总有能走的路!”老人自信往前一挥手,中气十足道,“你们等着,我肯定会在天黑前找到!”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注入鸡血.jpg
其实菲丽丝基本算是个j人,但这路线走得实在很p
第179章 别路10 “我没走错
在菲丽丝的一针强心剂下,派勒乌索教授的搜寻速度又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赶在天黑前,他还真在这座城的城墙外找到了一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轻易有人靠近、又非常合适菲丽丝的过夜地点——一个曾用于收容麻风病人的医院。
不过以菲丽丝的观点看,把一些集中建在一起的简陋茅草窝棚称作“医院”实在不太恰当。
相比起来,科冬镇当年用于隔离瘟疫病人的医院都称得上“豪华”。
至于为什么这些窝棚会空出来,原因着实有些讽刺。
在准备恭迎皇帝陛下的大驾光临上,威登堡侯爵可不止做了“剿匪”这一个准备工作。
为了让伟大的帝国皇帝看到自己领地最光辉的一面,他甚至下令驱逐了城中所有的乞丐。
而那些居住在城外、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患有“灵魂之疾”的麻风病人,自然也收到来自领主的驱逐令。
于是,赶在复活节这个代表着灵魂新生的节日到来前,这些麻风病人被集体赶到附近山林中的山洞暂居,直到皇帝陛下路过后才会被允许回到原本的居住点……如果他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按照现在的主流说法,麻风病是一种很容易传染给周围人的传染病,且一旦染上就没有丝毫治愈的希望。
再加上这种病发展到后期身上的皮肤会出现各种肉瘤般的肿块,肢体逐渐变得畸形,样貌会变得非常可怖。以至于在黑死病爆发前,麻风病都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传染病“顶流”。
但菲丽丝清楚,这种疾病的传染性其实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
这不但因为她脑中隐约存留着一些来自后世的记忆,也因为曾经的艾琳娜修女院就经常派遣修女们去照顾过那些麻风病人。
虽然当菲丽丝加入修女院时更强大的黑死病已经开始发威,导致原本居住在科冬镇附近的麻风病人几乎在瘟疫期间死绝了,但年纪稍大一些的修女都曾做过近身照顾病人的工作。
在修女们的讲述中,她们在照顾那些麻风病人时都没有做过任何防护措施,甚至在照顾过程中有过直接接触。但这么多年下来,修女院中并没有有人被感染过。
在这个时代,这种与宣传相悖的现实被解释为“修女们足够虔诚”。但在菲丽丝看来,这就是麻风病的传染性没有那么强的证据。
也因此,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麻风医院”,菲丽丝觉得还是能住一住的。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传回的情报,那些麻风病人应该是最近刚刚转移完毕,留下的窝棚已经完全空了出来。
只是目前还有一两个守卫正在检查这些窝棚和附近有没有藏人,听对话,他们检查完毕应该就会离开。
于是,耐心等到那两名守卫离开后,派勒乌索教授便跟着进城收集“如何前往尼托伯爵领”的情报了。
菲丽丝则在冉娜的指引下从树林边缘走到“麻风医院”的所在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其中一个窝棚。
这是冉娜从众多窝棚中挑选出的一个最整洁,也是唯一一个还留了张干草垫的窝棚。
“……也许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
借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菲丽丝看到草垫旁的地上有个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又从草垫旁翻出一只铃铛以及一件破旧却整齐叠好的灰色斗篷。
这两样东西都是强制要求麻风病人们穿戴在身上的。
尤其是那只铃铛,只要麻风病人走出指定居住区就必须携带铃铛或响板,以提醒他人自己的身份,防止正常人接近自己后被传染。如果有病人敢不携带这个就出门,一旦被人逮住,就会面临最高死刑的处罚。
而此时此刻,它们会被主人连同这副睡觉用的草垫一起“遗落”在这里,也只有一个原因……
“……话说几年前我跟索菲亚院长去卡尔尼特朝圣的路上遇到过一位夫人,她跟我说过她其中一任丈夫的故事。”
“那位先生曾因为害怕刚到手的货款被抢劫,就打扮成麻风病人的模样走过了一段疑似有强盗出没的路,结果果然一路都没被打劫……”
拎起手里的铃铛晃了晃,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菲丽丝如此说道:“你说,如果我装扮成麻风病人的样子,是不是就没有人敢靠近我,也没人会检查我的身份了?”
“这……好像不行吧?”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冉娜在惊讶之余还是摇头,“我之前听朱尔修女说过,麻风病人没有特殊情况时根本不允许离开指定的居住地,瘟疫后这项规定比过去更严格了,长途旅行更是被完全禁止,被抓住会面临很严重的惩罚!而且你现在身上别说食物,水囊都没了,最好还是去附近的村镇买一个吧?要是扮成麻风病人可是连农舍都无法靠近……”
听到针对麻风病人的条款在瘟疫后变得更严格,菲丽丝倒是有些心理准备,不过她不是特别在意。
反正这年头要么没有有效力的司法机构,要么有效力的司法机构极度缺人,根本无法真正向下实施自己制定的规矩。
道德法律形同虚设,犯罪是常态,只要不被抓住都无所谓……可听到好友的后半句,一股巨大的心痛感扎得她忍不住捶地。
她损失的可不只是水囊和干粮,还有她的马啊!
她花费一金币多购买的马和马具!还没骑一周就没了!
虽说之前规划路线中有水路,她知道那匹小矮马就算没有被路上的强盗抢走也不会陪伴自己走到目的地……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谬,她没在路上遇到强盗,却还是因为那样一个荒唐的原因失去了马和一堆刚采购的行李……
真是……光是想起就让人生气!
好在这一天的霉运终于到头了。
经过派勒乌索教授在城中一整晚的细致打探,他总算弄清了“尼托伯爵领”的具体方位,也大致知道一个小小的“德雷格”为什么会引起守卫的高度重视。
“这还要多亏你昨天在城外闹的那一场‘间谍事件’,昨晚不少人都在聊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派勒乌索教授一边引路一边感慨道:“猜猜看,为什么那些守卫在看了你那特许状后会那么敏感?”
菲丽丝:“难道不是因为之前说的,尼托伯爵和这里的领主有矛盾?”
“确实是这样,但你不好奇这矛盾是怎么来的吗?”
……贵族之间的矛盾,还能因为什么?
听着派勒乌索教授那充满八卦欲的上扬语调,菲丽丝只觉得无聊,但还是顺口道:“金钱和土地,他们也就会因为这种事起矛盾了……所以,德雷格就是他们之间的那个‘矛盾’。”
毫不意外,她答对了。
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数个墙角得到的信息总结,德雷格在几十年前曾经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但随着上一代威登堡侯爵的女儿嫁给上一代尼托伯爵后,这块地就作为侯爵小姐的嫁妆划到了尼托伯爵领。
然而,那位侯爵小姐没能生下尼托伯爵的继承人就去世了,现在的尼托伯爵是老尼托伯爵和第二任妻子的儿子。
理论上,在前一任妻子死去且没能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妻子带来的嫁妆也是要退给妻子娘家的,但吃进肚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除非双方彻底开战,否则这种上一代弄出来的烂账就只会这么烂下去,想要现任尼托伯爵主动交出来是不可能的。
“迷你坎普斯之争。”
菲丽丝“呵呵”冷笑一声,概括总结道:“总是同一个套路,一点意思都没有。”
“有意思的地方我还没说呢!”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补充道,“据说现任威登堡侯爵一直站在现在的皇帝沃尔多四世这边,而尼托伯爵从他父亲那代开始就一直是坚定的‘伪皇帝派’。现在‘皇帝大赛’落下帷幕,那位侯爵阁下又在接待皇帝的事上这么殷勤,也许德雷格很快就要回归侯爵领了……”
菲丽丝:…………
菲丽丝头疼扶额:“这不就意味着德雷格、外加尼托和威登堡这一片都要乱起来了吗?”这有什么可让人高兴的?
“不不不,没那么容易。”老教授飘在半空,摇着手指高深莫测道,“那位‘尼托伯爵’确实有些本事。三年前在‘伪皇帝’还没死的时候就暗中跳反到了沃尔多皇帝这边,据说这些年也在两位皇帝的争斗里暗中立了不少功劳……所以这次皇帝去雷慕加冕的队伍还带上了尼托伯爵的长子,看上去对尼托家族也相当重视呢!”
菲丽丝:…………
这位“新皇帝”,听上去确实与他那位热爱在战场厮杀的妹夫丹二世不太一样。
从“伪皇帝”的死并没有引起帝国大乱这点看,这些年像尼托伯爵那样原本站在“伪皇帝”这边、却暗中投靠到“新皇帝”麾下的情况应该不少。
而暗中掌握着这样的优势却没有率先开战,反而隐忍到政敌老死——也许那位“沃尔多皇帝”是个比起武力,更喜欢用端水的方式处理问题的人。
端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的本质,但如果端水者的水平够高,确实能让问题爆发的时间后延。
经历了过去的一堆烂账后,菲丽丝现在觉得这种“拖延疗法”也不算什么馊主意。
毕竟有些问题在本质上就是冲突的,不流血就根本无法真正解决。
可在这个意外频繁、医疗条件又极度落后的时代,也许拖延拖延着,引发问题得领主们就死了,问题也能顺势大事化小……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平民视角看,一个端水的领主总要比一个好战的领主好一些。
“希望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菲丽丝叹息一声,眯眼看向路的前方:“也希望那是个能让人生活下去的地方……”
***
尼托伯爵领的西北边境处,守卫如往常般站在哨塔上,迎着被乌云遮住的夕阳打了个哈欠。
虽说这里是威登堡和尼托的边境,两个家族不合已久、这些年更是借着“皇帝大赛”的由头动不动互相侵犯一下对方的边境,但大斋期的这一个多月终归还是要遵守一下教义的。
想着明天就要到复活节,安稳的摸鱼时光也即将走到尽头,守卫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哈欠。
就在守卫想着今天要不要干脆提前半个时辰关闭关卡的闸门,早点回去睡觉时,远处两个快速靠近的黑点却让他的精神瞬间抖擞起来。
站在哨塔上的守卫立刻招呼起塔下的同伴,朝下方打出一个手势,表示有人正在骑马靠近。
等那两道身影跑到哨塔前,守卫立刻上前叫停:“请您出示您的通关文件。”
“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翻身下马,将两份卷成筒的羊皮纸文件展开:“这是我们的朝圣特许状……我们急着赶路,请通融一下,让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在天黑前到下一个镇子。”
守卫原本想说再急也要登记一下,但看到中年男人握住自己的剑柄往内一横,剑鞘上的纹章顿时让他打个激灵。
“是我失礼了,先生。”
守卫赶紧将特许状双手递还回去,并命令士兵们让开道路。
中年男人接过特许状收好,上马后跟着前面的金发青年一起骑马快速通过了关卡。
安全度过尼托伯爵领这边的哨卡后,没过多久二人就遇到了属于威登堡侯爵领的哨卡。
同样的手续,同样出示了朝圣特许状后,侯爵领的守卫可没有自家的那么好说话。
看到他们是尼托来的,原本一人三铜币的过关费涨到了一银币才说会放他们通过。
好在这种“针对”也在二人的预料之内。
从几十多年前开始,尼托和威登堡就因为双方领主关系恶劣经常出摩擦,通关费跟着涨价一点都不意外……不如说,现在还能用钱通过关卡已经不错了。
遮挡好自己剑鞘上的纹章,中年男人与守卫一阵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以两银币的总价成交。
然而在刚走出关卡后不久,两人突然在一条岔路上发生了分歧。
“兰斯少爷,您走错了!”
中年男人看看明显分开的两条岔路,大声冲前方喊道:“那边不是往北走的路!”
“我没走错。”
始终保持沉默的金发青年勒马停下,偏头看向中年人:“我打算先去阿根堡,再顺着蓝河北上一样能到阿格隆。”
中年男人张张嘴:“可、可这跟我们之前定的路线不符……”
“我找城里的商人打听过了,按照之前说的路线走,我们会路过城市时会花费更多过路费。而走我说的这条路,只要我们白天抓紧时间赶路,晚上在小镇休息,花费更少,速度也会更快。”
说罢,兰斯看向中年男人腰间的长剑,提醒道:“也请您再仔细遮盖一下您剑上的徽记,这会让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见青年这便打算继续行进,中年男人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了,顿时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的哨卡。
“…………”
“请您别忘了,伯爵阁下还期待着您在狩猎会上的表现。如果您缺席,伯爵阁下一定会对您更加失望……”
见青年始终无动于衷,男人不由皱眉沉声道:“您要是太任性,也许还会牵连埃尔德里德爵士被伯爵阁下训斥……”
话还未说完,青年已经抬眼看过来。
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森林中看不见底的深潭,对上视线后无端让男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知道。”
“不用您提醒,我会在降临节前回来。”
青年收回视线,一夹马腹,全速向前方的小镇奔去。
作者有话说:
【您已偏航】
【路线重新规划中……】
第180章 别路11 “复活喜乐
边境的小镇并没有特别好的住宿地,不过两人都不是多挑剔的人,随便找了家旅栈便安顿了下来。
在中年男人的强烈要求下,兰斯同意他与自己睡一间房。
在这间陌生的旅栈内,伴随着细密的雨声,兰斯做了一个不知做过多少次的梦。
梦的开端,他总是会回到童年。
他的身边总会有一个女人,始终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牢牢牵着他,带他穿过人群,行走在集市中。
他们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城市里的人总是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高大的,矮小的,温柔的,严厉的,行走的,漂浮的……现在回想起来,兰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能看到那些飘浮在半空的人。
“不要去看它们。”
牵着他的女人如此叮嘱道:“不要让它们注意到你能看到它们……”
兰斯听她的话,不再去看那些漂浮的东西,不去理会它们发出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恐惧,接连被那“怪物”惊吓到尖叫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与对方共处……
睁开眼,看到那只从自己胸前伸出的黑色手臂,兰斯如此想道。
「为…………开……」
黑手的手心张开一只血红的眼睛,位于手背处的嘴张开,不断重复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你……………堡,那…………你……责……」
与过去的十年一样,金发的青年没有理会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直接从狭小的床铺上坐起身,打开床铺一旁的窗户。
此时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明显还没有到第一个时辰。但身边有那么一个喋喋不休的噪声源,想再回去睡觉已经不可能。
兰斯对着透着晨光的窗户跪下,双手握住挂在胸前的一枚银质圣牌,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垂下头,开始祈祷。
祈祷无法让那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消失,可至少那是个能让他合情合理闭上眼、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对方声音的机会……至少在这种时候,他确实能感受到一丝平静。
同住一屋的中年男人——扈从乔汉斯在祈祷声中悠悠醒来。
看清那道脊背笔直跪在窗前的身影,睡意惺忪的眼中不免透出几分复杂。
在尼托伯爵的城堡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位伯爵阁下的私生子。
传说他是伯爵阁下在与夫人结婚前弄出的野种,之前一直不知道,还是十一年前在一些机缘巧合下被伯爵阁下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发现并捡回来的。
一开始伯爵阁下并不想承认他。
理由很简单,伯爵阁下与伯爵夫人的婚后感情还算融洽,伯爵夫人也已经生出两个儿子,不缺这么一个私生子。
但也许是出于怜悯,埃尔德里德爵士还是收养了这个侄子,悉心培养,如今倒是真长成了一名优秀的青年。
终于在今年年初,伯爵阁下终于认可了他,正式对外承认了他的身份。
即使是私生子,得到承认和没得到承认的差别也很大。
就算无法成为尼托家族的正经继承人,但只要能讨到生父的欢心,得到一块土地甚至爵位的私生子也不是没有先例。
然而就在城堡内的守卫们都开始打赌这位私生子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争取上位”时,他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他居然要去朝圣。
这种关键时候他居然提出要出远门,跑到北边的阿格隆朝圣。不仅是他们这些暗自打赌的人,听说连一向嫌恶他的伯爵夫人都惊讶了。
私生子被承认后准备进一步稳定自己的地位,以洗刷自己血脉中污点为目的去朝圣的例子有很多,很多人会被这种虔诚的态度打动,但其中一定不包括尼托伯爵。
从很久以前开始,尼托伯爵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对那些所谓的“虔诚信徒”嗤之以鼻。且一说到“朝圣”这个话题,帝国西边的布利斯男爵总会成为话题的主角。
据说那位男爵阁下为了彰显自己的虔诚,居然在获得爵位后不久就决定离开自己的领地,准备亲自去雷慕城朝圣。
可朝圣之路哪有那么好走?即使他带了足够的随从,不怕路上遇到盗匪,也抵不上路上意外频发。
前任布利斯男爵只是在翻越山岭的途中不慎感冒,之后便一病不起,人就那么没了。
一趟折腾下来,不但“虔诚”的名誉没捞到手,领地内还因为领主的死乱作一团,等他的儿子将局面稳定下来时近一半的领地都被周边的贵族占走了……真可谓名和利一个都没得到,只留下一个会被人暗中嗤笑的故事。
那不是虔诚,是愚蠢——尼托伯爵总是这么教育他的两个儿子。
想要表现虔诚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资助修道院、捐钱给教堂,哪个不比长途朝圣更安全?优秀的贵族从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类似的话尼托伯爵私下说过不止一次,亲近的人都知道,只要这位“私生子少爷”稍微对父亲有些关注就该听说过,也该主动避开这个话题,可他偏偏要做那个伯爵阁下口中的“愚蠢之人”。
就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伯爵阁下对此并不满意。
不过他既没拒绝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请求,也没有给予他任何金钱上的帮助,只派遣了自己这么一个随从跟在对方身边,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监视,防止他以朝圣之名逃走。
对此,乔汉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就算这位“私生子少爷”过去过得有些憋屈,但现在也算是混出头了。伯爵阁下还说过,如果他在今年降临节的狩猎会中表现得好,就有可能给他一个指挥官做做。
他才刚过20岁呢,如果不是伯爵阁下的儿子,换个地方谁能放心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一个这么年轻的外人?尼托伯爵领就是他能得到最好生活的地方。
可当昨天发现他刻意偏离了既定路线、准备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时,乔汉斯突然生出了一些危机感。
总不会真有人会好好的少爷不当,逃到别人家讨生活吧?
尤其他们现在还处于尼托家族的宿敌——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上,这实在由不得乔汉斯产生一些可怕的联想。
这导致他昨天一晚几乎没睡,直到半夜才闭眼睡了一会儿。
不知算不算好消息,那个最让他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私生子少爷”并没有趁着夜色溜走,也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既然你也醒了就起来吧。”
余光瞥见跟着自己的扈从从一旁的小床坐起身,兰斯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是复活节,我们该去附近的教堂参加弥撒。”
来了!
复活节弥撒是大斋期的终点,这一天不管是哪儿的教堂人都会很多,他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机会……
“我、我们在这里参加复活节弥撒,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无数可能性瞬间划过大脑,乔汉斯突然感到喉咙有些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这里到底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今天城镇里教堂人多,一旦让人认出来就糟了……”
兰斯沉默片刻,最后妥协道:“那就看看路过的地方有没有人少的礼拜堂或修道院吧。”
为了不引起镇上人的注意,两人很快收拾好行装上路,最后终于在快到中午的时候看到一个地处偏僻的修道院。
与那里的修士一起做过复活节弥撒后,乔汉斯警觉地婉拒了对方住一晚的提议,只让马儿吃了一会儿饲料后便再次准备赶路。
接连的异常行为总算让兰斯渐渐意识到这位随从的心思。
他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可悲……但为了接下来不产生更多误会,他还是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喊住对方。
“我承认我走这条路是有私心。我在来尼托海姆前一直生活在阿根堡,那里是我的故乡。”
“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找到机会回去一次……所以打算趁着这次出门去那里看一眼……”
对上中年男人充满怀疑的目光,青年道出了自己更换路线的一部分原因:“我不想在临走前让伯爵阁下知道我会路过阿根堡。您是他的扈从,应该清楚他对我提起过去的事有多厌恶,如果知道我这次会路过那里,可能会直接拒绝我这次朝圣之旅。”
这确实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过谨慎起见,在离开侯爵领前乔汉斯还是决定保持警惕。
兰斯看出他的半信半疑,但并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沉默着再次驱马向前奔驰。
与昨晚不同,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十分充足,照在残留在路上的水坑时反射出的光稍微有些刺眼。
兰斯眯起眼,勉强将那些恍惚的情绪抛出大脑,专心将精力用在赶路上。
身下的马儿越跑越快,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化作掠影朝后飞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路旁有个趴在地上的灰色影子,却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匆匆往树林的方向移走了。
此时兰斯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等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群穿着灰袍、手持木杖摇着铃的人聚集在某个小镇的边沿时,这才猛然勒紧缰绳。
是来镇上乞讨的麻风病人……那他刚刚看到的灰色影子,应该也是个麻风病人。
没错,虽然只是余光的一瞥,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人手里确实也拿着根木杖……
可怎么会有单独出行的麻风病人?
是掉队了?还是……逃跑?
那人见到他路过就转身避开,说明对方是想要远离人群,并没有打扰正常人生活的意思,可那又为什么要离开队伍呢?
即使脱离队伍,麻风病人身上的异样也会一眼被人看出来,然后被赶出村落,甚至杀死……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兰斯直接勒马转头,朝刚刚看到灰影的地方奔去。
这次朝圣他没带多少钱财,但马是叔父借给他的好马,全速奔跑下直接与在后面边喊边追的扈从拉开距离,率先来到刚刚看到那个落单灰影的地方。
还好那道灰影还没有走远,只是对方明显被他的去而复返吓到,原本只是在树林边缘的人现在又想往深处钻。
“等等——我没有恶意!”
眼见对方就要往树林更深处走,兰斯立刻下马,喊道:“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似乎是大声喊出的祈祷词终于起了作用,灰色的影子停下了脚步。
茂密的树影中,兰斯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那是个有些瘦弱的人,此时正在扶着树干,貌似犹豫着转过半边身体。
就跟之前余光扫过留下的印象一样,那人身上没有什么行李,斗篷有些脏,身边还跟着两只游魂。
那种几近透明的游魂兰斯见过很多,也许就是那人刚死去的亲人……
没有行李,没有武器,没有亲人同伴,不能与任何人接触,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没有食物和水,即使不被野兽袭击,也注定会因饥饿死去。
这不是兰斯见到的第一个试图逃离的麻风病人,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麻风病医院可住,明明能靠施舍活着,享受着这莫大的恩赐,为什么还会有人选择逃离医院,选择死在荒郊野岭……但此时此刻,兰斯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他们的感受。
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像现在这样骑着马远远离开尼托,离开那座让人每天陷入噩梦的城堡。
他也确实在出发前犹豫过。反正身边只有一个人,想要甩开对方路上逃走有的是机会……可经过漫长的思考,他还是放弃了。
为了促成他回到故乡、重新安葬母亲的心愿,埃尔叔叔为他在尼托伯爵面前做了担保。
他确实可以这么一走了之,但对养大自己的叔父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况且还有朱尼厄斯。
他答应过去世的叔母,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堂弟。朱尼现在才七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抛下他们……
既然放不下责任,那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是,叔父也是,无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相比起带着不甘死去的亡魂,他们已经足够幸运,本也不该奢求更多。
可兰斯见过麻风病人们的居住点,那确实不像是人该居住的地方。
进了那里的病人会被剥夺所有身为人该有的最基本的权利,与栏圈里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还让他们活着就已经是人们能施舍出的最大怜悯,实在可怜又可悲。
在知道自己注定难逃一死的情况下,留在囚笼中苟活是一种选择,抱着最后一点尊严走向死亡也是一种选择。
他在无奈中选择了前者,但这并不妨碍他尊重后者。
见对方没有继续跑,兰斯立刻取出一包干粮和随身的水囊,将它们放到了地上,双膝跪地,像进行晨祷般对林中那道人影做出祈祷的手势。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兰斯念诵完完整的祈祷词,拍掉沾到膝盖上的湿泥,再次站起身。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最后向那道隐匿在树影下的身影低下头沉默数秒,青年便转身朝自己扔在树林边缘的马走去。
“…………您这是在做什么?”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扈从乔汉斯看到了他刚刚朝森林祈祷的一幕,此时眼中尽是惊疑,视线不停往树林中瞟:“您刚刚是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乞丐,我给了一些食物……今天是复活节,不该有人在这个日子挨饿。”
兰斯简单解释后便再次翻身上马:“抓紧时间吧,乔汉斯先生。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天黑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说:
兰斯每次出场都是一种全新的网抑云
不过在菲丽丝视角这会是另一个故事
这应该是 我的男女主初遇中最和谐的一对了
谁都没有真动刀子,谁都没有受到物理伤害!这是胜利!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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