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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180-190

180-190

    第181章 别路12 「复活喜乐


    菲丽丝发誓,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一波三折的复活节。


    前一天因为有派勒乌索教授引路,她在足足走了一整天后终于来到一个小镇落脚。


    可惜当时已经入夜,天上还开始下雨,除了旅栈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再考虑到明天就是复活节,一整天都不会有店铺开门做生意,更没有集市,她不得不找到旅栈的老板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买一些必需品。


    然而也许是觉得她身形瘦弱,又是独自出行的外乡人,且今天店里没什么住客,实在是“干一票”的好时机,这位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都算是老年人的旅栈老板居然趁着半夜摸进了她的房间。


    好在她之前就觉得那老板的眼神有些不对,又有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的双份高音警告,人前脚刚摸进她的房间后脚就被她一棍子敲倒了。


    所谓实践是最好的老师,第二次捆人时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动作都比之前娴熟不少。


    只是由于桌布用来绑人还不太够,她只能扒了这老家伙的衣服继续绑牢对方的手脚。之后她赶在对方恢复意识前扒下了他的袜子和裤子,一个塞进嘴里一个在他的脸上缠了好几圈,保证他即使醒了也一时半会发不出多大声音后,这才匆匆收拾好行李准备开溜。


    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前跟旅栈老板预定好的干粮和水囊是肯定没有了。


    原本她还想在走前去厨房搜刮一些食物带走,可在听派勒乌索教授说厨房里还睡着个帮工后,菲丽丝只能遗憾放弃,趁着夜色赶紧溜出这个小镇。


    好消息是,原本的中雨现在已经变成毛毛雨,戴上兜帽也不影响赶路……可没有食物和水终究不行。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快速探查下,方位正确且附近距离这里最近的下一个村镇估计还要再走三四个时辰。


    可现在菲丽丝由于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爆发的那股劲过后双腿肌肉简直酸痛得厉害,只能走一会儿就在路边坐着休息一会儿……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太阳出来了,她总算看到不远处的村镇。


    然而就在这时,一人骑着马从身后冲向那小镇的中心广场,大声宣布了一个劲爆消息。


    昨天晚上他们镇上有人被歹徒袭击。据说被发现时全身赤裸,还差点被打死了!


    虽然袭击者已经跑了,但这种敢在复活节当天做出这种恶事的家伙实在不可原谅!趁着对方大概还没跑远,镇民们当即决定向周围的几个村镇互相转告要小心这个“狂徒”。


    在圣周内做出这种袭击事件,镇民们自然对这样的恶劣行为充分表达了谴责。


    但在听说隔壁镇的那个以吝啬出名的旅栈老板是光着屁股被人发现时,大家纷纷表示这里的细节可以再详细说说。


    于是,当菲丽丝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转述,知道自己被形容成一个不但劫财、还是个荤素不忌到连老头都不放过的变态同性恋后,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我明明只脱了外衣外裤,怎么就成脱光了?!”


    菲丽丝咬牙道:“谁劫色能劫到那种人身上啊!”


    “……问题是这个吗?”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问题是你现在打算怎么进去。下个镇子距离这里可不算近,你就算不在这里住宿也至少要买点食物。”


    菲丽丝当然明白这点,可这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虽然过程完全是传谣,但麻烦的是那个传信人将她的基本体貌特征描述得很准确。


    尤其是衣服、身高和结巴这几点,由于她之前买的备用衣服跟着小矮马一起没了,这让她无法再用先前的人设进入眼前的村镇。


    而如果裹上头巾用女人的身份进去,自己这种生面孔难免会引人注意,势必要解释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她现在对眼前这片土地一无所知,派勒乌索教授也没来过这种偏僻的地方,要是露馅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经过一晚的徒步,全身的力气早已耗光,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吃东西……


    就在她打算干脆裹上头巾赌一把时,一阵摇铃声突然从一旁的森林中传出。


    是居住在这附近的麻风病人。


    今天是复活节,圣教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稍微有些规模的村镇都会在这种时候举办慈善活动,给流浪汉和麻风病人们施舍食物就是其中最常见的。


    正巧菲丽丝之前还带着从窝棚里顺走的铃铛,身上穿着的斗篷也是灰色的,她快速用针把兜帽往上固定一下、遮住半张脸,混在乞讨的队伍末端领了一碗粥和一块面包,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就像冉娜说的,装成麻风病人在这个时代可得不到什么优待。


    好在她遇到这队病人中只有一个负责看守的领队,趁着那人在跟村里人搭话,菲丽丝快速喝完粥后便揣着唯一的一块面包溜走了。


    昨晚下的那场雨让森林内的泥土变得湿润松软,却也变得更加危险。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建议下,确定身后没有人追来后,她就回到了树林边缘的土路上,缓缓蹲下准备歇一歇。


    可就是这么一个下蹲的动作,菲丽丝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腹部下坠,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怎么了?”


    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冉娜不由跟着慌张起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


    “我恨我的子宫。”


    菲丽丝继续缓缓蹲下身,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人不能像其他动物一样,一年只排一次卵,□□完一年里的其他时间都不用再操心……”


    冉娜不是很明白她话中的用词,但终归是一起生活多年的好友,看她的姿势也立刻猜到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这是……来那个了?”


    她飘到菲丽丝身边,避着教授低声问道:“你、那些还在吗?就是你之前缝的那些……”


    “大部分都没了……但我缝了一个在裤子里,还有一个在包里,暂时没事……”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见冉娜还是一脸担忧,又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个笑:“真没事。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来的时候从来不疼,能跑也能跳,就是觉得有点麻烦。”


    “可你最近很长时间都没好好休息……”冉娜担心道,“我听说休息不好也会变痛……”


    “那也不过是三四天的事,熬一熬就过去……”


    菲丽丝正打算起身展现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问题,却发现自己杵在地上的木杖传来一阵抖动,连同顶端那还没卸下来的铃铛都开始摇摆。


    “前面来人了……速度好快!”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警告声中,她飞快钻进一旁的树林里躲避。


    但那骑马路过的两人速度实在很快,她还没躲到树干后,两匹骏马便带着各自的主人如风般飞掠而过。


    看来只是个赶路的人……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是其中一个人身上似乎有一道黑影,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但这种时候菲丽丝也懒得追究那是个强盗还是手握血债的恶徒,松了口气后便再次回到土路边缘蹭了蹭刚刚踩到的湿泥。


    被这么吓了一跳后,她也不打算继续休息,将挂在木杖上的铃铛取下后便准备继续上路。


    “…………所以,排卵是什么?”


    忍了一会,冉娜还是没忍住,凑到菲丽丝耳边小声问道:“这是以后大家对‘周期’的说法吗?”


    “啊,这倒也不算……”菲丽丝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但还是很乐于向对方解释一下这种生物学常识,“排卵是一种自然现象,不管是动物里的雌性还是人类女性在性成熟后卵巢都会生成卵子,就像……嗯,就像鸡蛋那样,只有跟雄性产生的精子成功结合后蛋才能在内部生成胚胎,最后破壳成为一个新生命。但人类的卵子非常非常小,肉眼看不到,必须用显微镜才能看到……”


    菲丽丝说得实在很直白,冉娜一开始还在害羞,听着听着就让好奇心占领上风,反倒抛弃了那份害羞。


    “显微镜又是什么?”


    少女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它能让人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样的?”


    “唔……相当于两个放大镜放到一起,能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得更大……”


    “放大镜又是什么?”


    “是一种中间厚两边薄的透明玻璃,也叫凸面镜……就像落在叶子上的水滴,能放大叶子上的叶脉。”


    “为什么凸面镜就能放大东西?”冉娜忍不住继续追问,“就是因为它的表面是凸出来的?”


    对上少女充满好奇的眼睛,菲丽丝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开始岌岌可危,不由看向派勒乌索教授求助。


    很久以前就问过显微镜要如何制作、却被无情糊弄过去的教授:“呵呵,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连感冒都只会放血的老古董,哪懂那么多?”


    看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再看看冉娜充满求知的眼睛,菲丽丝只能继续努力回忆着来自久远中学时代的科学课内容。


    就在她绞尽脑汁回想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轻松的氛围被瞬间打破,菲丽丝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再次跑进树林。


    “……是刚刚跑过去的家伙!”


    她听到派勒乌索教授在身后喊道:“他怎么回来了……”


    「等等——」


    几乎是同时,一个明显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没有恶意!」


    ……鬼才信。


    谁会把“我想做坏事”直接说出来?


    要是所有人都能心口一致,她现在也不会这么狼狈……况且,会被恶灵缠上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菲丽丝在心中冷笑一声,继续往森林深处跑。


    然而就像教授说的雨后的森林实在不适合人类行走。


    在又一次踏进湿泥里时,连抬脚都开始变得艰难。


    ——这样早晚会被追上。


    察觉到这点后,菲丽丝的手已经习惯性握住藏在斗篷下的匕首。


    她一路上已经在尽量避免杀人……但要是这个不知是强盗还是什么的家伙再靠近,那她也……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抽出匕首的手突然顿住。


    菲丽丝听过这句话。


    尽管语言不同,但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也曾听人说过这句祈祷词……


    那份熟悉感让她停下脚步,握住匕首柄侧身看去。


    斑驳的树影中,一个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高大身影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前方,双膝跪地,姿态虔诚地向她做出祈祷的手势。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人影站起身,没有再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朝她微微低下头。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作者有话说:


    《民风淳朴帝国人》


    虽然是男女主第一次见面,不过都没看清对方的脸


    其实以前在藏书室里教授问过菲丽丝很多问题,无奈菲丽丝高中选修的科学类课程非常杂,一年换一科地学,结果就是经过岁月冲刷后本就不熟的知识只留下一些结论有印象,论证过程原理什么的早忘了,所以对教授的问题也一直是糊弄大法(不过忘了也好,要真能把教授讲明白了,教授的书就要到达一个全新的厚度了


    第182章 别路13 “尽快去,


    “…………”


    “他走了。”


    远远看着那青年与另一个男人碰头后便离开的背影,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放心飘回菲丽丝身边。


    见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赶紧在旁催促道:“临走前还给你留了一包东西……我觉得是吃的,你快去捡起来看看!”


    “还有水囊!”先一步飘过去的冉娜惊喜道,“太好了菲丽!总算不用愁去哪买水囊的问题了!”


    冉娜的话总算让菲丽丝从愣怔中回过神。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反复确认那两人早就离开、且并没有返回的意思,她终于再次迈开腿往回走,弯腰捡起了青年留下的东西。


    水囊摸上去像是牛皮做的,绑带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


    晃一晃里面还有一半的液体,打开封口能闻到一股酸酒的味道,也能证明它确实是被自己的前主人临时“遗弃”的。


    至于那只放在水囊下的包裹内容也没有出乎派勒乌索教授的预料,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干饼。


    这种干饼与之前商队为菲丽丝准备的干粮很相似,大概也是豆类和小麦制成的。比较难啃,但易于存放,至少带在身边几天不会变质长毛……


    反复检查手中的食物确实没什么问题,菲丽丝依然无法完全放心。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刚刚那人身上有东西。”


    她对自己的幽灵同伴们说道:“我距离有些远没看清,但我看到他背后有个很黑的影子……”


    “我看到了,所以没有靠近。不过那只恶灵跟我们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这么说着,老教授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比划道,“那个……好像只有一只手?看上去是比正常的人手大一些,颜色也很深……如果不是它刚刚直接从前胸移到后背,我还以为是那人天生多长了一只手呢。”


    这就很奇怪了。


    至今为止,菲丽丝看到的幽灵大多是在正常人类的基础上多出些什么,从没见过这种单独出现的“人体零部件”。


    而且那不管是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这种能自由飘荡的幽灵,还是那种因为对某个人抱有执念、阴魂不散的恶灵,其实都能算是独立的个体,顶多是趴在仇人身上……像今天看到的那种仿佛直接“长”在活人身上的类型还是第一次见。


    “也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觉得那位先生像个好人。”


    似是看出好友的纠结,冉娜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做祈祷的姿势看着很虔诚……虽然他说的话我没太听懂,但那应该是祈祷词吧?”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只是很常见的一种给病人念诵的祈祷词。尤其是后一句,多是为麻风病人祈祷用的。”


    派勒乌索教授简单翻译了一下,不由露出怀念的神色:“瘟疫后我都没见到多少麻风病人,更没见到有人念诵这句祈祷词。记得上一次还是在十多年前,你和萨瓦托雷修士在靠近波诺尼亚的路上遇到的……”


    “一句祈祷词,又不能说明什么。虔诚也不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好人的标准。”


    菲丽丝打断了老教授的追忆,淡淡道:“说到底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陌生人给的东西还是要小心一些……别忘了我们在进入阿根堡前的那个夜晚。”


    此话一出,冉娜原本都到喉咙的话只能生生咽下。


    “……还是有好人的。再怎么说,好人也要比坏人多……”


    沉默又向前走了好一段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也不能因为怀疑就辜负别人的善意……那样无私给予善意的人该多难过啊……”


    菲丽丝看着少女低着头嘟嘟囔囔的模样,心头不由跟着软了一点。


    如果可以,谁又不想相信“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种话呢?


    即使过去她也曾经打心底相信过,但也许人性就是这么可悲,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她已经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最终,菲丽丝还是没有喝那水囊里的酸酒。


    她忍着口渴走到下一个落脚的镇子,这才把里面的酒倒掉,让酒馆的老板娘灌了一壶新的,又偷偷将干饼屑喂给旅栈后院的鸡。


    第二天早上,伴随着大公鸡精神抖擞的打鸣声,菲丽丝一边掰了一块饼送到口中咀嚼,一边听派勒乌索教授打探来的消息。


    “……再顺着东南方的小路走一天,就能到威登堡侯爵领的边境了。”


    老教授的脸上不免挂上笑容:“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听一个从东边来的商队说起,尼托伯爵领内的各大城镇都有告示,说伯爵夫人正在寻找能翻译阿祖尔语的学者,已经找了一年多都没有消息……看来这个‘尼托’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尼托没错了!”


    “我早就说嘛!就算贵族再多,至少家族名不该出现重名。”一夜过去,冉娜的坏心情已经随着夜晚一起一扫而空,“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先去德雷格,还是去尼托伯爵夫人的所在地?”


    “既然有告示应该也会说明伯爵夫人的所在地……那应该会是个有一定规模的城市,至少附近会有座城市……”


    菲丽丝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又喝了口水囊中的酒液,一股酸涩感直冲天灵盖,顿时让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


    “先去城市。”她拍板决定道,“人多的地方陌生人进入不显眼,也能更好打听德雷格的位置。”


    ***


    时间已经来到金矛之月(4月)的末尾时,神圣雷姆帝国各地的城市都再次焕发出城市独有的生机。


    市集挤满了人,肉铺挂出新鲜宰杀的羊肉,教堂外不断有布告张贴出来,向所有人宣告一对对即将结合的新人姓名,即将盛开的圣城之星被庄重摆到了祭坛之上,昭示着一年一度的大斋期正式结束。


    而对尼托伯爵领的首府——尼托海姆城中的居民来说,大斋期结束后还意味着另一件一年一度的大事——尼托伯爵一家即将搬回位于城市东北部山丘上的城堡。


    对尼托海姆的市民来说这不算什么好事。


    每年这个时候城内的粮食和肉价都会突然上涨,守林员们也会更加严格,直到伯爵一家离开前连一根木枝都不会允许他们带出森林,还有即将到来的劳役征发期……这样的改变没人会喜欢。


    不过也许市民们也想不到,不但他们对领主一家的到来不甚满意,尼托伯爵的小女儿——尼托的莉娜也很排斥离开宽敞舒适的庄园,搬到阴冷的城堡居住。


    莉娜小姐今年即将年满十一岁,对待部分特定事物的态度已经逐渐定型。


    比如这座传说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家族城堡,莉娜小姐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是那么喜欢它。


    初春的尼托还有些湿冷,石质的城堡更是放大这一特点。


    且城堡内的廊道大多很狭窄,窗户又小又少,想要晒太阳只能走好长一段路到室外才能晒到。


    除了这些让人讨厌的缺点,莉娜小姐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注意你的仪态,莉娜。”


    马车上,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放下手中的书,对自己的小女儿警告道:“马上就要到城堡了,你摆出这种表情是想给谁脸色看?”


    “……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嘛……”


    莉娜小姐依偎到母亲身边,小声挽起她的手臂轻轻晃动:“为什么我们每年还要来?就一直住在庄园那边多好呀,埃尔叔叔不是把这里管理得很好嘛……”


    看着心爱的女儿朝自己撒娇,佩秋拉夫人板起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无奈发出一声叹息。


    “很多事务你父亲需要亲自处理,不能什么都交给你埃尔叔叔。”女人点了点扯着自己手臂的女孩的手,再次警告道,“赶快坐好!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坐相是我太惯着你了,真该把你送到修女院学习……”


    听出母亲话中的威胁,莉娜小姐赶紧坐直身体,只是脸上还带着不甘心。


    “您明明也不喜欢那个讨厌鬼……”女孩瞥着母亲的表情,小声道,“不然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去别的地方也好,别让他留在这里,每年都惹您烦心……”


    “…………”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出乎女孩意料的,以往总是对这种话题皱眉的母亲这次却合上书,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看向自己:“以前就算了,现在你的父亲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要跟他维持好表面关系,明白吗?”


    女孩想要反驳,可触及母亲严厉的视线,最终还是蔫哒哒地垂下头。


    “知道了……”她小声嘟囔道,“我、我以后不会了……”


    看着女儿圆滚滚的发顶,佩秋拉也有些无奈。


    “好了……他现在不是出去朝圣了吗?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女人放缓声线安慰道,“而且你父亲也说过,等降临节后就派他去驻守边境要塞,以后不会经常出现在这里……”


    见女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赶紧补充道:“但这件事你还不能跟别人说,尤其是你的朱尼堂弟……等会见到你要好好跟他相处,不能失礼,知道吗?”


    “当然!”


    随着母女二人对话结束,马车也慢慢减缓速度开始爬坡,最终在第六个时辰驶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正式进入前堡场。


    此时作为城堡驻守人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跟随兄长尼托伯爵前往附近的森林狩猎,他的独子朱尼厄斯与城堡的总管一起接待了比预定计划推迟两周到达这里的伯爵夫人和伯爵小姐。


    莉娜小姐虽然看不上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堂弟,但有母亲的叮嘱在前,她还是很客气地跟小堂弟打了招呼,两个小孩便在侍从的看护下去玩了。


    而作为城堡的女主人,佩秋拉夫人可没有女儿那么轻松。


    首先,由于这座伯爵城堡的上任总管在去年冬天不幸摔断了腿,很快生了场大病走了。


    眼前这位临时总管是小叔子临时提拔上来的,她只有所耳闻却还不是很熟悉,这次见面自然要先考察一下。


    “……我记得你叫卡尔,是吗?”


    伯爵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心中对比着从侍女口中得到的信息,说道:“彼得(前总管)离开前给我写信举荐过你,我也相信他和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判断,希望你能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我会尽我所能,夫人。”


    其貌不扬的总管深深向自己的女主人行过礼,垂着眼眸汇报道:“按照彼得先生留下的惯例,今年领地内上报的账目都已经整理好,您随时可以查阅……”


    一边往主堡的方向走一边听着新总管有条理的汇报,佩秋拉夫人微皱的眉头终于完全松开。


    虽然听闻这位总管的出身有很大瑕疵,但能得到小叔子的特地提拔确实有些本事……


    “……另外,您之前发布的告示最近有消息了。”


    就在佩秋拉夫人即将走到存放账本的房间时,新任总管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告示?”


    佩秋拉夫人一时没能想起来:“哪份告示?”


    “就是您三年前张贴出寻找能翻译阿祖尔文的告示。”临时总管提醒道,“昨天教堂的乌拉尔神父向我禀报,说安多茨教区的乔治神父遇到一位自称会阿祖尔语的人,看到您发布的告示后特地来到尼托海姆……”


    “真的?!”


    不等总管说完,佩秋拉夫人顿时转身看向他,惊喜道:“人就在城内?为什么不接到城堡里?”


    “谨慎起见,我觉得还要考察一番。”总管低声道,“如果您不介意,我会找时间去城里与对方先见一面,确定不是图谋不轨之人,才好带进城堡与您见面。”


    男人说话的声调平板无波,听得佩秋拉夫人原本激荡的心情都跟着冷静下来。


    “好,这件事交给你办。”


    她对面前的临时总管说道:“尽快去,我也想尽早得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又在一个相当吉利的数字结束了跑路篇!明天是新的小单元辽


    不过大单元在完结前都不会再变更了,这次地图停留时间会很长


    第183章 尼托的亡灵1 “怪物——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运气”实在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大概正是因为现实总是掺杂着这种没有任何道理和规律可循的“巧合”,才会有人慢慢将其总结为“命运”。


    就像现在,代表着新生的复活节还真像一道分水岭,之前她遇到了多少意外和倒霉事,就越能衬托出之后的路程有多顺利。


    由于早就见识过威登堡侯爵领内的守卫对待“尼托人”的态度,再加上手上还剩下的这张特许状与自己的外貌完全不符,遇到大关卡的时候糊弄不了真正认字的检查人。于是在靠近边境后,菲丽丝只能完全放弃走大路,冒险从人迹罕至的树林中穿越边境。


    事实证明,在威登堡侯爵和尼托伯爵的关系差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边境这么一大片森林却没设多少看守,确实有他们自己的原因。


    除了那几条大路,其他森林区域遍布沼泽,完全没有开发过的迹象……别说大部队行军,如果她没有一个能随时观测前路的派勒乌索教授,她觉得自己都会迷失在里面。


    而自从越过边境来到尼托伯爵领后,一切就变得异常顺利。


    就像之前听到的消息,她只是随便进入一个有教堂的镇子,居然也在公告栏上看到了尼托伯爵夫人发出的寻找翻译的布告。


    谨慎起见,这次菲丽丝干脆装成了哑巴,直接与教堂的神父用书写的方式表示自己会阿祖尔语,能够做书面翻译的工作,并请教对方要如何去尼托海姆。


    从教堂神父肃然起敬的反应和对方之后的妥善安排上看,尼托伯爵夫人在伯爵领内的分量应当不低。


    一开始一人二鬼还会警惕,派勒乌索教授更是始终跟在那神父身后,观察他如何联系路过的商队、委托商队将人带去尼托海姆城内的大教堂,全程居然没有一点阴谋诡计。


    而商队在接到教堂神父发布的任务后也都十分配合,他们就这么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不过在面见伯爵夫人之前,尼托海姆本地教堂的神职人员率先接见了她。


    由于主教现在不在教区内,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一位神父对她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通用语考核。


    确定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落魄的年轻人至少对通用语十分熟悉、应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后,神父便直接找人前往位于城市东北处的伯爵城堡,通知城堡内的人有人接下了伯爵夫人贴出的告示,并请那边的人进一步通知伯爵夫人……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了。


    菲丽丝被安排到城市内的一家修道院暂住,也终于能在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下安心休息了。


    趁着城堡的使者还没来,她赶紧从修院借来纸笔,将那两位朝圣者的遗言写下,连同唯一剩下的一张特许状一起交给修院的修士,表示自己在路上遇到了一名因重病离世的朝圣者,对方去世前拜托自己将遗言寄回德雷格。


    将所有事办好后,她在修院的客房内足足睡了一整天,又窝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修道院终于迎来了一位“来自伯爵城堡”的贵客。


    那是一位让菲丽丝感到有些“古怪”的男人。


    他看上去三四十岁,身材瘦高,不算强壮,容貌平常,衣服的面料不算精致,甚至朴素到有些像修道院内的修士……可就是这么一个本该扔到人群里都会看不到的人,却有一双格外凌厉的眼睛。


    「……如果您真心愿意为伯爵夫人工作,那我希望您能在最开始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就在菲丽丝还没用纸笔与对方聊上两句,这位名为“卡尔”的城堡总管便开口道:“伯爵夫人是个开明之人,她寻找翻译的告示已经贴了三年,可她年年都会过问……即使您在身份上有所瑕疵,只要您能完成伯爵夫人给予的工作,相信她也会给予您适当的照拂。”


    对方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菲丽丝握笔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


    「请您谅解,我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不得不让我穿成这样的情况……」


    菲丽丝用正常的嗓音开口,发现对面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她女性的嗓音露出丝毫惊讶,心道一声果然,这才继续说道:“不过我会阿祖尔语是真的,通用语也不错。意图恩诺语和帕里西亚语我也会一些,但帕里西亚语我只会说,没有办法读写。”


    男人静静听她说话,却在最后听说她还会其他语言时稍微有了些反应。


    「您还会帕里西亚语?」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意外:「您是从东边来的?」


    「我的祖父母是阿祖尔人,不过在我出生时,我们一家已经在威讷提共和国了……」菲丽丝说到这,适当沉默了一下,露出纠结的表情,「关于我的身世会有些不方便公开的地方,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我至少要知道您来自哪里,不然我无法放心将您引荐给伯爵夫人。」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纠结的表情有丝毫退缩,继续道:「不过我能向吾主发誓,关于您身世的部分我只会向伯爵夫人汇报,不会让其他人知晓。」


    菲丽丝再次沉默片刻,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捏紧,最后释然般松开。


    「我的父亲曾为威讷提共和国的马里总督工作,是总督大人的贴身翻译和文书……但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说他得罪了一个大人物,便带着我们一家人从共和国逃了出来。」


    「原本我们去了阿斯卡,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但那场大瘟疫消失后没多久,父亲发现依然有人不断在暗中找我们的麻烦……」


    她抿抿唇,眼中带上可见的痛苦:「去年,父亲意外听说皇帝陛下建立了一所大学,正在招揽各个领域有学识的人。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打算去波曼的首都,可在刚过北希里安关口的时候突然遇到了山崩,我的家人就都……」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对面的男人说道,“请问您父亲的名字是……」


    「……雷蒙多,多索多罗的雷蒙多。」


    菲丽丝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全部力气压抑住悲伤,这才继续道:「但在威讷提的市政记录里,我们一家应当都已经在608年去世了……」


    「…………我明白了。」


    男人等她情绪平稳下来,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张麻纸:「接下来,请您翻译一下这个段落里的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什么意思。」


    麻纸上的内容显然是对方抄录下来的阿祖尔文,菲丽丝看不懂,不过她身边有位货真价实的大学者,自然不会露怯。


    派勒乌索教授只低头扫了一眼麻纸上的文字,便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是个聪明的家伙。”


    他如此评价道:“如果你以后要在他手下做事,可要小心了。”


    菲丽丝原本还疑惑老教授为什么会给出这种评价,直到听到他逐词念诵出麻纸上抄录的内容,这才在短暂皱眉后突然恍悟。


    这段在她看来是个完整段落的文字,其实完全是来自不同章节的句子拼凑到一起组成的。


    不然一句话里不该前半段是“麦多将军说,他在梦中被一个庞然大物抓住”,后半段就变成了“保罗被判谋杀罪,根据皇后的命令被斩首示众”。


    别说场景,连主语都变了,根本不是该出现在同一行的句子。


    如果自己真不懂阿祖尔语,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就算脑子够快,能直接对着这段“乱码”空口编出一段内容,那一定会被对方当场揭穿……


    「…………您抄录的这部分,好像有些问题。」


    她抬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这些句子根本不连贯,上文与下文之间毫无关系……您这是把残卷上的句子全都抄录到一个段落了吗?」


    直到听到这个答案,男人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浅笑。


    「是的,劳烦您逐句翻译一下。」


    他如此说道:「也请您将翻译内容用通用语写下,我好拿回去让伯爵夫人过目。」


    看来第一关通过了。


    菲丽丝没有放松警惕,一边复述派勒乌索教授的翻译,一边在同一张麻纸上用通用语写下翻译。


    虽然低着头,她却能明显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始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情绪,甚至在抄录的部分划线做特别标注,让人明白哪一句原文对应哪一句译文,清晰明了,完全没给自己留能够糊弄解释的余地。


    「……如果需要翻译的内容是书本残卷,只要伯爵夫人需要,我也可以帮忙修复。」


    她放下笔,将写好翻译的麻纸递还给对面的男人:「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先生。我现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感谢圣母庇佑,让我流浪到这里时遇到了伯爵夫人发出的布告……我很珍惜这次机会。」


    「愿吾主保佑您,女士。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一切还需要伯爵夫人做出决定。」


    男人接过纸,起身道:「在结果出来前,还请您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会叮嘱这里的修士尽量不来您的住处打扰。」


    从窗户目送男人离去的背影,菲丽丝重新坐回了床上。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派勒乌索教授照例跟出去后,冉娜飘到她身边说道:“那位先生好像还挺满意的……”


    “你是怎么从那张像死亡面具一样的脸上看出满意的?”菲丽丝没忍住笑出来,“不过我又没乱翻译,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她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冉娜也跟着笑了。


    “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我喜欢这里!”冉娜在半空转了个圈,欢快道:“佩秋拉夫人那么喜欢书,要知道你会那么多种语言一定不会放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少女欢快的声音落下,一阵熟悉的尖叫由远及近,飞速靠近过来。


    听出那是派勒乌索教授的尖叫,菲丽丝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快速拎起放在床边的包裹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可直到老教授都冲到她们面前好几秒了,幽灵身后依然什么都没有。


    “怪物——那座城堡里有怪物!!”


    不等菲丽丝问出声,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指向东北方,用从未有过的惊恐声音大喊道:“圣母在上!一个超大的黑色肉球就住在城堡里!它一发现我就攻击我,我差点就被它们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菲丽丝通过了一面


    大黑球堂堂登场!


    上次球登场的时候还在【30话】,从此就成了兰斯的心理阴影,现在属于它的心理阴影要来了


    第184章 尼托的亡灵2 “伯爵夫人


    在菲丽丝的印象里,派勒乌索教授虽然有些时候言行略显幼稚,但一直都算是个精神很稳定的老头。


    之前即使遇到满天恶灵的情况也只是会大声警告,唯二的两次失态尖叫都献给了拿法国王这位能看见他的“特殊人士”。


    也是因此,在确定他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跟过来后,菲丽丝反而有些好奇他刚刚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应该也是一种恶灵,可它完全没有人的形状了,像一只肉球……全身都是四肢的肉球……”


    稍微冷静下来后,派勒乌索教授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之前在城堡外围转的时候没看到过它,但这次我刚靠近主楼,那东西就突然出现了!好多手从它身上伸出来要抓我……如果不是我飞得快就回不来了!!”


    这描述实在太抽象,菲丽丝有些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她干脆重新打开窗户,探出身体往外望去。


    那座传说中的“尼托伯爵城堡”就建在城市东北部。虽然跟甘达那座干脆建在城内的城堡不太一样,但由于城堡距离城市不远,再加上两者有一定的高度差,尼托海姆城内的所有居民日常都能看到那座城堡。


    但很可惜,她这扇窗的方向不算好,即使几乎把半个身体都探出窗户也只能看到城堡边缘的一个角,更别说看到教授口中的那个“怪物”了。


    “……完全没有跟过来的迹象,它是什么时候放弃的?”


    菲丽丝重新缩回房间关上窗:“是你一离开城堡它就没继续跟上,还是远到一定距离才放弃的?”


    派勒乌索教授被这没有丝毫人文关怀的问题气个倒仰:“那个怪物身上分出来的手没有上百也有六七十只!我都在逃命了哪还管得了那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也是亡灵吗?”


    冉娜看看还处于应激状态的教授,又看看陷入沉思的好友,飘到后者身边小声道:“那座城堡……我们还能去吗?”


    菲丽丝觉得问题不大。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的描述十分抽象,可正因为足够抽象,也能侧面印证那所谓的“怪物”应该也是亡灵的一种,那对她来说就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现在已经跟城堡那边的人正式通了信,就算她想走也很难走了。


    除非那位伯爵夫人对自己上交的“答卷”不满意,不想要翻译了,那她也不需要思考那座城堡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异状……然而,现实显然没给她逃避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那位总管先生再次出现在修道院门外。


    这次他穿得要比之前正式不少,开口就表明了来意。


    “伯爵夫人想见您。”他用通知的语气说道,并做出邀请的手势,“请您立刻与我一起去城堡一趟。”


    菲丽丝没有拒绝,在他的帮助下坐到一位骑士的身后。


    一行人骑着马迅速从距离最近的城门出去,再顺着道路往北走,很快便顺着缓坡攀上山坡。


    随着距离拉近,原本在视野中还不算大的建筑慢慢展现出巨物的姿态。


    同时,菲丽丝也终于在靠近护城、等待城堡门楼那边的人打开闸门时发现了异样。


    高大的门楼上除了士兵,还有一个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黑色球形物体。


    “黑球”的颜色很深,跟旁边的士兵对比,大概有六七个成年男人那么高。再仔细去看,球体表面并不是静止的,仿佛有什么在蠕动……


    “那、那是什么——”


    冉娜看到后顿时想要尖叫,好险被教授捂住嘴,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在发抖:“它、它身上……身上全都是……”


    不等她说完,“黑球”似乎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转了一下。


    「…………外来者……」


    菲丽丝听到“黑球”的方向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滚……离开…………我的土地……」


    绵长的声音还未落下,蠕动的躯干已经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对上视线的瞬间,一串蠕动着的黑色手臂便从“球”的表面滑落,如一串从腐肉身上掉落的蛆虫,直接顺着门楼流淌下来,如游蛇般快速朝冉娜的方向袭去。


    “……又来了!!”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拉起冉娜、准备立刻离开时,他看到菲丽丝在背后给他比出一个手势。


    老教授犹豫了一瞬,多年的默契还是让他选择信任,快速躲到了第一个学生的身后。


    前方巨大闸门正在人力的驱使下缓缓打开,菲丽丝也准备下马了。


    眼看着那蠕虫一般的东西即将扑到附近,她扶住一旁总管先生伸来的手臂,一脚踏下,正好踩中“蠕虫”的最前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串非人的惨叫声,向她伸来的黑色“蠕虫”从前端开始爆裂消散。


    可“它”显然并没有因此放弃。


    后面的一段如断尾求生的壁虎,主动切断了与前端的联系,又在消散黑尘的掩护下跃起,从上至下袭向菲丽丝的头部。


    看着那个尖啸着袭向自己的黑影,有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但比起那时候的不知所措,现在的她已经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过去,菲丽丝也大致摸清自己这具身体拥有的“礼物”具体有哪些特性。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最开始到现在,她接触过的亡灵已不算少。


    同样是接触,有的亡灵被她一碰就彻底被打散了,有的即使接触也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变化,有的则会重新变回“透明”的游魂形态,上升消失在天地间……其中唯一的变量就是她在接触亡灵的瞬间所怀抱的“情绪”。


    第一次苏醒时看到近在咫尺的、如僵尸般的恶灵,她是恐惧和厌恶的,抱着这样的情绪挥拳,它就会如她所愿地消失;而在面对小让娜的父亲时,她的情绪是怜悯,她想要将它们从那具可怖的身体里解放出来,于是那层困住众多灵魂的黑壳也就真的碎了。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依然把他们当成人类相处,所以即使伸出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她要做的事很简单。


    不讲道理就主动发动袭击,袭击的对象还是她和她的最重要的友人……不管是生者还是亡灵,都足以挑起她的恶感。


    既然如此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动用武力吞噬他人,那也该随时做好被别人碾压的准备。


    尖啸的巨大“蠕虫”冲到近前,视觉冲击瞬间将心中的憎恶值推到顶点。


    菲丽丝突然抬手往身侧挥去,手臂划出的弧线如割断植物根茎的镰刀,爆裂声与怪物的尖叫声一起响起。


    就像她预料中的那样,这次爆裂的激烈程度比上次更大。


    那“蠕虫”甚至来不及再次切断与前端的联系,整个身体就像被点燃的引线,转瞬就顺着那蜿蜒的曲线到达门楼最上方。


    ————————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


    随着一阵如空气炮般的闷响,原本立在门楼最上层的“黑球”陡然炸开。


    无数黑色的躯体因爆炸从“黑球”上崩飞,脱离球体的刹那便消散成黑尘。而残存的本体也一边尖叫着一边向后坍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


    “您还好吗?”


    看着那怪物彻底消失在视野,菲丽丝终于目光下移,朝总管先生露出一个笑。


    “抱歉,手臂有些抽筋。”


    她活动了下肩膀,握住手腕扭动两圈:“没想到看着不远,但从城里到城堡这边还有挺长一段路。”


    “从布劳门出来确实会绕一点远路,但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总管的视线在她的手腕处停留两秒,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线说道,“除非紧急情况,否则城内严禁纵马,就算是伯爵阁下也不能例外。”


    ……连领主都不例外,这倒是有些意思。


    菲丽丝心中意外,面上依然保持礼貌的笑容,继续与对方寒暄几句,直到闸门完全打开才停下闲聊,跟着人往城堡内部走去。


    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是很像,但有在甘达住过城堡的经验,即使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去附近探查,菲丽丝也能大致分清城堡内的区域都是做什么的。


    穿过城堡的主入口门楼后,他们来到聚集众多工匠的前堡场。再穿过一次大门,前方就是领主一家居住的主楼。


    尼托伯爵的城堡主楼在城堡的最中心,也是整个城堡内最高的建筑。


    位于最内部的四座塔楼屹立在四个方位,沉默坚守着这套防御体系的核心。


    “……我昨天就是在这附近被袭击的。”


    即使“黑球”消失,却依然趴在她身后不肯离开的派勒乌索教授指着西边的一座塔楼说道:“我都没能进去,它就出来了……”


    菲丽丝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给他比出一个“安心”的手势,跟着总管一起踏进主楼。


    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那“黑球”要么是彻底消失了,要么是受了重创不敢再招惹她……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一边这么想着,菲丽丝跟着总管走上石质的楼梯,穿过走廊,最终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总管率先进门,过了一会儿后才走出,将门完全敞开。


    “请进,女士。”他邀请道,“伯爵夫人正在等您。”


    作者有话说:


    艺术!就是爆炸!(突然


    因为技能点都在亡灵方面,所以男主眼中的恐怖区域在女主这边会异常欢快


    P.S.菲丽丝这次的新身份是她编的,她凭空捏爹也不是第一次了23333


    不过这次捏的爹是和派勒乌索教授合作捏的,因为教授在肉体毁灭前的几年一直住在威讷提,所以比较了解那边的人和事,具体的等正文讲到会讲嗷


    顺便,这一话后半段开始语言会变得比较混乱,所以对话时暂时就不用“”「」区分罗兰语和帕鲁本语了(其实除了跟冉娜说话时还在用罗兰语,其他时候都在用帝国这边的帕鲁本语


    第185章 尼托的亡灵3 “威讷提的


    在见过这位伯爵夫人的亲笔信后又过了整整一年,菲丽丝终于见到了佩秋拉夫人本人。


    平心而论,佩秋拉夫人与菲丽丝在过去所见过的贵妇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纤弱,颧骨突出,再加上头戴已婚女性们都会戴的包颌头巾,所有头发都被头巾和头饰遮住,让人一眼就能看清她此时的神态。


    对视的瞬间,感受到那熟悉的来自上位者的威严和审视,菲丽丝便大致明白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定位了。


    “威讷提的菲拉薇娅,向您致意。”


    看着面前的年轻女性熟练的屈膝行礼动作,佩秋拉夫人在稍稍意外后反而放下了一些心。


    她已经看过对方给出的“翻译答卷”。


    别的不说,书写通用语的字形流畅,显然是个会经常写字的人。


    只是能认字的女人本身就很少,而不但会通用语,还能经常写字的女人简直比独角兽还稀有。


    也因此,在听说那位会翻译的阿祖尔语的学者是个女人时,她不免感到疑惑和质疑……可现在见到真人,对方展现出的从容和仪态让她稍稍打消了一点顾虑。


    与帝国的情况不同,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各个共和国内虽然也有贵族,但也有很多市民阶级认字,更不要说是能为总督做翻译的人。


    能翻译多种语言的人不一定出身高贵或富有,但一定是在语言学习上极有天赋。


    如果父亲是个厉害的翻译官,那在发现女儿继承了这项天赋后悉心教导也不算奇怪。


    “你的事我已经听卡尔说了。我不在乎你的出身和过去,只要你能帮我正确翻译出我想要知道的文章,就算威讷提总督亲自来找你的麻烦我也能保住你。”


    佩秋拉夫人没有废话,直接示意身旁的侍女捧起一本书,递到菲丽丝面前。


    “你之前翻译的那些句子,就是从这里摘抄下来的。”佩秋拉夫人如此说道,“现在我给你一段时间阅读,一个时辰内,我需要知道这本书的第 一 章都写了哪些内容。”


    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个点读机在身边,这实在不算什么严格的考验。


    菲丽丝顺从地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身旁的老教授不需要提醒便开始朗读。


    然而,即使有所心理准备,菲丽丝依然被手中这本书的内容震撼到了。


    之前在修女院里听教授读过的那本内容已经足够劲爆,但那种劲爆感给她留下的印象还停留在“灵异”阶段。


    当时让菲丽丝印象最深刻的是里面说什么皇帝的头没了,皇帝是个无面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云云……可现在手里这本,她都怀疑作者是不是为了全方位立体式喷人而开启了一条新赛道——造黄谣。


    就连负责朗读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忘记不久前受到的惊吓,开始一边朗读原文一边发出一连串惊呼和感慨。


    “…………”


    “我大概已经清楚了,伯爵夫人。”


    不到半个时辰,菲丽丝便有些受不了教授发出的噪声,率先抬起头,对正在阅读账簿的佩秋拉夫人说道:“但我觉得,这本书的内容并不该公开说出来。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先把第 一 章节的内容简单总结一下,您看过后再决定是否要继续。”


    听她这么说,佩秋拉夫人反而更好奇了。


    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心急的伯爵夫人也没有再摆架子,直接让侍女把堆满账簿的桌子收拾出一个空位。


    在同一张桌子上翻译这仿佛小黄文一样的文本,菲丽丝一开始还有些尴尬。


    不过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她就算现在现编一个故事也会露出马脚……好歹只是写,总要比读出来好多了。


    如此这般做了些心理建设,她终于接过侍女递来的笔,沾了沾墨水开始书写。


    书的最开篇,主角是一位将军的妻子。


    作者用一些笔墨强调了她卑微的出身,并暗示其用高明的手段嫁给了全帝国最厉害的将军,然后与同样出身卑微的皇后产生友谊。也许正是因为自觉有了靠山,她的行为开始渐渐出格。


    有一天将军打仗回来,带回了一名少年,并与妻子一起将其收为养子,却没想到妻子居然看上了这个更加年轻健壮的“儿子”,并开始趁着将军外出的时候与养子偷情。


    两人一开始还很谨慎,后来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居然开始当着仆人们的面调情,将军头顶绿帽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啊!”


    就在菲丽丝写到“将军在地下室听到奇怪的声音并闯进去,发现妻子和养子抱在一起”时,坐在桌对面的佩秋拉夫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偷看被发现,伯爵夫人干脆也不打算继续等了,直接让菲丽丝把没写完的梗概拿过来给自己过目,看完也跟着沉默了。


    “…………”


    “这些……是真的?”


    佩秋拉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手中麻纸上书写的内容。


    “然后呢?”伯爵夫人问道,“弗拉维将军发现他们的……要怎么处理?”


    “地下室这次他没发现,被他的妻子糊弄过去了,不过后来他的副官找到了目睹过两人偷情的奴隶来做证,他还是知道了。”菲丽丝向后翻了一页,继续道,“养子知道事发后选择逃跑,但将军的妻子最终说服了丈夫,将军选择原谅了妻子,后来还杀死了那个揭发这件事的副官和奴隶。”


    “…………圣母在上……”


    佩秋拉夫人重新捧起摊开的书,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看着女人那仿佛三观崩塌的表情,菲丽丝大概也能理解一些。


    就算是她,骤然看到这种类似养母子play外加绿帽侠选择原谅的故事也会小小震撼一下,更别说佩秋拉夫人从小在修女院长大,嫁人后也一直在丈夫的领地内,生活环境一直比较封闭,会被震撼也理所应当。


    再加上派勒乌索教授在旁边只哇乱叫的科普,菲丽丝大概明白这个故事里的“绿帽将军”似乎是个很有名的英雄人物,而这个时代的人对他的传统印象显然与这本书里的截然相反……于是在这种反差下,震撼的效果也跟着加倍了。


    “……你确定,这个将军的名字没有错?”


    果然,在反复看了好几遍后,佩秋拉夫人依然不死心地问道:“真的是弗拉维将军?你确定名字没错?”


    “我不能确定。我只是在翻译这些文字的内容,名字是根据发音拼出的大概。”菲丽丝观察着女人的表情,谨慎为自己的翻译打着补丁,“至于内容是否是真的,以及您提到的人是否和故事里的是同一人我都不能保证。”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佩秋拉夫人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


    “后面的内容……也跟这个类似吗?”她问道。


    “不算类似,后面基本上说的都是其他人。”菲丽丝实话实说,“但内容都算不上友好。”


    这次佩秋拉夫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她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还要继续翻译这套书了。


    倒不是她不感兴趣,主要问题在于如今她的藏书室管理员——恩里克修士是个相当认真死板的人。


    虽说当年佩秋拉夫人在众多修士中选他做自己的藏书室管理员,也是因为对方做事谨慎、循规蹈矩,又是个虔诚正派的修士,把自己最宝贵的藏书交给这样的人才会放心……可现在,这份“正派”反而让她有些头疼了。


    很显然,这是一套注定会引起巨大争议的书。


    光是这第 一 章节,里面淫乱的内容就足够让一位虔诚的修士当场晕厥,说服其接受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不翻译还好,他看不懂不会追究,还会照常保养这些书籍。


    可如果将其翻译过来,让他看懂了,说不定会被他直接列为“禁书”并上报给教会。


    理智上考虑,佩秋拉夫人如果想保住这两册书就不该继续翻译它们了……可这该死的好奇心!她真的很好奇后面还会有什么内容!


    贴身侍女显然看出主人的纠结,让那新来的翻译暂时到门外回避,便开始向伯爵夫人提出自己的建议。


    “……其实您不需要如此为难。恩里克修士平时三四天才会来一趟,即使有事耽搁不得不住一晚,也只会住到礼拜堂那边,但那位‘菲拉薇娅女士’您可以先安排进西塔楼……”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收作侍女留下?”佩秋拉夫人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她的身份到底有些问题,城堡里来往的人太多,这种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用让她成为您的侍女,也可以让她留下帮您做事。”


    侍女眸光闪了闪,微微俯身,在主人耳边小声道:“恩里克修士之前说有本旧书需要修补,有些地方还需要重新抄写,我感觉得他不会介意多一个帮手。也许您可以用这个理由将菲拉薇娅女士安排到藏书室旁的房间?就说是协助恩里克修士做些抄写工作,然后让她平时找时间翻译一点攒起来,每周我去取译文来给您看一次……这样只要恩里克修士不起疑,西塔楼外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


    作者有话说:


    用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作个不算特别贴的比喻,佩秋拉夫人的震惊程度类似老一辈三国爱好者看到现在网传的吕布野史,一开始是崩溃,但莫名还想看一眼(。


    第186章 尼托的亡灵4 “我看到那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这位夫人真的知道那本书里的‘弗拉维将军’是谁,她有可能会放弃翻译那两本书。”


    被客气请到门外后,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说道。


    菲丽丝扫了眼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的仆人,只能用眼神表达了下自己的疑惑。


    然而不等老教授说什么,一旁的冉娜先崩溃了。


    “那可是萨巴提大帝的左右手,征服帕里西亚的弗拉维将军啊——”少女抱着头缩成一团,双目无神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一个英雄吗?怎么会做出这种……这种……”


    看着好友那世界观破裂的状态,菲丽丝就很想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呵,男人”,同时举起咖啡杯。


    虽然她也对那本书内的内容抱有质疑,也不知道那位“弗拉维将军”到底是谁,不过工作和私生活本来就是两个维度的能力。


    常年不回家导致被妻子绿的男人不要太多,而与配偶吵完架后选择原谅对方、反而迁怒告密的朋友也很常见……就是现代人顶多绝交,古代版本里把人杀了确实相当过分。


    光看她的表情,派勒乌索教授就能猜出这又是学生的无知在作祟了,当即打了个比方:“你别不当回事。你设想一下,如果你口中那所谓‘新大陆’上最受你爱戴的将军或总统有一天突然被说私德有亏,你会不会想要撕了那个造谣的人?会明知道这是一些污蔑人的污言秽语,还要继续翻译、让更多人知道吗?”


    菲丽丝还真沉默思考片刻,依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别说她对政治人物本就不感兴趣,退一万步说,自从现代信息大爆炸后,新大陆上就再没有私德完美的政治人物了,只有缺德、缺大德和缺巨德的区别。


    而且政客嘛,只要工作上的能力还行,私德上不是缺巨德,人民的忍耐力还是蛮高的……就算爆出来大家也都是当乐子说,乐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见这个不上进的学生一点不上道,派勒乌索教授不得不把比喻推向极端:“……那你再设想一下,要是有人写一本书说萨瓦托雷修士年轻时不但玩弄了一个女孩的感情,把人家的肚子搞大,最后还因为不负责任害女孩死掉……你、你不要这么看我啊!我就是打个能让你感同身受的比方!”


    菲丽丝收回要杀人的目光,闭上眼冷静了一下,总算深入理解了教授的意思。


    这种事,主要要看佩秋拉夫人是否对那本书里的人物有特殊的滤镜。


    如果她是单纯对书的内容感兴趣,对历史人物形象崩塌并不在意,那大可以继续留下她搞翻译。要是非常不凑巧,她确实对书内提到的某个人物非常崇拜,那她肯定就不能作为翻译留下来了。


    其实即使不能留下来也没什么。


    留在尼托也只是选择之一,现在她的路费还没用光,可以继续往东走……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伯爵夫人会因为她知道了那本书内的内容将她灭口……


    好在,佩秋拉夫人终究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


    不等菲丽丝继续用眼神示意什么,伯爵夫人的侍女已经走出来,直接宣布了对她的安排。


    在得知佩秋拉夫人既想要她继续翻译那些书的内容,又需要背着自己的藏书馆管理员进行这项工作时,菲丽丝在对这个安排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些疑惑。


    按照她的观念看,那些书都是佩秋拉夫人自己所有,找自己的心腹看管就好了,这样从外面找个修士看管不但麻烦,遇到如今这种情况还要看对方的脸色,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不过这种事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并不好直接问。


    想着只要留下早晚都能摸清其中的缘由,她还是选择着重询问了下这份工作的待遇问题。


    “刚刚夫人也提到过,她虽然能保住你,但你的来历到底不太方便其他人知晓,所以也不好给你安排太高的身份。”侍女用温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夫人的意思是,她可以为你做担保,让你暂时以私人抄写员的身份留在城堡内工作。但你过去的身份不好再提,她会对外宣称你是个在为亡夫守贞的寡妇,所以必须在外人面前保持缄默,尽量避免与其他人交流。在你将所有需要翻译的书籍翻译完毕前,佩秋拉夫人只会按照私人抄写员的待遇每三个月支付一次薪水,但每翻译完一本她会支付一笔额外的报酬,直到两册都翻译完为止……如果你能接受,两天后我就能带你去礼拜堂签订契约。”


    身份上的事菲丽丝并不是很在乎。


    帝国和罗兰到底在同一块大陆上,商人们时常往来,以她现在在罗兰的知名程度本就不适合跟太多人产生接触。就算对方不说菲丽丝也打算保持低调,能有个正当的理由对外保持缄默正合她意。


    比起这些,她比较在乎的是自己具体的报酬和每月的耗材报销,以及吃住问题。


    见她对“抄写员”这个身份没有异议,侍女稍稍放下心的同时也带上一些轻视。


    到底是小市民的女儿,只会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


    不过没什么野心也好……毕竟一个会多种语言的人实在很罕见,女人就更罕见了。要是太过精明,用这个优势不断往伯爵夫人身边凑,该烦恼的就是她了。


    这么想着,侍女的笑容愈加亲切:“书写耗材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等下次恩里克修士来了由他定就好,日常的餐食也不用担心,每天会有专门的人给你送两次餐。因为你的工作特殊,伯爵夫人想让你在翻译完成前先住在藏书室隔壁的一个单间里。那里曾经是一位隐士的居所,后来被当成仓库使用堆了些杂物,现在收拾一下应该还能住。”


    这样的条件谈下来,菲丽丝确实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只是签订契约还需要时间准备,侍女便先带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一道门,两人很快来到藏书室所在的三楼。


    侍女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熟练从中挑出一把,顺利打开门上的锁。


    这是一间目测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间,确实堆了些杂物,好在并不多。而且房间本身像是有人经常打扫,看上去并不脏。


    更幸运的是原本房间里的床和桌椅都还在,大概收拾一下入住是没有问题。


    “稍后我会让人送来一套被褥,顺便将里面的杂物搬走。”


    等她正式进入房间后,侍女将用布包着的书递上前:“西塔楼三层往上都属于伯爵夫人,没有伯爵夫人的准许,闲杂人等无法进入。所有出入口都有守卫看守,但除非有入侵者,否则他们也不能踏进塔内,你住在这里可以放心。”


    换句话说,就是除了西塔楼,其他区域都不是她能踏足的地方。


    不……刚刚她们穿过的那道门应该是可以上锁的,她的活动范围应该只有西塔楼三楼这一层。


    菲丽丝在心中默默翻译了对方的话语,接过布包后点首保证:“我会努力为伯爵夫人工作,在完成工作前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


    她的识趣得到了侍女的一个笑,再次叮嘱她最后用头巾遮一遮短发后这才转身离去。


    很快,两名女仆抱着被子和水桶来到这里。


    大概是已经得知她不能说话,双方只简单用肢体语言和微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一人开始搬运杂物,另一人则主动向她行过礼,开始进一步说明今后的安排。


    “我叫梅特,今天之后,您在起居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浅棕头发的女仆带着活泼的笑容说道:“稍后我会给您送点吃的。主人那边都是第六个时辰吃午餐,所以我们都是第七个时辰左右吃饭,晚上稍微晚一些,有时候要第十四个时辰才能送。我每天会在这两个时间给您送食水,如果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在这段时间告诉我……”


    这么说着,她又将菲丽丝拉到门外,在无人的走廊内小声耳语道:“伊丽莎白女士(侍女)已经把您的情况跟我说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您可以直接跟我说话。还有,伊丽莎白女士说您有什么额外需求可以直接写在纸上,我会帮您转达……”


    菲丽丝看着这个近在眼前、明媚到刺眼的笑容,一时甚至有些恍惚。


    “…………”


    “……那就,麻烦您了。”


    回过神后,她微微垂眸掩饰住眼中神情,低声回道:“请代我向伊丽莎白女士转达我的谢意……还有,我需要一些麻纸和书写工具。”


    “您放心,我很快就去取来!”


    看着那少女快步离开的背影,菲丽丝站在门口呆愣片刻,便回到房间里帮另一名女仆收拾起屋子。


    等两人把房间收拾得差不多,那名叫“梅特”的女仆已经把餐食和书写用品都带来了,还非常贴心地带来了油灯和打火石。


    再三确定她没有其他需要,两名女仆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只是这寂静还没维持几秒,立刻就被房间内的另外两只幽灵打破了。


    “太好了,菲丽!这下是真的能留下来了!”


    冉娜一扫刚刚被打击的模样,开始不停在房间里打转,穿过一面墙后立刻穿回来惊呼:“圣母在上,隔壁就是藏书室!我感觉这里的书架比艾琳娜修女院里的书架还多!”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菲丽丝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真的吗?那等这里的管理员来了我一定要去开开眼界。”


    她笑着回道,却又感觉哪里不太对,有些疑惑地看向从刚刚就一直很沉默的派勒乌索教授。


    按理说,一旦知道这里有藏书室,派勒乌索教授该是第一个冲过去看的……可他不仅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就连一句话都没说。


    “你怎么……”


    “嘘————!”


    派勒乌索教授突然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朝她和冉娜招招手示意她们靠近。


    菲丽丝心说这位一向嗓门洪亮的教授什么时候学会说悄悄话了,但还是很配合地跟冉娜一起凑上前。


    “……有东西在跟踪……从我们进入塔楼我就有感觉……”


    派勒乌索教授小声道:“就刚刚,我看到那扇窗外有东西……”


    菲丽丝刚想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去看”,却猛然想起他们现在是在城堡的三楼。


    这个高度还能在窗外偷看……如果不是身法了得的刺客,那就是……


    没有丝毫犹豫,菲丽丝直接转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半掩的窗户。


    下一秒,她与一个趴伏在窗外、全身透明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对视的瞬间,青年那双透明的眼睛顿时瞪大,紧接着发出一阵比教授音调更高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鬼了!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


    见鬼了2.0


    ——————————————


    侍女:削减她在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最好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宫斗模式on


    菲丽丝:包吃包住,有薪水,还能从耗材里抠点墨水和纸笔,很好了(咸鱼躺


    第187章 尼托的亡灵5 “哇哦……


    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后,那道半透明的白影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在天际,看得菲丽丝目瞪口呆。


    “…………”


    “那……是个幽灵吧?”


    菲丽丝趴在窗口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刚刚……确实是说话了吧?”


    “好、好像是吧……”


    冉娜虽然没听懂对方说出的话,但还是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好像是个单词……”


    “……吾主在上……圣母在上!那人跟我们一样,是同样保有理智的同胞!”


    短暂的愣怔后,派勒乌索教授顿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世界这么大,每天死掉的人那么多,总归还能遇到跟我一样的人——”


    菲丽丝看看明显兴奋过头的老教授,又看看窗外,有些欲言又止。


    根据她目前见过的情况,理智派亡灵的外貌和身上的衣服似乎会一直维持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并不能想变就变。


    虽然刚刚只有短暂一瞥,但菲丽丝觉得那名男性幽灵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顶多三十……而且那一惊一乍的样子和身上的铠衣,实在与印象中的“学者”差得有些远。


    不过看看眼前开心到在翻起筋斗的派勒乌索教授,刚要说出的话又转了个弯:“所以,你不打算追出去看看吗?”


    然而即使有遇到同伴的兴奋在前面吊着,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十分理智地表示自己要选择“安全”。


    “我觉得那‘黑球’并没有完全消失,说不定就潜伏在城堡的某处,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大逃亡。”老教授如此说道,“而且为什么要我追出去?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所在地,等冷静下来后会回来的。”


    这倒……也是。


    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菲丽丝先吃掉女仆送来的饭食,稍微整理了下行李,这就准备探索一下自己目前能自由活动的空间。


    首先需要探查的是出入口。


    就如自己所料的那样,侍女离开后,她们来时路过的那扇与楼梯间连接的门已经重新上了锁。


    至于后来的两名女仆,她们走的是位于走廊另一边的楼梯。


    大概是因为晚上还要再来送一遍食物,这边通往楼梯间的门关上了却还没上锁。


    但派勒乌索教授冒险飞到上面看了眼,除了她所在的三层,整个塔楼一侧所有的门都被砖头封死了,只有第一层和通往顶楼的通道是正常的……然而第一层的门外始终有士兵站岗,想要不被任何人察觉溜出去很有难度。


    不过她没办法简单出去,就意味着别人也没办法轻易进来——就如那位侍女所说,只要三层的两扇门都关着,她老老实实待在这一层就足够安全。


    确定出入口的位置后,接下来就是这一层的其他房间。


    整体呈方形的塔楼一层内的空间相对有限,藏书室占很大的面积。


    另外除了她现在居住的小房间,藏书室的另一头还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应当也是被用于做仓库,她房间里之前的杂物就是被女仆搬到了那里。


    除此之外,西南侧的楼梯间旁还有一个厕所。


    双坑位,中间没有隔挡,非常方便结伴上厕所顺便聊天解闷……非常不需要的功能,而且位置被安置在这一层通往楼梯间门外。一旦到了晚上必须关门时,她就只能用室内的便桶上厕所了。


    用便桶没什么,问题是谁来刷便桶。


    她现在身处在这个半封闭的塔楼里又没有自来水,想要自己刷便桶都没有条件……这个还需要等晚饭时问一下那位名叫“梅特”的女仆。


    简单记下生活方面需要询问的几个问题,菲丽丝从楼梯间退回门内,再次回到那间藏书室的门口。


    这间藏书室只有一扇门。从门与门的间隔看,藏书室的面积确实不小,大概有三个她暂住的小房间那么大。


    比较特别的地方是,那唯一的一扇门上面居然挂了两把锁。


    “这里有两把锁,也意味着没有尼托伯爵夫人和那位管理人的同时允许,没有人能直接进入藏书室……”派勒乌索教授观察了下门锁,解释道,“既然如此,那位负责管理藏书室的修士应该是来自城堡外修道院的修士。”


    菲丽丝对这样的安排很不理解:“可这样也太麻烦了吧?也很不合理。这藏书室里的书都是伯爵夫人的,要是伯爵夫人想从自己的藏书室里拿一本书,难道还需要一个外人的批准?”


    “麻烦确实是麻烦,但世俗贵族让外面的修士做藏书室的管理员还挺常见的。”派勒乌索教授习以为常地耸耸肩,举起一根手指道,“首先,外面来的修士与贵族家中的关系不紧密,做事会相对严谨公正。你看波拉萨卡公爵宫,那里的藏书室倒是由公爵夫人的亲信看管,但那人连通用语都不会说,假公济私的问题也肯定不止一次,我都不期待他在保养书籍上能多上心。可如果是外面来的修士,至少不会轻易被买通,如果遇到需要重新修补的书也能直接上手修。”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佩秋拉夫人从那位修士所在的修道院里购买过比较重要的书籍抄本。”


    “有些专业性质的抄本需要专业的人解读,不做批注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还有一些更加霸道的修道院有自己的规定,比如从他们修院里出来的书必须由他们的修士负责看管,防止有人未经允许擅自抄写副本售卖……三年或五年,总之有个期限。”


    这么说着,老教授都不禁再次感到一阵心酸,忍不住唉声叹气:“如果哪里的书都能随便抄写副本,我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地方……”


    听着他的感慨,菲丽丝再次感受到这个时代对知识的封锁有多么严密。


    买一本书不但需要付钱,还有可能需要被迫接受一个“看守者”……这虽然与后世“保护版权”的目的完全不同,却意外达到了类似的效果。


    不过这样的“防盗”方式也只有现在这个还在依靠手抄制作书籍的时代有用了。


    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已经在尼托海姆城外看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造纸作坊,想来现在距离草纸麻纸普及开已经不远。


    等类似的造纸厂大量出现,印刷术必然接踵而至,到时候修道院便不会是唯一能制作书籍的地方,教会对知识的垄断也会逐渐成为泡影。


    稍稍畅想了下未来,菲丽丝还是把思维拉回现实。


    现在由于那只“黑球”下落不明,为了安全,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最好都不要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只是如果这样,她就没办法依靠幽灵的便利性更具体地了解这座城堡内的情况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再次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之前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居然多了一个姑娘。


    她看上去十六七岁,与女仆梅特相近的年龄,也穿着类似的衣裙,卷曲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固定,显然还是未婚姑娘的打扮。


    可与梅特不同的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颜色,站在窗边的阳光下全身几乎透明。此时正交握着双手,用一种紧张又惶恐的目光看向她……


    那不是一个人——菲丽丝立刻反应过来——至少在生物意义上,对方已经不能算在“人类”的范畴。


    “你、你们……能看到我,对不对?”


    与菲丽丝对上视线的瞬间,“姑娘”透明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情绪。


    她似乎想立刻上前,却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往前飘了一段后又往后退了一点:“我、我听哈特说了,今天卡尔亲自去接了个不认识的人来城堡,还没进门楼伯爵老爷就像是被什么打碎了……请、请问,那是你做的吗?”


    菲丽丝:…………


    对方一句话内的信息实在太多,菲丽丝感觉大脑宕机了两秒才成功连接上信号。


    看着面前这个眼里似乎还在闪星星的陌生幽灵,她的嘴张张合合了一阵,终于选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伯爵……老爷?”


    菲丽丝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比画出一个球体:“那个又黑又恶心的肉球,是这里的领主……尼托伯爵?”


    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有鬼的“设定”,但如果佩秋拉夫人嫁给了那么一个玩意也实在太魔幻了!


    “是……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大概是看出面前人的表情太震惊,陌生的幽灵立刻反应过来,摆手道,“那不是现在的伯爵老爷,那是老伯爵……就是现在伯爵老爷的父亲啦!”


    伯爵的……父亲……


    一瞬间,无数纷杂的线索从脑海中飞过。


    菲丽丝想起派勒乌索教授之前说过的,他之前来这座城堡时明明没有遇到对方,可唯一一次靠近主楼的范围时,那只“黑球”就出现了,对他发动了攻击,但又在他逃到山下的城市后没有继续追。


    当时她就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毕竟之前追逐过教授的黑色恶灵可从来没有因为“距离”这一因素放弃……这种保持一段距离后就不再追逐的行为,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守家的看门狗……


    回忆的最后,是她亲眼见到的、那个站在门楼上的巨大黑球,以及对方发起攻击前发出的声音。


    【…………外来者……】


    【滚……离开…………我的土地……】


    菲丽丝:………………


    菲丽丝:“哇哦……”


    作者有话说:


    《上班第一天,我打碎了雇主的公公》


    ————————————————


    文案里的幽灵小姐姐先出场了


    目前出场的两个新幽灵也是前传《情书》里的角色(但出场都很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看过前传的小天使存留到现在(探头.jpg


    第188章 尼托的亡灵6 “威罗……


    得知自己在面试途中就打碎了雇主死去的公公兼城堡的原主人,菲丽丝在短暂的愣神一秒后就释然了。


    看那位“老伯爵”的状态就知道,这位不但死前怨念深重,死后的这些年应该吞噬了不少幽灵,否则也不会不但黑到能滴水,连整体外表都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而且死了还在维持所谓的“领地”,其他鬼魂靠近就要驱赶……如此强烈的贵族荣誉感,菲丽丝大概能理解,但真是一点都不想共情。


    “……哈特?你的意思是,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在?!”


    不等菲丽丝再开口,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先一步兴奋上前,发现那陌生姑娘似乎被自己吓到了,赶紧调整了下表情,郑重朝对方行了脱帽礼:“恕我冒昧,女士,我们还没自我介绍过。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菲丽丝:…………


    十年了,派勒乌索教授也一点没变。


    难道他真在指望普通人能一下子记住他那一串仿佛绕口令的名字吗?


    果然,和菲丽丝预料的一样,在听完派勒乌索教授那段过长的自我介绍后,陌生幽灵的表情顿时从惊慌变为迷茫。


    “亚历山……瓦尔……艾尼?”


    陌生姑娘在教授诧异的目光下渐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甚至急到交握的手指都开始不安地搅动:“对、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吗……”


    “噗——咳。”


    菲丽丝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还是用咳嗽声做了遮掩。


    “你可以叫他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顺手关上房门,笑着上前介绍道,“我叫菲丽丝,还有我身边这位,她叫冉娜。但她还不太会说你们这边的语言,可能没办法直接跟你打招呼……”


    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对面的姑娘顿时双眼一亮。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个声音突然幽幽从窗口飘来。


    “……你不是说,你叫‘菲拉薇娅’吗?”


    一颗有些眼熟的脑袋慢慢从窗户后探了出来,扒着窗框怯生生道:“我、我听到了,你跟佩秋拉夫人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名字……”


    “还不允许人家有两个名字吗!”


    还不等菲丽丝回答这个问题,站在她面前的陌生姑娘瞬间双眉竖起,叉腰瞪向趴在窗后的青年:“真该给你面镜子照照自己,哈特,看着真没出息!我就说会殴打伯爵老爷的一定不是什么坏人,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在同伴的催促下,那名高音可以媲美教授的青年总算从窗户后显出完整的身形。


    就跟菲丽丝之前短暂一眼看到的一样,这是个样貌很普通的青年。


    身上只穿着的单层铠衣和紧身裤,看上去就跟那些守门楼的士兵们差不多。如果说哪里比较特别,大概就属那双从进屋开始就在咕噜乱转的眼睛了。


    “我叫贝尔碧娜,他叫哈特,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城堡里工作……”


    “我以前在厨房做帮厨,哈特曾是城堡里的守卫……我们……我们好久都没遇到能说话的人了,尤其是活人——”


    陌生姑娘——贝尔碧娜语无伦次地介绍起自己和同伴,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忙不过来般在面前的一人二鬼之间来回徘徊,最后交握着双手置于胸前,激动地看向菲丽丝:“您一定是神父所说的、像圣卓汉斯那样身负神恩的圣人……或者驱魔师!我我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驱魔师!您会来这里是因为听到我们的祷告了吗?”


    “……可她明明说自己是一个翻译的女儿啊,来这里也是给佩秋拉夫人翻译书本的……”被叫作“哈特”的青年幽灵,拽了拽同伴的手臂,小声道,“而且能驱魔的不都是神父吗?怎么可能会有女人……”


    “不是你说的,伯爵老爷就是被她打散的吗?!”


    “我、我也只是远远看到而已……”


    青年被训斥得又往后缩了缩,视线乱飘,一副打算随时跑路的样子:“你也知道伯爵老爷的脾气,一靠近他就要发狂,我又不能确定……”


    “吾主在上——你嘴里到底能不能有一句准话啊!”


    两只幽灵就这么当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了,看得菲丽丝想要插话都有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欲言又止一阵后她干脆放弃,直接做起现场翻译,将二人的身份和刚刚说的内容都跟完全没听懂的冉娜说了一遍。


    “咳咳——好了,两位。你们先听我说一句。”


    最后还是派勒乌索教授听不下去了,叫停两鬼的争吵,微笑问出他个人最关心的问题:“除了你们,附近应该还有一位学者吧?”


    “…………学者?什么学者?”


    青年幽灵哈特率先反应过来,反问道:“为什么附近会有学者?”


    他的声音太真诚,眼神过于清澈……然而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反而让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就是引导你们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啊!”


    老教授慌忙解释起来,两只手都着急地开始比划:“你们能像现在保持理智跟我们说话,没变成外面那种黑漆漆的、只知道互相吞食的家伙,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帮忙吗?”


    “……没有啊?我二十年前就变成这样了,贝尔碧娜比我稍微早一点,但也差不多吧?”


    青年幽灵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再说我们这种地方哪来的学者?真有学者也不会来我们这里啊?主教大人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教堂的神父都有不认字的,不然佩秋拉夫人也不会在整个伯爵领发布找翻译的布告了……”


    “哎呀,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


    就在双方的话题逐渐跑偏时,贝尔碧娜一拍手,用她那如雀鸟般清脆的声音打断道:“你是指我们的身上的皮会突然开始脱落,然后就变得奇奇怪怪、开始互相撕咬的那种事吧?那种情况确实很常见,我有几次也差点变成那副模样……”


    “对……对!没错我就是在说这个!”


    派勒乌索教授瞬间激动:“所以后来你是怎么恢复的?”


    “呃……我记得是哈特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


    像是回忆起什么,原本大方的姑娘突然变得扭捏起来:“我记得好像是说城里皮匠老莫齐不要脸,都快进坟墓的人了,还娶个不到二十的姑娘……”


    “老莫齐新娶的老婆在新婚夜和他的侄子联手把人灌醉了,两人就在那老头旁边滚了一晚,这种事你都能忘?!”哈特惊呼道,“现在他俩的孙子都会跑了,我前两天不是还跟你说过——”


    “呀——这种事你怎么能那么大声说出来!!”


    菲丽丝:…………


    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把这个八卦翻译给了冉娜,顿时收获了一个同款捂嘴惊呼。


    “这算什么啊?老莫齐活着的时候他家附近的邻居就都知道了,况且他人都死了多少年,有什么不能说……”哈特这么说着,又跟着想起什么般恍然,“哦对,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有一次你看着像是生病了,我跟你说了米特利神父和唐在地下室……”


    “啊、啊啊啊啊啊吾主在上!不要说那个!!”


    就在所有人都被八卦消息吸引时,只有一个人还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在原地呆滞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青年。


    “你的意思是……你就跟她说了这些,她的异状就解除了?”


    老教授常年被眉毛遮掩的眼睛此时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面部肌肉都可见地抽搐起来:“你……还有你们周围的人,就没有对哲学有了解的吗?”


    “…………”


    “威罗……索维亚?[*1]那是谁?”


    名为“哈特”的青年呆呆看着老教授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被对方散发出的气场镇住,艰难咽了口口水:“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


    有一瞬间,菲丽丝确实听到了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其实这个可能性菲丽丝也不是没想过。


    毕竟冉娜被教授叨叨了那么久,好像也没彻底弄明白那些理论都是些什么,但她还是一直存在到了现在,那也能间接证明幽灵保持住理智的诀窍大概不是“通晓哲学”这么抽象的条件。


    只是之前一是太忙,二是没有其他样本做参考,她实在懒得在这方面跟派勒乌索教授辩论……结果这次与其他“理智派幽灵”刚一交流,居然就把教授自信搭建起的理论全都推翻了。


    在确定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是连字都不认识,从生到死连“哲学”这个词都没听说过的乡下人后,派勒乌索教授就感觉像是收到什么巨大的打击,默默飘到角落自闭了。


    “……是、是我们说错什么了吗?”


    贝尔碧娜见状又紧张起来:“哈特是说话有些没轻重,但他人不坏的。我、我们也不是故意去偷看,可有的时候真的太无聊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教授是有自己的事需要思考。”菲丽丝有些好笑地摆摆手,转开话题道,“你们说你们是二十年前就变成了这样,那应该对这座城堡很了解吧?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说:


    唯一能将教授重击到自闭的男人出现了


    【*1】这里是个听错梗


    “哲学”在文中的时代还非常罕见,围绕这个话题的讨论也仅限在学者圈子里,哈特这种普通老百姓肯定是没听过也没了解,于是他在脑内自动把philosophia拆解成了vilo(威罗)和sovia(索维亚)两个人名(带口音版)


    ————————————


    是的,贝尔碧娜就是前传《情书》里一开篇就死了的那个姑娘。哈特是第二个单元“守卫杰恩”那里杰恩的同事,一个非常喜欢收集八卦的守卫两人在前传出场就不算多,不感兴趣不用特地去看啦。


    距离前传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俩能一直留下来除了跑得快外,也是因为哈特的超级八卦魂


    每次贝尔碧娜emo:好难过……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还会在这里……(开始变异ing)


    哈特:磨坊主爬大舅嫂床的事终于被他大舅子发现啦——现在正在被大舅子和老婆一起追着打!天呢好好笑,怎么会有人挨巴掌后像陀螺一样转圈


    哈特:你快来看啊!再不来就要打完了!


    贝尔碧娜:(努力emo)(可恶不行了,好想看抽陀螺)


    第189章 尼托的亡灵7 “你倒是为


    贝尔碧娜和哈特确实不知道“哲学”为何物,但作为尼托海姆城堡的“原生幽灵”,他们对这座城堡某些方面的了解也许比很多活人都多。


    这座城堡内有哪些分区,每个区域都是做什么的,大约居住着多少人,基本的人员构成等等,这种基本信息即使城堡都彻底换了个主人也没多大变化。


    不过由于老尼托伯爵在死后持续发疯,不但常年盘踞在城堡内,还靠吞噬大量幽灵逐渐壮大了自己的体形,变得越来越可怕,导致贝尔碧娜和哈特这些年都最多只能在城堡外围活动……直到菲丽丝一拳打碎了老尼托伯爵,好奇心旺盛的哈特才忍不住跑回来查看情况。


    菲丽丝:“……你们明知道城堡危险,为什么还在城堡附近活动?难道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听到她的问题,两只幽灵的反应显然不太一样。


    “我是想过……但别的地方也没那么好去啊。”


    注意到贝尔碧娜似是有心事地垂下头,哈特赶紧接话道:“外面也有很多你们说的那种、黑漆漆的家伙,尤其是瘟疫之后就更多了。那些家伙一点都不讲道理,一旦被发现就会一直追着我们跑!有一次我飞了整整三个时辰它们还在继续追,我实在受不了就往城堡那边飞,好在老伯爵老爷真是什么都不嫌弃,就算是外面来的也会抓去吃……”


    见面前的女人表情逐渐微妙,青年忍不住“哈哈”干笑两声打住话题,总结道:“其实老伯爵老爷是长得吓人了些,但只要平时不靠近主楼,在城堡附近待着总要比在外面更安全。”


    菲丽丝:…………


    这是什么奇怪而扭曲的共生关系?


    而且要这么看,老尼托伯爵最后能长成那么大,说不定跟眼前这家伙的“投喂”有点关联。


    菲丽丝在心里摇摇头,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在意的问题:“所以,那位老尼托伯爵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死人我见过很多了,但也从没见过他这种……”


    她没有说完,但对面的两只幽灵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表情跟着微妙起来。


    “嗯……其实伯爵老爷的想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只是不甘心吧?”


    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贝尔碧娜终于缓缓讲述出她所知的那个“老尼托伯爵”的过去:“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春天……没错,正好也是快到降临节的时候。当时的佩秋拉夫人刚嫁过来一年就怀孕生下亨利少爷,那可是老伯爵老爷的长孙,他非常高兴,从几个月前就说要为孙子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庆祝……结果……结果……”


    “……结果谁都不知道当时城堡里混进了一个刺客!”


    “就在庆典的最后一天大家最放松的时候,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混到了主楼,用一支弩箭射穿了老伯爵老爷的喉咙!”


    在贝尔碧娜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时,哈特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刺客还是跟我睡一个屋的人呢,我记得叫昆特……从外表看真看不出他是个刺客啊,只是平时不太爱跟我们说话,谁能想到他会跟威登堡侯爵有关系?”


    “……威登堡侯爵?”


    菲丽丝立刻抓住他话中的重点,震惊追问道:“就是尼托伯爵领旁边的那个威登堡?老尼托伯爵是他派人刺杀的?!”


    “是啊,这事在城堡里工作时间长一些的人应该都知道。”


    “一个是他刺杀时用的弩。那个弩上的徽记虽然被他划掉了,但稍稍对比一下样式也能知道就是威登堡那边产的……还有就是,呃……一个人的证词……”


    哈特挠了挠自己的后脑,眼睛不由去撇身边的贝尔碧娜:“当时那个刺客得手后想从粪道逃走,结果不是很走运,他钻的那条粪道恰好没清理……他那么大个人掉下去,立刻就被当时还在粪池附近工作的掏粪工发现了。”


    “他困在粪池里难以脱身,就亲口承认自己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想借此收买那个掏粪工掩护自己逃走,结果却被对方打死在粪池里……”


    菲丽丝:…………


    真是个一波三折且充满味道的故事。


    她一时都不知该先吐槽那刺客真倒霉还是称赞那掏粪工实在够勇猛,连最重要的死者老伯爵都差点忘记了。


    如此这般,倒也能解释威登堡和尼托之间为什么火药味这么浓,浓到侯爵领的首府大门严格到看到一个“来自尼托的朝圣者”都要抓走审问……也许这也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后知后觉弄清楚自己来时遇到的“意外”之源头后,菲丽丝忍不住发狠地磨了磨牙。


    真是上面的人抖一抖,下面的人都要遭殃——就为了能让那位侯爵阁下安心,她的小马和刚置办不久的行李就那么没了!


    要不是路上有人施舍了食物和水囊,她还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平安跨越那条边境线……


    “……然后呢?现在的尼托伯爵居然就这么忍了?”


    磨完牙,菲丽丝还是压下愤懑继续问道:“亲生父亲被杀,怎么说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我记得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是拿着那把弩找当时的皇帝陛下评过理,皇帝陛下还派人去侯爵领查过,但好像也没个结果……”哈特摸着下巴回忆了一阵,摊手道,“没有切实的证据,威登堡侯爵当然不会承认……后来的事我们也不太清楚了,反正没打仗总是好事嘛!”


    菲丽丝面上点点头,可内心深处,尼托这边的反应让她感到有些古怪。


    虽然刺客留下的物证不是那么有力,但一个城堡的掏粪工怎么说都没有理由在这种大事上说谎。


    别说现任的尼托伯爵,菲丽丝这个外人听到这些信息都会觉得这多半是真的。


    可有“杀父之仇”这么个明晃晃的理由摆在这里,现任尼托伯爵却生生忍住了,二十年来都没以此为借口挑起战争……究竟是那位伯爵阁下真的够能忍,还是另有隐情?


    然而贝尔碧娜和哈特毕竟只是城堡内的小角色,再深入的内幕他们没有渠道知道,菲丽丝也只能放下这份好奇,进而打听起更务实的消息。


    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伯爵夫人新找来的私人抄写员,被安排到藏书室旁的这间小房间,也是为了方便协助这里的藏书室管理员——恩里克修士修补旧书。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这位“临时上司”。


    “这个我知道!恩里克修士是莱伦茨修道院的修士,一般住在山下,大概三四天来城堡一次吧。”


    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哈特顿时又有话说了:“别的没什么,就是人有点无聊也有点死板,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


    “……但我经常看到他给附近的猫喂食。”谈到这个话题,贝尔碧娜的表情也跟着恢复正常,笑着说道,“虽然不是很了解他,可会善待小动物的人总归不会太糟糕吧?”


    这点菲丽丝倒是很认同,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些许。


    就当双方的关系在闲聊中慢慢增进的同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附近的森林归来,由城堡后门进入后堡场。


    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吆喝声,一只只或死掉或还在蹬腿的猎物被分别运到不同的位置,本就热闹的堡场变得更加喧闹。


    尼托伯爵领的现任领主——尼托的雅各布带着弟弟和近卫们一起骑着马穿过后堡场与中堡场之间的大门,走到主楼前才下马。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下子猎到这么多猎物的时候可不多。”


    已年到中年的尼托伯爵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侍卫,转头对弟弟说道:“大斋期总算过了,再不好好活动一下我全身的骨头都要锈住,真是哪哪儿都不舒服。”


    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简单附和了一句,又拦住一位路过的男仆去厨房叮嘱一声今天晚上要加一道烤鹿肉,这才跟上兄长的脚步。


    “……如果路上没耽误,佩秋拉夫人和莉娜前天就该到了。”埃尔德里德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高大建筑,低声对兄长说道,“我们该早点回来……”


    “那有什么办法?谁能料到昨天会下雨……”


    话说到一半,尼托伯爵的话音顿了顿,突然道:“‘他’离开快有两个礼拜了吧?”


    没有指名道姓,但兄弟间的默契还是让埃尔德里德立刻明白兄长代指的是谁。


    “是的,正好两个礼拜。”在心中叹息一声,埃尔德里德回答道,“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阿格隆了……吾主保佑,愿他朝圣路上一路顺利。”


    “呵,你倒是为他着想。”


    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尼托伯爵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招来侍从询问起自己的妻子这两天都在城堡里做了什么。


    “……佩秋拉夫人和莉娜小姐已经在两天前到达。”


    一名侍从行过礼,朝自己的主人汇报道:“夫人不但让人将账本搬到西塔楼,连档案馆里的案卷都搬过去了……”


    闻言,尼托伯爵的眉头瞬间蹙起,一直观察着兄长神色的埃尔德里德赶紧先一步开口。


    “那些案卷本就该送去给您和夫人过目,佩秋拉夫人先搬过去反倒让我的人少费了力气……”


    转头对上弟弟暗含劝告的目光,尼托伯爵无奈呼出一口气,总算没在这方面说什么,转而继续问起这两天有没有其他事。


    “要说其他事……今天上午夫人让卡尔总管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人。”侍从说道,“是个女人,被夫人安排到西塔楼的藏书室隔壁了,伊丽莎白女士说是恩里克修士修补旧书的人手不够,特地找的抄写员……”


    尼托伯爵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西塔楼在很久以前就被他送给妻子,他也保证过,这座塔楼内的事完全由对方做主……女性抄写员确实罕见,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


    “找人跟夫人说一声,让她今天忙完就早点出来。再去通知威廉姆、莉娜和朱尼到餐厅。”尼托伯爵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笑道,“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一家人该好好一起吃顿饭。”


    第190章 尼托的亡灵8 “我们先从


    尼托伯爵宣布举办家宴与菲丽丝这个住在偏僻塔楼里的抄写员没太大关系。


    要说唯一对她造成影响的一个点,就是今天的晚饭送得非常晚。直到她平时都快要准备入睡的第十四个时辰,负责给她送饭的梅特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女士!今天伯爵老爷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猎物,厨房特别忙……不过也有好东西!”


    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活泼的女仆这才压低声音笑道:“玛丽阿姨给伯爵老爷做馅饼的时候我悄悄舀了一勺肉馅放到了粥里,味道可香了!您一定要尝尝!”


    菲丽丝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吃了一口,并表达了对其厨艺的认可后,小姑娘顿时更开心了,连离开时的脚步都轻快到蹦起来。


    “……便桶,你忘记问便桶的事了!”


    派勒乌索教授见她居然真就这么吃上了,忍不住在一旁出声提醒。


    菲丽丝:…………


    “……那种事,明天问也不是不行。”


    艰难咽下口中的麦粥,菲丽丝无语看向终于肯说话的老教授:“看到你能这么快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派勒乌索教授。我还以为你会多消沉一段时间……”


    “倒也不至于是消沉,就是有些失望吧……”


    老教授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还在一旁那两位明明完全不会罗兰语、却试图教冉娜说帝国语言的“新伙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我之前的想法太过傲慢……这该算是吾主给我敲响的警钟,不能总用自己的视角看待一切,就算是之前确信的真理也要用辩证的态度对待……”


    菲丽丝看着还在絮絮叨叨自我反思的老教授,又喝了一口粥。


    虽然嘴上时常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间里她还是很佩服这位老人的。


    就算遇到再多打击,再多令人愤懑和不平的事,他在发泄过后都能重新调整好心态。


    不舍弃自我的情感,同时也不会因愿景无法实现陷入完全的绝望,时刻正视此时此刻的现实……这份豁达和坦然的心态也许也是她该学习的。


    慢慢吃完属于自己的晚餐后,菲丽丝终于有时间将那本被布包裹的书打开。


    有派勒乌索教授在身边,翻译不是问题。看看这间小房间所在的位置,隐私性也不是问题……只要那位“恩里克修士”是个正经人,不会乱闯或乱翻她的房间,那佩秋拉夫人交给她的这份需要“悄悄完成”的任务就不难。


    同理,只要没人会未经她的允许乱翻她的房间,那从这两份工作中“赚取”些耗损的“差价”也就不难了。


    带着这样的期待,在跟随侍女去礼拜堂签订好为伯爵夫人工作的契约后,她终于在进入城堡的第四天见到了那位“现任藏书室管理员”。


    恩里克修士看上去四十多岁,长脸,鼻翼下有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显然不是个爱笑的人。


    他留着修士们都会有的地中海发型,微微有些驼背,身上的黑衣看着有些褪色,但袖口的补丁上的针脚缝得很整齐,能看出是一个爱整洁的人。


    在侍女介绍下,两人算是初步认识了。


    不过从最开始的一个对视,菲丽丝就感觉出对方对自己这个硬塞过来的“助手”不算满意。


    “……并非我对伯爵夫人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可她是位女士,按照修会的戒律,在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我不能跟她独处一室,她又不能说话……平时一旦遇到抄写上的问题实在很难交流。”


    黑衣修士紧蹙着眉头,对引路侍女说道:“请您转告伯爵夫人,感谢她的好意,但修理旧书的工作不算繁重,还是我一个人做吧,也请这位女士搬到其他地方……”


    侍女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正想着要怎么说服面前这个有些难搞的修士时,菲丽丝却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后带着一张纸走出来。


    恩里克修士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看到对方递来的麻纸后,注意力立刻被上面流畅的文字吸引。


    “……可以在走廊说要求,用书写的方式沟通……”


    修士习惯性将麻纸上的通用语翻译成了常用的帕鲁本语,这才惊讶地抬头,切换成通用语说道:「您居然可以用通用语交流?」


    要知道,会抄写可不代表真就掌握了这门语言。


    大部分抄写员、甚至是修院的修士都仅仅是能“抄写”而已,实际对自己写下的都是什么并不清楚,不然很多抄本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离谱的拼写错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精通通用语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做一个抄写员?


    菲丽丝依然保持着佩秋拉夫人给予自己的哑巴人设,点点头后再次比出一个手势,回屋写下回复。


    这次恩里克修士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外,站在走廊亲眼看着她写下一段文字,这才相信眼前这位被伯爵夫人派来的“帮手”确实是个既能听懂通用语、又能书写通用语的人才。


    如此一来,恩里克修士的态度立刻变了。


    一个精通通用语的抄写员和一个不会通用语的抄写员完全不在一个价值层面上。


    虽说不能说话依然是件麻烦事,但抄书又不用嘴抄,光是省下校对的功夫就值得他留下这个“帮手”。


    见菲丽丝自己就搞定了一向难搞的恩里克修士,侍女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庆幸自己之前就把人弄到了藏书室。


    像这种“冷灶”一旦进来就很难出去了。就算对方以后想要继续往伯爵夫人身边凑,她也有充足的理由把她按在藏书室里动弹不得……


    继续说了几句场面话,又看着恩里克修士将第一份抄写工作派发下去后,侍女给菲丽丝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提醒她别忘了还有伯爵夫人的翻译工作要做,便带着好心情翩然离去。


    她走后,派发完任务的恩里克修士便也准备回藏书室内继续自己的那份工作了。


    然而菲丽丝却用手势制止了他的动作,直接递上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询问每个月自己能领多少笔墨,有多少限额,一旦皮纸意外损坏了该怎么办,是否需要她用自己的薪水去补。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


    扫了一眼她递来的问题,恩里克修士摇摇头:“墨水你快用完前通知我一下,笔也一样,这都是工作上的正常损耗,没什么限额。至于皮纸,一般情况下损坏了补一补也能用,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交给我。伯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故肯定不会让你倒贴钱。”


    认真听完他的回答,菲丽丝点点头,微微躬身表示感谢,便带着新领下的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她便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激动地握了下拳。


    看来恩里克修士并不是会对耗材特别关注的那种人,这让她距离“薅羊毛”的大计更近了一大步!


    现在她不但有伯爵夫人的翻译工作,今天又加上了要与恩里克修士日常交流,每个月多要一些麻纸可是理所应当!


    再加上随时都能支取的墨水和笔,这已经构成书写一本书所需的基本条件。


    虽然要做一本能流传时间更长的书还是用皮纸比较好,但这种事也可以慢慢来嘛。


    等慢慢摸清购买皮纸的渠道和方式,总会有办法把东西弄到手……


    抱着这样的希望,菲丽丝彻底在城堡内安顿下来。


    大概是身为顶头上司的佩秋拉夫人没有设置死线,恩里克修士修旧书的进度非常佛系。


    他本来一周就只会来城堡两次,且除了藏书室工作外在城堡里还有其他工作。自从有菲丽丝这个“助手”分担工作后,本人在藏书室待的时间就更少了,给菲丽丝布置的抄写任务也不算多,大概只有她过去在缮写室里工作量的三分之一。


    至于翻译工作更加简单,伯爵夫人的侍女一周才会来取一次译稿——这让菲丽丝足以在两天内搞定一周的工作,之后的时间便能自由安排做一些她自己的事。


    比如将艾琳娜修女院的《编年史》按照记忆重新写一份,比如将《编年史》重新捡起来续写……以及,完成最开始对派勒乌索教授的承诺。


    可当派勒乌索教授听说菲丽丝准备正式开始复活自己的书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预想中的欢喜,反而有些犹豫。


    “你……想先写我的书?”


    老教授有些意外地打量起面前的学生:“我以为你会更想先把修女院的《编年史》复原……”


    “《编年史》我肯定是要再写一份,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对这座城堡里的人还没那么了解,在这里也没什么地位,一旦房间遭到搜查,那我的身份不就完全暴露了?”菲丽丝坦然道,“可你的那本书不一样。我们可以先从不那么敏感的章节开始写,这样即使被人看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


    “你确定,真要长期留在这里了?”


    派勒乌索教授欲言又止一阵,最后皱着眉问道:“你之前不是还担心威登堡和尼托之间有可能会爆发冲突,这里不算太安全吗?”


    “那继续往东走,也不一定会安全到哪儿去啊。”菲丽丝耸肩道,“而且你也看到了,佩秋拉夫人是真的很喜欢书籍,我对她来说很有用,至少在这套书翻译完前是这样。”


    “那翻译完后呢?”派勒乌索教授不依不饶地追问,“这套书的内容那么敏感,你怎么能确定她不会为了封住你的嘴把你永远留在这里……甚至杀了你?”


    “……她是索菲亚院长多年的好友,而能让院长如此信任,我相信她不会是那么低劣的人。”


    赶在教授反驳前,菲丽丝抬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当然,如果我的信任错付了,不是多一具尸体就是多一道通缉令而已……可对你的承诺,我不想继续拖下去了。”


    “安稳的日子可遇不可求,教授,我们谁都无法预料意外和明天谁会率先到来,总不能因为害怕意外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她收起笑容,认真与对面的老人对上视线,“你对我的恩情已经很多了,现在是时候兑现我的承诺了。”


    “…………”


    “…………好……好……”


    沉默许久后,飘浮在半空的幽灵微微抖动着,声音都跟着一起颤动。


    就在菲丽丝猜测对方是不是感动到要哭了,就听老人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


    “既然你决定开始就不能反悔了!在写完我的书前你可不能三心二意!!”


    派勒乌索教授飞一般飘到桌子旁,用力拍着书桌:“来来来!动作快一点!我们先从目录开始梳理!”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狂舞)(狂舞)(狂舞)(狂舞)


    菲丽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冉娜:通过肢体语言艰难学语言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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