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尼托的亡灵9 “你到底加
除了在修女院里写的那类似日记的《编年史》,菲丽丝过去没写过书,更没编过书,上次看“百科全书”这种科普类读物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自然也对派勒乌索教授口中那本“中世纪百科全书”到底包含了多少内容没太多概念。
可当派勒乌索教授口述的大目录列到第二十项且却没有停止的迹象时,菲丽丝便有些绷不住表情了。
她见过这个时代最厚的书,就是修院中的教经抄本。
记得当年她问过克丽丝汀修女,那似乎有一千多页,顶多两千页。
那种厚度的书已经十分可怕,一眼看上去与板砖没什么两样,加上书封绝对能成为砸死人的凶器。
既然派勒乌索教授还能带着自己写的书到处跑,那他的书总不会比教经还厚……吧?
“……药用植物之后,我想想……还有动物制成的药物。对,要分成陆生和水生两个类别,再之后的章节是外来巫术和仪式……你在听吗?”
派勒乌索教授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记录员”居然开始发呆,忍不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这么容易走神?这才刚开始啊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都听见了,只是在思考。”
菲丽丝一秒回神,继续在麻纸下写下两行“陆生动物药用”和“水生动物药用”,这才在下面画了个框:“不过‘外来巫术’是什么东西?这个暂时不能写吧?”
“这就是你对‘巫术’的理解太肤浅了。”派勒乌索教授摇摇头,当即开启了自己的小课堂,“就如老萨卡杜斯所说,所谓的‘巫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虚假的。但我曾去本地深入了解过一些来自欧洛夫和帕里西亚的巫术,我发现人们之所以愿意相信巫术,也是因为他们发现或希望做出某些固定的仪式后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最初、也是最能明显体现出来的就是‘健康’——如果这是巫术的起源,那谁又能说巫术的根源不是医学呢?只是相比后者,前者增添了一些姑且能被称作艺术的仪式,也被赋予了更多原本不存在的意义。可要在这方面细究,圣教里的那些冗杂繁琐的仪式和规矩也不少,也没见它们能让我或者任何一个遵守它的人升上天堂!如此对比,端坐在罗拿宫殿的教皇又与那些施展巫术的异教徒巫师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
不等他的长篇大论说完,菲丽丝已经默默低下头,将本就没写东西的框画了个叉:“好了,说下一个吧。”
派勒乌索教授对“记录员”的自作主张稍显不满,但还是继续道:“药物说得够多了,接下来应该是疾病和医学,瘟疫自然是要重点写的部分……这方面我倒是很赞同你的说法。我们经历的那次大瘟疫明显是由南至北传递来的,那‘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毒物通过吸血虫进入我们的身体、不断传递、导致越来越多的人生病’的说法确实能解释为什么大家不是同时生病……”
“……那是‘病毒’,跟毒草毒蛇本身带的那种‘毒物’不一样。”菲丽丝忍不住纠正道。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倒是说说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病毒它……”
熟悉又陌生的词语说出口,菲丽丝有一瞬的卡壳,努力搜刮了半天自己脑袋里的知识库,才干巴巴吐出一个还记得的记忆点:“我记得病毒是活的……”
“那你怎么能证明毒蛇的毒不是活的?”老教授迅速反问道,“按照你的说法,是有‘病毒’的血液通过吸血虫进入健康人的体内,才导致人变得虚弱、甚至死亡。那毒蛇的毒液也是通过蛇的牙刺入人的体内,症状也是会让人迅速衰弱致死,两者哪里有区别?”
“…………”
菲丽丝继续用力思考半晌,终于想到这特么又不是她的书,她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努力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然而就在“疫病”一词刚写到纸面上,一道灵光突然从脑中闪过。
“…………不对啊,你的书里为什么会有瘟疫?瘟疫爆发的时候你的棺材都被搬进大教堂了,你之前写的书怎么说都不该……”
菲丽丝眯眼看向眼神明显飘忽起来的老教授,瞬间恍悟:“这根本不是原本那本书的内容,是你新加的!”
有这个前提,她再次向上扫了一遍之前写下的主目录和子目录,当即从“陆生动物”下挑出一个“狼群习性”的子目录,肯定道:“你还不止新加了一个!你到底加了多少?!”
“那、那又怎么样?这些内容难道不该加上吗?”
虽然一开始看着有些心虚,但一开口,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依然底气十足:“这些知识又不是假的,我辛苦十年观察到的成果当然需要一个总结!不然这十年我不是白活了!”
听到这个已经有所预料的答案,菲丽丝还是忍不住用额头敲击了下桌面。
“……你跟我说句实话吧,教授……这本书,你到底打算写多少页?”她头磕在桌面,声音显得有些闷,“总不会真跟教经一样有一千多页吧?”
不等教授回答,她又勉强将下巴抬到桌子上,开始用笔在麻纸上列出数字:“我现在每年的薪水是50银币,一个月是四银币多一点……现在需要翻译的那本书只有那两本,就算佩秋拉夫人会给额外的钱也买不了一千多张羊皮纸吧……”
“……你是不是对翻译会获得的报酬有些误解?”
看着她蔫头耷脑地在纸上乱划数字,派勒乌索教授把即将脱口“怎么都不会有一千页”吞了回去,转而惊讶道:“那两册书虽然都不厚,但那可是阿祖尔语啊!整个西陆上精通这门语言的人也许都不到一百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别说是神圣雷慕帝国,就是在意图恩诺半岛,能翻译阿祖尔语的人日薪至少有八银币,更别说那本书本来就有禁忌性,翻译的价格只会更高。就你手里的那两本残卷要是让我翻译,我的报价肯定不会少于100金!”
看着菲丽丝没见识地瞪大眼,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无语地摇摇头:“不过你没有大学背景做背书,外加现在的处境可能要不到那么多钱。但只要那位佩秋拉夫人有你‘信任’的一半人品,那两册残卷该给你带来至少50金币的收入。”
这个报价确实让菲丽丝小小震撼了一下。
以前都说“知识就是金钱”,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下是真正感受到了……
按照之前修女院购买皮纸的价格算,一张皮纸会根据质量在2到6银币不等。取最低的价格算,50金大约是1000银币,那就是能购买最多500张皮纸。
但一般用于制书的皮纸都是折叠装订,一张就相当于两页……说不定还真能弄出一本千页书所需的纸张!
这个计算结果让菲丽丝激动地揉了把脸,但现实还是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理论上是这么说,可翻译的这部分工作并没有写进任何契约里。
她现在明面上也只是一个佩秋拉夫人的私人抄写员,翻译工作会获取多少报酬完全要看佩秋拉夫人愿意给多少……
「这附近的山野里也有好多虞美人啊————」
就在心情再次下沉时,一阵欢快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
没过几秒,冉娜便和贝尔碧娜一起飞了进来。
「我记得科冬那边萌芽之月(5月)的月初就会开,这边晚了半个多月呢!」少女的幽灵飞到好友身边,姿态轻盈地转了一圈,又开心地飘回窗边,牵着另一只幽灵的手飞回来,用还很磕绊的帕鲁本语说道,“贝尔姐姐,特别好!花好看,漂亮!”
“哎呀你喜欢就好,这时候的田野最漂亮了——”
话说到一半,贝尔碧娜十分敏感地注意到桌边的一人一鬼都面露诧异地看向自己,又有些心虚地往后飘了飘:“我、我是看你们好像很忙,冉娜看着有些无聊就带她出去逛逛……”
听她越说声音越小,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自己,菲丽丝即使还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就是喜欢操多余的心。”
欲言又止之时,派勒乌索教授又在身边优哉游哉地发话了:“你看哈特每天出去转不都没事?算起来‘那东西’也大半个月没出来,说不定已经在某个地方被其他恶灵吃掉或者逃跑了,哪里还需要让冉娜时时刻刻待在你的视野里?”
菲丽丝:…………
大半个月里除了睡觉外完全贴着自己、一步都不肯离开的家伙还真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啊!
“况且,你现在不让她多练练怎么掌握自己的身体,天天只带在你身边,她永远学不会怎么灵活躲避危险。”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用平静的视线看过来:“你该让她多出去走走。尤其是她现在还需要学习这里的语言,你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说罗兰语,那还不如让她多跟贝尔碧娜相处。”
听到这话,菲丽丝总算完全冷静下来。
再次看向冉娜时,她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冉娜,你喜欢跟贝尔碧娜出去吗?」
她走到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好友面前,用罗兰语轻声问道:「你觉得……她值得信任吗?」
冉娜看看面前的好友,又看看身边一脸迷茫的幽灵,最后认真点点头。
「她对我很好,我信任她。」
她伸手搂住一旁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的手臂,笑着继续用刚开始学的语言道:“我喜欢贝尔碧娜!”
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贝尔碧娜一个措手不及。
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迎上冉娜灿烂的笑脸,还是不自主地跟着露出一个笑。
“我、我也很喜欢你……”女仆打扮的幽灵摸摸身边少女的头,这才看向菲丽丝,“我保证,我不会让她在外面遇到危险……虽、虽然我没有哈特的速度那么快,但带一个人飞还是做得到……”
“那就拜托你了。”
菲丽丝笑着看向她:“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也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量帮忙。”
听她这么说,贝尔碧娜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露出一种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纠结表情。
可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窗外再次传来的高亢声音陡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回来了!亨利少爷终于回来了!!”
哈特从窗口冲进来,用洪亮的嗓门宣布道:“我还在队伍里看到了皇帝陛下的旗帜!说不定是皇帝的使者跟着一起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终于意识到教授天天出门不是单纯的出门遛弯了每一次出门都是为她未来的工作添砖加瓦
第192章 尼托的亡灵10 “别———
来到尼托伯爵领快一个月了,在哈特这个大喇叭的宣传下,菲丽丝对这座城堡内的“主人们”多少也有了一定了解。
比如,现任尼托伯爵和妻子佩秋拉夫人一共有二子一女。
长子尼托的亨利今年20岁,次子威廉姆和小女儿莉娜分别只有16岁和11岁。
孩子不算多,但好在都很健康长大了,佩秋拉夫人也顺利存活,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足够幸运。
根据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之前打探到的消息,“亨利”这位尼托伯爵的继承人在之前就跟随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的加冕队伍一起去了雷慕城。
算算日子,现在距离加冕日已经过去一个月,确实也是时候回来了。
伯爵长子回归外加上皇帝的使节造访,城堡内简直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菲丽丝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幽灵们看上去都很兴奋,就连憋了半个多月没出门的派勒乌索教授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想去看就去呗,干什么都看我?”
菲丽丝有些无语地对几只幽灵摆摆手:“反正我出不了门,你们自己小心点就好,遇到危险就回来……”
不等她话音落下,只是回来通知一声的哈特已经率先冲了出去,贝尔碧娜也牵着冉娜离开,派勒乌索教授最后也没能抵抗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叽叽歪歪说了两句后被自己的学生挥着拳头赶出去了。
吵闹的家伙都离开后,菲丽丝起身舒展了下身体,打开窗户看向窗外。
不管在什么地方,春天都让人感到舒适。
虽然看不到冉娜口中的田野,但这座城堡本身就建在山丘上,这个高度也能越过高大的石墙、看到森林和远处连绵不断的丘陵。
午后的阳光洒下,温暖的日光和掺杂着草叶香的清风更是为眼前的美景增添一层生机……只可惜,美景下总会有阴影存在。
“…………”
“这里是个好地方。”
趴到窗台上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菲丽丝静静看向一只趴在窗外墙壁上的黑手,在心中估算了下两者的距离,觉得自己就算全身都探出去也够不到对方后,她决定先试着讲些道理。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无意打破这里的宁静,也从没想要伤害这里的人。”菲丽丝与长在手指指节上的五只眼睛对上视线,“我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个容身之所。如果你不继续伤害我的朋友,我也不会继续伤害你。”
「…………」
「我……我的……」
沉默数秒后,那只黑色的手背突然裂开一张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我的……土地……你…出去…………」
菲丽丝:“这里早就不是你的土地了,伯爵阁下。现在它是你儿子的领地,而我在为他的妻子工作,这些可都经过了他的允许。”
黑手似乎被她的道理说到怔愣一瞬,几根手指仿佛蜘蛛腿般不安地抬动几下,这才继续道:「你的朋友……离开……」
看着对方这仿佛“管不了活人就管死人”的做派,菲丽丝没忍住被气笑了。
“你在以什么身份、又是以什么理由驱逐他们?我可没听说亡魂还跟活人一样分等级。”
赶在对方慢吞吞开口前,她朝那只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像我现在还在试图跟你讲道理,阁下,不是因为你生前的身份有多高贵,只是我愿意对一个还有意识的人表达最基本的尊重。但希望你明白,尊重从来都是相对的。如果你不想给予我和我的朋友对等的尊重,继续用弱肉强食那一套对待他们,那我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了……”
静静听她说完,这次黑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就在菲丽丝觉得对方应该还算讲道理时,手背上的嘴再次开口:「我的……我的土地……」
菲丽丝:…………
菲丽丝没有再废话,直接探身向那只手的位置扇去。
「成……成交……」
黑手向后退了一段,躲开菲丽丝的攻击范围后才重新发出声音。
「我不伤害……他们…………你也不许……伤害…我……」
留下这句略有些气弱的话,黑色的手指再次移动起来,头也不回地爬进墙壁、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中。
***
另一边,四只幽灵已经飞到城堡的前堡场,正飘在高大的门楼之上,对着正准备迎接长子回家的尼托伯爵指指点点。
其中最兴奋的当数哈特。尤其是难得看到伯爵一家所有的男性成员都整整齐齐站在门楼前,那张嘴根本闲不住,立刻给两位新伙伴做起介绍。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亨利少爷!他是雅各布少爷……哦,就是现在这位伯爵老爷的长子,将来也会是新任尼托伯爵!”哈特指着正在与父亲拥抱的青年,发出啧啧感慨声,“想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亨利少爷还是个小婴儿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听说明年就要娶妻了——”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尽管已经熟悉这位同伴的厚脸皮,贝尔碧娜还是忍不住吐槽:“好像你是看着亨利少爷长大的长辈似的……”
“也差不多好吗?”哈特不是很服气地指向伯爵身边另外两个孩子,“威廉姆少爷,朱尼厄斯少爷,还有现在在伯爵夫人那边的莉娜小姐,哪个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一年远远看两次也叫‘看着长大’?”
“怎么就不叫了?看一眼也是看……”
听了一会儿这两位的日常拌嘴,派勒乌索教授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们那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那孩子是谁?”他拍拍哈特的肩膀,指向现场唯一一个儿童,“那是你刚刚提到的‘朱尼厄斯少爷’?他也是尼托伯爵的儿子?可你们之前不是说尼托伯爵只有两个儿子?”
“哦,不,当然不是!朱尼厄斯少爷是伯爵老爷的侄子,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儿子……就是那位。”
哈特指向站在尼托伯爵身后、与伯爵有七八分像的男人,解释道:“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伯爵老爷的亲弟弟。伯爵老爷一家每年都会在三鸦之月(12月)去庄园那边过冬,直到复活节前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城堡内的事务大多是埃尔德里德爵士在管,他和朱尼厄斯少爷常年住在城堡里。”
“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个好人呢,从以前就是!”看着下方英俊正派的骑士,贝尔碧娜不由跟着露出向往的神情,“我还记得厨房的老汉斯有次走得太急,把整碗汤全洒到了他身上!当时大家都以为他要完蛋了,结果埃尔德里德爵士不但没有怪罪他,还跟老伯爵老爷解释是自己先撞上去的,没让厨房的人受惩罚……要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么有风度就好了!”
哈特撇撇嘴,却也没反驳,只偷偷跟教授挤眉弄眼:“不过以前一直有传言,说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是老伯爵老爷的儿子,而是老伯爵夫人和一位城堡总管的私生子……”
“哎呀,都说那是谣言了!”贝尔碧娜立刻竖起眉毛,高声维护起自己的崇拜对象,“而且如果真是布朗什夫人(老伯爵夫人)的私生子,那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信任他,还把城堡和尼托海姆附近的防守都交给他?”
“那你怎么解释老伯爵老爷一死,布朗什夫人就直接被送到修女院了?”
又被怼了一次,哈特也有些不爽了,理直气壮地指着下面道:“反正就算是布朗什夫人的私生子,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是伯爵老爷的亲兄弟啊!都是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你你……反正这就是胡说!”
“哈!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就是胡说?你觉得不是倒是拿出证据啊?”
眼看着一句没插上嘴,两只幽灵又吵了起来,派勒乌索教授都有些无奈了。
他可算明白这两位为什么能一直保持理智到现在。
这些天他又思考了一下,如果保持理智的秘诀并非“哲学的力量”,那就应该是能持续思考的能力……而除了八卦外,吵架确实也可以算是促进思考的一种手段……
得出这么一个糟心的结论后,老教授顿时感觉自己的精神再次受到一波冲击,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您没事吗?”冉娜关心道,“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要先回去了。”他没有再理还在吵架的另外两人,一脸心累地跟冉娜说道,“你想看就继续看吧,别走太远就好……”
最后对二号学生挥了挥衣袖,派勒乌索教授便背手离开了,连背影都带着可见的萧瑟。
冉娜目送他离开,看看还在吵的两只,又看看底下还在持续的“父子重逢”,视线却随着伯爵长子带来的队伍一直向后,最后停留在某个点上。
在队伍的末尾更往后大约一二百米的位置,有两个人正牵着马站在原地。
这个位置很微妙,距离城堡的门楼不算近,距离尼托海姆的大门更远……看上去不像是要进城,而是想要进城堡却被前方的大部队堵住了。
虽然双方的距离很远,但冉娜直觉其中的一道人影似乎有些眼熟,不自觉就慢慢往下飘,想要再看仔细一点……
“啊啊啊啊————冉娜!”
“别————别靠近他!!”
就在冉娜即将看清那人的脸时,身后突然传来两道尖叫。
下一秒,她只感觉两只手臂分别被抓住,整个魂体都随着那两股往后的力道瞬间退开百米。
“你这小家伙也太大胆了……一没看住就往危险人物身边凑啊!”
确定下方没出现什么异样后,哈特长长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整个城堡几百号人,你去看谁不好,偏偏去看那个最糟糕的家伙……”
青年幽灵的语速太快,冉娜并没有听懂太多,但还是抓住了“危险人物”这个关键词。
“……危险?”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个让她感觉熟悉的金发青年,又看向更加熟悉的贝尔碧娜:“他,是谁?”
“呃……他是伯爵的私生子……就是儿子。”贝尔碧娜尽量放慢语速说出词语,见小姑娘有些疑惑地看向另一边的尼托伯爵,只得继续解释,“私生子是指,伯爵的儿子,但,不是,伯爵夫人的儿子。”
冉娜终于明白了,但还是不解:“为什么,说他危险?”
“哎,其实也不是他本人危险,主要是老伯爵老爷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总是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他身边,靠近他跟靠近城堡主楼一样危险……”
说到一半,哈特猛然想到什么,赶紧看向贝尔碧娜:“不过老伯爵老爷确实已经……刚刚也没对我们发起攻击吧?”
贝尔碧娜:“好、好像是……”
得到肯定答案的青年幽灵眼珠一转,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这说不定是个好事……也许老伯爵老爷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他对同伴快速摆了摆手,低声道:“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你带着这个小家伙躲远点,要是看到异常就赶紧跑!”
作者有话说:
其实从某些方面看,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还蛮像的
以及男主终于又回来啦———
第193章 尼托的亡灵11 “我去了,
植物在春天生长得很快。
一个月前还有些秃的草地,现在却已经从嫩绿转为更成熟的中绿。鲜红色的虞美人已完全开放,与不知名的点点白花一起装点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放牧人驱赶着羊来到城外河边的放牧地,准备找个能让羊群吃饱的地方,自己就能在这让人犯困的阳光下好好小憩一下。
然而今天显然不是个能放松的好日子。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原本在埋头吃草的羊群开始骚动不安,这让刚刚坐下休息的牧羊人不得不再次起身安抚起羊群。
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很大,再加上其中混杂着警告避让的呼喝声,早已习惯这些情况的人们赶紧跑向土路两旁。
赶着马车的人要更手忙脚乱一些,不得不动用木棍和鞭子让马儿更快避让到路旁……毕竟城外的路可和城内不一样,冲撞到这些贵族老爷的马匹、因此耽搁了他们的“正事”,那要挨鞭子的就是他们了。
作为同样在这道路上行进的人,兰斯和父亲的扈从乔汉斯也在听到那声呼喝时便下马走到道路旁边避让。
代表尼托伯爵和帝国皇帝的旗帜随风飘向后方,马蹄接连踏下,飞扬的尘土中兰斯看到一张熟悉又不算熟悉的面孔。
尼托伯爵的长子——他名义上的“兄长”,尼托的亨利正带领着自己的近卫骑马向城堡奔去,转眼就只留下满天的尘土。
“居然赶上和亨利少爷同一天回来……”
同样看到队伍中的人后,扈从乔汉斯又探头看看跟在后面的长队,有些尴尬地朝身边的金发青年笑笑:“正巧啊,我还以为皇帝陛下会在雷慕城多待一会儿,不会那么快往回走……”
兰斯没有立刻接扈从的话,却眯眼仔细朝门楼的方向看去。
今天聚集了这么多人在门口,连尼托伯爵本人都来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儿子,可城堡外围最高的门楼上却空空如也。
虽说他对那个黑色的怪物并没有什么留恋,对方能消失对他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可一个存在了十多年的东西突然无缘无故地不见了,怎么都让人感觉有些古怪。
用余光瞥了眼今天异常安静趴在自己的肩头的“手”,兰斯默默牵着马又往后退了退。
“这么多人进去还需要时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了。”他对同样牵着马往后退的扈从说道。
一个多月一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回来了谁都想赶紧回到熟悉的床铺放松休息下。扈从乔汉斯看看眼前这进度缓慢的队伍,忍不住劝道:“其实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吧……”
“伯爵阁下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我,伯爵夫人也一样。”
兰斯摇摇头,平静道:“她应当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我不便去打扰。”
乔汉斯发誓,他就没见过这么无欲无求的私生子。
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不甘和表演的成分,但很可惜,他确实没能从那双与伯爵阁下相似的蓝眼睛里看到哪怕一点波澜,仿佛他口中的那些人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而在结束对话后,他居然直接靠着马鞍的位置开始对着天空发呆,活像一个摆在教堂里的雕像。
不,教堂里的圣母像还会带着隐隐的悲悯之色,这位就真的是在面无表情地发呆。
就这种木呆呆的性格,也难怪即使他是所有孩子里长得最像伯爵阁下的,却完全讨不到伯爵阁下的欢喜……这要换成是他的儿子,他也不会喜欢。
兰斯并不知晓身边扈从那堪称冒犯的心理活动,此时他正在专注聆听某种声音。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这不仅体现在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体现在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因为母亲的叮嘱,他一直在努力忽视前者,后者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丰富。
不光是地震前产生的地鸣,他渐渐能从一阵风声中听出即将到来的风暴,也能从雨声中判断一场雨的长短。
这些并非来自经验,而是他切实听到了伴随着这些声音出现的某种低语。
他曾如此对其他人坦白过,可只换来了不解的目光和嘲笑,以及一个“疯子”的绰号,之后他便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
也许他确实早就疯了。
看着头顶那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兰斯这么想道。
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做一个“疯子”和做一个“正常人”,哪个更轻松呢?
母亲曾经想做回“正常人”,谨小慎微地生活,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可最终依然没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安宁……如果早知会迎来那样的结局,她是否会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更自由一些?
就在思绪跟着风声一起飘远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正在缓缓飘近的透明身影。
没有变黑的游魂在外面很常见,但在父亲的这座城堡附近倒是蛮罕见的。
主要是那个盘踞在城堡内的“大家伙”,凡是敢靠近城堡的游魂,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状态都会被它抓住后吞下……非常不巧,他身上就有那东西的一部分。
兰斯无法摆脱它,也阻止不了它的任何行为,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不去看那让人难受的一幕。
可就在他打算像往常那样闭上眼时,突然又有什么飞过来,在他反应过来前,那抹即将靠近的透明身影陡然往后一闪,就那么消失了。
这种堪称“古怪”的现象过去从未发生过,兰斯甚至震惊到忘记了母亲的叮嘱,瞬间直起身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突然的动作引起了正坐在地上无聊拔草的扈从的注意,立刻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您在看什么?”
“…………”
“没什么。”
确定那道陌生的游魂完全看不到了,兰斯又重新靠回马鞍,平静道:“我以为看到了一只鹰,但好像是只鸽子……”
“…………”
这烂到极点的借口让扈从乔汉斯无语了一秒,不过关于这位私生子少爷“不太正常的传言”也不是出现一天两天了,他便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确定门楼外的队伍还没完全进去后又继续低头霍霍起身边的小草。
余光注意到扈从并没有在意,兰斯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中发出自嘲。
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向“疯子”的那条路迈开腿,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母亲当年的选择呢?
不过短短一瞬的插曲,他也察觉到了更多的异样。
过去一旦遇到有游魂飘到附近,那只始终跟在自己的身边的“手”就算不直接扑上去也会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大叫,最后引来城堡里的那个“大家伙”去“捕食”。
刚刚那个透明的身影虽然距离自己还不算近,但放在往常也该引起那只“手”的注意……然而那只“手”现在依然一言不发地趴在自己肩头,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安静到他都感觉有些诡异了。
然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之前那游魂消失的方向又缓缓飘来了一只游魂。
只是与刚刚的那只会匀速靠近的游魂不同,这只游魂简直像年老的马罗尼修士一样,往前飘两下就要在原地停一秒,一卡一顿,却缓慢而坚持地往他所在的方向飘。
兰斯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游魂,忍不住就想去看。
但想到肩头就有个因一个对视就缠上自己的家伙,他只能强忍住好奇心,保持目视前方的状态实则用余光去看对方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楼那边的队伍快要完全进入城堡,连坐在地上休息的乔汉斯都站起身,那道透明的身影才来到距离自己大约两臂的距离。
距离拉到如此近后,那游魂反而看上去更放松了些。
它开始天上飘到地上,上下左右地围着他转却又不完全靠近,诡异到兰斯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疯病”又加重了……
好在此时,一直跟在身边的扈从将他的精神拉回现实。
“他们都进去了,兰斯少爷。”乔汉斯向上伸了个懒腰,指着门楼说道,“咱们赶紧过去,不然等会儿门关上又要费时间打开……”
对此兰斯没什么意见。
抛下那只行为古怪的游魂,他再次翻身上马,与父亲的扈从一起快马奔向门楼,最后赶在门楼内侧的大门即将关闭前进入城堡。
得到另一个儿子也回来的消息,尼托伯爵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欣喜相关的表情,反而用力皱起眉,这让一直关注着他表情的埃尔德里德不由跟着在心中叹息。
“……我去看看。”
高大的骑士对自己的兄长低声道:“您放心,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好好休息,最近几天不要到处乱跑。”尼托伯爵微微颔首,又在弟弟离开前低声补了一句,“你看一眼就快点回来。皇帝陛下的使者还在这里,你突然离开会显得很失礼……”
“是。”
简单回应过,埃尔德里德便转身跟随来报信的守卫前往门楼。
一个多月没见到这个亲手养大的侄子,埃尔德里德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脚下的脚步也跟着加快。
“看来你的朝圣之路很顺利。”
他双手握住侄子那已经长得很结实的肩膀,用力拍了下:“吾主保佑,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朱尼厄斯这半个月可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都要听烦了……”
“多亏吾主保佑,一路都很顺利。”
见到养大自己的叔叔,兰斯也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紧接着就要从包裹里掏东西:“我给您和朱尼带了礼物……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哎,你不用现在就拿,这个之后再说……”搂住侄子的肩膀,埃尔德里德一边将人往僻静处带一边小声问道,“你这次……去阿根堡时还顺利吗?”
说起这个,金发青年上扬的唇角跟着抹平。
“我去了,但没有找到……”
他低声道:“阿根堡周边的很多树都被砍了……”
“…………”
“是我的错。”沉默半晌后,埃尔德里德说道,“我当年应该找个墓园安葬她。”
“这怎么能怪您?当时情况那么乱,您能将她带出城埋葬我已经很感激了……”
叔侄二人一边小声交流着一边顺着门楼内的螺旋楼梯上楼,通过走廊,终于在某扇门前停下。
“好了,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你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埃尔德里德拍拍青年的肩膀,“等你休息好,路上的事我们明天接着聊。”
“好……”
眼见叔叔即将离开,兰斯突然叫住了对方:“对了埃尔叔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城堡内发生过什么事吗?”
“……‘事’?”埃尔德里德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指什么?”
“就是……与往常不一样的事……”兰斯单手抱着包裹,有些尴尬地解释,“有路过的灰袍修士或者外面的教士来过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听说过。”
虽然不知道侄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埃尔德里德还是给予了回应,又笑道:“不过这些你可以之后找朱尼问问。他最近在跟恩里克修士学习,城里要是来了陌生的修士或教士他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埃尔叔叔。”
“这算什么?”骑士摆摆手,催促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愿吾主保佑你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哈特:一步步摩擦,是试探的步伐——
兰斯:啊,病情又加重了……
第194章 尼托的亡灵12 “德雷格的
与冷清的门楼和西塔楼不同,因为伯爵长子的回归和皇帝使节的到来,城堡主楼大厅比往日热闹很多。
近半年没见到的长子终于回家了,佩秋拉夫人激动到恨不得立刻冲上前亲吻儿子的脸颊。
但碍于现在还有外人在,她只能保持着伯爵夫人该有的矜持与使者们打过招呼,等到对方表示要与丈夫单独密谈,这才有机会给了儿子一个拥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比起父亲,尼托的亨利和弟弟威廉姆都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他有一双与母亲一样的深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卷发被打理得很整洁,只是上唇留着的一抹髭须和下颌处的一撮短山羊胡让这张年轻的面容生生老了十岁。
看着兄长顶着这么一张突然变老成的脸回来,作为弟弟的威廉姆好险没笑出声,可身为母亲,佩秋拉夫人看着长子那明显被晒黑的脸庞,眼中便只有心疼了。
“吾主保佑,圣母保佑……你总算回来了。”伯爵夫人的眼角不由泛出泪光,仰头看向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儿子,“我每天都在向吾主祈祷,祈祷你能平安回来……”
“我也是,母亲。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您和父亲。”
亨利紧紧握了下母亲的手,又笑着低头看向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莉娜也是……是不是比之前长高了点?”
“莉娜可是比去年冬天长高了足足五指呢!”见妹妹表面还端着淑女的架子,实则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伯爵次子威廉姆当即大咧咧地在一旁揭穿道,“你回来之前她就在到处炫耀这个,还嚷嚷着要做新裙子……”
“威廉姆!!”
当众被戳穿,女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圆眼睛恨不得瞪出来。
“怎么啦,你难道不想要?”还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牙,“我之前还特地给你猎了只鹿,送到皮匠那边给你做新鞋。你要是不要那块皮我就自己用了……”
“好了,还有客人在,你们别太大声。”
眼看着弟弟妹妹又要吵起来,伯爵的长子赶紧制止两人幼稚的争吵,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捧来一个包裹。
“这是威讷提产的丝绸,我好不容易托人买到的。”
亨利将包裹打开一半,露出里面那仿佛会发光的布料后又重新盖上,俯身小声对妹妹说道:“等会就送到绣房,给你做套新衣裙。”
“哇!”
莉娜开心地发出雀跃的呼声,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也只是笑着向长兄提起裙摆,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谢谢兄长。”
亨利对妹妹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不过作为一个举止周到的伯爵继承人,他当然不单只给妹妹带了礼物。
一把做工精巧的精铁匕首交到了弟弟威廉姆的手里,一串带着珐琅圣牌的金线串玛瑙念珠送给一向虔诚的叔叔埃尔德里德,年纪还小的堂弟朱尼厄斯则获得了一只成年人巴掌大的骑士玩偶。
分发完给家人的礼物后,他又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小一些的包裹,亲手递给母亲。
“这是我从雷慕城内的书商那里买到的一些……祈祷书。”青年对母亲眨眨眼,悄声道,“其中有两本是意图恩诺语和帕里西亚语写成的。我?过卖书的人,里面的内容没什么不合规的,我想恩里克修士有时间的话应该能帮忙翻译一下……”
“真是……你能平安回来已经很好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
佩秋拉夫人面带不舍地将明显包了好几本“祈祷书”的包裹递给身边的侍女,这才带着些嗔怪看向长子:“你买这些花了不少钱吧?可别让皇帝陛下对你留下奢侈浪费的坏印象!”
“不会的,母亲。皇帝陛下比您还喜欢这些书籍呢。”伯爵的长子眼中带笑,指向侍女手中的书小声道,“其中一本诗集还是皇帝陛下亲自推荐给我的……听说您有一间私人藏书室,他还称赞您懂得书籍的价值,一定是位非常聪慧的女性……”
论谁收到夸奖都会心情好,佩秋拉夫人也不例外。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在听说皇帝的使者今天暂住一晚明早就要离开后,她又赶紧让人去厨房下达命令,准备在今晚为儿子和皇帝的使者举办一场宴席。
可由于亨利回来的时间比之前预料中的早很多,一场宴席需要的食材繁多,匆忙之下,厨房内并没有准备好能举办一场大型宴席的食材。
好在自从听说亨利少爷回来的消息后,城堡的总管卡尔便立刻派人去城里紧急采购了一批食材,主要是颇费烤炉空间和时间的面包。
大斋期已过,城堡内饲养的鸡鸭猪羊即使被临时决定提前宰杀也不算什么大事,总算能弥补上肉食上的紧缺。
所有住在城堡里的工匠妻子连带酒房里的酒娘,凡是会做饭的人全都被召集到厨房,一群人脚不沾地地忙碌一下午后,终于赶在第十二个时辰前准备好了最先需要上的三道正菜。
随着宴会厅内的餐前祈祷结束,甜饼、蜜饯和葡萄酒被率先端上桌。
皇帝的使者被安排坐在盐罐的上首,紧挨着尼托伯爵和伯爵的长子,上菜的期间也不耽搁彼此交谈。
一开始照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社交套话,直到第三道正菜上桌,侍从用刀切开一只烤乳猪的肚腹,剁碎的肉馅与其他预先塞进去的配菜一起流出,肉桂、胡椒、茴香等香料与葡萄干和蜂蜜的甜香一起混入烤肉独有的香气,随着切割声一起慢慢充满整个宴会厅。
“……好精巧的一道菜。”
皇帝的使者看着被分到自己盘中的肉馅和烤猪肉,笑着看向身侧的尼托伯爵:“这让我想起史诗中的木马计,这些肉馅简直就像在夜间倾巢而出的阿祖尔士兵。”
“如果时间充足,这道菜还能有更好的做法。”尼托伯爵谦虚一句后说道,“真遗憾您不能与我们一起度过即将到来的降临节。您的学识令我敬佩,如果有机会我还想跟您好好畅谈一番。”
“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荣幸,伯爵阁下,可惜皇帝陛下急着返回波曼,陛下的命令我不得不遵从。”使者笑道,“不过您也不必太遗憾。下次帝国会议上我们还会再见的,距离现在也许只有半年……”
两人一边吃着盘中的食物一边客气闲聊,伴随着走廊传来的伴乐声,宴会的氛围算是比较融洽。
“说到喜讯……我想,明年斋月后就能在教堂门前看到亨利少爷的喜讯了吧?”
第二批正菜端上桌后,使者放下酒杯,带着微醺看向伯爵的长子恭喜道:“凯瑟琳小姐是位虔诚而聪慧的淑女。相信你们的结合会像守望彼此的白鸦和银狮,成为彼此的护盾互相守护扶持……”
在主人都还没有公开婚约前,在公开场合说出这样的祝福着实有些失礼。
但尼托伯爵仿佛根本没在意,脸上依然带着笑,一边端着酒杯闲聊一边就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
直到所有正菜都被主人和宾客享用完毕,步伐已有些不稳的使者喝完最后的餐后酒,这才被城堡中的侍从扶到客房休息。
而尼托伯爵一家也总算能聚在一起,单独说些只有自家人能说的话了。
简单询?过儿子这半年跟随皇帝加冕途中的经历后,尼托伯爵便让妻子和次子先回房,把长子和弟弟单独留下谈话。
与自己的儿子说话,尼托伯爵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拐弯抹角,直接询?起他最关心的?题。
“你这次与皇帝陛下相处这么长时间,是否看出他……对我们的态度?”尼托伯爵低声?道,“他跟没跟你提过有关威登堡侯爵的事?”
“威登堡侯爵陛下倒是提起过……”
伯爵长子亨利回忆片刻,有些犹豫地说道:“他说,不管是老威登堡侯爵还是现在的侯爵阁下都始终效忠于他和他的父亲,他不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那德雷格呢?”尼托伯爵催促?道。
“这个皇帝陛下完全没提过。”亨利摇摇头,“我曾用巴顿侯爵与布利斯男爵间的领土矛盾做比方,?过他觉得巴顿侯爵是否该归还布利斯男爵那些被侵占的土地,可皇帝陛下没说该还是不该,只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后就不愿再说了……”
听到这个答案,尼托伯爵脸上紧张的神色尽数褪去,慢慢浮现出一个放松的笑。
“这是个好消息啊,亨利!说明沃尔多皇帝陛下并没有干涉其他帝国贵族间领土纠纷的打算。”伯爵笑着亲自倒了三杯酒,递给儿子和弟弟,“德雷格划为尼托的领地已经有五十多年,只要皇帝陛下不出手干预,那菲利普(威登堡侯爵)那个老家伙也只能干瞪眼!”
“…………可如果他找理由发动战争怎么办?”
埃尔德里德接过兄长递来的酒,担忧地皱起眉:“德雷格毕竟距离那边更近……”
“他想打我们就陪他打!”尼托伯爵放下狠话,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他多半没那个胆量。老东西越活越怕死,还跟他那干稻草般的父亲一样,直到这么大年纪才有了那么一个小儿子,他怎么敢抛下幼子亲自上阵?”
“可是……”
“再怎么说,也不会在这两年动手。”见弟弟还要说,尼托伯爵直接摆手打断道,“皇帝陛下的使者刚刚跟我透露过,下次帝国会议上陛下即将颁布一系列法令,其中就包括禁止贵族间私自发动战争,他作为波曼国王的封臣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皇帝陛下的……而且吾主保佑,这几年他的领地内还闹过枯萎病,他用什么跟我打?”
“况且,还有我们的亨利在呢!”
尼托伯爵笑着拍拍长子的肩膀,举起酒杯骄傲道:“波曼的凯瑟琳虽然只是皇帝陛下的表侄女,可她很受皇后殿下的喜爱,这些年一直住在波曼王宫,跟亲侄女也不差什么……亨利娶了她,难道还怕威登堡那边的人继续挑衅吗?”
***
——————啪!
大地相连的另一座庄园中,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银酒杯连同一堆碗碟一起落到地上,喷溅出的酒液全部撒在羊毛毯上。
坐在桌边的老人盯着那团如血污般暗红的痕迹,不甚明亮的烛光在他的半张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为他戴上半副纯黑的面具。
站在房间角落的仆人们无人敢出声,室内一时安静到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
“——父亲!”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见到地上的一片狼藉立刻竖起眉毛,朝站在门口的侍者训斥道:“还不快收拾一下,把灯都点上!”
有了小主人的命令,整个房间内的仆人就像突然活过来的雕像,赶紧手忙脚乱地忙碌起来。
一盏盏亮起的烛台将房间彻底照亮。驱散黑暗后,房间似乎也没刚刚那么阴森可怖了。
“父亲……请不要生气了。”
少年小心越过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走到父亲身边安慰道:“皇帝陛下只是在路上耽误了时间不得不改变计划……他都特地派遣最亲近的卢卡什元帅来跟您解释,肯定还是看重您……”
老人——今年已经年满五十岁的威登堡侯爵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独子那双过分年轻清澈的眼睛,花白的唇须抖了抖,所有即将溢出的话语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我知道……”
握了握儿子瘦弱的肩膀,他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顺便到外面把昆德森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年幼的侯爵继承人带着父亲的嘱咐走出房门,很快,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老侯爵的房门口。
那是个身材健壮的男人,皮肤黝黑,年纪不大眉间却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似乎无时无刻都处于愤怒的状态。
尤其是脸上的那一道如蜈蚣般的疤痕,让所有好奇抬头去看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个激灵。
“愿吾主的恩赐与您同在,侯爵阁下。”
然而在老人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却像最乖巧的猎犬,顺从低下头,单膝跪到老人脚边:“昆德森时刻听候您的吩咐。”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实在不用这样。”
不等男人行完礼,威登堡侯爵已经伸手扶起他的手臂:“你的父亲昆特是我的好友,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昆德森……你该知道,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儿子。”
男人伤疤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崇敬,但很快还是垂下眼:“您的恩情我时刻铭记在心。”
他顺从的模样让老人面露满意,握着他健硕的手臂站起身,示意对方与自己走到一旁的房间。
“……我曾无数次试图按照吾主的教导、用正当的方式维护权利,可总有那么些人,就是不愿意守规矩……”
“我以为只要沃尔多陛下真正成为皇帝后就能为我主持公道,所以我也一直在忍耐……但现在看来,德雷格的?题还是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
老人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沉声道:“这些年我们在尼托埋下的‘钉子’是时候露出来了……我将它们都交给你,你父亲的仇也该由你亲手去报。”
作者有话说:
正篇里只出现过一次的昆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就是二十年前成功刺杀了老尼托伯爵的刺客,哈特的前同事兼室友,现在他的儿子也长大了
第195章 尼托的亡灵13 “阁下,威
伯爵长子的回归着实让城堡内热闹了好一阵。
尽管当天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厨房那边几乎忙到半夜才休息下来,可因为一顿宴席下来剩菜剩饭也不少,第二天城堡内的人们大多都还带着笑脸。
菲丽丝算是其中比较倒霉的。
由于临时增添的宴席让厨房太忙碌,她不得不饿了一晚上的肚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见到一脸愧疚的女仆梅特拎着装着食物的木桶站在门前。
“实在抱歉,女士。昨天亨利少爷回来了,厨房都要忙疯了……彻底忙完时都已经到第十八个时辰,我猜您也许已经睡了……”
年轻女仆打开木桶的盖子,动作麻利地将一盘鹿肉馅饼的切块放到桌上,带着讨好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这些都是昨天宴会剩下的食物,我给您带了些没动过的……”
遇到这种突发情况菲丽丝也不想苛责对方,只是现在尼托伯爵一家人已经齐聚城堡,春暖花开之际,各种活动都不会少,厨房难免要比之前更加忙碌。
可人每天都要吃饭,总不能每次厨房一忙她就连一点饭都吃不上。
于是,当佩秋拉夫人的侍女在晚上偷偷来取这周的译文稿件时,菲丽丝借此机会提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不但是食物上的问题,为了保持仪表,我平时也需要洗漱和适当擦洗身体,还有清洗衣物和床单被单。”菲丽丝一一指出自己这半年封闭生活中遇到的困扰,“被单床单送到外面洗我不介意,但我总有些不方便别人洗的贴身衣物,至少要购买一些肥皂、牙粉和梳子……您是否能通融一下,让我去城内的集市采购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
这些都是合理要求,侍女一开始还表现得有些警惕,但看到她已经油到打绺的头发和略显窘迫的神情,不由也升起一丝同情。
想到伯爵夫人最近拿到译本时总会露出的期待表情,她觉得还是要适当给这个翻译员一点方便,也好让对方对现在的生活不会生出太多反感或者想要改变的心态……
“抱歉,菲拉薇娅女士。城堡内关于出入的审核很严格,你作为伯爵夫人的私人抄写员,要离开城堡需要提交书面申请并进行严格的审核,其间难免会被人注意到,我没办法做这个主。”
侍女先摇头拒绝,又转而说道:“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日常用品可以写下来,我会将清单转交给每天去外面采购的人,之后会找人把东西送过来,并不需要你亲自去做……至于食物也好办。明天我会让厨房那边往这里多送些易于存放的食物,总归不会让您挨饿。”
尽管想要试探出门的计划失败了,但采购日用品的结果总算达到了。
列出清单,并商量好花费暂时从工资里直接支出后,菲丽丝便笑着目送侍女消失在漆黑的走廊。
伯爵夫人的侍女办事效率很快,等到第二天中午,来到藏书室门口送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看着一整筐的面包、奶酪和熏肉被搬进藏书室的隔壁,刚布置完今日抄写任务、正准备离开西塔楼的恩里克修士不由蹙起了眉。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闻事情源自城堡的厨房忙碌导致下属被迫挨饿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最后,这位性格死板的修士也只在临走前叮嘱菲丽丝尽量将食物放到距离书稿较远的地方,也不要一边抄写一边吃东西,以免弄脏纸张或引来会啃食书页的虫子和老鼠。
临时上司是个讲道理的人,顶头上司又对自己的技能有依赖,平时接触的人少还不需要担心人际交往问题——等到之前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都采购齐全后,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蜗居生活真是越来越舒适了。
尤其是与那位只剩一小部分的“老伯爵”达成和平相处的共识、并由幽灵哈特证实对方确实没有再对他们产生攻击行为后,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也总算不用和她一直困在这小小的一层楼里。
由于过去“老伯爵”把整个城堡附近的恶灵都吃得十分干净,外加从菲丽丝进入城堡后这里也还没出现什么新死人,以至于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此刻简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干净”。
尽管原因确实足够地狱,但这确实让四只幽灵的活动范围大大扩展,以至于菲丽丝都不需要特地问,就会被迫在晚上不断听到关于这座城堡内的新鲜八卦。
什么铁匠跟酒娘在干草房偷情啦,腌肉房的管理人和记账员沆瀣一气、每次处理腌肉都会故意少算两斤各自分着带回家啦,还有个城堡守卫赌博输到只剩个裤衩后居然冒险去总管的房间偷窃,结果被抓了正着等等。
不过最会引起幽灵们关注的当然还是城堡的主人——尼托伯爵一家。
尤其是伯爵的长子,刚从外面回来的亨利少爷。身为“从小看着亨利少爷长大”的人,哈特不止一次对这位少爷新换的造型表现出嫌弃。
“他才二十岁,还没举行授封礼呢!怎么就那么快蓄起须了?”青年的幽灵生动形象地用手指比划出上下胡子的位置,又不断叹息着,“这么一留胡子,他看上去都要跟伯爵老爷差不多大了!说是伯爵夫人的兄弟都有人信!”
“还不是那个新加冕回来的皇帝陛下喜欢蓄须?别说亨利少爷,威廉姆少爷才多大啊?居然也说要开始留胡子了。”
贝尔碧娜跟着撇撇嘴:“我可不喜欢留太多胡子的男人!邋邋遢遢的……尤其是那些下巴像蒲公英一样的男人,看着跟野兽一样不干净!”
听到他们的评价,菲丽丝倒是难得从抄写中抬起头。
在她的印象里,阿斯卡和罗兰人中蓄须的男人似乎都是中年人。比如小菲丽的外祖父卡西莫和乔瓦尼大师,菲勒六世和格雷伯爵也一样,再比如近在眼前的派勒乌索教授。
可稍微年轻一些的,像是拿法国王和他的兄弟,以及罗兰的王太子塞勒斯,除了长期出门在外,正式场合上他们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胡茬……难道留胡子在这时候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面对这种疑问,作为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派勒乌索教授当然最有发言权。
按照教授的说法,20岁就蓄须的年轻人确实不太常见,一般都是中年后才会开始蓄须。
像亨利少爷这种有家业继承的贵族则大多会在正式成为家主或授封骑士后,需要展现自己男子气概时才开始蓄须。
当然,这都是贵族中的讲究。普通的平民可没有这种什么时候该蓄须什么时候该剃须的烦恼。
毕竟要把下巴剃到跟鸡蛋一样光滑,不但需要精准的手法,也需要足够锋利的刀片,或者请专门的剃头匠理发师,普通人哪有那种闲钱?
“……不过说到底蓄不蓄须都是个人喜好吧?要说真对这方面有要求的,大概只有教廷了。”
派勒乌索教授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咋舌道:“据说以前还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但近几十年教廷一直要求神职人员都不许蓄须,修士们也有差不多的要求……除非是常年在外行走的灰袍修士,大部分修士都要经常剃须。”
菲丽丝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除了萨瓦托雷修士,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黑衣修士几乎都有个与发顶一样光滑的下巴……
“再就是……虔诚的人,会效仿修士做吧?”
冉娜用不太流利的帕鲁本语接话道:“就像……手下模仿国王的行动,会照着做。”
“我想你想说,‘就像封臣会模仿国王的行为’,不是‘行动’。”即使是闲聊,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坚持给学生二号的口语纠错,“但你的意思没有错,很多虔诚的平教徒确实会用修士的标准要求自己,因此每天剃须倒也不算有问题……”
菲丽丝就这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胡子的各种流派,却突然生出了一丝古怪的想法。
民间的流行趋势大多取决于上位者,就像现在,为了讨得新皇帝的欢心,尼托伯爵的长子就在还年轻的时候留起与皇帝一样的胡须,以此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效忠……那皇帝本人呢?
要是她没记错,这位沃尔多皇帝陛下可是上任教皇的学生,当年会声称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也是因为一直有教廷在背后支持。
他本应是个足够“虔诚”的皇帝,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用剃须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虔诚”呢?
当然,留不留胡须完全可以解释为个人喜好,也不能因为有人留胡子就批判对方“不虔诚”。
而且据说沃尔多皇帝虽然没能接受现任教皇冕下亲自加冕,但在雷慕城为他加冕的也是教皇派去的特使,并非雷慕的本地贵族或其他“伪教皇”。
这样既合法获得了帝国皇位的正统性、又避免了去邻国罗兰加冕的尴尬,还算是给了所有帝国贵族一个合理的交代,实在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听说我们的亨利少爷马上就要重新订婚了!”
哈特突然兴奋道:“据说对方是皇帝陛下的什么亲戚,等今年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后就能定下,估计明年大斋期后我们就能看到未来的伯爵夫人了!”
听到这样的喜讯,身为外来者的菲丽丝和冉娜自然惊讶,贝尔碧娜却忍不住皱起眉。
“这方面……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还真跟他的父亲一样无情。”年轻的姑娘叹息一声,摇头道,“崔特伯爵小姐等了亨利少爷这么多年,说悔婚就悔婚,这算什么事啊……”
“哪有什么办法?谁让崔特伯爵一直站在博伊公爵那边,到现在都不肯公开承认皇帝陛下呢?”
哈特对同伴的唏嘘不以为然:“从路德皇帝(伪皇帝)死后博伊公爵领都有三个公爵了,眼看着已经是艘破船!崔特伯爵自己还想站在上面别人说不了什么,难道还要让亨利少爷一起站上去?”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觉得那位伯爵小姐也太可怜了点,她今年应该也到二十岁了……”贝尔碧娜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兀自叹息,“要是早想解除婚约,明明可以早两年就说啊,也不耽误对方嫁人……现在把人家姑娘耽误到这么大,又要悔婚,这不就是、不就是……”
“两头下注,唯利是图。”
派勒乌索教授帮她补充了没想到的词语,忍不住冷哼一声:“不就是因为前两年‘皇帝大赛’还没个结果,尼托伯爵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才会拖着一边又讨好另一边?现在胜负已分,当然要让儿子去娶赢家这边的亲戚……”
哒——
沾满墨水的笔尖重重敲到纸面上,在笔尖周围溅出点点微不可见的墨点。
菲丽丝注视着那些小小的墨点半晌,这才拿起小刀将它们轻轻刮干净。
完全没有契约精神,以利益为驱动力的反复横跳……真是不管哪里的贵族都没有区别。
“……让另一个家族承受这样的侮辱,他就从没想过会被报复吗?”
菲丽丝突然淡淡开口打断众幽灵的讨论:“还是说他能认定,那位崔特伯爵没有能力报复?”
她骤然用这么冷淡的声音开口,哈特都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但左右看了眼更怂的贝尔碧娜,只能认命地自己解释。
“应该……应该是吧?”青年幽灵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崔特伯爵的领地不算大,实力不强,又跟尼托没有接壤的地方……如果崔特伯爵不是路德皇帝(伪皇帝)的小舅子,当年也不会有这桩婚约……现在皇帝都换人了,他那三个外甥又那么不争气,他、他就算有委屈也没人撑腰啊……”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你难道每碰到一次都要生一次气?那你可活不长。”
看出她的情绪变化,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说道:“想开点吧。那什么崔特伯爵又不会是什么毫无瑕疵的圣人,一坨狗屎欺辱了另一坨狗屎而已,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突然听到一向严肃的老教授吐出如此粗鄙之言,哈特和贝尔碧娜瞬间目瞪口呆,只有菲丽丝被他的“狗屎论”逗笑了。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有些担心……”她摇摇头,继续将笔尖浸入墨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生活的地方,我只希望这里的安宁持续地越长越好。”
“会的会的,肯定会的!”
哈特忙不迭点头:“只要亨利少爷真能娶到皇帝陛下的亲戚,至少能保证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没人会主动挑衅!”
…………
要是联姻真有那么大作用,那罗兰王太子和拿法国王也不会打成不死不休的死敌了……
心中依然带着消极的态度,但对上四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菲丽丝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笑。
“那就愿吾主保佑,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能足够长寿吧。”
***
当菲丽丝还在与幽灵们闲聊时,千里之外,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正愤怒地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哭哭哭!到底有什么可哭的!”
崔特伯爵恼火地指着正依靠着母亲的女儿,愤怒道:“一个抛弃你的渣滓值得你伤心成这样?!”
“…………这时候您就少说两句吧!”
崔特伯爵夫人抱住女儿的头,瞪了眼丈夫:“她都这么伤心了您又何必继续在伤口上撒盐?您要有气也该冲着惹您生气的人撒!”
被自己的妻子赶出卧室,崔特伯爵十分窝囊地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跺脚发泄。
如果自己的姐夫还在世,别说一个尼托伯爵,就是五个十个他也能收拾啊!
可姐夫一走,三个外甥就完全陷入内斗不能自拔……别说争取皇帝的宝座,连领地都分成了三份,曾经强大的博伊公国就这么散了!
如果只靠自己的实力,拼尽全力倒是也能为女儿挣得一份“公道”,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发动战争需要理由也需要足够的利益驱动,单单是取消婚约、自己受到侮辱可无法得到手下人的响应。
况且尼托伯爵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双方还有地理上的距离,他真开战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到时候挑衅不成反被揍,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如此一来,理智上判断,也只有忍下这股怒气最有性价比……
可这实在让人不甘心啊!
凭什么那种两面三刀的小人能如此轻易地羞辱自己,又借自己为踏板爬到更高的位置?
凭什么这种家伙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新皇帝身边,成为新宠,自己却要因此受尽别人的嘲笑!
就在崔特伯爵的怒意即将达到一个临界点时,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着主人神情的同时递上一封信。
“阁下,威登堡侯爵的信使造访。”
侍从小声说道:“信使说,有重要的事需要与您面谈……”
作者有话说:
顺便一提,男主现在还没有蓄须
一个是他虽然丧但一直喜欢暗戳戳跟他爹的喜好反着来,再就是他是比较虔诚的那类人,只要有条件就会剃剃胡子
第196章 贪吝之狱1 “那只是个
事实证明,菲丽丝的某些预先准备完全是有必要的。
升天日后的第十天就是降临节,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尼托伯爵领地内的重要封臣和骑士都会齐聚到尼托海姆,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降临节狩猎会。
在降临节开始后的一周里,尼托伯爵的城堡每天晚上都要举办晚宴款待来宾。
虽说只有第一天、第二天和最后一天的宴席规格最高,但厨房肯定是又要忙翻天了,女仆梅特来送食水的时间也跟着不规律起来。
好在现在菲丽丝的小屋里已经有了“储备粮”,就算食物比较单一至少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不过比较让菲丽丝感到陌生的还是那个所谓的“狩猎会”。
她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无知,毕竟修女院内并不提倡随意杀生,而罗兰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持续性完蛋的状态,就算是王太子也不可能会在战乱期间搞这种娱乐活动……所以在听说这场“狩猎”会持续七天时,她总觉得这时间有些长。
“其实说是‘狩猎会’,也不单单只有狩猎一个活动啦,主要是为了庆祝大斋期过去的庆典。喜欢狩猎的贵族老爷们会结伴去狩猎,但城堡内和城市附近还有不少其他活动。杂耍艺人啊,吟游诗人啊都会聚过来……”贝尔碧娜这么解释着,又像想起什么般兴奋看向冉娜,“对了,还会有人在城外的空地搭台子表演木偶戏!你看过吗?到时候可以带你见识一下,可有意思了!”
“她都多大了啊,怎么还带她看那种小孩子才感兴趣的东西……”
哈特习惯性碎嘴了一句,被同伴瞪了一眼后也不知悔改,对着已经熟悉的冉娜教育道:“像你这么大的贵族小姐该去看骑士比武!现在没有老伯爵老爷在,到时候我们还能抢到比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更好的特等席!”
“那种吓死人的比赛谁会感兴趣啊!”
“哪里吓人了?现在枪头都包布了,根本不危险,你不要因为自己胆子小就挡着别人看好不好——”
看着两只幽灵开始日常拌嘴,菲丽丝决定放弃向两人询问,直接转向派勒乌索教授:“所以,那什么骑士比武具体要做些什么?”
十一年过去,菲丽丝对某些常识的无知已经不会让派勒乌索教授惊讶,她提出问题他便非常自然地介绍起来。
“虽说各地的规则都有些区别,但模式大概都差不多吧……”
老教授沉吟片刻,详细解释道:“一种是马上比武,就是几名骑士一起骑马在规定的区域内混战,谁最后一个落马就是赢家;第二种是骑马刺靶和骑马挑环,这项运动本身也算是骑士日常练习的一部分,大部分人对这个兴趣不大……最瞩目的应该是马上长枪比赛吧?”
马上长枪比赛——顾名思义,就是在马上用长枪对决的比赛。
这项惊险刺激的运动需要两位骑士手持长枪站在竞技场地的两端,当号声响起后立刻御马朝对面的人冲刺,如果有一人能把对手挑下马就算胜利。
不过想也知道,这样危险的比赛造成的伤亡也不会少。
轻则一人受伤,赶上哪次比较巧,两人都被对方捅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因此,这项比赛演变到现在时大家都会用头部削圆的木质长枪代替真正的武器,目的也不再是单一的必须把对手挑下马,而是采取积分制,击中盾牌或其他相应的位置会获得相应的分数,最后看谁的分数更高获胜。
当然,把对手的长枪击断或将对方挑下马依然能得到相当可观的高分。所以即使改制,马上长枪比赛每年还是会出现很多伤亡的骑士。
不过因为看上去最精彩刺激,即使伤亡率极高,这项运动不管是在贵族还是平民阶级都广受好评。
“……这个我好像以前听说过……但说到底,这跟表演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听完解释依然不解:“就算能收获鲜花和掌声,或者女士们的芳心,身体一旦受伤也没办法用精神鼓励弥补吧?”
“谁跟你说收获只有鲜花和掌声的?”派勒乌索教授费解地看向她,“不说这是一年里少数几次能向领主展现自身实力的时候,光是获胜者能获得战败者的全部铠甲和战马就足够吸引人了。据我所知,每年靠这个暴富的骑士可不在少数,当然破产的也有不少……”
菲丽丝:…………
菲丽丝在脑中快速换算了一下物价。
一匹好马至少要二十金,等级最高的战马有时五十金都打不住。
至于铠甲,初级锁子甲至少也要五到十金币,再加上外面的板甲、头盔和盾牌……一套装备零零碎碎加起来,跟她的通缉金额也不差多少了。
只要赢一场比赛就能获得约等于一个小庄园的战利品,确实是一桩很让人心动的买卖,再加上其本身自带的刺激暴力元素,也难怪这项活动能经久不衰了。
不过菲丽丝是完全对这种打斗类的节目不感冒,听一耳朵就过去了。
就算是骑士比赛的日子,西塔楼也如往常一样僻静,她也如往常不急不缓地做着手头的工作。而在西塔楼外,空气中的气氛呈现出另一种极端。
尽管一直在期待能有一场雨打断这让人不愉快的比赛,可风中传来的讯息并没有给兰斯带来太多希望。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还不快换衣服做准备!”
看到这个自己最讨厌的私生子兄长还站在原地发呆,尼托伯爵的次子——尼托的威廉姆从刚溜了一圈的马上跳下来,用那还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喊道:“你不会是临到关头又反悔了吧?”
这么说着,黑发的少年还不屑地冷哼一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想反悔也不是不行。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的血统,承认你的母亲是个到处勾引男人的妓……”
“我没有反悔。也请您记住您的承诺。”
兰斯直接打断少年的话,冷冷瞥他一眼后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转身走向临时搭建起的帐篷。
火气还没完全发泄出来发泄口就先走了,这显然让威廉姆十分不痛快。
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狠狠给那个家伙一个教训,少年又得意地扬起下巴,转身对侍从比出一个手势。
“……见到兄长了?”伯爵的次子低声问道,“他没说什么?”
“见到了。亨利少爷说马你随便用,等会儿混战前换回来就好……但让您收着点,不要真弄出事……”侍从同样低声说道。
“他会不会出事要看吾主的意思!”威廉姆不屑哼笑一声,“比赛哪有什么下手轻重?大家都要拼尽全力才公平!”
随着一声声号角声响起,城堡外空地上临时围起的竞技场上已经陆续完成了数场比赛。
随着一对对骑士分出胜负,围观人群也跟着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
由木架和帷幔搭起的主看台上,尼托伯爵夫妇和伯爵的长子坐在最上层的最中央,其他位置依次按照身份坐着其他宾客。
看着一场比赛暂时结束、仆从们简单清理了一下场地就打算开始下一场后,佩秋拉夫人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她并不太喜欢观看这种类型的比赛。只是身为伯爵夫人,这种场合她必须时刻坐在丈夫身边。
不过今天的太阳有些烈,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想要借着头晕的借口回主楼休息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自己是否要暂时找个理由休息一会再回来时,看台下的场地已经清理完毕,下一对出场的选手也开始为上场做准备。
“…………那是……威廉姆?”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佩秋拉夫人眯眼打量了一番站在场地右边、正往头上戴头盔的红衣少年,发现那是自己的二儿子,顿时一股火气冲上大脑。
“威廉姆为什么会在这里?”
理智让佩秋拉夫人压住了音量,但她还是震惊又愤怒地看向身边的丈夫:“谁允许他参加这种比赛的?!”
“威廉姆已经十六岁了,母亲,他有资格参加这场比赛。”坐在伯爵夫人另一边的亨利低声劝说道,“这些年他一直很努力练习马术和剑术,想要趁这个机会崭露头角不是坏事。”
究竟是想要展示自己还是泄私愤,在看清场地另一边站的是谁后,身为母亲的佩秋拉再也没有一点疑惑。
她无视了长子的劝说,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这种比赛多危险您最清楚!您别忘了,当年‘那位’也是因为参加这种比赛才摔下马……”
“那只是个巧合。”
“每年多少人在比赛里摔下马,也没见几个那么巧摔断脖子的。”
尼托伯爵皱眉打断妻子的话,低沉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威廉姆要送到皇帝陛下身边学习,可不能是个连长枪比赛都畏惧的懦夫。”
事关儿子的前途,佩秋拉夫人没有再出声反驳,可看向台下的目光依然带着担忧。
“…………”
“放心,不会有事。”
见她的表情紧绷起来,尼托伯爵叹口气,靠过来的同时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耳语道:“兰斯你也清楚,他不敢对威廉姆下重手……”
“…………”
佩秋拉夫人轻微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只能抿着唇保持端正的坐姿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台下。
随着第一次预备的号角声响起,两匹准备妥当的马已经分别载着各自的主人站到相应的位置。
威廉姆坐在马背上,突然发现身下的马似乎在磨牙,还不停转头、双腿交替着蹬地,表现得有些烦躁。
如果是往常,这种异常他当然会立刻下马检查,可现在站在场地旁的吹号员已经再次举起号角吹响,他来不及思索,当即对胯下披着红色马衣的骏马发出指令,直直朝前方冲去。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地注视下,两名高举长枪的骑士随着马速加快距离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两支木枪逐渐压低,直指对方左手臂处的盾牌时,披着红色马衣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停下脚步后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往一旁倒去。
透过头盔看到这一幕兰斯立刻抬起已经压低的长枪,又拽住缰绳,强行让马头紧急朝右转向。
威廉姆眼睁睁看着那裹着蓝色布巾的枪头从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晃而过,下一秒,自己已经随着周围的尖叫声与身下的马一起摔倒在地。
第197章 贪吝之狱2 “你这次做
尼托伯爵的次子在进行马上长|枪比赛时不幸落马的消息很快如风般传遍整个尼托海姆。
全程目睹过程的观众除了对这场意外发表感想的同时,也不免对这位伯爵次子的运气展开一些品评。
在进行那种危险比赛的半途坐骑突然猝死,这种倒霉事一般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
不过要说他运气差也不尽然。至少这位威廉姆少爷落马后除了一条手臂脱臼外加一条腿骨折外倒是没伤到头,被抬走时看起来还很精神,再加上人还年轻,估计养几个月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这可要多亏他的对手及时调转马头,不然那柄长|枪估计会直接戳中威廉姆少爷的头!”
藏书室旁的小屋内,哈特还在回味着今天看到的精彩场景,咂舌道:“真要被全速冲击的长|枪击中头部,就算有头盔保护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伤到一条手臂了,摔断脖子也不是不可能呢!”
“还好我们没跟去,要不也要被吓到……”贝尔碧娜从后面环抱着冉娜,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摸着少女的头道,“都说了,那种比赛又野蛮又吓人,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种危险的比赛就该取消!”
哈特:“你胆子小也别妨碍别人啊,这比赛有的是人喜欢看!”
贝尔碧娜:“你是胆子大,怎么连做鬼了天天还绕开主路南侧的那段楼梯走?”
“……可是,为什么马会突然死?”
在两只幽灵的争吵声的间隙,被夹在中间的冉娜默默举手提出自己的疑问:“马有问题,不是该事先检查吗……”
“——因为那匹马不是那个‘威廉姆少爷’的马,是他临时借来的。”
就在幽灵们的讨论中,听到消息后才出去打探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来了,面色古怪道:“那原本是尼托伯爵的长子亨利的马,是他弟弟看着那匹马比自己的好,临时从他兄长那边借来的……”
这个消息直接震惊了小屋内的众人,哈特更是直接发出惊呼:“不是吧?难道亨利少爷想杀死自己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啊!亨利少爷和威廉姆少爷感情一直不错,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贝尔碧娜率先反驳道。
“要为利益的话,也该是没有继承权的弟弟朝哥哥下手吧?”菲丽丝也从抄书的间隙抬起头,短暂参与了一下讨论,“除非他们之间已经出现我们都不知道的矛盾,还是严重到会影响长子地位的那种。”
“我觉得不像,他们兄弟两个看上去确实感情不错。”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再就是那位威廉姆少爷自己说的,朝兄长借马是他今天临时改的主意,事先不该有其他人会料到,而且那匹马原本亨利也要用来参加之后的马上比武……当然,现在出了这种事,那场比赛也被取消了。”
闻言,菲丽丝不由跟着放下了笔。
加上这个前提,整件事就显得有些意思了。
如果威廉姆没有突然临时决定借用兄长的马,那今天的比赛就不会中断,也意味着伯爵的长子可能现在已经骑着那匹有毛病的马去参加马上比武了。
马上长枪比赛固然危险,但马上比武的危险性可不比前者小多少。
那可是几名骑士被圈在固定场地内进行的大混战,每个人都骑着马在场地里奔跑,伺机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挑下马——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的马突然失控,那不但有摔下马的风险,还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的马踩踏。
最重要的是,有可能受伤的人会从伯爵的次子变为伯爵的继承人,那事情就严重了。
尼托伯爵一共就两个婚生子,长子更是他悉心培养二十年,攒出相当多优秀履历和经验的最佳继承人。
次子虽然也是儿子,但从小的教育方式肯定跟长子不一样。
如果长子不幸去世,现在重新培养一个性格都差不多定下来的次子也会是一桩麻烦事,毕竟并不是谁都能当好一名领主……而一名糟糕的领主会带来多少祸事,菲丽丝已经在罗兰充分领教过了。
这种事她能想到,这座城堡的主人自然也能想到。
尤其是一匹原本健康的马到底是突然猝死的概率大,还是被有心人动过手脚的概率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将其定性为意外。
事关自己最重要的继承人,尼托伯爵不可能不用心调查。
事情的发展也与菲丽丝猜想得差不多。
当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一开始并非针对自己的小儿子,而是自己的继承人后,尼托伯爵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阴沉。
虽说节日期间进出城堡的人变多了,但由于过去就曾有刺客在节日庆典期间刺杀领主的先例,这些年历任城堡总管都不敢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尤其是马厩这种重要场所。
为了保护领主自己家的马不会被外面的马染上瘟病,来参加狩猎会的宾客携带的马匹都被安置在城堡外围的公共马棚里,照看外来马的也都是宾客各自带来的马夫,这些人可完全接触不到尼托伯爵家的马厩。
如果不是外来者,那就只能是自己人了……
尼托伯爵看了眼坐在次子床边的妻子,视线平移,缓缓落到一个人身上,眉头深深蹙起。
察觉到兄长不善的视线投向了还未脱去铠甲的兰斯,埃尔德里德不禁上前一步挡了挡,同时说道:“我记得今天一早有人申请参观过马厩,亨利和威廉姆都在场……”
“……您怀疑弗里德里希表叔?!”
不等其他人发话,正在包扎伤口的威廉姆率先直起身体:“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好了,快躺好!”见小儿子受伤了还不安分,刚刚才冷静下来的佩秋拉夫人干脆直接上手把人按回床上,训斥道,“你还想要你的腿就给我安静点,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事都交给你兄长和父亲……”
“…………”
“我们与戈尔波男爵家的关系一直良好,近些年也没有什么冲突。更何况威廉姆和玛丽表妹的婚约快定下来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站在弟弟床边的亨利垂眸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而且当时是我和威廉姆一起带着他参观的,男爵阁下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并没有见到他做出任何类似投毒的动作。”
“不一定就是男爵阁下本人,他当时身边应当还带着随从……”
见亨利没有继续反驳,埃尔德里德又看向自己的兄长,压低声音道:“我之前就看到其中一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在母亲身边出现过……”
提到自己那早已过世的母亲,尼托伯爵顿时感觉头更疼了,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间。
“那就把人带过来问问。”
伯爵对自己的侍从命令道:“对男爵阁下客气点,就说有事找他手下的随从问话……”
侍从领命而去,然而没过多久,他就传回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戈尔波男爵其中的一名随从还真不见了!
根据男爵本人回忆,好像是比赛出了意外、他们回到城堡后对方就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去上厕所了,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个人都能察觉到异常了。
连之前还在为表叔说话的威廉姆都不再出声,只目光发直地躺在床上。
侍从得知消息后立刻就让人去各个厕所寻找,结果仔细翻遍了主楼的厕所,连前后堡场和门楼都找过了,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位男爵的随从。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那人早就跑了时,城堡的临时总管卡尔居然押着一个五花大绑且堵住嘴的男人来到尼托伯爵面前。
男人看上去的年龄不小了,头发已经近乎全白,脸上的皮肤也松弛到尽显老态。可那身单薄衣衫下却有一身与年纪不符的肌肉,要足足两个身材强壮的士兵才勉强按住。
“……马丁?真的是你?”
被请来的辨认的戈尔波男爵震惊地看着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忠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和愤怒:“你真的往伯爵阁下的马厩里投毒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一个亲生母亲都会抛弃的畜生,人人都可以像宰杀狼一样将其诛杀!何况是老畜生的小畜生!”
“可怜的布朗什夫人……她那么爱护她的子女,全心全意地爱!却没想到最后把自己送入地狱的会是自己最爱的长子!”
嘴里的布团被取下后,发须皆白的男人立刻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露出一嘴沾满血的牙看向自己的主人:“我也给您一个忠告,男爵阁下!像这种连母亲葬礼都不去看一眼的冷血家伙,怎么值得信————唔唔!”
不等他说出更多,总管卡尔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布团重新塞进男人的嘴里,可即使这样也有些太迟了。
不管是戈尔波男爵还是尼托伯爵,现场的每个人的脸色都同样难看。
“……拖出去,绞刑后放进吊笼里示众一年。”
寂静的房间里,尼托伯爵淡淡说完判决,这才看向身边的表弟戈尔波男爵:“希望您对此没有意见。”
“哦不、不……当然没意见!”
戈尔波男爵短暂慌乱了一瞬,赶紧摆起手:“您要相信我,伯爵阁下!我真的没有对您和亨利少爷有任何不敬的想法!我知道布朗什姨母当年是因为姨夫突然离世太过悲痛才选择去了修女院,跟您没有关系……马丁他、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生出这种想法……”
对上表兄看过来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止住话头,咽了口唾液才继续道:“不、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到底是我带来的人惹出的问题,我会给您补偿……”
尼托伯爵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这位一向懦弱的表亲,倒也没再说什么,客气将人请出去后又看向还垂首安静站在原地的总管。
“你就是埃尔推荐的那个……卡尔?”
伯爵淡声道:“你在哪里找到的人?怎么找到的?”
“他藏在中堡场里的一口井里,阁下。”
年近中年的总管依然低着头,用那没什么起伏声音一板一眼地汇报道:“比赛出事后城堡的门全部封锁,他既然回过主楼就不可能逃出去。通往前后堡场的门口守卫没人见过他,瓦尔特先生(伯爵侍从)又派人搜遍了整个主楼都没有看到人,那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了……”
听完总管的回话,尼托伯爵满意看向身边的胞弟:“你的眼光很好。”
“卡尔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了。他早年在马罗利修士身边学习,做了十年的书记员,后来被彼得(前总管)带在身边做助手。”埃尔德里德适时低声补充道,“您也许忘记了,当年抓住杀死父亲刺客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确实让尼托伯爵表现出一点惊讶,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总管。
即使过去了二十年,父亲被刺杀的那一夜他依然记忆犹新。
主要是除了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外,最后的结果也很有戏剧性——那刺客居然想通过粪道逃走,却被城堡的掏粪工砸死在了粪坑里,真是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要是让人知道自己让一个掏粪工做了总管,肯定会被不少人笑话。但在尼托伯爵看来,聪明人可要比出身好的人稀有太多了。
尤其是能靠自己爬到这一步的人,他不介意给这种稀有的聪明人一个机会。
只是多年过去,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掏粪工形象已经与面前这个穿着整洁的中年人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他也一样。偶尔照到镜子时他也会产生一瞬的恍惚,感觉镜中的自己是那样陌生……
“…………”
“你这次做得很好,希望你以后做事也能这么漂亮。”
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后,金发的伯爵转头对自己的侍从递了个眼神:“别让那个马丁死得太容易,让他多说点话再送他下地狱也不迟。”
第198章 贪吝之狱3 “啊——我
听说之前那匹猝死的马真的是被人下过毒、且凶手已经被抓住,连菲丽丝都被这消息震惊了一下。
先不说凶手的身份,单论这办事效率也太快了点,快到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尼托伯爵给的压力太大,有人直接抓了个无辜的顶罪……
自己的消息被质疑,一向脸上全是笑脸的哈特难得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青年拉开自己两只眼的眼皮,用相当夸张的语气喊道,“而且那家伙都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来为布朗什夫人报仇的!”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反而更加疑惑了。
这座城堡内近二十年的八卦她最近都听这两只幽灵说了不少,前任老尼托伯爵被刺杀叠加绿帽事件更是其中的重点,她当然还记得那位大胆到公然给丈夫戴绿帽的老伯爵夫人就叫“戈尔波的布朗什”。
按照贝尔碧娜的说法,二十年前,当她还是这座城堡厨房内的一个小小的帮厨时,就因为在这座西塔楼意外撞破了老伯爵夫人的丑事,这才被那位布朗什夫人的奸夫找人用一块砖头灭了口。
不过这种事总是纸包不住火,老伯爵夫人和奸夫的丑事最终还是被揭穿了。
只是那丑事揭穿的时间非常巧合。老尼托伯爵刚知道妻子出轨,自己就被刺客刺杀了,城堡内顿时乱作一团,哈特就是因为众人手忙脚乱抓刺客时不小心一脚踩空,在楼梯间里磕破脑袋摔死的。
不知是他这个意外的死法给现任的尼托伯爵带来了什么灵感,在处理完刺客的事后,他让人将那个与母亲通奸的奸夫在同样的位置推下楼梯。
只是那位显然没有哈特这么好运,据说被上下足足推了五六个来回都没死。最后在他本人的哀求下,负责实施的侍从只能先用砖头将他砸死,再伪装成失足推下楼。
奸夫处理掉了,尼托伯爵却也没放过背叛了父亲的母亲。
他将母亲以“悲伤过度”的理由送到了一座修女院,之后直到老伯爵夫人去世也没再去见她一面……
有这样的前提,菲丽丝并不怀疑老伯爵夫人会怨恨将自己软禁起来的长子。
可就算老伯爵夫人的母家人因此心怀怨恨,要报复也该报复尼托伯爵本人啊,谋害他儿子算什么事?难道杀死仇人的继承人比杀死仇人本人更能让复仇者感受到快乐?
哈特显然无法解答这样的问题,被贝尔碧娜嘲笑一番后又气呼呼地表示他要去看审讯犯人的过程,肯定能知道更多内幕。
然而,这次他注定只能失望而归。
那个叫“马丁”的投毒者居然在被押往刑讯室时抓住看守松懈的间隙袭击了一名守卫,其他守卫中有人见状立刻习惯性拔出剑威胁,却让他找到机会直接用脖子撞到剑上,人当场就死了。
然而“投毒者马丁”只是个无名小卒,他的死并不代表这场闹剧能就此了结。
最受这件事影响的当数将投毒者带进城堡的人——戈尔波男爵。
这个时代可没有“疑罪从无”的说法。
尽管戈尔波男爵反复强调自己对此不知情,从面上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动机,可他的随从都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就算真的不知情也至少要背上一道“管理不严”的连带责任。
于是在投毒事件发生后的两天后,戈尔波男爵先在公开场合真诚表达自己对表兄的歉意,为自己随从做下的恶劣行为道歉,并主动提出会给予补偿。
至于补偿的形式也很简单。反正两家从去年开始就在谈联姻,戈尔波男爵干脆借这件事表达了自己对此的诚意,还直接给女儿开出了比之前丰厚近一倍的嫁妆。
对于这样的结果,除了佩秋拉夫人稍稍有些不满外,尼托伯爵家的男人们倒都还算满意。
“肯定不会是弗里德里希表叔指使的啊!他要真有这个想法,就不可能让玛丽表姐嫁给我……”对上母亲严厉的视线,就算是一贯跋扈的威廉姆眼神也不由瑟缩了一下,开始左右乱飘寻找帮手,“这、这不光是我这么想,您看兄长也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对上弟弟求助的目光,亨利无奈叹口气,但还是帮着说起情。
“祖母的‘那件事’戈尔波男爵本就知情,他不会以此为借口找麻烦。要是真把真相抖搂出来对我们来说是麻烦,对他家更是丑闻。”伯爵的长子说道,“而且如果真是他派他的随从做的,那他根本不需要让那个随从在事败就立刻逃跑。我们最开始都没怀疑到他身上,这一跑反而暴露了,尤其那人还没有用刑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我和父亲还有埃尔德里德叔父商讨过,我们都觉得这像是有其他人故意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
“…………”
“我明白,但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每次想起总会不好过……”
伯爵夫人叹息一声,抬头时看到受伤的小儿子正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顿时又有股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她当然知道儿子的想法。
虽说是联姻,但威廉姆可是对自己未来的新娘非常满意,以至于现在还没结婚就已经主动站到未来老丈人那边……如果不是顾忌着儿子身上还有伤,佩秋拉真恨不得拿教鞭往他身上抽两下。
“……说起来,你这次没有受太重的伤,还该向你的对手道谢。”
见小儿子脸上那荡漾的笑意终于转为惊诧,佩秋拉夫人这才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他及时躲开,那杆枪就要戳穿你的头了!”
果然,提到自己的“死对头”,威廉姆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您不是最讨厌他了吗?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这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否定他做过的所有事。”伯爵夫人顿了顿,继续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对你展现了善意……”
“我不要!”
不等母亲说完,威廉姆已经无法忍耐地大喊出声:“我宁可让他挑飞我的脑袋也不要跟他道谢!”
“威廉姆!”
面对母亲的训斥,黑发的少年干脆背过身、把头埋进枕头里,用行动表达拒绝。
“好了,母亲。威廉还受着伤,让他好好休息吧。”亨利拦到母亲和弟弟中间,将前者带出房间后才带着疑惑轻声道,“您怎么……突然这么说?之前我也听莉娜说过,您最近对他的态度好像有些……”
“…………尼托现在还安然无恙,他是有功的。”
沉默半晌后,佩秋拉夫人叹息道:“皇帝陛下加冕前,他就多次为你父亲和沃尔多皇帝陛下送过信……现在你父亲已经承认他,那他就是你们的兄弟。作为兄弟,如果他一直对你们展现善意,你们却还用以前的态度对待他,那就算在外人看来也说不过去了……”
“我知道你们讨厌他都是因为我……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我也不希望会因为我个人的喜恶给你多增加一个麻烦。”她捧起长子若有所思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悉心教导道,“我知道你跟威廉不一样,你更有耐心观察和思考。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如果他是个跟埃尔德里德爵士一样正派的人,那你也可以把他当成真正的兄弟对待。”
“我明白,母亲。”
亨利将母亲的手握在手中,保证道:“我会好好考虑。”
看着面前稳重的长子,佩秋拉夫人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说起来,莉娜和朱尼呢?”她换上轻松的语气转开话题,“之前还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亨利跟着环视一圈,却也没见到自己的妹妹和堂弟:“我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们……”
“朱尼厄斯少爷说在功课上有问题要问恩里克修士,莉娜小姐就带他去西塔楼了,今天正好是修士来藏书室的日子……”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小心翼翼道,“我让汉娜跟着了……”
想起这个任性的小女儿,佩秋拉夫人又是一阵头疼。
不过藏书室所在的西塔楼都是她的地盘,空间封闭又有仆人看着,安全倒是挺安全,就是那孩子估计是为了逃下午的课才用自己的堂弟当借口躲着她……
“这去了也有段时间了,你去看看。”佩秋拉夫人对侍女说道,“让朱尼跟恩里克修士在藏书室里多待一会儿无所谓,莉娜下午还有礼仪课,找到就赶紧把人带回来。”
***
每周五都是恩里克修士必会来藏书室的一天,就算在狩猎会期间也不例外。
这天菲丽丝基本做不了任何私事,一大早就要准备好之前抄好的散页让修士检查,实在顾不上跟身边的幽灵们说话。
今天也与之前的几周一样,恩里克修士在走廊里仔细检查过她递来的散页,确定上面没有抄错字后满意点头。
“现在我只需要把这些重新装订起来就可以了。”有些驼背的修士说道,“多亏了您帮忙。如果让我一个人做这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抄完……”
菲丽丝摇摇头,同时将写着询问下份工作是什么的纸条拿了出来。
“其实修补旧书的抄写部分已经没有了,但我确实还有个想要麻烦您的抄写工作……”
恩里克修士看着手里整洁的字母,想了想,还是说道:“城堡里有位少爷刚刚启蒙,明年就要正式开始学习通用语了……可过去在这里工作的修士用的通用语启蒙书实在太过时,所以我打算自己重新编写一本。只是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伯爵夫人,需要她同意才行。”
有人愿意主动为自己的藏书室添砖加瓦,再加上还有个额外的现成劳动力可以做抄写工作,菲丽丝觉得佩秋拉夫人不会拒绝。
毕竟启蒙书这种东西只要有孩子就会一直用上。伯爵的长子可是马上就要结婚了,说不定过两年佩秋拉夫人就能抱上孙子,那这版新启蒙书也能很快用上。
而且,在修士这边有活才好啊,有活才能捞到更多的边角料。
看着面前的女士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对此的肯定态度后,恩里克修士也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最近年纪逐渐上来,他腰疼的毛病比年轻时更严重了,几乎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必须起来活动一下,阴雨天时手指和手腕都疼到无法握笔……
如果要他一个人写完一整本启蒙书,那都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又简单与面前的女士客套几句,恩里克修士便打算先去藏书室整理一下书页准备装订,却没想到刚一转头就看到走廊另一边的门被打开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从门缝里钻出来。
“日安,恩里克修士!”
跑在前面的女孩先对黑衣修士打过招呼,又扯着身后一名脸上有雀斑的男孩往前走:“朱尼厄斯说有功课上的问题想问您,我听说您今天在这边,就带他过来一下——”
“日、日安,恩里克修士……”男孩被女孩扯着衣袖走上前,有些害羞地朝修士点点头,将捧在怀里的写字板拿出来,“您、您之前教我的几个单词我忘记怎么写了……我、我本来是想请教伯爵夫人,可……”
“啊——我从来没见过你!”
见堂弟居然就准备这么老老实实地交代前因后果,尼托伯爵小姐赶紧出声打断了男孩的话,并三两步走过驼背的修士,来到菲丽丝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母亲的塔楼里?”金发的小姑娘睁着一双褐色的眼睛,满是好奇地仰头问道,“是新来的女仆吗?”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不,是冰冷的教科书打印机
第199章 贪吝之狱4 “我会好好
女孩的话突兀且失礼,但联想到她的身份,这份无所畏惧的骄傲也有了解释。
“哎呀,莉娜小姐和朱尼厄斯少爷怎么跑到这里了?”
飘在一旁的贝尔碧娜惊讶了一下,还是为菲丽丝解释道:“这是佩秋拉夫人的小女儿,后面那个男孩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儿子,就是伯爵老爷的侄子……”
骤然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菲丽丝不由有一瞬的愣怔。
莉娜……是的,她记得索菲亚院长说过,佩秋拉夫人也有个叫“莉娜”的女儿。
听说这位“莉娜小姐”小时候还有些口吃的毛病,现在看来,她确实已经在母亲的耐心教导下克服了这个问题。
而那个跟她拥有同样名字的女孩,现在身边是否会有人如此耐心地对待她……
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孩,明明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菲丽丝却不自觉将其与另一张脸重合到了一起。
“不是的,莉娜小姐。这位是伯爵夫人新请来的私人抄写员……”
跟在两个小孩身后的女仆赶紧走上前,压着声音在小主人耳边快速解释了一些什么,这才重新用正常的音量说道:“……这位女士平时不能说话,您不要为难她……”
原本就是为了打断堂弟找的托词,现在听说是母亲安排过来的人,莉娜小姐很快对面前的人失去兴趣,转身回去找自己堂弟说话了。
然而,即使是被父母宠爱的伯爵小姐也没办法得到完全的自由。
没过多久,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便亲自找过来了,准备直接带走任性的伯爵小姐。
“可、可朱尼还在这里呢!”
看着堂弟还好端端站在原地,逃课失败的莉娜小姐忍不住发出控诉:“为什么他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这是夫人的命令,莉娜小姐。”侍女小声劝说道,“况且朱尼厄斯少爷来找恩里克修士也是为了学习,您留在这里会打扰修士教学……”
在侍女的半劝半拉下,莉娜小姐总算不情不愿地走了。
朱尼厄斯看看堂姐离开的背影,自以为隐蔽地松了口气,这才重新抬头看向眼前的修士。
“我、我之前问过伯爵夫人了,她说可以在您在的时候让我进藏书室看看……”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双手抱着写字板,虽然在仰着脸看修士,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黑衣修士身后半开的房门,“我保证不会弄坏里面的东西!”
对上男孩充满期待的目光,就算是平时一直很严肃的恩里克修士也心软了。
“既然伯爵夫人同意了,那就进来吧。”
他这么说着,同时带着自己的学生转过身,却发现走廊里还有一人没走。
“您怎么……”话问到一半,恩里克修士立刻从这位女士眼中看出了与学生相似的请求,顿时有些为难地停下脚步。
按道理说,没有伯爵夫人的允许,不论什么人都禁止进入藏书室。
可面前的女士刚刚协助过他完成修复旧书的抄写部分,自己接下来想要编写启蒙书也需要她的协助……两人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是就这么完全拒绝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有权力让您进入藏书室……但如果您实在好奇,我会留半扇门,您可以站在门口看一眼。”最后,古板的修士只想出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低声解释道,“这也是对您好,女士。如果您踏进室内,藏书室内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算与您无关我都没办法为您说话。”
菲丽丝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其实身边那几只能穿墙的幽灵们早就给她描述过隔壁藏书室的样子,但通过口述产生的想象到底与亲眼所见不同。遇到现在这种难得的机会,她还是挺想争取一下的。
等待恩里克修士和那个雀斑男孩进入藏书室后,菲丽丝才抬步走到半开的门前,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与自己从外面估算的面积差不多,这间藏书室的空间明显比艾琳娜修女院里的更大,差不多是她现在居住的小房间的三四倍。
其中一部分区域还设有一张写字台和配套的桌椅,一张看上去都能做木工的大长桌,以及一些杂物箱——显然是恩里克修士的办公区域。
大概因为空间足够充裕,这里的书架摆得并不紧密,也并没有放满书,还有不少地方是空的,不知是被伯爵夫人取走了还是原本就处于空置状态。
每个书架只有两层用于放书,每一层书架上都被细心地盖上一层布,只有修士将其掀开后才能发现每本书都被郑重其事地横放在半立起的斜面上。阳光从狭小的窗户射进来,能让人看清那些或是布料或是皮革制成的书封非常干净,没有一点灰尘。
菲丽丝根据每行书架大致摆放的书籍数量估算出这里的藏书大概有三四十本。
尽管这些书有的看起来并不厚重,单从恩里克修士向男孩展示的部分看,其中也没有特别华丽的泥金手抄本,但作为一间私人藏书馆,这个藏书数目已经足够惊人了。
很显然,佩秋拉夫人为了建造这间藏书室和收集书籍都花费了不少心思,已经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由于防守方便,城堡内的所有窗户都很窄小,即使是主楼这边也不例外。就算这间藏书室里有好几扇窗户,可要是遇到阴天估计就只能在靠窗的地方阅读了。
还好今天是个大晴天,恩里克修士站在书架旁就能一边翻书一边跟身边的学生介绍手中诗集的大概内容。
“……这本也是罗兰语的诗集吗?”
听完修士简述,得知诗集上的语言既不是帕鲁本语也不是通用语后,男孩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有些低落地垂下头:“那就算我学会读写也看不懂啊……”
“……那就也顺便学一下罗兰语嘛。”最近一直在苦练听力和口语的冉娜总算用自己的学习成果抓住了一次吐槽机会,鼓着脸颊道,“这个年纪学还能学得快点……”
菲丽丝没忍住,被冉娜那幽怨的声音逗笑了。
很不巧,这时那男孩突然转过了身,顿时敏锐捕捉到她还没收起的笑容。
发觉自己像是被笑话了,男孩倒是没吵闹,只是那张本就写满失落的小脸上跟着增添了一丝委屈,瘪着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
菲丽丝:…………
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但为什么她会有种欺负了小孩的愧疚感……
学生的异样自然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恩里克修士也不由顺着男孩的视线看向门外的菲丽丝,又看看学生委屈巴巴的表情,似是有些疑惑。
菲丽丝朝房内的修士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便回到房间。
稍过一会儿,便带着一张写着建议的字条回来了。
其实要菲丽丝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正好眼前的男孩对诗集里的故事感兴趣,那不如用故事的后续发展做引导,吸引他主动去读一些用通用语写的诗集或通俗小故事,总归比单纯背教经学得快——毕竟当年冉娜学通用语最快的时间段就是看那本《薄暮之歌》的时候。
后来那本诗集被玛德琳副院长严令禁止她们读,教材换回教经后她和昆蒂娜的学习主动性就立刻降低了,变成了单纯的机械背诵……
往事如烟云般在眼前一晃而过,菲丽丝定定神,很快将注意力落到对面的修士身上。
与她猜想的一样,恩里克修士虽然严肃而古板,但在对身边这个小小男孩的教学上可以说是相当用心。
看到她提出的这项与传统教学相悖的建议,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只皱着眉沉思,似是有些为难。
“诗集里的故事实在不适合他这么大的孩子读,通俗故事书也一样,总有些不体面的内容……”恩里克修士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摇头,“谢谢您的建议,但要进行这么大的改变还是……”
听到他的答案,菲丽丝是有些遗憾,但也能理解。
正统修道院出来的修士修女一般思想都偏传统,大概也只有像伊莎贝尔修女那种原本生活在世俗、且经历丰富的人才会把那种带有隐晦成人情节的诗集直接扔给小孩看。
可与她坦然接受这个结果不同,那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雀斑男孩大概是从修士的话中琢磨出了些东西,那双充满委屈的眼睛都开始发亮了,却又因为老师的拒绝重新暗淡下来。
“那、那可以删掉那些不体面的内容,再让我看吗?”男孩试图进行一些最后的挣扎,仰头看向修士的眼中满是请求,“我真的很想读这种的故事……”
“那你更该好好背诵教经。”
见学生还是扯着故事书的事不肯放手,恩里克修士立刻板起脸教育道:“教经里的故事才是会给你正确引导的好故事,而那些虚构的故事很容易引出你心中的邪念。在你能有分辨能力前,我不能让你接触那些会对你产生坏影响的东西!”
看着被老师训斥到再次蔫达起来的小家伙,菲丽丝都有点同情他了。
想当年,玛德琳副院长教训她们几个看“闲书”的小修女时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论调,甚至要更不客气一点……现在用第三方视角看场景重现,还有点怀念的感觉。
然而,因此联想到过去记忆的不止她一个。
看到男孩被如此熟悉的腔调训斥,冉娜顿时皱起眉。
“谁说虚构的故事只会引出邪念的?那也要分故事好吗!”
少女幽灵愤愤瞪了眼恩里克修士,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这孩子真可怜!我们以前到底还看了几本诗集,他就只是想听个故事还要被骂。而且教经里的故事大部分就是很无聊啊,更不要说主祷文那些了!就这还要反复背诵反复读,次数多了谁不会腻?”
看着好友对童年教育的控诉,菲丽丝又忍不住想笑了。
不过看她一脸愤慨、像是真的有些生气,菲丽丝还是用一声轻咳掩盖了自己的笑意,再次对修士做出一个稍等的手势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次她离开的时间比上一次久,久到男孩都开始好奇探身往走廊里看了好几次才回来。
恩里克修士照常接过她递来的麻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我倒是把这个忘了,他这个年纪确实适合读一些寓言集。”
拿着麻纸想了想,恩里克修士走到自己的书写台前,又在那张写着通用语版本的《狼与小羊》旁用帕鲁本语书写了一遍,并将男孩叫到身边,一边带着他朗读纸上的故事内容一边划出重点单词着重让学生记到蜡板上。
窗边的写字台旁,修士与男孩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个金边,稚嫩的朗读声让这一刻显得格外温馨。
菲丽丝站在门口笑了笑,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正当她想着是先整理下派勒乌索教授留下的口述草稿还是先把这周的翻译任务做了时,自己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打开房门,果然是恩里克修士和那个雀斑男孩站在门外。
站在前面的男孩先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这才小心翼翼捧起她之前给出的那张麻纸:“我能留下您写下的这个故事吗?我想拿回去继续学习……”
菲丽丝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对他露出一个笑,又朝恩里克修士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谢谢您,女士!”男孩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大了,欢呼一声后保证道,“我会好好保管它!”
喜欢笑的小孩总会更讨人喜欢,尤其是这种懂礼貌的小孩。
因为这个笑容,菲丽丝也终于记住了这个孩子的名字——尼托的朱尼厄斯。
得到一个以前都没听过的全新故事,今天朱尼厄斯的心情非常好。
小心捏着那张写着故事的麻纸,他跟着修士从西塔楼出来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立刻拔腿往前堡场跑。
比起菲丽丝这个只能待在西塔楼内的抄写员,作为尼托伯爵的侄子兼城堡指挥官埃尔德里德爵士的独子,朱尼厄斯在城堡内的活动范围非常大。
他从小在这座城堡长大,城堡里没有不认识他的人。
有自己的脸做通行证,小小的男孩几乎可以在整个城堡里畅通无阻。
然而刚到前堡场,男孩就注意到门楼那边有人在大声喧闹,看上去热闹得很。
不等他靠近看个究竟,眼尖的城堡总管已经先一步发现了他,赶紧拨开人群上前制止。
“……朱尼厄斯少爷?”
总管往四周望了一圈,立刻蹙起眉:“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彼得没跟着您吗?”
听到总管提到那个还等在主楼入口的贴身男仆,朱尼厄斯眨眨眼,状似无辜地睁大眼睛:“不知道啊,我一转眼他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朱尼厄斯少爷。”
总管卡尔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半跪到男孩面前,只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对方:“如果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完全可以跟我和埃尔德里德爵士说,但请不要在这种事上说谎。”
对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仆人,朱尼厄斯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情绪,不是很高兴地撇撇嘴。
“彼得之前还好,但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男孩凑到总管耳边道:“他总让我离兰斯远一些,要我多跟威廉姆堂哥亲近……我有点不喜欢他了……”
卡尔总管点点头:“那这种事您为什么不跟埃尔德里德爵士说呢?”
“……父亲最近总是很忙……而且他也总是跟伯爵阁下在一起……”男孩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我不想麻烦他……”
卡尔大概明白了,又回想了下男孩刚刚奔跑的方向,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您想去找兰斯少爷?”见男孩小心点头,总管卡尔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他现在不在门楼……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带您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恩里克修士:分级,要严格分级
伊莎贝尔修女:这个还挺有意思,你们看去吧(随便扔出一本
第200章 贪吝之狱5 “那我们就
高大的城堡城墙外,为比武比赛搭建的临时看台还没有拆除,比赛场地内还很热闹,不少正在进行练习赛的骑士正骑着马跑来跑去。
虽说两天前刚发生过尼托伯爵的次子意外落马事件,但鉴于给马投毒的元凶已经抓到了,大部分人在得知结果后痛骂了一句“投毒者会下地狱”,便重新全身心投入到庆典活动中。
威廉姆少爷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可那又不是他们的儿子,很多参赛的骑士甚至都不是尼托伯爵的封臣,来这一趟完全是为了比赛中能获取的收益。
好在尼托的领主并没有不近人情到直接中止所有比赛,但伯爵一家显然已经失去了参加和观赏比赛的兴趣,连带着今天的看台上都没见到人……可这并不影响其他观众的热情。
围在场地周围围观比赛的普通群众甚至比之前还多,不少人都面带激动,对着场地内指指点点。
“是毒死,一定是毒死的!”有人对着场地内跑动的马匹肯定道,“我就从来没见过有马刚跑起来没两步就吐着白沫倒了!我家的矮脚马都没那么弱,何况那还是伯爵老爷的马!”
“说不定是诅咒……”
“难道是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做的?”
“不是吧,他又没来……”
“但听说他召集过巫师,以前的伯爵老爷就是被他诅咒咒死的……”
“我怎么听说是炼金术师?以前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喜欢搞那些会下地狱的玩意……”
“那不也是诅咒……”
“你们可别不信!说不定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显灵呢!”
一个男人摆出夸张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对周围人指向一旁的城堡:“我以前听我祖父说过,咱们现在的伯爵老爷可不是老伯爵老爷的长子,他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位原本才该是尼托的继承人……结果就在一次类似这样的骑士比武里,那位继承人在比赛中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
这个消息着实让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很快便是愈加激烈的喧哗。
“哦哦哦我记得!听说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人兴奋加入讨论,“那位少爷是安娜夫人的儿子吧?他死的那年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差点带兵打过来……”
“……安娜夫人又是谁?”
“年轻人呢,连安娜夫人都不知道?”
“那是老伯爵老爷的第一任妻子啊,也是现在威登堡侯爵的姐姐……”
喧闹的讨论中,有人突然说道:“如果安娜夫人的孩子还在,说不定我们和威登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住口!”
“谁允许你们妄议伯爵阁下和阁下的家人!!”
见巡逻至此的城堡守卫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原本还在讨论八卦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
“……好了,不要再追了!”
眼看着人群中有人被推倒,兰斯当即高声呵止试图继续追人的守卫。
“可是长官,他们……”
“场内的比赛还在继续,你们不要扩大骚乱!”兰斯高声命令道,“人散了就行,你们都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维持秩序!”
有他的命令,原本还想继续追人的城堡守卫也不得不悻悻返回,整队后继续在领队长官的带领下绕着场地周边巡视。
察觉到队伍中几道闪烁的目光,兰斯就当作没看到,继续带人进行巡视工作。
现在城堡外的骑士比赛还在继续,庆典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因昨天的坠马事件受到什么影响。
但实际上,在那位投毒者自杀后尼托伯爵就秘密下令彻查整座城堡内是否有人在近期与外界有往来,一旦发现任何人有任何异状都要汇报给他。
就连原本深受尼托伯爵信任的贴身侍从都不例外,毕竟人就是在他接手后莫名其妙死了,给了犯人自杀机会的侍从对他来说就是渎职。
这个结果并不算出乎兰斯的意料。
他这位名义上的生父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谨慎多疑的人,尤其事关自身和继承人的性命,“刺杀”更是会狠狠挑动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尽管兰斯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这座城堡生活了足足十一年,他也听说过那场二十年前的著名刺杀事件。
那时候的“尼托伯爵”还是他从未谋面过的祖父,因为佩秋拉夫人诞下了他的第一个孙子,巨大的喜悦让他在那年降临节举办了一场规模格外大的庆典。
可就在节日庆典的最后一天,一名在城堡内隐匿了一年多的刺客突然出手,在众目睽睽下用一支弩箭取走了老伯爵的性命。
虽然后来那刺客很快就死了,但父亲的死显然给尼托伯爵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据说后来整个城堡的布防都重整过,对城堡守卫的挑选也更加严格,连城堡本身都重启了扩建计划,现在一部分的墙体还处于施工状态……这一桩桩全都是尼托伯爵丧失安全感的体现。
兰斯清楚地看着这一切,却始终没什么感觉。
就算在城堡里住了十一年,他依然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这栋建筑对他来说除了麻烦外没有任何意义。
儿时他甚至会阴暗地设想整座城堡坍塌成瓦砾的模样,天真幻想着如果这一切全部消失,那个不断纠缠自己的怪物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
可生活的意外就是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当他已经适应了那个怪物的存在后,就在今天,在这个与平常毫无二致的清晨,他无数次如往常一般睁开眼时,那只每天早晨都会在第一眼看到的黑手居然不见了。
——那个怪物彻底消失了。
当兰斯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被一股莫名的迷茫笼罩。
没有了那只会时刻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刻在耳边喃喃的嘴,整个世界都像是变了一个模样。
它安静得不可思议,恬静美好的模样让他总是不知不觉开始发呆,连思考都不想思考,只想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享受这种解脱的感觉。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即使今天原定的外出狩猎活动取消了,他还是被尼托伯爵的一道命令安排到比赛场这边巡逻,顺便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听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工作时,兰斯感觉自己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中久违地生出一丝无比真实的厌恶和烦躁。
兰斯不是很确定当时自己有没有注意控制不要表现出厌烦的表情。
通过观察传信侍从的后续反应,他应当是没能控制住。
“知道你不喜欢伯爵阁下……但至少在有人的时候遮掩一下吧?”见伯爵的侍从臭着脸走了,路过他房间门口的城堡守卫长提尔爵士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声打趣道,“你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讨好一下,说不定就能在主楼的大床睡了!”
兰斯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只要想到需要讨好一个自己讨厌、也讨厌自己的人,他就总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反正他对现在的居住条件没什么意见,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一边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继续带着人在比赛场地外围巡视,当视角再次转回面朝城堡的方向时,兰斯的思绪又不由飘向那只已经消失的怪物身上。
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只跟在自己身边的“手”并不是在他返回尼托海姆的那天才出现异常,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它的话好像就没以前多了。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实在有些想不起具体的时间点……但应当是他达到阿格隆之后的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朝圣途中朝拜过的某件圣物帮助了他?
可朝圣的效果真的有这么强?连他回到尼托居然还会持续生效……
就在兰斯开始在脑中盘点自己朝圣路上都见过哪些圣徒的圣物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斯——兰斯————”
看到朱尼厄斯居然朝自己的方向跑来,兰斯不由惊讶地停住脚步。
他一停,身后巡视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十几双眼睛带着各样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的来处。
“……汉森,你来带队继续巡视,我很快就跟上。”
将指挥权转交给身后的一名守卫,兰斯这才离开大部队,大步朝堂弟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跑到这边了?太危险了!”
兰斯拉着堂弟的手臂将人带到一旁,又皱眉打量了一圈:“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彼得呢?他怎么能放你一个人过来……”
“是我带他出来的,兰斯少爷。”
慢一步赶过来的城堡总管稍微喘了口气,调节好呼吸才走上前:“您放心,朱尼厄斯少爷只是找您说几句话,我很快就带他回去。”
“那就麻烦您了,卡尔先生。”
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几乎可以确定下来的城堡总管,兰斯朝对方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再次看向自己的堂弟:“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听到他发话,朱尼厄斯却没有立刻回答。
长着雀斑的男孩先左右看看,又小心翼翼转头看向身后,见卡尔已经背过身,距离他们也有好几步的距离,这才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堂兄蹲下来。
“你看看这个……你能看懂吗?”
男孩刻意遮住修士写出的翻译,只将用通用语书写的那部分展示给堂兄看:“我记得父亲说你也学过通用语,这个能不能看懂?”
作为一位伯爵的儿子,就算是常年被生父忽视的私生子,兰斯还是在叔叔的支持下接受了一些基础的贵族教育。
通用语他确实学过,但并不算精通。好在这张纸上的内容也并不是多深奥的东西,这种用常用词组成的短故事他还是能看懂的。
“狼到河边,看到一只羊在喝水……狼想要吃掉羊,但需要……找个借口……”
兰斯接过纸,有些磕绊地翻译出最上面的几行字,有些意外道:“恩里克修士都开始教你通用语了?你现在学有点早吧?”
“不……唔,也不算正式开始学,但我就是想知道内容嘛……”
男孩模棱两可地糊弄着,又悄悄捏住麻纸的一角撒娇:“要是以后我也拿这样的故事给你看,你还能这么翻译给我听吗?”
兰斯:“可以是可以,但……”
“那我们就说好了!”
刚听到他答应,朱尼厄斯立刻打断了之后的转折,飞快抽走堂兄手中的纸后立刻跑回总管身边,向后摆手道:“答应了就不许耍赖了哦!”
男孩那副小心机得逞的笑容看得兰斯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好,答应你就是答应了。”
说罢,他朝已经转过身的总管再次点点头:“还要劳烦您将他送回主楼那边,卡尔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兰斯少爷。”
卡尔总管带着心满意足的朱尼厄斯一起返回城堡,即将走到城墙时突然低头看向身边还捧着纸看的男孩。
“我记得恩里克修士的笔迹不是这样的,但纸是配给给藏书室的纸。”他说道,“您是遇到了那位在藏书室旁工作的女士了吗?”
朱尼厄斯有些意外总管会这么快反应过来,但面对自己信任的人他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点点头:“她人可好了!就是她给我写了这个故事,还让恩里克修士答应多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
看着因自己的话陷入沉思的总管,男孩的声音也跟着变小,最后变得有些气弱:“这、这没什么问题吧?”
“…………”
“没什么问题,朱尼厄斯少爷。”
沉默片刻后,总管还是向男孩伸出手:“门楼这边人很多,还请您牵住我的手。”
朱尼厄斯应声握住男人的手,动作却并不老实,“咦”了一声后将对方的手掌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吗?”男孩有些担忧地仰起头,“你的手怎么破了?疼不疼?”
“只是小伤而已,朱尼厄斯少爷,我不疼。”卡尔顿了顿,又轻声道,“如果您不喜欢牵手我可以抱您回去。”
“不要。我已经长大了,不能让人抱。”
男孩坚定地摇摇头,但再握住总管手的时候避开了有伤口的手掌,只抓着对方的手指走回城堡,直到快进入主楼才又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蹲下来。
“你还说我……你们大人才喜欢说谎,尤其喜欢跟小孩子说谎!连我知道就算是小伤也会疼的!”朱尼厄斯趴在总管耳边说道,“你回去要好好包扎,不要让伤口碰脏东西,迈克尔医生说过,就算是小伤不好好处理也会变成大伤口……”
听着男孩稚嫩的声音,卡尔沉静的深色眼眸也不由流露出一丝笑意。
“我记住了,朱尼厄斯少爷。”他保证道,“我稍后就去包扎。”
目送着男孩安全与自己的贴身男仆会和后,卡尔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来到主楼内档案室。
“我记得上个月你递交的账目里,西塔楼藏书室那边用的纸比过去多了一些。”他找到档案室的管理者,压低声音发问,“具体多了多少,你能给我一个数字吗?”
作者有话说:
兰斯:安静的清晨,天蓝了,水绿了,花都变好看了(缓缓摊开
伯爵侍从:起床,加班了
兰斯:…………(怨气积累ing)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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