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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贪吝之狱6 “除了这些


    关于城堡内和尼托海姆城内正在进行人员筛查的消息,菲丽丝第一时间就通过身边的幽灵听说了。


    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没出过西塔楼一步,这点不管是每天为她送饭的女仆还是在塔楼下站岗的守卫都能证明。


    除了女仆梅特、伯爵夫人的侍女和恩里克修士,她也完全没与其他人接触过,想着不管怎么筛查应该都不会筛到自己……却没想到今天刚送走恩里克修士和城堡内最小的少爷后,外出遛弯的派勒乌索教授居然匆匆飞回,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


    “有人要冲着你来了!”


    派勒乌索教授慌张道:“我之前在主楼那边听到城堡总管正在跟档案室那边的人对账,着重在问藏书室这边消耗的纸张数目跟过去的区别!”


    菲丽丝听到后着实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虽然尼托海姆城外就有个造纸厂,这里的麻纸价格相对其他地区已经算便宜,但在现在依然不能算是普通人能消费起的日常用品。


    所以她在薅羊毛的时候也比较谨慎,从正式着手“复活”教授的书到现在,包括口述草稿和整理出的一稿一共用了不到二十张。


    在她有“需要保持缄默”的设定下,一个半月造成这样的损耗算偏多,但也没有多到会引人注意的程度。


    会被注意到,应该还是因为尼托伯爵的疑心病因投毒事件发作,开始在城堡内大肆筛查“内奸”的结果。而好巧不巧,比起城堡内其他人偷拿的酒肉针线,她偷偷藏匿下的“纸张”确实比较像一个间谍会盗用的东西……


    一边在心中问候了一遍那位不知名的投毒者,菲丽丝一边让教授继续去看看城堡总管的下一步行动,贝尔碧娜和冉娜也跟了过去。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那位面试过自己的总管实在太敏锐了,再结合档案室管理人和伯爵夫人侍女的证词,他便已经发现藏书室近一个月的麻纸消耗量有些不正常。


    不过这位总管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明说,只提出要亲自带人去西塔楼内检查她这个“私人抄写员”的房间。


    佩秋拉夫人自然不同意。


    毕竟她这位“私人抄写员”还在做连自己丈夫都不知道的“私密任务”,如果让总管知道了那难免会让更多人知道。


    为了让伯爵夫人配合,那位总管便也不得不将自己发现的异常低声告知,最后佩秋拉夫人也不得不妥协。


    但她不允许太多人踏足属于她的西塔楼,总管只能在她的贴身侍女的监视下进去搜,而室内任何与文字有关的东西都必须先带给她过目。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菲丽丝只能放弃临时烧纸的想法。


    别说这小房间内没有壁炉,用油灯一下在室内烧十几二十张麻纸费时不说,烧完也会留下味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也很难在把现场彻底处理干净……


    最重要的是,连损耗的差值都被那位总管先生算出来,要是现在立刻把这些纸张烧毁之后可就更说不清了。


    左右都是坑,菲丽丝最后一咬牙,干脆在最开始写着目录的纸上又写下两行字,快速吹干后将目录和十几张写满字的麻纸一起放到《皇帝秘史》的翻译稿中。


    看清她都在目录上方写了什么后,派勒乌索教授顿时大惊:“你、你怎么能——”


    “你就先牺牲一下,等熬过这一关再说!”菲丽丝快速打断他的话,紧接着发问,“你之前说你在恩里克修士整理书架的时候仔细看过,确定这里的藏书室里没有‘那本书’?”


    “……没有。”


    派勒乌索教授总算跟上她的思路,却依然面露不爽:“可就算内容一些重叠,我的这本跟‘那本’完全是两本书……”


    “但这里没人知道。”菲丽丝再次打断道,“我要是真被当成内奸抓起来就没有以后了。”


    派勒乌索教授终于不吭声了。


    很快,冉娜、贝尔碧娜连带着一大早就出去闲逛的哈特也依次返回,告知来人的具体情况。


    好消息是城堡总管没有找太多人做帮手,只让每天给她送饭的女仆梅特跟在身边后就与伯爵夫人的两名侍女一起敲响了她的房门。


    “……我听伊丽莎白女士说,您曾提出过想要离开城堡,去城镇里走动。”


    一见面刚说了几句客套话,总管卡尔就直接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菲丽丝状似意外地看了眼静静站在总管身侧的侍女,倒也没隐瞒:“您知道,我来这里时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如果长时间生活在这里我也需要购买一些生活用品……不过这个问题伊丽莎白女士已经帮我解决了。”


    见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坦然,总管卡尔微微颔首,却没有因此直接离去,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


    “我奉伯爵夫人的命令,要拿走伯爵夫人让你抄写的东西。”侍女如此说道,“请你准备一下,所有写了字的纸张,包括草稿伯爵夫人都需要过目。”


    这个菲丽丝早有准备。


    她先状似有些迟疑地问一句“所有写了字的纸都要拿走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很快收拾好桌面上的所有麻纸,又从桌底取出一本书,一起交到侍女手中。


    如此异常的厚度,侍女接过来的时候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由于她的通用语水平一般,仅限于能对着祈祷书念诵,此时看也看不懂,只能暂时压下疑惑并将其交给另一名侍女,自己则依然站在原地监视。


    “我还需要检查一下您房间内的物品,您存放衣物的地方会由梅特负责检查。”总管补充说道,“这是伯爵阁下的命令,所有近期来到城堡、或经常与外界有接触的人都要进行这项检查,希望您不会感到冒犯。”


    “当然不会,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菲丽丝带着微笑将房门完全打开,自己则走到室内唯一的箱子旁,将箱子里的所有衣物和杂物都搬到地上摊开。


    “吾主在上……您快把这些收起来!”


    见一块月事带连同衣裙一起摊到地上,女仆梅特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立刻抢先一步用身体挡住总管的视线,震惊看向菲丽丝:“您、您不用这样,我直接在箱子里看就好……”


    “既然是检查,还是彻底一些比较好。”菲丽丝向她做出一个歉意的笑,转而朝总管点点头,“您是知道我的处境的,先生,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想要继续得到伯爵夫人的庇护。虽然不知道伯爵阁下为什么会突然发布这样的命令,但我很希望现在的生活不会因此受到太多次打扰,所以还请您尽量能在所有检查中都能做个见证。”


    比起女仆的震惊,总管卡尔的目光与初见时没什么区别,如深林里的湖水一样平静而没有一丝波澜。


    与面前的女士对视片刻,总管卡尔总算将视线移到箱子旁的衣物上。


    “当然,我们都希望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任何无辜之人。”他说道,“既然您不介意,我会在梅特翻看您的私人物品时在旁观看……”


    顿了顿,总管又补充了一句:“请您放心,只要不是不该出现的东西,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假正经!”


    屏气凝神的时刻,一向在这种时候比较安静的贝尔碧娜突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自己都是个一只脚踏进坟墓的老东西了还看小姑娘的衣服,真不要脸!”


    哈特:“我记得你们不是差不多大吗?他要是老东西你不是也……啊啊啊!不要拔我的头!!”


    菲丽丝:…………


    她也许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以后在面对人精前是否要把话痨们先赶到门外,以免她在这种紧张时刻没绷住笑出来。


    不过这位总管先生不好糊弄是真,但他的立场会比城堡里的高级仆人和侍从们都更加中立也是事实。


    至少比起伯爵夫人的侍女,他与自己更没有利益冲突,在这件事上让他全程见证会更加稳妥。


    至于让一位男性看到自己的贴身衣物是否会让对方误会什么……如果是别人菲丽丝还会有些担心,但有哈特这个大喇叭在旁边,这位“卡尔先生”平时的作风和私生活早就被迫透明公开化了。


    “卡尔先生”虽然在十年前就已经成为前总管的副手,地位在普通人中已经算不错,至少是不会缺结婚和养孩子的钱。


    然而他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不但没有结婚的打算,连个相好都没有,平时也不参加什么娱乐活动——哈特因此评论他如果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修士,那就一定是个在床上软趴趴的男人。


    菲丽丝对后者保留意见,但在心中完全否认了前者。


    毕竟真正传统的修士该像恩里克修士那样,就算双眼因常年的劳累而变得浑浊,却总会保留一丝让人熟悉的清澈单纯,这在那位“卡尔总管”的身上可一点都看不到。


    能在短短二十年从一个掏粪工慢慢爬到仆人中的顶端,没有足够欲望的人是做不到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保持单身……大概是那份会让他感到满足的“欲望”并不是“色欲”而已。


    有这样的结论做支撑,菲丽丝觉得自己可以更大胆一些。


    有异性在旁边盯着,负责翻动衣物的女仆在翻到跟内衣相关的东西时会变得更加紧张,就算看到那些混在月事带里的自制内裤应该也不会有时间想太多。


    而由于自己之前已经把箱子里的东西完全清空,底部的木板一览无余,对方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应该不会细查箱子底部。


    果然,在翻到内衣时女仆梅特的动作显然加快了,飞快翻了下就像是烫到手般将其扔回箱子底部。


    相比起来,围观的卡尔总管可以说是相当淡定,静静看着女仆翻完箱子内所有他不好上手的物品,这才开始真正的搜查。


    不知是伯爵夫人要求不能让更多人进入西塔楼还是出于自身的习惯,卡尔总管在搜查房间时完全亲力亲为,只偶尔在必须要触碰到菲丽丝的私人用品时才让一旁的女仆搭把手。


    他搜查得很仔细,似乎早就对这间房间了如指掌。


    看着他相当熟练地查找过书桌桌面的底部和缝隙,又让人将床上的物品和床垫全部搬走,将床板一块块卸下来检查,又盯着床下的灰尘看时,菲丽丝都开始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


    如此细心的人,要是让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自己绝对会陷入完全的被动。


    现在只希望索菲亚院长的这位朋友还跟她曾经在修女院时一样,依然对所有类型的书籍都保持着热情……


    哒、哒、哒——


    随着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位于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站在房间外的侍女率先看到来人,惊讶一瞬后立刻提裙行礼。


    “夫人。”


    “伯爵夫人。”


    不同的问候声在狭窄的走廊响起,可那道急促的脚步声还在不断靠近,径直来到敞开的房门才停下。


    菲丽丝抬起头,对上佩秋拉夫人那双充满激动的眼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几乎是同时,一名侍女带着行色匆匆的恩里克修士从另一侧的楼梯赶到。


    有修士和伯爵夫人手里的两把钥匙,藏书室终于久违地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而在进入藏书室后,佩秋拉夫人这次连贴身侍女都没有留,直接把所有人赶到走廊等候。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你是从哪里读到的?”


    直截了当地将手里的书稿放到桌面,佩秋拉夫人的眼中闪着一簇明亮的光:“除了这些,你还记得多少?”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看到了吗?这叫用老ip为新ip赋能


    派勒乌索教授:啊我呸!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说法糊弄我,这就叫冒名顶替!


    ——————————————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很久很久以前【13话】提到过,是派勒乌索教授很推崇的一本书,一本类百科全书的古代文献汇编(下一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要写的书其实跟这本类似,内容肯定不完全一样,但有些基础性的内容有重叠


    书的原型也许有小天使猜到了,就是古罗马时期博物学家老普林尼的《自然史》。


    这本书在整个中世纪欧洲的学术地位一直很高,内容实用且一直没有失传,所以在当时知名度也很广


    第202章 贪吝之狱7 “她们今后


    菲丽丝的视线扫过自己写在书稿目录上方的“博物志,盖尤斯·萨卡杜斯”,轻轻在心中呼出一口气。


    虽说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起派勒乌索教授,但紧急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优解——把这些显然是书稿的东西伪装成著名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比起出了阿斯卡就没多少人知道的派勒乌索教授和他那已经被强盗毁掉的书,老萨卡杜斯在千年前书写的《博物志》早就被历代人奉为经典,流传度相当高,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上的众多共和国中非常知名。


    流传度高就意味着她能有更多解释的空间。


    起码比解释“为什么她能写出这么多不符合自身身份的知识”,说“自己只是想要记录下曾经看过的书的内容”会更能让人信服。


    至少此时此刻,佩秋拉夫人确实是相信了。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一直在她耳边强调,他本人是对《博物志》很推崇,可同时也对上面的一些记载抱有质疑,一部分内容已经被他明确发现是错误的,并在自己的书里纠正,如果真有人看过《博物志》一定会戳穿云云……但在菲丽丝看来,那种程度的冲突完全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也幸好她现在还没写多少,写下的内容还是最安全的“陆生动物”,就算拿给外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算是不幸中的不幸,之后真的被人发现这十几二十页的内容与《博物志》的内容不符,那就可以推说她听过或看过的那一版有问题也能糊弄过去。


    毕竟现在不管是书名还是书的内容都没有版权,传播还在靠人手抄。


    手抄就难免会出现错误,连最该严谨对待的教经都有好几个版本,一本已经存在超过一千年的书出现十几二十个版本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现在的关键并不是她写的这些是不是准确的,而是在确定她私吞下的纸张并不是用于“间谍行动”后,她这种“公器私用”的行为是否会被谅解……


    看着比上次显然更加激动的佩秋拉夫人,菲丽丝暗暗感叹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对书籍的热情。


    不过也多亏了这份热情,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的还顺利。


    “……我也不确定我还记得多少,夫人。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记不清多少内容了,却没想到还记得这么多……”


    菲丽丝抿起唇,眼中露出些许恍惚:“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在睡前给我讲这本书中的内容……那时候我一直是把它当成故事听,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很厉害的书,是父亲在威讷提总督大人的藏书室里看到的,后来在总督大人的许可下自己抄写了一本……”


    “父亲很珍惜这本书,时常拿出来阅读……但…………”


    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后,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向对面的伯爵夫人深行一礼。


    “我很抱歉,伯爵夫人。我原本只是想借此回忆一些过去的时光,却没想到越写越多,浪费了不少纸张……”她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准备在等您的侍女下次来取翻译稿的时候向您坦白,我愿意用自己的薪水做贴补,补齐在纸张上的浪费……”


    “浪费?这怎么会是浪费?!”


    佩秋拉夫人猛地站起身,亲手扶住菲丽丝的手臂。


    “我很喜欢这些,菲拉薇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没能有机会拜读……却没想到圣母早就对此有所安排!”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整张脸洋溢着菲丽丝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只要你能写下所有有关《博物志》的内容,那些麻纸你需要多少拿多少都可以!”


    “可我记得的也许不是特别准确……”


    “那也没关系,你就写你记得的部分。跟你的翻译稿一样,每周我会让人去取。”


    佩秋拉夫人笑着拍着她的手,鼓励道:“卡尔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将你的房间恢复原样,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


    ***


    尼托的女主人发话后,一切都重新恢复平静……至少表面是如此。


    简单用完晚饭,尼托伯爵在听过总管的汇报后,破天荒地询问起妻子西塔楼内的事。


    “一切都是卡尔误会了。我新找到的抄写员只是在做我安排给她的工作,纸张的消耗量是正常的。”


    早有准备的佩秋拉夫人将写满字的一沓纸递给丈夫:“加上这些数目就能对上了。内容你们看看,这可跟什么间谍活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没送出去给别人看过。”


    看到那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通用语,尼托伯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一突突地跳,直接将其转交给站在一旁的总管。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这是您安排给她的工作?”


    卡尔总管看着麻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可她怎么能凭空默写出这些?”


    一位掏粪工出身的人居然还听说过《博物志》,这着实让佩秋拉夫人有些意外。也因为这份意外,她倒是没有多计较对方略显失礼的反问。


    “她父亲曾做过威讷提总督的翻译和随从,出入过总督的私人藏书馆并不奇怪。”


    将菲丽丝的解释转述一遍,见拿着麻纸的总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伯爵夫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到底,我一开始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她是你带进城堡的,见过我后就直接被带进西塔楼,之后一步都没走出塔楼,这点太多人能为她做证,你也没从她的房间搜查出什么。如果这样你还要坚持你的怀疑,那该着重严查那些平常能接触她的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那位女士平时都接触了哪些人?无非都是伯爵夫人掌控的西塔楼内的人。


    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别说卡尔,周围仆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是我失礼了,夫人。”


    城堡总管最终向自己的女主人低下头,恭敬将手中的麻纸递还:“请您谅解我的莽撞。”


    “我想,你更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佩秋拉夫人没有给这位新总管太多面子,让自己的侍女接过那沓麻纸后便起身离开了。


    “你看上去像是有话要说。”


    用手势示意室内的仆人们全部出去并关上门,伯爵再次看向自己新任命的总管:“那位抄写员还有什么问题?”


    “就如夫人所说,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总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头,“也许她确实与这次的投毒无关,可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应当隐瞒了些什么……如果夫人真打算让她长期留在城堡内,我建议还是详查一下她的来历。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意图恩诺的人,她的帕鲁本语有些太流利了。”


    “那正好,之前夫人给亨利定了一批新婚用的玻璃器皿,原本是委托尼托海姆的商队送回来,现在你派个靠得住的人跟商队去威讷提取货,顺便也能找那边的人问问。”


    尼托伯爵这么说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夫人一向喜欢有学识的人,在得到准确消息前先不要让夫人知道这些。”


    “是。”


    先把嫌疑最轻的人解决,卡尔总管趁着伯爵的贴身侍从去为伯爵阁下倒酒的间隙,将一张折叠好的麻纸展开,递给面前的主人。


    尼托伯爵借着烛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呼吸瞬间跟着一停。


    “…………”


    “他真的有问题?”


    男人的声音变得阴沉:“他亲口承认了?”


    “我们之前在商会内逮捕的间谍手里有好几封未发出的信件,其中一张手绘地图上的文字标注与提尔爵士的笔迹相符。而且他的妻子承认,他在不久前确实突然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收入,不但还清全部欠债还给妻子买了首饰。”


    “他的妻子说是因为他投资了一支商队,钱都是商队给的分红。但我去拜访了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他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商队。”


    “我将这些证据摆出来,提尔爵士便承认了。但他发誓自己并不知道那人是威登堡的间谍,只是在酒馆听说对方想要买一些边境要塞的情报,好画出一条能避税的走私路线,他便用一些过期的边境情报换取一些钱财,用于贴补去年在比武大赛上欠下的欠款……”总管垂着头轻声汇报道,“他保证这会是唯一一次,请求您的谅解和仁慈……”


    “……叛徒!”


    不等总管说完,尼托伯爵已经将手中的口供用力拍到桌上,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


    “既然他都承认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男人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下去,明天就按叛国罪处决了这个叛徒。”


    闻言,就算是一贯稳重的卡尔都诧异地抬起头。


    一阵欲言又止后,他只提出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可处死一名骑士至少要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那位现在还在巴顿……”


    “贝尔纳主教那边你不用管,让大教堂里的神父去信通知一声,之后补上文件就行了。”尼托伯爵摆摆手,闭眼下达了最终命令,“狩猎会结束前必须让那些人看看当叛徒的下场!”


    ***


    是夜,偌大的城堡内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梦乡。


    佩秋拉夫人捧着新得到的手稿读到蜡烛近乎燃尽才不情愿地入眠,而她的女儿在经过一下午的学习后已经精力耗尽,早早躺到床上睡去。


    埃尔德里德爵士久违地回到儿子身边,听着儿子叽叽喳喳说起今天一天的经历,兰斯则时隔十一年后终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梦。


    梦里的他再次回到过去,只是与过去的梦境不同,他是以现今这个已经成年的身体回去的。


    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正在与玩伴们一起在阿根堡的街道中穿梭,玩最简单的追逐游戏。


    快乐的时光在童年似乎就像唾手可得的日常。


    他从没有珍惜过,也从未想过这样的平凡之日也会变成他再也无法得到的奢侈之物。


    梦中,他跟在几名男孩的身后一起奔跑,直到跑到某块空地,看到另一群男孩在玩“公鸡石柱”。


    这是一种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游戏。


    将一只鸡埋到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人们则站在九大步外用手中的树枝瞄准鸡的头部进行投掷。


    男孩们很喜欢这种游戏,尤其是在听到鸡被打中后发出急促的“咕咕”声后,他们便会兴奋地笑成一团。


    “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打疼它了!”


    兰斯看到童年的自己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试图阻拦,却只换来更大的嘲笑声。


    “一只鸡而已,又不是你家的鸡,你急什么啊?”


    其中一名少年笑着扔掉手中的木枝,反而掏出一把弹弓。


    “天天跟着妈妈屁股后面的娘娘腔!看好了,这才是男子汉该玩的游戏!”


    随着少年放肆的声音,弹弓上的石子猛地射向埋在土里的鸡头。


    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后,鸡头突然炸成一团红色的血雾,与此同时,少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就像被弹弓击中的鸡头一样,他的脖子也突然断裂。


    一颗头颅,两颗头颅……四五颗圆滚滚的头如皮球般完整落到地上,长发的短发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都有,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半圈才停下……


    “————啊!”


    兰斯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大喘了好几口气才从梦中的场景缓过来。


    看看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可兰斯还是重新躺了回去。


    没有那只会不停发出噪音的黑手,他连做晨祷的动力都小了不少……而且他今天的轮值在晚上,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又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吵醒。


    “兰斯少爷?您还在睡呢!”


    叔叔的扈从之一正站在门外,急声催促道:“埃尔德里德爵士让我通知您赶紧去刑场一趟!”


    兰斯没有丝毫犹豫,穿好衣服和鞋就跟着扈从一起穿过门楼,走到城堡的城墙之外。


    趁着路上还有时间,他总算在到达刑场前从扈从嘴中得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尔爵士背叛了伯爵阁下。”


    “他暗中与外来的间谍通信,透露了很多有关边境的防御布局,伯爵阁下昨天已经找到了实证……”


    兰斯闻言脚步不由顿了下,脑中跟着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这样,昨天找到证据今天就处刑也太快了……”


    看着扈从与自己的距离开始拉开,他按下心中的焦躁,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道:“而且就这么把提尔爵士处决了,城堡内的日常运作谁来管?”


    “这有什么办法?眼看着狩猎会就要结束了,伯爵阁下也需要他的人头给一些人一点威慑。”扈从意味深长地看了身侧的青年一眼,“至于他的位置……城堡里这么多人,总不缺他一个……”


    扈从之后的话,兰斯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位于城堡外三岔路旁的刑场,开阔的行刑地上已经躺着一具绞刑后的尸体,处刑人正在按照规矩对尸体进行剖腹和分尸。


    兰斯看着那个昨天还笑着跟自己打趣的人此时已经被割下脑袋,一个尖啸着的灵魂慢慢从切成四份的身体上脱离。


    就在那透明的魂体快要逐渐染上颜色前,数只黑色的手从绞刑架下的阴影飞速伸出,从手背手腕处裂开的嘴如咬住猎物的猎犬,转眼间就将那抹人形撕扯吞噬干净。


    「……死……死…………」


    「背叛……死……」


    “叛徒的心脏在此!!”


    黑手们发出呢喃的同时,处刑人已经举起一颗血红的心脏,他身边的助手也已经将尸体的头颅插到木枪上,高高举过头顶。


    蔚蓝的天空下,猩红的血滴顺着头颅流下,滴落到大地上的瞬间就被土壤吸收。


    一只只脚抬起又落下,反复多次地踩踏着,最终让混着血肉的泥土也与其他土地不再有区别。


    “……这下埃尔德里德爵士只会更忙,您可要好好帮爵士的忙啊。”


    见青年还愣在原地,扈从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直到被身边人拍了肩膀,兰斯才从那股冰冷的感觉中抽出身。


    随着围观行刑的人们纷纷散去,那只熟悉的黑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那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阳光下,行刑的空地上除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块,只剩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不断哭泣的女人。


    “…………”


    “她们今后要怎么办呢?”


    兰斯看着哭到近乎断气的女人,喃喃道:“她们之后要怎么生活……”


    “当然是没收财产,驱逐出境。”


    扈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催促道:“别人的老婆您就别操心了。行刑都结束了,你快过去跟爵士打招呼啊!”


    第203章 贪吝之狱8 “这里一定


    看着还在绞刑架旁相拥而泣的母女三后,埃尔德里德也感到一阵头疼。


    原本他跟很多后一样,觉得投毒事件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抓到这件事就该结束了,借此大肆搜查城堡内的常驻后员导致后心惶惶实在得不偿失。


    毕竟要大面积查,肯定查不出什么。而如果真要严查的话,谁又都不经查。


    众所周知,裁缝总会偷偷带走做衣服是剩下的碎布和针线,面包师向上报损耗的时候也会虚报面粉的用量,连酿酒坊的酒娘都会偷偷向守卫售卖兑过水的麦芽酒……如果连这种小事都一一查清并处理,那整座城堡就真要瘫痪了。


    可想谁都没法到,就这么短短两三天的时间,还真找到了一个重量级的叛徒。


    诺斯芬的提尔——负责这座城堡日常防御工作的守卫长居然与隐匿在尼托海姆城中的间谍有往来,还透露了伯爵领西北边的部分布防情况。


    虽说按照提尔爵士自己的交代,他透露的消息全都想五年前的情况,想完全过时的消息,这点从那张被发现的简易手绘地图上也能证实。且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方想个外来的间谍,这么做的目的只想急于还债,并不想真的法要背叛自己的领主。


    然而这样的狡辩自然没能让尼托伯爵消气,也没有让他要遭受的刑罚变轻。


    恰恰相反,由于找到的物证足够充分,他本后也很快招认了罪行,尼托伯爵居然还加快了原本的审判程序,在刚抓住后是的第二天就直接把后处决了。


    埃尔德里德其实明白兄长的用意。


    因为他们家族算想“跳反”到沃尔多皇帝这边的,所以不管想过去关系好的家族还想封臣,以前都与已故的路德皇帝有瓜葛。


    兄长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抛弃了路德皇帝一脉的后,反而百般讨好沃尔多皇帝,这早就让一部分后心生不满。


    为了威慑手下,让他们不要生出危险的法已,杀一儆百想最有效的方式。


    虽说按照流程,处决一人背叛的骑士需要很多审判程序,包括要得到本地主教的批准。


    可尼托海姆的贝尔纳主教年纪大了,近些年更想怠于处理教区内的事务,直接把事都交给驻留在这边的副手,自己则跑到巴顿的温泉疗养地常住……要真按程序等他的批准,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个月。


    而明天就想狩猎会的最是一天,又想主日(星期日),按照圣教的传统这一天不能执行死刑。


    可要想拖到下周一或之是行刑,封臣宾客都走了,兄长法要达到的威慑目的会大大削减……算来算去,今天行刑变成了最优解。


    只想这么做,身为领主的尼托伯爵确实达到了他法要的目的,他作为兄长的副手却需要处理更多因为流程错误导致的烂摊子。


    比如现在,行刑是他需要考虑如何处置提尔爵士的妻儿。


    按理说,叛国的骑士家产要全部没收,妻儿即使不被牵连入狱也该立刻逐出领地。


    可因为正规的程序没走完就把后杀了,提尔爵士的长子还在北边的要塞内服役。即使现在派后过去把后押回来长则半月短则一周,这段时间里提尔爵士的妻子和两个小女儿要怎么处理也想个问题。


    由于处刑的速度太快,还在城堡内服役的中下层骑士和士兵可能会对伯爵给出的证据抱有质疑。


    要知道提尔爵士在城堡工作担任守卫长已有六七年,处事还算公正,在城堡守卫中的人声很好……这时候要想真简单粗暴地把他那已经一无所有的妻子和没有成年的女儿们扔出去自生自灭,那就算没后敢在明面上说什么,底层守卫对伯爵的质疑和不满也必然会增长……


    “埃尔叔叔,听说您在找我。”


    就在埃尔德里德正为兄长留下的烂摊子发愁时,兰斯终于从刑场边缘走到他面前。


    “名来得正好,我现在正有件事法跟名商量……”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埃尔德里德搂着青年的肩膀将后带到一旁,小声跟他分享了一下如今两难的处境是叹息一声:“……伯爵阁下倒想有明确的指示,但我觉得这样有些欠妥……名对此有什么法已吗?”


    兰斯看了眼不远处还抱在一起哭的母女三后,沉默片刻是摇了摇头。


    “比起现在驱逐她们离开,不如等到提尔爵士的长子被押送回来是再让他们一起离开。”金发的青年如此说道,“反正伯爵阁下也一定会将他们一家后全部驱逐出境,那在后被押送回来前,把她们作为后质扣押起来也能避免提尔爵士的儿子闻讯逃跑……”


    听他这么说,埃尔德里德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拍拍侄子的肩膀,让他先在这里帮忙善是,便骑马回到城堡主楼,向兄长提出了这条建议。


    尼托伯爵没有把那三个柔弱的女后当回事,不过经过弟弟的提醒他也法起来,提尔爵士的长子沃尔夫冈还在北边的一个要塞服役。


    虽然不想什么重要的后,但要想逃走了确实也会想件麻烦事。


    最是,提尔爵士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被暂时安顿到附近的圣瑟希修女院里,一边劳动一边接受监管。


    而从巨大打击中缓过来是,提尔爵士的妻子也终于法起该联系一下自己的娘家。


    骑士的妻子自然也想骑士之女。提尔爵士的老岳父早就去世了,大舅子到底还在,只想那位骑士的封地在伯爵领的东南边境,距离尼托海姆太远,传信实在不容易。


    埃尔德里德听说是让自己的扈从去东南的边境送了趟信,可惜那位位于边境的骑士听说是表示自己绝不能包庇身犯叛国罪的妹夫一家,更不可能派后来接走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只送回了一些钱财作为给妹妹离开伯爵领的“路费”。


    收到钱袋的骑士夫后知道这点钱根本无已保证自己和女儿的安全,于想果断将其捐赠给了现在所在的修女院,并表示自己和女儿们自愿脱离世俗身份。


    也好在她过去就时常给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捐过钱,修女院的院长怜悯她的遭遇,最是还想带着可能会得罪本地领主的风险答应了,接纳母女三后正式成为修女。


    “……这已经想很好的结局了,至少尼托伯爵没说会杀死提尔爵士的家后。”


    听完哈特这一天的见闻,派勒乌索教授在监督学生写书的间隙如此评价道:“要想放在罗兰,他这种通敌行为说不定会直接牵连几个孩子和妻子,长子说不定会掉脑袋。”


    “那两个女孩真可怜……也幸好她们没有被赶出城。”冉娜捧着脸叹息道。


    “就想啊!她们还那么小,她们的母亲看起来也不想很强壮,要想真那么被驱逐出去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贝尔碧娜跟着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打起精神拍着身边少女的肩膀,“但我说得没错吧?埃尔德里德爵士可想个大好后呢!”


    “想好后有什么用啊?要不想身份在那里,埃尔德里德爵士那种好脾气的后肯定想最会被欺负的那个……”


    被贝尔碧娜狠狠瞪了一眼是,哈特赶紧躲到教授身是,干笑了两声:“话说名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的老伯爵老爷好像又变多了一点……”


    “看到了,想吃了那个投毒的家伙多出来的吧?还有前天,前堡场那边有个木匠学徒喝酒喝死了……”贝尔碧娜悄悄看了眼还在奋笔疾书的菲丽丝,小声道,“反正它现在也不攻击我们了,就……先这样吧?”


    “可要想它再这么继续吃下去,说不定还会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


    哈特有些不安地在半空扭动了一会儿,这才赔着笑靠近菲丽丝:“您看能不能法个办已,彻底把它……这样我们出去的时候您也能更安心呐……”


    闻言,菲丽丝总算放下笔,清洁完笔尖是甩了甩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腕。


    “这个我也法过,但如果它不靠近过来我也没办已啊。”她无奈摊了摊手,转而问道,“名们有没有观察过,它吃下一个后的灵魂是能长大多少?”


    这个有些奇葩的问题还问住两后了,反而想冉娜在稍作回忆是说出了一个准确数字。


    “其实没多出多少,今天上午的那次,我看到那只最大的手臂上只比之前多出了两只手。”冉娜法了法,又肯定地点点头,“但好像别的手上长出了新的眼睛,具体多少我没看清……”


    “哇——名居然敢一直盯着它看!”


    光想听着贝尔碧娜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臂:“我感觉我多看它几眼都要做噩梦……”


    哈特:“名现在又不会睡觉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贝尔碧娜:“那名怎么不去盯着看?老伯爵老爷都死这么久了,名对它无礼它也不能把名怎么样啊!”


    这两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都成了常态,菲丽丝早就适应了。


    不过如果冉娜看到的想准确的数字,一只灵魂只能多长出两只手……那只要尼托海姆附近不再出现战争和瘟疫导致短时间内大面积死后,那位老伯爵阁下估计再攒个十年也攒不出原本的“黑球”形态了。


    今天的闲话从被处刑的叛徒开始,最是在对老伯爵的讨论中落下帷幕。


    随着降临节狩猎会结束,这座城堡也跟着回归安宁。


    而在伯爵领北部的希波堡要塞,一人年轻的守卫正被后抓着肩膀狠狠捆绑起来。


    “名、名们到底想谁?这想做什么?!”棕发青年被压在地上依然奋力挣扎,努力抬头看向面前眼神复杂的要塞指挥官,“指挥官大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诺斯芬的提尔之子,诺斯芬的沃尔夫冈,对吗?”


    一个生面孔的骑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名的父亲犯下叛国罪,证据确凿,我们现在想奉伯爵阁下的命令将名带回尼托海姆接受审判。”


    “叛、叛国……”青年不可置信地停下挣扎的动作,“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的父亲怎么可能叛国?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请让我见他——”


    “他已经被处决了。”


    轻飘飘扫了眼瞬间瘫坐在地的青年,骑士对负责押送的扈从们使了个眼色:“带走。伯爵阁下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上路。”


    第204章 贪吝之狱9 “您能再给


    直到被人推搡着带出要塞,沃尔夫冈都没能回过神。


    叛国罪……父亲怎么会犯叛国罪?这怎么可能……


    就算父亲过去确实在私下会说一些对尼托伯爵不满的话,但他是个优秀的骑士,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那一点不满就选择出卖自己的主人?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像只鸟那样飞回尼托海姆,亲口问问父亲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骑士的那一句“已经被处决”彻底切断了他的所有想法。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在被马拖着奔跑的路上,青年一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赶了半天的路后,当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一座小镇停下休息时,一名负责押送的扈从端着一碗水和一块黑面包来到关押沃尔夫冈的马厩。


    “……先生,沃尔夫冈先生?该吃饭了。”见青年仿佛失了魂般没有反应,扈从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轻声劝道,“您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会撑不下去的。”


    如此亲切的态度让沃尔夫冈呆滞的眼珠转了转,缓缓转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扈从:“你是……”


    “我以前也在城堡里做过守卫,受过提尔爵士的照顾……”


    “您父亲的事我真的很遗憾,但您也不能不吃东西啊。”扈从这么说着,把手里的黑面包继续往前递了递,“吃点东西吧,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听着他的安抚,沃尔夫冈按照对方的话咬了一口面包,麻木地咀嚼了两下,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般猛地看向扈从。


    “你……你知道我的父亲为什么会被判叛国罪吗?”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哑声道,“还有我的母亲和妹妹……你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吗?”


    扈从对上他目眦欲裂的目光后愣了下,很快点点头:“前一阵狩猎会时威廉姆少爷的马被人下了毒,虽然下毒的人很快被抓到了,但伯爵阁下因此下令调查城堡和尼托海姆城里是否有奸细……后来据说是尼托海姆城内真抓到了一个间谍,那人手里有一张提尔爵士手画的边境地图,伯爵阁下就……”


    “至于您的母亲和妹妹,应该是被伯爵阁下下令逐出伯爵领了……但我听人说,她们没走多远就遭到了野兽的袭击。”


    见青年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扈从微微撇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般继续用略带怜悯的声音说道:“我们临走前有牧羊人发现了尸体并带了回来,埃尔德里德爵士让人安葬了她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绑缚的青年额头触地,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绝望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眼泪不断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沃尔夫冈用沙哑的声音嘶喊道,“乔娜,丽斯,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们都不放过——”


    “嘘——您小声点……”


    “吵死了!这是在喊什么?!”


    一人拐到马厩里,朝里面的扈从大喊道:“叛国者的儿子你还惯着呢?不吃就把他的嘴塞住,省得打扰爵士休息!”


    “好、好!我肯定不会让他再出声!”


    赶在青年再出声,扈从先一步捂住他的嘴,朝外面的人赔笑一下,等对方走后才松开手,无奈道:“您别激动,不然我也不能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虽然理智上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刚刚听闻噩耗的沃尔夫冈实在无法真正保持冷静,只能大口大口喘息着,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


    而就在喘息的空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


    “你刚刚说,这是狩猎会发生的……距离现在时间也不久……”见扈从点头,沃尔夫冈继续一边喘息一边颤声道,“那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这么快被处决?要处决他……不应该先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吗?”


    “……这就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


    扈从沉默片刻后说道:“据说伯爵阁下是前天刚得到提尔爵士认罪的口供,第二天就行刑了,根本没通知主教大人……”


    “……那埃尔德里德爵士呢!”


    青年不可置信地向前伸长脖子:“这么明显不合规矩的事,他为什么不阻止?!”


    “那、那到底是伯爵阁下的命令啊……”扈从安慰道,“不过您不用太担心。如果您没有做出任何背叛伯爵阁下的行为,伯爵阁下应该不会伤及您的性命。”


    扔下这句话,扈从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呆呆坐在地上的青年。


    不会伤及性命……不会伤及性命……


    咀嚼着这句话,沃尔夫冈忍不住仰头笑出眼泪。


    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财产全都被抄没,一天之间他从一个骑士之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命”……还有比这个更荒唐可笑的事吗?


    不……他怎么能真的相信这些话……


    父亲就因为那一张可笑的纸就在非正常的情况下被杀了,他怎么能相信尼托伯爵会“仁慈”到留他一命?


    他要走……他必须逃走!


    他绝不能等到那些人把自己押送到尼托海姆,再让他们像摆布父亲一样摆布他的生死!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死去的母亲和妹妹……他必须让杀死他们的凶手付出代价……


    当“代价”一词出现在脑海时,沃尔夫冈感觉自己看见了一道光。


    他跪到地上,俯身吃下了那块被放在地上的黑面包,又像只狗般喝完了那碗水。


    紧盯着不远处的马,青年用嘴叼起陶碗将其摔碎,拾起陶片开始摩擦捆在手腕上的麻绳。


    ***


    伯爵的城堡中,平安度过那次意料之外的“搜查”后,菲丽丝的日子过得日渐舒适。


    有伯爵夫人的特别关照,她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书写教授的书,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藏匿墨水和纸张,实在惬意得很。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会让她稍微感到有点紧张,就是听说城堡总管秘密派人去威讷提调查她身份的消息。


    不过对于这件事,菲丽丝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毕竟为了应对预想中的盘问,她自创的这个新身份也并非凭空捏造。至少她现在给自己找的新爹——“多索多罗的雷蒙多”确实是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也确实有一个叫“菲拉薇娅”的小女儿。


    而且因为当年年纪还小,这位“菲拉薇娅”小姐基本不会出门,自然也没太多人真正见过她。


    只有她的父亲跟旁人炫耀时会说起自己的小女儿与自己一样在语言和文法上很有天赋,不到十岁就能用通用语写诗了。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所说,在意外被强盗杀死的前几年他都一直在威讷提旅居,跟当地的总督很熟悉,自然也与总督身边这位精通多国语言的文书熟络起来。


    那位名叫“雷蒙多”的文书是威讷提总督的重要心腹之一,只是后来总督发现他与一些跟自己敌对的家族有来往,便把人逮捕扔进监狱,还囚禁了其家人,打算用这个为把柄慢慢审问。


    然后……这个故事就没有然后了。


    作为意图恩诺半岛上的著名港口,威讷提共和国出现黑死病的时间比阿斯卡还要早。


    至少在派勒乌索教授逃离那座城市前,那位“多索多罗的雷蒙多”及其家人都已经与那座城市的半数人一起死在了瘟疫的狂潮中。


    所以,即使现在的威讷提城内还有人记得“多索多罗的雷蒙多”这个名字,那也只会知道他以前是总督的文书,后来因为共和国内的贵族斗争被关进监牢、并死于瘟疫的消息,这与菲丽丝所说的版本完全对得上。


    至于那个被派出去的人会不会找到意料之外的破绽……反正现在唯一的远距离通讯方式就是写信,有幽灵们盯着她总能先一步得知消息,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在事情还没发生前,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感到焦虑并没有意义,过好现在的每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就在一成不变的日常中不知不觉地流过。


    田野上的草叶逐渐长高,被镰刀割下,晒干,捆成捆后被堆到田地上或送入仓库。


    夏日到达顶峰时,雨季跟着降临。瓢泼大雨后,森林里的蘑菇纷纷冒出头,吸引着饥肠辘辘的人冒险采摘。


    这期间哈特听到城堡内有守卫说起,那位提尔爵士的长子似乎在押送前往尼托海姆的途中逃走,其中一位负责押送工作的扈从也在之后消失了。


    好在提尔爵士的妻子和女儿们在这个消息传回前就更换了世俗中的名字,正式发愿成为修女,恰好逃脱了牵连责任。


    听到自己命令押解回来的犯人逃掉了,尼托伯爵对此非常愤怒。


    他严惩了其他押送人员,并下令将那位年轻人列入通缉名单,分发到伯爵领各处。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无法完全放心,决定亲自去那位骑士长子之前服役的要塞看一眼,顺便巡访一遍伯爵领内的重要要塞。


    而就在伯爵离开后不久,尼托海姆城内因城市委员会想要推出一条法令发生了一次小型暴乱,后来由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亲自进城安抚才平息下来,法令也不了了之……


    伴随着这些或大或小的消息流过,雷电之月(8月)终于到来,第一批谷物开始成熟,农民们挨饿的时段总算过去了。


    圣母升天日后就彻底进入收获季,尼托海姆的市集也随之热闹起来。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像是完全没变。


    菲丽丝写下一个章节的最后一个段落,终于放下笔,向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又是星期五,是恩里克修士来藏书室的日子。


    将抄好的稿件整理好又检查一遍,现在就等修士来敲门了。


    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后不久,恩里克修士的敲门声准时在门外响起。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还跟了个小尾巴。


    尼托的朱尼厄斯站在自己的老师身后,还像之前那样对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今天上午我要带朱尼厄斯少爷在藏书室学习,希望不会打扰到您。”接过书稿后,恩里克修士解释道,“我们会在第六个时辰后离开。”


    菲丽丝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关上门后又回到自己小床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外面的阳光射进室内,让她难得生出什么工作都不想干、只想懒懒晒太阳的念头。


    反正今天上午恩里克修士会一直待在隔壁,她需要保持缄默寡妇的人设不能出声,自然也不能跟幽灵们进行太大声的交流……于是菲丽丝干脆把他们全赶出去玩了,决定享受一会儿难得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光。


    然而还不等她闭眼躺多久,门口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菲丽丝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却看到一张麻纸正从门缝慢慢被塞进来。


    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一把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正蹲在门口塞纸条的男孩被吓了一跳,向后一仰便摔了个屁股墩。


    “啊……唔——”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但很快闭上嘴,像做贼一样看向一旁的藏书室。


    屏气凝神地看了一会,确定藏书室的大门没有打开后,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终于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起身。


    “我、我真的很喜欢您之前写的故事,女士……您能再给我写一个吗?”


    男孩压着声音说出自己的请求,见面前的女人没有立刻答应,又从自己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掏了掏,掏出好几枚样式不同的硬币。


    “我不白让您写……我有钱的!”男孩努力将手里的硬币往上举,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一篇就好,女士……我好不容易才求到伯爵夫人允许我来藏书室一次,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第205章 贪吝之狱10 “不可能!


    对上男孩那双湿润的圆眼睛,菲丽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弱点。


    她好像、确实、有些……吃软不吃硬。


    如果这男孩表现得傲慢一点,就像他的堂姐那样,以主人的方式用命令的语气下达要求,或者撒泼打滚,她肯定会用正当的理由礼貌回绝。


    可看看面前的男孩,用那样一双委屈但隐忍的狗狗眼要哭不哭地看着她,这谁能忍心拒绝呢?


    不过考虑到这小孩应该刚开始启蒙没多久,自己写的帕鲁本语都还歪歪扭扭的,更不要说独自读通用语的故事了,即使给他写估计也是要找人翻译。


    而既然对方是背着恩里克修士自己偷偷找过来,那要么是恩里克修士不允许他继续看类似的寓言故事,要么是修士给他准备的小故事没能让这孩子满意,这才会像个接头的小偷似的悄咪咪跟自己“买故事”。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菲丽丝也只能对男孩无奈地摇摇头。


    她从自己桌面上随便拿了一张草稿纸,指指上面的通用语,又指指男孩手中捏着的帕鲁本语字条,再次摇头,表示自己写了他也看不懂。


    “我、我能看懂……我有个朋友能看懂通用语,他会帮我翻译的!”


    弄明白面前女士表达的意思后,朱尼厄斯赶紧继续小声解释:“他是个可靠的人,不会跟其他人说……”


    见女人还是摇头拒绝,男孩也只能收回手,垂头丧气地走回藏书室。


    “哎,你看他多可怜啊——”


    看着那道全身写满落寞的小小背影,不知何时飘回来的冉娜突然在菲丽丝身后发出一声叹息:“你可真冷酷啊,菲丽。那么小一个孩子那样求你你居然都忍心拒绝……”


    “是啊,朱尼厄斯少爷平时都很懂事,从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贝尔碧娜也跟着叹气,“而且他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埃尔德里德爵士虽然是个好人但总归是很忙……他长这么大估计都没听人讲过睡前故事呢……”


    两人一左一右飘在菲丽丝身后,一人说完另一人就立刻接上话。


    如果不是知道她们认识彼此也没多久,菲丽丝都要觉得这是一对双胞胎了。


    “他现在字都没认全,想看懂故事就只能找人翻译,那早晚还是会让恩里克修士知道啊。”


    关上门,菲丽丝无奈对面前的两名少女摊摊手:“那是人家的学生,该怎么教学我只能提建议,这样在背后偷偷摸摸帮着学生做老师不允许的事,你让恩里克修士知道后怎么想?”


    “那……那如果,他找的人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恩里克修士呢?”贝尔碧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怎么可能?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就很少了,能看懂通用语的只会更少,整座城堡里无非就是伯爵一家和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的事务官。


    后者他这样的小孩不容易接触到,如果拿给前者看,不管是伯爵夫人还是他那两个堂兄或者自己的父亲,表面上有可能答应他不告诉别人,背地肯定会找到作为老师的恩里克修士说起这件事……


    “但他也有可能会给兰斯少爷翻译啊。”


    听完她担忧的原因,贝尔碧娜如此说道:“兰斯少爷平时都不住在主楼这边,跟恩里克修士更是一年都碰不到一次,碰到也肯定不会说什么……”


    “……‘兰斯少爷’?”


    菲丽丝在脑中检索了好几圈,总算想起来:“就是那个尼托伯爵的私生子?可之前你们不是说他要被调到边境了吗?”


    “那都是几个月前的消息了,降临节后不就都变了嘛。”


    贝尔碧娜向门楼的方向比出一个手势:“自从出了叛徒那事伯爵老爷的疑心病就更重了,连守卫长的工作都交给埃尔德里德爵士……可那么多活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所以后来兰斯少爷也没去边境要塞,就继续留在城堡这边给埃尔德里德爵士打下手。”


    “就这样还忙不过来呢。”冉娜补充道,“昨天我们去门楼那边时还看到了那位‘兰斯少爷’,感觉他的眼圈周围有好深的一圈深色,脸都看上去比之前瘦了……”


    贝尔碧娜:“哎呀,兰斯少爷一直都那样,他从小黑眼圈就很重的。”


    冉娜:“但我记得之前有一阵他气色好了不少,最近才又开始严重……”


    “马上就到恩惠日了嘛,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忙……”


    话题越聊越歪,但菲丽丝的脑内雷达在冉娜开口的瞬间就响了起来。


    冉娜的观察力一向很好,这在她很小的时候菲丽丝就发现了。


    不过这种观察力也只有在她对某些人或事感兴趣时才会格外敏锐,比如发现自己能闭着眼做夜课,再比如注意到那只“黑手”吞掉其他灵魂后的其他变化……可如此细致地观察某个男人,还是连续不断地观察,这还是第一次。


    一个人突然关注某个异性会因为什么?几乎不需要思考,菲丽丝的大脑便理所应当地得出一个答案。


    冉娜这不会是,到青春期了吧?


    这也不奇怪,要是她还活着现在正好十八岁,已经来到想谈恋爱的高峰期,如果对方是个英俊青年就更容易产生好感了。


    但对象是活人怎么办?难道要等人死了后再强制把魂留下来才能谈?


    那她是不是该让教授或哈特去蹲个点,以免那人死后没什么遗憾、灵魂直接升天就难办了……


    就在菲丽丝的思想逐渐危险时,冉娜突然贴到她身边打断了思路。


    「我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有点像我们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个人,就是在复活节给你干饼和水囊的那个……」


    少女幽灵用更熟悉的罗兰语小声道:「而且我第一次在城堡外见到他时他就是从外面朝圣回来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说‘老伯爵’总是会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到他身上……虽然现在没有了,但我记得当时教授说‘那个人’身上的黑影也只是一只单独的手……」


    这个消息着实让菲丽丝有些意外。


    她当然还记得在复活节遇到的那个古怪男人。


    当时她因为失去太多行李已经混到要靠乞讨续命的境地,多亏对方留下的干粮和水囊才支撑她走出威登堡侯爵领……说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只可惜当时因为对方身上有道非常浓重的黑影,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没敢靠近,一人二鬼都没能看清对方具体的长相,所以即使冉娜发现了一些共同处她依然不该百分百确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等到夜幕降临,四只幽灵日常聚集到菲丽丝的小房间后,自封“万事通先生”的哈特在听完所有信息后十分自信地否定道:“据我所知,兰斯少爷确实是在复活节前去朝圣了,但他的目的地是阿格隆啊,根本不可能跟你们碰到!”


    “可阿格隆不也在蓝河上吗?”冉娜不甘心地提出疑问,“他可以先从尼托海姆去阿根堡,再从阿根堡坐船去阿格隆,那不就会遇到了吗?”


    “但那完全是在绕远路啊,根本没必要。”哈特一挥手,大大咧咧道,“我家以前就在北边,从尼托海姆出发去阿格隆的商队一直都是先去乌姆,然后继续往西北方走。而且你以为水路好走吗?我听商会那边的人说今年蓝河上的收费站又多了好几个,走一趟扒层皮不说还慢得很,动不动就要被拦停,有时候还不如走陆路呢!”


    观察了好几个月的成果被完全否定,冉娜看上去有些失落。


    不过关于两人身上都长着“黑手”这种巧合,即使是哈特也没办法给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解释……于是这个疑问也只能暂时被菲丽丝放置到一边了。


    况且,就算能证明那个“私生子少爷”就是那个给她水囊的人,菲丽丝觉得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堡内,只能待在主楼的抄写员和主要在门楼区域工作的伯爵私生子完全没有产生交集的渠道。


    尤其是她现在还顶着一个根本不该与他见过面的新身份,要是真被认出来反而会坏事……没有交集才是最好的。


    此时正一边享用晚餐一边与幽灵们闲聊的菲丽丝不会想到,几乎是在同时,在同一座城堡内,她也出现在了别人的晚餐话题中。


    “……就是这样,她没有答应我……”


    朱尼厄斯坐在堂兄的床上,将桌上的碗往前一推,直接趴到桌面:“为什么啊,兰斯?是我给的钱太少了吗?可上次我们去集市,那些钱已经足够买好几只鸡了呀……”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要是真收了你的钱,你才该提高警惕。”兰斯将堂弟拎起来,用手帕擦干净男孩嘴边的面包屑,缓声道,“那位女士住在藏书室旁边,那就是在为伯爵夫人工作的人,说不定也跟恩里克修士有工作上的来往,恩里克修士是你的老师她大概知道……那你那么明显地避着自己的老师找她提出这种要求,她肯定会怀疑你的用意。”


    “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恩里克修士讲的故事实在太无聊了嘛……”


    “那你就没想过,如果那位女士真去写了一篇小故事交给你,事后又被恩里克修士发现,修士会怎么想?”


    见男孩还噘着嘴不说话,兰斯也放下手帕严肃道:“你会让修士觉得那位女士在蓄意干扰他的教学。这件事要是让伯爵夫人知道,那位女士说不定会被赶出城堡、失去现在的工作——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不会的!我会帮她说情的啊——”


    对上堂兄难得严肃起来的脸,朱尼厄斯也只能蔫达达垂下头:“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看着堂弟沮丧的样子,兰斯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将那个还不太确定的消息透露一点。


    “……其实你想读的那种通俗故事书应该能买到……”


    见男孩飞速抬头看过来,兰斯实在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皇帝陛下去年在礼布斯建立了一所大学,听说那里的市集上会时不时出现售卖二手书的摊子,还有专门的抄写作坊和书商。”


    朱尼厄斯:“可礼布斯那么远,听说比阿格隆还要远,我又去不了——”


    “但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可能会去啊。”


    “皇帝陛下的正式通知已经到了,帝国会议应该会在明年的第一个月召开。虽然会议地点不一定就定在礼布斯,但谁都知道皇帝陛下很喜欢书,会议举办地的集市上一定会出现专门卖书的商贩。”


    兰斯笑着摸摸男孩的头,压低声音道:“伯爵夫人一定会让亨利少爷去那边的集市淘书……等之后我和亨利少爷商量一下,到时候帮你注意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本适合你看的故事书。”


    作者有话说:


    朱尼厄斯&冉娜:试图推进感情线.jpg


    菲丽丝&哈特:(狠狠稳住进度条


    第206章 贪吝之狱11 “你这也太


    最近几个月兰斯过得很累。


    除了要协助叔父的工作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伯爵的长子、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兄长”居然开始关注自己了。


    平心而论,兰斯并不讨厌这位实际年龄比自己还小两个月的“兄长”。


    虽说两人也算不上熟悉,一年到头说的话可能都不会超过二十句,但比起完全无视他的尼托伯爵夫妇和动不动就来找事的威廉姆,只是说话时态度比较冷淡的亨利还算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可在那场荒谬的投毒事件发生后,他们之间的某些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最开始,尼托的亨利以兄长的身份代自己的弟弟威廉姆向他道谢,并打算将威廉姆的铠甲外加一匹马作为比赛胜利的奖赏赠予他。


    一向骄傲的伯爵长子会纡尊降贵地来向他道谢已经让兰斯很惊讶了。


    毕竟按这一家人过去对他的态度,没把威廉姆落马的原因归咎到他身上都算吾主保佑,更别说还来给予奖赏……异常和善的态度都让兰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不管对方出于什么原因,兰斯还是很快拒绝了那份奖赏。


    一是那场马上长枪比赛算是中断了,并不能算是他胜利。再退一步说,他答应威廉姆跟他比赛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如果威廉姆真的认输并想感谢自己,那他只需要他遵守二人之前定下的约定,从今往后不能再用任何形式侮辱他的母亲。


    面对这个答案,伯爵的长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表示今后会亲自约束自己弟弟的言行后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在那之后不久,兰斯便难得接收到生父的召唤进入主楼,并被任命为城堡的临时守卫长。


    这是个很突兀的任命。


    毕竟早在他决定去朝圣前尼托伯爵就跟他透过底,等降临节后会把他调到伯爵领边境的某个要塞担任指挥官,到时候他就能彻底远离这座会给他带来噩梦的城堡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城堡内的怪物突然变弱并不再纠缠自己,之后又出了投毒事件和发现叛徒的事……这两个相当巧合的条件综合到一起,兰斯倒也不像原来那么排斥留在城堡了。


    毕竟如果自己要真去边境要塞,以后大概都很难再经常与埃尔叔叔和朱尼厄斯见面。


    尤其是堂弟朱尼厄斯,之前他还在纠结这件事要怎么跟那孩子说,现在既然要留下,也不需要再为此烦恼了。


    只是要坐稳守卫长的位置并不容易。


    他尴尬的身份本身就是个阻碍,底层士兵会习惯性跟他保持距离,有些身份的守卫扈从则会以较为轻蔑的态度审视他,要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听话他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好在没等到第一个上门找茬的人出现,尼托的亨利又出现了。


    他一改往日的冷淡态度,不但在公开场合笑着跟自己闲聊了些没什么内容的话题,还当着好几名守卫队长称呼他为“我的兄弟”,一度让很多人当场白了脸。


    有时候,兰斯会觉得城堡里一些人很有意思。


    他们可以因为伯爵一家对他的憎恶而憎恶他,也可以因为伯爵一家对他转变态度而立刻跟着改变态度。


    “兰斯·戴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需要的只有来自主人的指示。


    主人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就像忠心的猎犬,按照主人的心意捉住该捉住的猎物才会最受主人的喜爱。


    兰斯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在意识到这点后感觉更累了。


    常年独处的习惯让他在进行必要社交后会感到格外疲惫,而非战争时期,城堡守卫长的主要职责就是安排城堡各处守卫轮班、维护堡内的防御设施以及操练士兵。


    虽然操练士兵暂时还由埃尔叔叔负责,但光是前两样就足够让兰斯忙到自闭。


    好在经过最开始的阶段后,他慢慢掌握了新职位的一些诀窍,倒也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不再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


    而看到他渐渐熟悉并熟练管理守卫们后,伯爵的长子似乎对他更满意了,甚至还会邀请他来主楼跟他们一家人共进晚餐。


    尽管已经慢慢明白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但一想到自己不但要与伯爵一家人坐一桌,还要一边寒暄一边吃饭,兰斯只觉得从头皮到脚后跟都是麻的。


    出于礼节他勉强答应了一次,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那顿晚餐简直是他吃过的最安静而漫长的一顿饭……好在也许是同样感受到那尴尬的气氛,亨利没再提过共进晚餐的要求,总算是放过了彼此。


    不过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比之前拉近了一些。


    至少兰斯已经不排斥主动找对方,提一个不大不小的请求。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喜欢看那种通俗故事。”


    难得看到这个“私生子兄弟”主动上门求自己办事,还是这种私事,尼托的亨利不由放下手里的信纸,带着好奇抬起头:“不如说说你具体喜欢什么样的?骑士的故事?史诗?还是那种冒险者的见闻录?”


    “不是我要看,是朱尼最近突然对听故事感兴趣了。”兰斯低声纠正道,“如果您能遇到卖书的书商,还麻烦您看看有没有适合孩子看的故事书。”


    “原来是给朱尼……也是,他也到了对一切都好奇的年龄了。”


    伯爵的长子面露恍然,又笑着摇头:“好吧,如果碰到适合的我肯定会买一本回来。不过你也知道,能碰到什么书完全靠运气。”


    “当然,一切都是吾主的安排。”


    说完需要拜托的事,兰斯又硬挤了一些日常寒暄,感觉气氛差不多了后便提出告辞。


    “……等等。”


    就在兰斯即将走出房门时,身后已经开始蓄须的伯爵长子突然又叫住他。


    “听说你最近去圣瑟希修女院捐赠了一些物品……”


    伯爵的长子适当停顿片刻,放缓声音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兰斯,但我更希望这份善良能落在配得上它的人身上,而不是给予一个丈夫和儿子都是叛徒的女人。”


    从他专门提起“圣瑟希修女院”时,兰斯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罪人的家人也该收到惩罚——这个规则仿佛从神明创世时就有了,就像叛徒就该被吊死一样,是个会世世代代延续下去的规则。


    兰斯没有想过挑战这样的规则,只是午夜梦回,再次看到那只被弹弓击中的鸡时,他的心脏总会有种被什么攥住的感觉……


    “……这是我的习惯,亨利少爷。每年圣母升天日我都会去附近的修院捐点东西,不仅仅只去了圣瑟希修女院。”兰斯转身与名义上的兄弟对上视线,“您如果不信可以问埃尔叔叔,我捐的东西里也有他的一份,这个习惯我们保持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


    惊讶过后,伯爵的长子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颔首:“说起来很快就要到恩惠日了,听说今年附近的收获都不错,之后母亲也会按惯例去附近的几所修女院一趟,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和埃尔叔叔安排护卫。”


    “当然,这是我们的职责。”


    兰斯朝前深行一礼:“愿吾主仁慈时刻庇佑尼托。”


    ***


    入秋后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都一样。


    黑麦收完收小麦,小麦收完收大麦。


    一筐筐葡萄被装到筐中运入修院和酿酒坊,农奴们支起梯子爬上果树,猪倌们则赶着猪钻进树林寻觅橡果,期待着等下个月能多获得几斤肉。


    “记得别往森林深处走啊!”


    确认来放猪的两个小猪倌都是交过税的熟面孔,守林员放人过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对着他们的背影吆喝道:“林子深处最近发现了熊的足迹,侯爵老爷已经找了专门的猎人……你们在外面放放就得了!”


    “……别听他胡说,肯定是侯爵老爷让他这么说的!”


    走到守林员看不到的地方后,其中一名猪倌对同伴说道:“我们的侯爵老爷就是个抠门鬼,这是打算专门把森林里掉橡果最多的一片地留给自家的猪呢!”


    “真是霸道!我们都交过税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去那边放?”他的同伴指向一处愤慨道,“就去那边!我记得去年那边的橡树最多!”


    两个小猪倌边说边赶着猪往森林深处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橡树比较多的区域。


    然而不等他们看着满地的橡果笑出声,一支箭带着破空声“嗖”地飞过,直直钉到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干上。


    顺着箭矢的来处看去,茂密的树影中似乎隐隐有好多人影正在往他们的方向靠近……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人还举着弓,阴鸷的眼神看得两人全身发毛。


    “啊————!”


    “强、有强盗!快跑!!”


    看着两个小猪倌和猪一起落荒而逃的背影,几道身影才缓缓从树林中现身。


    “你这也太过了,沃尔夫冈。”


    其中一人对正从树干上拔箭的青年说道:“一旦真射到人可是桩麻烦事!”


    “不会,我看得很清楚。”被叫作“沃尔夫冈”的青年用力拔出箭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给他们点教训,不敢再靠近,总比让他们看到训练场地后送死强。”


    “哎你……”


    “好了!热闹看够了就都给我滚回来!”


    一声低喝打断了几人的讨论声,包括射箭青年在内的几人纷纷回到森林中被特地开辟出的一块空地,与另外几十号人站到一起。


    人群中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壮,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脸上的一道刀疤格外醒目。


    他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还拿着弓箭的青年身上,嘴角咧出一个笑。


    “刚刚得到的好消息,帝国第一次会议的时间和地点都定下来了,明年第一个月的第十天在希格堡举行。”


    刀疤男举起一张麻纸,用低沉却充满兴奋的声音说道:“侯爵阁下预计尼托伯爵和他的长子会提前一个月出发,但还要再等等北边的消息……等具体时间定下,我们就能好好干他一场了!”


    作者有话说:


    社畜兰斯,在线搬砖


    突然发现一写正剧,稳定期的主角们就会不可避免地沦为社畜……下本还是写个快乐一点的流浪汉故事


    第207章 贪吝之狱12 “批准。”


    时间来到十字钉之月(11月)后,随着天气转冷,整个尼托伯爵领的秋收工作也逐渐进入尾声。


    秋收结束后,一整个夏天几乎一直在领地内巡视要塞的尼托伯爵终于再次回到尼托海姆的城堡,并开始为即将召开的帝国会议做准备。


    “……听说这次的帝国会议还要开两次。第一次在东边的希格堡,第二次在西边的莫贡茨,以便帝国境内所有的大贵族都能参加议事。”


    趁着中午吃饭时间外出遛弯归来的派勒乌索教授说道:“看来这里的皇帝陛下是真有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就算没有大事,皇帝加冕后的第一场帝国会议应该也不会太潦草。”菲丽丝一边清理笔尖一边顺口道,“我记得之前哈特说,尼托伯爵的长子好像要跟皇帝的什么亲戚订婚了,那这次会议肯定会参加吧?”


    “那是当然,而且应该很快就要准备上路了。”派勒乌索教授开始口头计算,“希格堡跟乌姆城一样,也是一座著名的‘皇帝的城市’。不过从乌姆没办法直接走水路过去,陆路的话,人多的车队我记得大概要走至少十天,尼托海姆去乌姆也需要好几天……这么算下来,最顺利的情况是半个月能到,不顺利或者要绕路那就没准了,估计要提前一个月出发吧?”


    “那就是这个月的月底或者下个月月初,也没几天……阿嚏!”


    冷不防被外面的风扫了下,菲丽丝赶紧将窗户关上。


    眼看着时间来到秋天的末尾,住在城堡里的弊端总算逐渐显现出来了。


    菲丽丝现在居住的小房间完全没有类似壁炉的设施,作为石质城堡的一部分,外面的气温刚开始下降,体感温度也跟着明显下滑。


    按照贝尔碧娜和哈特的说法,在一般情况下,没有壁炉的房间冬天都会用火盆取暖。


    可由于这间房间的隔壁就是藏书室,而菲丽丝本身又是抄写员,桌面会不可避免地长期堆满纸张,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点火盆实在是很容易引发火灾。


    于是,申请取暖设备的要求被理所应当地驳回了,最后菲丽丝只能在购物清单上列出需要更加保暖的衣服和毛毯。


    此时距离城堡总管派人去威讷提查她身份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五个月,其间那位总管先生已经收到自己手下人的回信,算是基本确认了她的身份没有问题。


    也因此,这次她递出去的购物清单很快就得到了批准。而就当那些御冬的衣物和毛毯被送来后不久,佩秋拉夫人的贴身侍女也带着五六名仆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伯爵夫人听说你这边不能用火盆,特地让我将这些挂毯送过来。”


    侍女吩咐仆人将挂毯都挂到靠窗的墙壁上,又将她带到走廊耳语道:“夫人原本是想带你回庄园那边过冬,但恩里克修士说给朱尼厄斯少爷编写的通用语启蒙书还需要你的协助……”


    “是的,我确实离不开这里。”菲丽丝立刻点头道,“恩里克修士的身体不太好,已经不能久坐抄写,我在这边帮忙的话大概到明年春天就能把启蒙书做好了。”


    见她如此配合,侍女立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冬天白天短又不好总是开窗,一盏油灯对你来说肯定不够用。我已经通知库房那边,每周会给你这边送五根蜡烛,等到明年大斋期后再停……另外,卡尔总管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他每个主日(周日)都会派人往庄园那边送一次报告,所以每个主日的前一天他也会来你这边取一次书稿,你记得要按时交给他……”


    侍女这么叮嘱着,又将一只颇有重量的小牛皮袋塞到她手里。


    “你翻译的稿件夫人非常满意,这是之前说好的报酬。”她继续压低声音小声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梅特买不到,可以直接找卡尔总管帮忙……”


    继续耐心听她说完,菲丽丝这才假装惊讶道:“听您的意思,伯爵夫人很快就要回庄园那边了吗?我之前听梅特说夫人都是三鸦之月(12月)中旬才会回庄园……”


    “往年是这样,但今年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这个月月底就要准备去参加帝国会议了,又赶上最近天冷莉娜小姐有些身体不适,夫人就准备送走伯爵阁下后就带着莉娜小姐和威廉姆少爷回庄园。”


    菲丽丝理解地点点头,见那边仆人们已经把厚实的壁毯挂好,便没有再说话。


    有哈特和贝尔碧娜这两个本土幽灵做科普,她已经对尼托伯爵一家每年的“迁徙路线”有了一定的了解。


    城堡固然坚固,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种防御性质较强的军事要塞,居住起来的舒适度肯定不如设施更齐全的庄园。


    虽然也有性格保守的贵族现在依然选择常年住在城堡里,但现任的尼托伯爵显然不在此列。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过冬的成本和舒适度问题。


    石质的城堡内环境阴冷潮湿,再加上为了防御外敌所有的窗户都异常狭小。夏天时倒是清凉,到了冬天就有些难挨了。


    尤其是类似宴会厅的公共空间往往面积很大,多烧壁炉取暖的结果是既浪费资源还会挨冻。而庄园的房子盖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舒适性,结构大多是木质的,光是保暖就足够吸引人。


    综合种种考量,从前任尼托伯爵死后现任的伯爵一家都会在秋天离开城堡,到庄园过冬,等到第二年大斋期过去,春暖花开再回来。


    而在伯爵一家都不在的时间里,城堡的事务大多交由城堡总管和尼托伯爵的亲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合作管理。


    今年虽然情况稍稍特殊,伯爵阁下和自己的长子要在创世节期间离开自己的领地,但这项安排除了时间提前一些外倒与往年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对现在的尼托伯爵来说,决定随行要带多少武装扈从是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次的会议举办地希格堡距离尼托海姆不算远却也绝不算近,至少半个月的路程不管怎么走都需要翻越几片山区和森林带。


    雨雪天会带来的麻烦暂且不提,还有可能会遭遇盗匪,人肯定不能带太少。


    但带太多也不行——毕竟他是去参加会议,不是去挑衅皇帝陛下。


    这次是沃尔多皇帝陛下在加冕仪式后第一次召开帝国会议,他作为一个半路跳反的人,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顺从和谦卑。


    经过与长子和弟弟商议,最后尼托伯爵将随行人数定在了八十人。


    “……除此之外,就是路线问题了。”


    人到中年的伯爵闭眼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重重叹出一口气:“如果走最近的路线去希格堡,势必会路过崔特伯爵的领地。这次会议亨利会跟我一起参加的事有不少人知道,他如果因为退婚的事报复就难办了……不如干脆完全绕开,就算多几天的路程也比承担这份风险好。”


    事关自己的前未婚妻,亨利没说话,只有埃尔德里德点头表示赞同兄长的决策。


    “那您打算从哪边绕行?”埃尔德里德皱眉看着摊在桌上的羊皮卷轴,“如果走过卡洛斯特森林后从东边绕会经过好几个主教领地。这么多人入境,我们可能需要提前通知阿波布伦主教、朗杯托主教和明德巴赫主教,得到他们的许可才能通过……”


    “…………”


    “还是往西从戈尔波男爵领绕吧。”


    沉吟片刻后,尼托伯爵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表亲兼未来的亲家:“其他人还好说,阿波布伦主教是个难搞的家伙。从东边绕至少要多走六七天,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路线大致定下后,伯爵的信使便带着几封信一路向北,一一通知预计会路过该领地的贵族们。


    还有不到两个月帝国会议就要召开了,整个帝国至少三分之一的贵族都准备往希格堡赶,所以沿途贵族们给予彼此许可书的态度都比较爽快。


    与其他贵族一样,在得知尼托伯爵要在不久后经过自己的领地时,戈尔波男爵除了稍稍有些意外表兄为什么要特地绕个远路,倒也没太在意什么。


    询问过信使,得知对方是为了绕开崔特伯爵的领地后,他才在妻子的提醒下想起自己那位亨利表侄曾与崔特伯爵的女儿订过婚。


    “你那表兄也真是……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


    等到信使离开,眼前不再有外人,戈尔波男爵夫人忍不住对丈夫抱怨道:“虽说伪皇帝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到底在他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侍从,伪皇帝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总是帮着他和他的那个疑心病父亲……结果呢?说背叛就背叛,甚至在我们没察觉到的时候就——”


    “好了,少说两句吧!”戈尔波男爵打断妻子的话,低声斥道,“皇帝陛下对他印象不错,这次去加冕的路上也让亨利随行了,这已经算是表明了态度……再说玛丽马上就要跟威廉姆定亲了,尼托家要是能受皇帝陛下重视对我们也是好事……”


    自己的话被丈夫堵住,本就有些不爽的男爵夫人顿时心情更加不舒畅。


    “好好,你最聪明!你选的亲家都是最好的!”


    男爵夫人站起身,阴阳怪气道:“玛丽的那些嫁妆嫁给一个伯爵都足够了,结果居然便宜了一个连骑士称号都没有的次子,你还得意上了!”


    妻子留下一句扎心的话后就转身离开了,戈尔波男爵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增加嫁妆确实是他主动提出的,也是因为那次莫名其妙的投毒事件……可现在想起来明明自己也是被蒙蔽的,他也是受害者,凭什么他就要付出这么多?


    就像妻子说的,那些嫁妆嫁给一个伯爵都不丢人,可尼托的威廉姆是什么东西?


    一个还满身奶味的小少爷,一个没有任何继承权的次子……他到底凭什么那么理所应当地接受自己那么多的馈赠?!


    一些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的事一旦开始深想,就变得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就在戈尔波男爵越想越生闷气时,自己的侍者又带着一封信上前。


    “……一队来自意图恩诺的雇佣兵打算借道前往崔特伯爵领……”


    侍从递上信,压低声音道:“他们说是受崔特伯爵的雇佣,保护伯爵阁下的安全……”


    戈尔波男爵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崔特伯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召集雇佣兵?难道他还想对抗皇帝陛下?


    不不,那个怂包可没有这种胆量。他那三个侄子里可是已经有两个向皇帝致信表示臣服、其中一个都打算参加这次的帝国会议了!他不赶紧跟着示好难道还要在这种时候挑衅皇帝陛下?这是活够了?况且就这点人他也做不了什么……


    这么想着,戈尔波男爵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雇佣兵申请借道的具体日期上。


    虽然不是同日,但刚刚看过一个如此临近的日期,他的脑海内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以至于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猜想不受控制地抖了下,最后脱力般向后靠到椅背。


    真的……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尼托的亨利和崔特的伊丽莎白从小就定有婚约的消息谁不知道?


    结果婚约一直拖到两个孩子成年后突然解除婚约,在背后说风凉话和嘲讽之语的可不少,据说那位崔特伯爵小姐都因此几个月没出房门了。


    遭受这样的侮辱,确实也有理由报复。


    崔特伯爵是个怂包,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不敢得罪皇帝陛下不代表他连尼托伯爵都不敢得罪……只要到时候全都推到强盗雇佣兵身上就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日光从背后的窗户射入室内。


    透过那道光,戈尔波男爵似乎看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声音。


    父亲的哀叹声,祖母在收到讣告后掩面哭泣的样子,妻子的不满和抱怨……


    还有尼托伯爵,他那位自大的表兄,顶着那张仿佛一切总是尽在他掌握的面容,居高临下的、充满嘲笑和蔑视的眼神。


    为什么有人总能那么轻易地得到一切,为什么有人总能不付出代价就捡到便宜,为什么每次事情都能按照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这种好运不能是他的?


    给一个毫无前程可言的伯爵次子投资确实不会有什么回报,但如果自己的女儿嫁的是伯爵的继承人……


    “…………”


    “批准。”


    戈尔波男爵按下藏在心底的隐隐兴奋,低声对侍从道:“但转告他们,尼托伯爵会在差不多的时候过境,也许会跟他们碰到……让他们必须保持克制,绝不能在我的领地内挑起械斗。”


    作者有话说:


    戈尔波男爵:你们千万不要!打、起、来、啊————(祈祷)(祈祷)(祈祷)


    又一个小单元结束辽,下个小单元可能稍微长一些(飞吻


    第208章 血染三鸦1 “他是不


    不管是召集士兵还是安排出行事宜都不算小事。


    尤其这次尼托的领主和继承人要一起离开领地至少三个月,其间领地内的事务可能无法及时送到他们手上亲自处理,只能尽量在离开前尽可能做些应对安排。


    好在现在帝国一般的贵族不是在前往帝国会议的路上就是在准备出发的阶段,只要大家都不在自己的领地反而彼此都会放心。


    至于会不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攻打邻居的领地……只能说,要真有人这么干,效果绝对不会亚于当众打了皇帝陛下一耳光。


    虽然沃尔多皇帝的对外形象一直很随和,从不主动挑起争端,就连过去路德皇帝(伪皇帝)病最重的几年都忍着没主动开启战争,可谁都不会把这个拥有广袤领地的波曼国王当成好欺负的软蛋。


    这次可是皇帝加冕后召开的第一次帝国会议,除非是真的想要激怒皇帝陛下,不然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不能在这种时候公开挑事


    经过几个月的静养,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落马时受的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已经能独自骑马并恢复日常训练。


    原本他也想跟父兄一起去参加帝国会议,但被父母二人以不同的理由拒绝了,最后只能在送走父亲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母亲和妹妹一起回到附近的庄园。


    当伯爵一家外加随行人员全部离开后,堡内直接少了至少一半的人,整座城堡也与逐渐冷肃的天气一样沉寂下来。


    但对住在西塔楼里的菲丽丝来说,伯爵一家的离开对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


    她的“上级”,藏书馆的管理员恩里克修士也一样。


    毕竟恩里克修士的学生——朱尼厄斯少爷并没有与伯爵夫人一起去庄园,而是与驻守在这里的父亲一起在城堡里过冬。


    除了保管藏书室“第二把钥匙”的从佩秋拉夫人的侍女转为城堡总管外,恩里克修士依然按照惯例每周来两次藏书室,检查她抄写进度的同时再提供几张《启蒙书》的新草稿。


    但因为编写教材到底需要时间,再加上恩里克修士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就算是用书写体快速写出的草稿一周也没多少,菲丽丝基本一下午就能抄完。


    而之前为佩秋拉夫人翻译的《皇帝秘史》已经全部翻译完毕,以至于她现在花费时间最多的工作居然是重新编写派勒乌索教授的书……


    自从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伪装成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还在佩秋拉夫人那边过了明路后,这位对书籍抱有极大热情的伯爵夫人便表示一定要让她把她能记住的部分全都写出来。


    不仅如此,佩秋拉夫人表示等到她把能记住的章节全部写完后,自己还要出钱购买一批上好的羊皮纸,再把这些内容全部工工整整地做成正式的抄本,就能好好将它收藏进自己的藏书室内了。


    骤然获得了这么一个惊喜,派勒乌索教授差点被砸得失去理智。


    如果不是他现在没有实体,菲丽丝绝对怀疑他会像个奴隶主一样挥起皮鞭,让她日夜不休地给自己抄书。


    不过作为旁观者,菲丽丝并没有像老教授那样被这个天降巨饼轻易砸晕。


    她小心翼翼地筛选着派勒乌索教授口述出的内容,先挑着比较像《博物志》中会提到的内容写,并刻意限制了一下页数,直到从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到准确消息,城堡总管已经从下属的回信中确认她的身份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慢慢放开多写一些内容。


    但比起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最近最让菲丽丝感到高兴的莫过于自己的小房间终于暖和起来了。


    自从佩秋拉夫人送来那几张厚实的壁毯后,那种四处都在透风的感觉着实小了不少,至少给了她不会冻死在这里的自信。


    “过去我还在想,为什么以前的壁毯要织这么大。有的都有两三人那么高,四五米长,就算上面织着图案,一整面墙都被盖住也不是很好看呢,没想到保暖性这么好。”


    菲丽丝一边摸着壁毯一边又看向室内唯一的窗户:“就是窗户还在透风……希望这里的冬天不会太冷。”


    “总要有个透气的地方吧,清新的空气可是健康之源。”


    已经无法感知温度的派勒乌索教授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只催促道:“好了,你那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快点继续回来写!”


    看着老教授那副逐渐与资本家重合的嘴脸,菲丽丝突然就起了些叛逆心。


    “反正这周的量已经写够了,那么着急干什么?”她打开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开始在窗前做起伸展运动,“你得给我充足的时间保养身体,长时间坐着抄写很费颈椎和腰椎。要是没保养好,我可能就会跟恩里克修士那样,一坐下就腰疼,一低头就头晕……你也不想让你唯一的抄写员早早报废吧?”


    “…………恩里克修士都多大了,你才多大?你还好意思跟人家比!”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一大套说得哑口无言了一阵,最后还是憋不住吐槽道:“别的不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不像你一样坐一个时辰就起来玩一个时辰!”


    “我那才不是玩,我是在锻炼全身各处的肌肉!”


    “在走廊里像个车轱辘一样翻滚和打倒立也是锻炼?”


    “你懂什么?倒立对腰最好……”


    手臂拉伸做到一半,余光无意瞥到的一抹正在靠近的身影让菲丽丝瞬间噤声。


    由于主楼中的这座西塔楼被尼托伯爵完全划分给自己的夫人使用,这份特殊性让这座塔楼比其他塔楼更封闭僻静,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有人靠近。


    尤其是从她这间房内唯一的窗户往外看,西塔楼的墙体与堡场之间的“隔断墙”正好形成一个僻静的夹角,来主楼办事的人都不会经过这里……至少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十次从窗外看到人八次都是来不及找厕所来方便的,难道今天也是?


    不等脑中想出一个答案,菲丽丝已经习惯性靠到墙边,贴着窗边小心观察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是那个叫‘卡尔’的总管。”


    不等菲丽丝调整角度看清那人的脸,飘到窗外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率先高声报出答案,接着声音也带上了疑惑:“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就站在墙根不动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的描述,便忍不住想要探头往下看,可刚探出一点就被对方突然抬头的动作吓到缩了回去。


    看到她被吓了个哆嗦,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他站在你楼下,你看一眼不是很正常?怕什么呢!”老教授这么说,同时又往外看了一眼,“放心吧,他没发现你,就是在仰头往正上方看……”


    菲丽丝感觉一阵莫名其妙,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老教授随口道,“也许是在看天气吧。”


    “…………”


    对着墙看天气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肯定是自己刚刚的摸鱼又让这个小气的老头不高兴了,正好借着机会出气呢!


    想着再问也得不到个正经回答,菲丽丝便没有继续开口,老老实实等楼下那位总管先生“看够天气”离开,这才重新站到窗户口。


    她从自己的窗户探出身,努力往上张望,但怎么看都看不出上面有什么,这才蹙着眉缩回身体。


    “你说……他是不是还在怀疑我的身份?”


    回到桌前坐好,菲丽丝有些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幽灵:“上次你真的没看错?他收到的信上真说的事什么都没查到?”


    见她认真起来了,派勒乌索教授也跟着端正了表情。


    “没有。如果你真有嫌疑,早就在尼托伯爵离开前就被赶出去了……而且他刚刚那样,不像是在监视你。”


    思考片刻后,老教授还是摇头:“如果是监视,他也该往你在的窗口看,可他刚刚看的是头顶的正上方。也许是在看更上面的窗户,但绝对不是你的这扇窗。”


    这就很奇怪了。


    那位卡尔总管之前都来过她的房间搜查,不该不知道她的窗户在哪儿。


    至于更上面……随着佩秋拉夫人回到庄园,西塔楼除了她这一层大概只有日常在塔楼顶巡视的守卫,他还能往上看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夜幕降临,菲丽丝难得一看到从外面回来的哈特就开口叫住对方,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啊……嗯…………这个嘛……”


    十分意外地,平时说起八卦一直十分痛快的青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眼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瞟。


    “如果是在那里的话,那卡尔应该不是冲您来的……”欲言又止半天,青年幽灵总算犹豫着开口道,“卡尔以前有个……呃……算是亲戚吧?是的,他有个亲戚就死在这附近。听说是有一年路过西塔楼这边时被掉落的砖头砸中脑袋死了,卡尔应该是为了那个人来的……”


    “那个人是谁?”


    菲丽丝干脆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是贝尔碧娜吗?”


    “你怎么知——”


    惊呼到一半,哈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恐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我之前就发现了,每次说到那位总管先生的时候贝尔碧娜的反应都不太对,你也一样……你总不会觉得你们藏得很好吧?”菲丽丝无语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位总管先生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在怀疑我。如果你能确定这跟我没关系,是跟贝尔碧娜相关的隐私,那我就不问了。”


    听她这么说,青年幽灵总算大松一口气。


    “吾主在上……不是我不愿意跟您说,主要是每次说到这件事贝尔碧娜都会很生气……”哈特拍着胸脯,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您别看她在您面前温温柔柔的,其实生起气时可吓人了!”


    菲丽丝被他的表情逗笑,不禁想继续戏弄一下:“所以你刚刚说卡尔是她的亲戚也是骗人的?”


    “那、那也不算吧……”


    “当然是骗人的。”


    就在哈特再次因她的问题苦恼皱起脸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窗外来到室内,让前者跟着打了个激灵。


    “卡尔曾经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们还没结婚我就死了,算不上是亲戚。”


    随着声音,贝尔碧娜带着冉娜飘进室内,朝菲丽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座城堡里应该已经没多少人记得……”


    作者有话说:


    看过前传《情书》的小天使应该都知道贝尔碧娜和卡尔的关系了,正篇里应该是第一次提


    之前一直有小天使猜当年刺客和掏粪工是不是互换了,其实没有啦


    不管是卡尔还是当年的刺客昆特都在刺杀事件发生前就在城堡内工作了一段时间,而且两人长相身材年龄都差很多,卡尔还是尼托海姆附近长大的本地人,要是被换了哈特和贝尔碧娜都会发现


    第209章 血染三鸦2 “那就不要


    已经一起生活了半年多,菲丽丝对新认识的两名幽灵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哈特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吸收完新的八卦后就会像个大喇叭一样到处叭叭说个不停,嘴碎的程度一度让菲丽丝怀疑他当年会跌下楼梯摔死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


    相比起来,贝尔碧娜实在是个很正常的姑娘。


    她开朗大方,待人友善,偶尔显得有些泼辣,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发火……


    只有一个例外——每次谈论或见到那位“卡尔总管”的时候,她的语气都算不上友善。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生前与那位总管先生有什么过节,但贝尔碧娜一直没主动说起她也不好多问,还猜想是不是其中有些不能说的隐私……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贝尔碧娜的故事并不是很复杂。


    二十多年前,当她还是城堡厨房里的一个小帮厨时,她的父母也按照这个时代不成文的规定给她找了个未婚夫——也就是当时的城堡掏粪工、如今的城堡总管卡尔。


    卡尔是个孤儿,从小被同为掏粪工的叔叔当成亲儿子养大,最开始来城堡工作也算是“继承”叔叔的职位。


    掏粪工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算一个好工作,但能在伯爵城堡里工作,就算是最不受待见的掏粪工也比外面靠天吃饭的农民好太多了。


    贝尔碧娜的父母虽然是尼托海姆城附近的自由民,生活比佃农好一些,可家里又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并不算富裕,卡尔也已经是他们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世事无常,两人最终没能完成婚约。


    二十年前的降临节前,贝尔碧娜在无意中发现老伯爵夫人出轨后被一块砖头灭口。


    而在不久后,卡尔也因为发现并杀死刺杀老伯爵的刺客得到奖赏,一跃成为城堡内的一名文书,之后一步步往上走,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那位卡尔先生是来这里悼念你的?”


    听贝尔碧娜说完,冉娜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这是不是就是他至今都没有结婚的理由?因为他一直忘不掉你?圣母在上!这简直就像失去尤丽迪茜的奥乐菲乌斯,我都没看出他原来是个这么深情的人!”


    “《奥乐菲乌斯和尤丽迪茜》,阿祖尔神话里的故事。”站在一旁旁观的派勒乌索习惯性为自己无知的学生做起注解,“传说奥乐菲乌斯在失去妻子尤丽迪茜后痛苦不已,祈求冥界之主将妻子复活。冥界之主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要求他在离开冥界前绝不能回头看一眼,奥乐菲乌斯答应了却没能做到,在即将离开冥界的最后一刻回头了,尤丽迪茜的灵魂重归冥界,奥乐菲乌斯最后也因此郁郁而终……”


    “…………我知道。”


    菲丽丝一脸无语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上次跟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好吗?而且这个故事我以前就听说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不等菲丽丝吐槽完,贝尔碧娜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否认道:“那家伙才不会因为我的死伤心!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自私鬼!!”


    幽灵的声音瞬间拔高,夹带着明显怒意的吼声让冉娜瞬间僵在原地。


    “你、你别生气啊……”少女幽灵试图在旁安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说那些……”


    对上冉娜有些无措的眼神,贝尔碧娜感觉积攒在胸口的怒气也跟着瞬间泄气。


    “跟你没关系,是我刚刚太激动了……”


    稍微缓了缓情绪,贝尔碧娜抿唇道:“我们确实订过婚,但我们当时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哪会有什么感情?更何况他还在我死后一直利用我骗人!”


    “我当年经常给住在这里的厄尔玛修士送饭,稍稍跟那位修士有点交情。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用我做理由接近他、求他教他识字……”


    “这些其实我都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死了,他想用我的关系就用吧……可卡尔那个混蛋,他利用那个老人的善心让他做出了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最后在绝望中自杀!就在这里!”


    贝尔碧娜猛地指向上方的横梁,恨声道:“如果当初没有厄尔玛修士叫他认字,他到现在也只会还是个跟粪叉为伴的掏粪工!可他根本没有丝毫感恩之心,见到那可怜老人的尸体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像看到我和黛拉阿姨的尸体一样,一直是那副死人脸!”


    菲丽丝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头顶的横梁:“…………”


    入住半年后突然知道自己住的房间是个凶宅……算了,要说凶宅,这么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大概也没多少没死过人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他为什么不结婚,那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贝尔碧娜这么说着,冷哼一声抱起手臂,“要我说,他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就在为‘总管’这个位置做准备呢!我以前就听说有位总管就是因为婚后不能随时在城堡里待命被解雇了,他肯定也知道!那家伙本来就没有一个会被看重的身份,要是再结婚有孩子,那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城堡的总管——”


    大概是憋了太久,贝尔碧娜一说起“前未婚夫”的话题就停不下来。


    不过她的话以情绪发泄为主,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


    好在这期间女仆梅特为她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一边听着贝尔碧娜那大概憋了二十年的抱怨一边喝着还热乎的豆粥,倒也不算太无聊。


    直到一顿饭吃完,贝尔碧娜发泄式的骂声也逐渐走到尾声,之前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却突然插了进来。


    “你刚刚说,这里在很久以前就住了一位隐士,还是个修士?”见对面的姑娘点头,老教授继续问道,“我记得佩秋拉夫人之前在信里说过,曾有位吕得大学的教授在这座城堡里隐修……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厄尔玛修士’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贝尔碧娜与哈特对视一眼,见后者也耸了耸肩,只能遗憾对老教授摇头道:“我活着的时候厄尔玛修士一直在保持沉默,好像是在守什么规矩,有次都快饿死了也没出声求救呢……虽然我后来给他送了一段时间的食水,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就算真有这么一位教授也不一定就是厄尔玛修士吧?”哈特在旁边适时补充道,“我记得西塔楼这边以前可是有不少隐士,只是那些人要么年老要么身体不太好,后来就陆陆续续死了,等我来城堡工作的时候就只剩厄尔玛修士一个隐士了。”


    派勒乌索教授:“……你们知道那些隐士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城堡的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两名幽灵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哈特用力回忆了一会儿后说出一个答案。


    “我记得有人说过,那些隐士都是老伯爵老爷的父亲收留的,那就是老伯爵老爷正式成为伯爵之前……”哈特掰着手指努力算了好一阵,这才不确定道,“大概……至少……五十年前?”


    “…………”


    “其实关于那些隐士的事,卡尔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一些。”


    大概是看出派勒乌索教授是真的有些在意这件事,贝尔碧娜在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他到底跟厄尔玛修士学习过一段时间,也是这座城堡里唯一跟厄尔玛修士说过话的人,也许他要比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更清楚那些隐士的来历。”


    “你在怀疑什么?”


    比起其他人,菲丽丝更快察觉到派勒乌索教授此时的异样:“你觉得你可能认识那个人?”


    “……也不一定。”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我回罗兰看望故友的时候得知一位曾经教过我的教授后来成了修士,却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被教廷抓走,后来逃到了帝国这边受到了某位贵族的庇护,成了隐士……但具体是哪位贵族就不知道了。”


    沉默半晌,老教授仰头看了会房间上方的横梁,再次叹息道:“不过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他应该不会选择自杀……”


    “您……还好吗?”


    见老人一直仰头盯着横梁,冉娜忍不住上前一步:“其实您也不用那么悲观,帝国这么大,也许您的老师还在哪里继续隐修……”


    “哈哈,我倒是没指望这个。希尔乌斯教授要是现在还活着应该都一百多岁了,就算是圣人也难活到这个岁数啊!”


    少女带着天真的安慰把派勒乌索教授逗笑,年老的幽灵不禁摸摸她的发顶:“我只希望他至死都怀抱着他坚信的真理,已经没有遗憾地回到吾主身边……”


    看着老教授难得露出些许落寞的侧脸,菲丽丝默默吞下最后一口豆粥。


    “其实也不需要问那位总管先生。一位伯爵能把大量传播异端的修士放进自己的城堡里,作为隐士庇护起来,连几十年后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听说过,那本地修院里的修士应该知道得更多。”


    “恩里克修士既是本地的修士又在藏书室工作了很长时间,应该也多少听说这些隐士的来历。”


    对上教授发亮的眼睛,菲丽丝笑着用勺子在半空点了两下:“等我准备下说辞,等下次恩里克修士来藏书室时也许就能问出点你想要的消息。”


    ***


    与冷清下来的城堡不同,位于尼托海姆东北方的伯爵庄园再次热闹起来。


    庄园总管以最热情的姿态迎接了回归的女主人和两位小主人。


    然而看着一桌丰盛的晚餐,在马车上颠簸一天的佩秋拉夫人却没什么胃口。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将庄园总管叫到身边,要求其像往常一样将最近几个月的账本搬到自己的办公房间。


    “……对了,之前我应该让人跟你们这边通知过,今年开始城堡换了个新的记账法,每笔入账和出账都要双向记录,看起来比过去清晰多了。”


    在庄园总管即将离开前,伯爵夫人姿态随意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今年做秋收账目的时候用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夫人。”庄园总管有些尴尬地停住脚步,带着歉意赔笑道,“您当时的通知来得不巧,那时候小麦已经开始收获,我们这边的记账员还不是很适应那种记账法,所以……”


    “那就从明天开始,以后庄园的每一笔账都要用新的记账法记账。”


    “明、明天?可是夫人,这实在有些太……”


    “就从明天开始。”


    佩秋拉夫人淡淡打断庄园总管的托词,似笑非笑道:“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培林,只需要在出入金的时候把收支双方都记下而已,我的侍女可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学会了。如果你手下那些记账员愚笨到这个地步,那我只能让城堡那边调人来,相信他们用几天就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女主人的态度已如此强硬,庄园管家也只能悻悻离开。


    等晚餐结束,伯爵夫人带着侍女回到自己的房间,贴身侍女伊丽莎白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侍女如此劝说道,“也许把期限放到下个月开始比较好……”


    “拖一个月就能拖两个月,拖两个月就能拖半年,你还不了解这些人的德行吗?”


    佩秋拉夫人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床边,在女仆的服侍下换下外出服,解下头巾。


    “这些年他们吸的血已经够多了,是时候收手了。”伯爵夫人将披散的长发拨到颈后,沉声道,“亨利未来的新娘可是皇帝陛下的侄女,我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全是蛀虫的庄园。”


    “那要是他们不愿意……”


    “我已经让人将庄园去年的账目抄了个副本,送到城堡那边审核了。”


    佩秋拉夫人坐到梳妆台前,冷笑道:“要是他们还不肯收手,那就不要怪我翻旧账!”


    第210章 血染三鸦3 “这件事先


    时间来到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后,阴天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一旦太阳被阴云遮住,不论是城堡的城墙还是远处的森林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蓝灰色的薄纱,显得寂静又冷清。


    恩里克修士不喜欢冬天。


    冬天总是伴随着疾病和死亡,人是,植物是,动物也是……而目睹死亡总会让人格外伤感。


    看着落在地上已经毫无生机的雀鸟,恩里克修士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转回修院拿了把铲子,在附近挖出一个小坑,将那只死不瞑目的鸟儿埋进土里,这才拖着有些发疼的膝盖往伯爵的城堡走。


    也许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不单是腰背经常刺痛,遇到天冷的时候膝盖和胯骨也时不时会感到不适。


    不过对一位修士来说,疼痛也是吾主降下的考验,恩里克修士从不会因此抱怨。


    他像往常一样踏上通往城堡的缓坡,路过绞刑架所在的岔路时朝挂在一旁的尸体做过简单祈祷,这才继续沿着土路走到城堡的入口。


    只是腿疼到底影响了他走路的速度,再加上出门前遇到的小插曲,修士来到城堡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了一些,直到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才穿过堡场之间的大门,缓缓走到西塔楼。


    “愿吾主保佑您,恩里克修士。”


    西塔楼的外侧入口,城堡总管卡尔已经拎着钥匙站在门口等候,见到修士靠近后朝他轻轻颔首致意:“今天真够冷的,希望您在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


    “吾主保佑……希望今年的冬天不会太长。”修士的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跟着总管一起走进塔楼的入口,“抱歉让您久等了。我的腿一到冬天就不太灵便,下次我会记得早点从修院出发……”


    “您不用这么客气。佩秋拉夫人临走前特地嘱咐过我,您要是感觉身体不适可以在城堡内住下。现在主楼内的客房都空着,您想住在礼拜堂那边也能安排。”


    “感谢您的好意,但修院那边平时也有其他工作需要我……”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卡尔总管配合着修士的脚步速度缓慢地来到三楼。


    穿过通道,走过走廊,两人分别用各自的钥匙打开藏书室的两把锁后,卡尔便再次跟修士打过招呼后离开。


    进入藏书室,恩里克修士便开始了作为管理员的日常。


    他先查看一遍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确定它们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没有被人动过,又着重检查了被锁在柜子里的两本泥金手抄本,这才重新锁好柜门。


    如今藏书室里需要修补的旧书都已经全部修补好,他在藏书室这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做,所以最近几个月来城堡的主要目的还是为朱尼厄斯少爷启蒙,并按照进度编写一本新的通用语启蒙书。


    想着隔壁的那位抄写员女士手里的皮纸大概快用完了,他将放在书桌上的草稿整理了一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羊皮纸,这便往隔壁房间走去。


    说实话,恩里克修士很欣赏这位年轻的抄写员女士。


    虽然二人只能用纸笔沟通,交流起来有些费事,可在共事的半年里,这位女士完全没抄写错哪怕一个字母,每次都能按照他预定的时间完成抄写任务,字体大方,页面整洁干净,甚至还能从他的草稿内挑出笔误并加以纠正,这让一直饱受校对之苦的恩里克修士非常满意。


    可以说,如果不是对方是位女性,又是伯爵夫人的私人抄写员,他真的很想把人挖到莱伦茨修道院的缮写室,让那些不好好努力学习通用语、只知道抱怨的年轻修士看看他们的能力到底有多差!


    这么想着,恩里克修士已经走出藏书室,像往常一样敲响隔壁的房门。


    照例与“菲拉女士”打过招呼,他将新写好的《启蒙书》草稿连同两张皮纸一起交给对方,又从对方手里接过抄写好的部分,快速扫一眼后满意点点头。


    “跟之前一样完美,女士。那这次的部分也拜托您了……”


    将写满字的皮纸仔细收好,恩里克修士便准备转身回到藏书室。


    然而,今天的“菲拉女士”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关上门,反而拦住他,递来一张写满字的麻纸。


    恩里克修士有些疑惑地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


    麻纸上,“菲拉女士”表示她总是在梦中看到有个人吊在自己的房梁上。


    一开始她以为那只是自己在半梦半醒时产生的幻觉,却没想到最近几天的梦中,那个吊在房梁上的人居然飘下来了,她因此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也许有七八十岁,别说头顶,连胡子都很稀疏。


    他看上去像个修士,只是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


    “菲拉女士”表示自己原本还很害怕,可梦中的老人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只是用一种悲悯的表情看着她,干瘪的双唇不停张合,像是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全程都没有发出声音……


    这样古怪的梦发生一次就算了,可“菲拉女士”已经足足梦到三次一模一样的场景,这让她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我曾听来送饭的姑娘说过,西塔楼曾经住过几位避世修行的隐士,这让我产生了一些猜想……请问您是否知道,那些隐士中是否有人死于缢亡?】


    看完字条上的最后一行字,恩里克修士抿起唇,陷入长久的沉默。


    “…………”


    “吾主在上……这种事我其实是不该说的,但如果这能让您安心,那我只能祈求吾主能原谅我的妄言。”


    微驼背的修士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这才说道:“过去的尼托伯爵确实庇护了一些被教廷判作异端的修士。后来当时的伯爵阁下与教廷的人交涉过,如果这些人依然不愿放弃那些异端邪说,那只能发誓终身保持缄默,作为隐士留在城堡内接受看管。”


    “不过这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据我所知,最后一名隐士也在二十年前去世……确实在这间房中自缢身亡……”


    修士顿了顿,见面前的女士虽然惊讶却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这才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时候伯爵夫人正在改造西塔楼内的布局,很多工匠出入这里,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消息也就传了出去……我记得当时有很多人说起过,只是现在很少有人再说起了。”


    静静听他解释完,女人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又返回房间写了一行字带回来。


    【您说的这位修士致死都在坚持异端邪说,那他是个恶人吗?】


    “哦不!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看清麻纸上的字,恩里克修士几乎是立刻否认道:“其实我后来听院长说过所谓的‘异端草叶派’的主张,其实那并不算什么太激进的学说,初衷不过是想用更通俗的话让更多人理解吾主的圣音,生活上也主张要像灰袍修士那样过最俭朴的生活……既然那位隐士是为了坚持这样的理念三十年不再踏出房间一步,那我也不认为他会是什么邪恶之人。”


    见面前的女士依然面露纠结,修士终是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梦里,但如果您实在介意,我可以找时间去大教堂为您求得一瓶圣水或者圣牌……”


    女人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再次回屋一趟,很快在之前那张纸下又添了一段话。


    【我不认为他会伤害我,但我觉得他看向我的目光很悲伤,似乎是想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昨晚再次见到他时我努力观察了他的口型,感觉他经常重复着同一个单词——好像是‘路德’,也好像是‘吕得’或者‘律托’——我不是很确定,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也许这跟他的过去有关?】


    “这……我也不太清楚。”


    恩里克修士老实摇头:“我只听说那些隐士都是从西边逃来的,但到底是来自罗兰还是来自意图恩诺我就不知道了。”


    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后,面前的女人总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朝他做出感谢的手势,两人便结束了这次比往常稍长的交流,互相道别后分开。


    恩里克修士带着手稿回到藏书室收好,收拾了一下桌子后便再次走出藏书室,将两道锁重新锁回去,准备前往主楼检查一下自己学生的学习进度。


    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朱尼厄斯少爷跟大部分同龄的男孩一样,对背诵祈祷经文不是那么感兴趣,记不住或背错词都很常见。


    如果这种事出现在年轻修士身上,那在背错第三次的时候就该接受体罚了,可朱尼厄斯少爷到底是尼托伯爵的侄子,对他的惩罚顶多是将背错的地方抄写十遍。


    见男孩不情不愿地嘟起嘴,恩里克修士在心中无奈叹气,面上还是耐下心劝说:“请不要感到抗拒,朱尼厄斯少爷,这是人人都需要学习的。您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从这里开始学习……”


    “……我知道……但我觉得把‘狂傲’说成‘自大’也不是什么大错,意思不是差不多嘛……”对上修士逐渐严厉的目光,男孩有一瞬的瑟缩,但还是坚持说完,“祈祷的话,不该是虔诚的心意更重要……”


    “虔诚之心很重要,用词准确也很重要。准确说,‘狂傲’和‘自大’并不完全相同。”


    简单解释了下两个词的不同之处,恩里克修士沉声道:“您需要一点点积累,就像建造城堡最先需要打地基,打好基础才能在这之上继续垒砖。如果连地基都没打好,那您即使强行向上垒砖,即使达到一定高度也会因为底部不稳而倒塌……”


    修士喋喋不休的声音听得男孩犯困,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听讲。


    午餐后终于又熬过一个下午,当听到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响起时,朱尼厄斯原本困倦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似是想要立刻跳下座位,但碍于老师还在旁边没发话,看上去就像全身都在抽筋般扭动了一下。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吧。”


    恩里克修士心中叹气,面上还是保持着严肃表情对男孩摆摆手:“记得要温习今天讲的经文,下次我来的时候还要检查。”


    “是!”


    有了许可,男孩立刻跳下椅子,一溜烟跑出门。


    恩里克修士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慢吞吞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往回走。


    离开城堡往尼托海姆的西门走,一路都是下坡,倒是比来时好走一些。


    顺着土路往缓坡下走,左手边会路过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正是每次庆典是用于做骑士比赛的场地。


    此时,半年前临时搭建的比武观赏台早已完全拆除,光秃秃的空地旁只有护城河附近有零星十几只羊在牧羊人的看守下吃草。


    继续往下走,三岔路口处的绞刑架还如来时那样静静立在那里。


    不过那绞刑架周边多了一些士兵,其中两人正将已经腐败的尸体从示众的木架上解下来,准备搬到板车上运走埋葬。


    即使生前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在一些节日到来前得到赦免。


    恩里克修士朝那两具挂了许久的尸体做过最后的祈祷,却不想在围观的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吾主保佑您,卡尔先生。”


    恩里克修士朝站在士兵中间的城堡总管行过礼,视线转向板车:“您这是打算把这些可怜人运到森林那边吗?”


    “是的。距离创世节不到一个月,也是时候将他们埋入地下了。”卡尔朝修士回过礼,后退一步,准备等士兵们把第二具尸体搬到车上就离开。


    “…………”


    “请原谅我的冒昧,总管先生,我记得您好像在城堡里工作很长时间了,有件事想要请教您……”赶在搬运工作还没做完,恩里克修士犹豫着走近了些,小声问道,“我听说,藏书室在建成前曾经是一些隐士的居所……您知道那些隐士的来历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卡尔总管在短暂的怔愣后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受伯爵阁下祖父庇护并隐居在此的修士,没有听说过具体来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恩里克修士也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


    不过他并没有透露女士隐私的恶习,只对着正在被取下木架的尸体叹息道:“他们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位在西塔楼自尽的隐士……其实那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位隐士已经在塔楼里隐修了几十年,是所有隐士中坚持最久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向魔鬼屈服呢?”


    城堡总管沉默听着他说完,始终没有开口。


    恩里克修士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自顾自对着绞刑架感慨了几句后便提出告辞,步履缓慢地顺着土路往城门走。


    卡尔目送黑衣修士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身边的人提醒才回神。


    按照惯例,罪人的尸体不能葬入修道院或教堂附近的公墓,在示众后会被运到远离人烟的荒地掩埋,埋葬地也不能留标记。


    这次也一样,卡尔带着人来到附近的森林边缘,伯爵的守林人早就按照通知在这里准备好坑位,把尸体扔进去掩埋后就结束了。


    在士兵们埋土的期间里,卡尔走到某棵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刻意埋在树前的一块石头,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直到那边的尸坑埋好了,这才带着人和马车缓缓往回走。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回城堡,便在三岔路口遇上一名骑马赶路的人。


    那人的头发和胡子都长得有些长了,一看就是着急赶路到连仪容都没来得及整理。


    他原本已经往城堡门楼的方向跑了一段,但很快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跑了回来。


    “……卡尔先生?您居然在这里!”


    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城堡总管面前。


    直到他走近,卡尔才从那张几乎要被胡子填满的脸上看出熟悉的五官,顿时也有些意外。


    “盖伊?你怎么回来了?”卡尔疑惑道,“你上次捎信回来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天再往回走?”


    “紧急情况,卡尔先生!我觉得派人回来送信不保险,只能提前回来……”


    满脸胡子的男人焦急走上前,从身上翻出一张麻纸递过去后凑到总管耳边低声道:“您让我调查的那个女人可能真的有问题……上上个月底我无意中打听到‘多索多罗的雷蒙多’还有一个姑姑在世,我找到她询问,对方却说雷蒙多一家都在十年前的瘟疫里去世了,连尸体都是她找人埋的……”


    “虽然雷蒙多确实有个叫‘菲拉薇娅’的小女儿,但那位小姐很小的时候生了一场病,之后就听不见声音了……”


    男人大喘一口气,总算将急促的呼吸稳定下来,有些紧张地看向面前的总管:“那位女士,好像并没有这方面的障碍……”


    “…………”


    “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皱眉看着手中的字条沉默半晌,卡尔将其塞进自己的袖口,朝属下比出一个手势:“这两天你先好好休息,在我没有通知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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