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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210-220

210-220

    第211章 血染三鸦4 “只有圣人


    周五过后就是周六,正是一周一度向佩秋拉夫人交书稿的日子。


    虽然现在佩秋拉夫人已经去庄园过冬,但临走前她的侍女已经非常贴心地做好安排。


    夫人不在城堡的时候菲丽丝需要将一周内写的书稿交给总管卡尔,之后由他将稿子送到庄园给伯爵夫人阅读。


    今天是尼托伯爵一家人离开后菲丽丝第一次交稿的日子。


    由于不知道那位城堡总管会在什么时间出现,菲丽丝早早便起床整理好仪容,等待这位新的“邮递员”上门。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管是瓦蓝还是尼托的城堡总管都是早起狂。


    第一个时辰就起床,在城堡各处巡视一圈并处理过一波紧急事务,赶在第三个时辰前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张很有标志性的扑克脸,菲丽丝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


    虽然对方的突然搜查让她不得不把写书的事摆到明面,但要因这件事责怪对方倒也不至于。


    至少这位总管先生确实是个处事公正的人,并没有在那件事后故意刁难……对现在的她来说,只要双方能继续保持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至于贝尔碧娜对他的控诉,菲丽丝感觉自己除了提高警惕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她准备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书稿交到对方手里,就像和恩里克修士之间的互动一样,尽量不跟对方进行过多的交流。


    然而有时候事情总会跟自己想要的反着来。


    找恩里克修士交流她要费尽心思编故事,可这位看上去就不是那么健谈的总管先生却意外地主动开口跟她搭话了。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曾听人说起它的大名,但从没见过真的……”


    卡尔总管看着手中的书稿,微微抬头,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阅读您的手稿。”


    与恩里克修士那种会主动回避、避免与女士对上视线的习惯不同,眼前的城堡总管似乎一点都不懂得避讳。


    菲丽丝对这种强势的态度习惯性感到不适,但她并没有拒绝,做出一个手势表示他可以随意。


    反正这周的内容主要是植物,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很多对植物特性的描述也确实出自真正的《博物志》。


    除非眼前这位能跟派勒乌索教授一样,将《博物志》倒背如流,不然应该也发现不了有什么问题。


    不过为了保险,她还是把之前跟佩秋拉夫人说过的托词又说了一遍:“我只是把我还记得的内容写下来,并不能保证与原文一模一样……”


    “那也很了不起。”


    卡尔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稿,低声道:“我的老师曾说过,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只是财富易得,多数人只会想要把自己得到的财富藏起来,愿意分享的人如黑夜中的明星般稀少……这足够证明您是个高尚的人。”


    这话虽是夸赞,但菲丽丝总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摇头否定了对方的夸赞。


    “我并非高尚之人,先生,我也有我的私心和贪欲。所以我会尽力讨好伯爵夫人,展现我的能力、得到这份工作,只是与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想要获得一份足够安宁的生活。”


    “至于为什么要写下这本书……只是因为我始终记得《博物志》的最开头有一句话。”


    “老萨卡杜斯说,他书写这本书并非为了讨好高高在上的雷慕皇帝,而是为了帮助大众,为了帮助最普通的农夫和工匠,希望这本书的内容能为他们解释生活上产生的疑问。”


    避开总管骤然抬起的眼睛,菲丽丝保持端正的站姿,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微垂着眼眸平静道:“既然作者的初衷如此,那我想,作为因这本书受益匪浅的人,我也该尊重他的想法。”


    平和的声音落下,走廊内却久久没有其他声音,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寂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概念。


    也许是过了半分钟,也许只是过去数秒……就在菲丽丝忍不住想要抬眼观察对面人的表情时,不远处的前方终于再次传来纸张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只有圣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可以,真希望有机会在面见吾主之前拜读这本书的完整版。”


    长久的沉默后,卡尔留下这样一句评价,便将手中的麻纸折叠收好。


    “时间不早了,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很抱歉。”最后的最后,城堡总管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愿吾主的荣光时刻护佑您,菲拉薇娅女士。”


    目送总管离开,菲丽丝退回自己的小屋并快速关上门。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今天唯一陪在她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伸出手指在半空转了两圈:“他是不是……哪儿有点问题?”


    派勒乌索教授无语:“我看你才比较奇怪。别人夸你你居然会觉得对方有问题,难道还要骂你才没问题?”


    菲丽丝:“…………那也分人吧?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喜欢夸人的类型……”


    见她始终皱着眉,不像是在开玩笑,派勒乌索教授这才松口,表示自己会跟过去探查一下。


    可跟踪了一整天,除了得到“当城堡的总管真不容易”这一个感想外,教授并没发现这位“卡尔总管”在行为上有任何异样。


    “这人算账特别快算‘异常’吗?”


    例行的晚餐聚会时间,派勒乌索教授终于结束一天的盯梢,目光幽怨地盯着菲丽丝,阴阳怪气道:“我就没见过看账本那么快的人,用眼睛扫一眼就能准确挑出这一页哪几个地方有问题,短短一下午就能把半年的账本看完……不像某些人,算个页码都能算错……”


    “……我就偶尔算错一次你至于一直说吗!”无语回怼一句后,菲丽丝又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开始算账,还算了半年的账本?秋收后城堡这边的账本不都在清完后送到佩秋拉夫人那边审过了吗?”


    “不是城堡这边的账本,是庄园那边的账本。”


    派勒乌索教授解释道:“他没跟其他人说,但我猜应该是佩秋拉夫人怀疑庄园那边的人做了假账,所以让他帮着检查一下。”


    菲丽丝:…………


    菲丽丝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慢慢瘫软在椅子上。


    “管完城堡管庄园,佩秋拉夫人也真够累的。”她仰头看向围在周围的幽灵,“不过一个地方住那么多人,难免会有人在工作时贪小便宜吧?真要认真查说不定没几个干净的……”


    别说别人,她之前都在偷偷抠城堡的麻纸……如果不是赶上意外严查,外加城堡这边的总管太敏锐,说不定现在都不会曝光呢。


    “干净?不需要严查都干净不了吧?我记得庄园那边的总管可是那个‘培林’!”


    十分难得的,一向说起八卦都很开心的哈特这次却露出了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那家伙从以前就不是个好东西!做老伯爵老爷的贴身侍从时就经常仗着手里有点权耍人玩,在城堡里的男仆和守卫谁没被他找过茬?想要不被欺负还要给他和他那群狗腿子交钱!让这样的人做总管,跟让老鼠管粮仓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总管的?”


    “还不是因为他有个好父亲?维讷男爵一直是尼托伯爵的忠实封臣,再加上他从来只欺负我们这样的下等人,一向不招惹贵族,在外都是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哈特撇嘴道,“而且在老伯爵老爷死后他也一直在城堡工作,资历摆在那里,再有他父亲的面子,谁敢跟他抢那个位置?”


    “哎呀,其实伯爵老爷也是明白人,毕竟让他去庄园那边总比留在城堡强。”


    比起哈特的抱怨,贝尔碧娜的评价还算中肯:“毕竟伯爵老爷一家人一年里也就冬天会在庄园过冬,伯爵领的主要事务还像以前那样集中在城堡这边,把他调到庄园也算是把人弄远了,至少城堡这边受的影响小点嘛。”


    “说是这么说……哎?”抱怨发到一半,青年幽灵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道,“听你说我想起来了!那家伙之前知道老彼得摔坏腿后还特地冒着风雪来城堡这边一趟查看情况,说不定当时就是想要谋求‘城堡总管’的位置!哈哈!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做梦都想要的职位被一个曾经的掏粪工站稳了吧!!”


    伴随着青年的大笑,菲丽丝眼睁睁看着“吞苍蝇”的表情从哈特脸上转移到贝尔碧娜脸上,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这一夜,西塔楼内的气氛如往常一样和谐。


    而在门楼的总管房,卡尔却看着手中的书稿陷入长久的沉默。


    “多索多罗的雷蒙多”在瘟疫中死亡不一定是谎言。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威讷提共和国的总督都换了好几任,一位前前总督的翻译兼文书的生死早就不会有人在意,更不该有人会冒充他的近亲说谎,这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如果这样,那就是住在西塔楼的女士说谎了。


    不过最让卡尔感到担忧的是,她编织的这套谎言实在太完美。


    完美到即使是现在,把自己掌握的证据放到法庭对峙,她依然有狡辩的空间。


    威讷提共和国到底距离尼托太远了,他不可能让人把那位自称是“雷蒙多姑姑”的老太太带到这里认人,就算能说服对方,路上也容易发生危险……只要没有这个人证,那位“菲拉薇娅女士”完全可以否认他打探来的所有证据……


    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凭伯爵夫人对她的看重和喜爱,就不可能将人逐出城堡。


    而让一个身份来历全部不明的人住在伯爵领的中心无疑是愚蠢的,尤其是在伯爵阁下不在的这段时间。


    从理智上判断,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反正想要驱逐一个人从来也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干瘦的手指一下下点在桌面,漆黑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半空落到桌面的麻纸上。


    漂亮整洁的字母整齐排列在纸张上,像乐谱上的音符,轻盈又流畅。


    ……并非讨好皇帝,而是为了帮助大众……


    他在舌底咀嚼着这句话,晃动的烛光下,那些轻盈的字母像是活了般,逐渐组成一张多年不见的面容。


    【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所有人的礼物,任何人都该有获得它的权利。】


    记忆中,那个已经面目不清的老人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向自己,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是那样明亮。


    【你要相信,卡尔,总会有那么一天……我教给你和即将教给你的知识不会一直是独属于某些人的‘财产’,它们终将属于所有人……】


    叩叩————


    敲门声将所有幻象打断,卡尔用力捏了捏酸痛的眉间,这才起身打开房门。


    不出意外,门外站着的正是刚刚从威讷提赶回来的下属盖伊。


    “明天就是主日了,卡尔先生。”已经重新打理好仪容的男人走进总管的房间,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您明天……是会去庄园那边吧?”


    “…………”


    “当然,这是惯例了。”


    卡尔听出了属下的言外之意,却只是顺手把桌上的一本账本递给对方:“一个好消息,佩秋拉夫人终于对庄园那边的乱象忍无可忍了。”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男人当即把进门前想要打探的事抛到脑后,接过账本扫了眼,不禁咋舌:“培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前他还能认真点,现在账都做得这么糙是把人当傻子耍呢?”


    “所以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卡尔淡淡道,“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出发去庄园那边向伯爵夫人汇报。”


    作者有话说:


    感觉卡尔一出场大家就有点怕他233333


    其实还好的。要是1v1小刀偷袭,菲丽丝仗着年轻力壮应该可以创死快40的卡尔,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做体力活了(。


    ——————————


    培林也是一个在前传出现的小彩蛋主要在总管篇和隐士篇出没过,当时年轻的培林做过老尼托伯爵的贴身侍从,经常跟当时的城堡总管搞宫斗


    不过他能力比较一般,不然也不会城堡换了两个总管都没轮到他,还被发配烧冷灶了


    第212章 血染三鸦5 “她现在正


    尼托伯爵的庄园与城堡之间的距离不算长。


    两者中间隔着一片森林,森林中虽有土路却宽度较窄,遇到坏天气时马车只能绕行,可能需要近半天的时间,但轻装骑马穿越所用的时间可以压缩到一到两个时辰。


    三鸦之月(12月)的第一个主日,卡尔在清晨照例巡视一圈城堡后便在第三个时辰叫上心腹下属盖伊和几名守卫,一行人一路骑马疾行,总算赶在第五个时辰来到庄园面见了伯爵夫人。


    把手中的书稿草稿交给夫人的侍女后,卡尔单独面见了佩秋拉夫人,归还账本的同时也将自己对其的总结报告交了上去。


    扫了眼足足有好几页的报告,佩秋拉夫人顿时感觉头又开始发疼。


    知道庄园这边的人手不干净是一回事,真正看到那些“不干净”的地方被整齐列出来、摆到面前是另一回事。


    佩秋拉夫人甚至觉得自己最好不要仔细看这些报告,不然说不定会在一时冲动中下令把那些蛀虫全绞死。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佩秋拉夫人一边压下怒火,一边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创世节前我准备彻底清理一遍庄园这边的库房,整理出一本数字能和实物对上的账本……你看看现在城堡那边能临时调出多少人到这边?”


    “……您如果真想要一份完全真实的账目,那我建议您也不要从城堡这边调人做这件事。”


    稍作思考后,卡尔还是顶着伯爵夫人惊讶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事情没您想得那么糟糕,夫人。只是庄园和城堡两边的人就算没有亲属关系也有熟人,实际做起工作难免会遇到阻碍。”


    “听上去你已经有解决方法了?”佩秋拉夫人叹口气,“尽管说吧,这里没有其他人。”


    卡尔总管:“也许您可以考虑与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合作。现在城堡内正在使用的双向记账法就是海因茨会长率先从意图恩诺商人那边学到的,已经在商会内部使用好几年,所有簿记员对此都很熟悉。而且尼托海姆的商人与庄园这边的利益关系不大,委托他们做统计工作不但速度更快,得出的数字也更可信。”


    随着他的解释,佩秋拉夫人的眼睛跟着缓缓亮起来。


    但还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视线无意扫到手指上那枚带有尼托家族徽章的戒指,想到丈夫临走前的叮嘱,眼中的亮光也逐渐黯淡下来。


    引入无利益相关的外人来做审查工作肯定更公平,但就跟大部分的传统帝国贵族一样,即使城市的商人会给他们带来税金,尼托伯爵始终对“商人”这个团体并没有太多好感。


    尤其是随着以“皇帝的城市”为名建立起的市民自治城市增多,一些摆脱了主教统治、却依然在贵族统治下的城市市民们开始寻求更多自治权——尼托海姆城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过去为了减轻负债,尼托伯爵从刚继承爵位时就与尼托海姆城的市民签订了一些条款,让出部分领主该在城市内享有的权力,可那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最艰难的时刻已然过去,这些年尼托伯爵领内的收成都不错,没有打仗也没出现大面积饥荒,近些年丈夫已经开始准备逐渐以各种方式收回自己对城市的主导权。


    有这样的前提在,如果她在丈夫不在的时候擅自与尼托海姆城内的商人达成合作,让他们接触到伯爵的家务事,那等丈夫回来说不定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可反过来也一样。就像卡尔说的,在城堡内长期工作的文书大多都出自伯爵领内的小贵族家庭,和庄园这边的人差不多,彼此或彼此的家族认识都是很常见的事。


    要是真变成左手查右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折腾……


    视线扫过放在手边的纸,再想到即将结婚的儿子和未来儿媳的身份,佩秋拉夫人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你先去与海因茨会长那边试探一下,不要详说细节,就说我想要请他手下的几位簿记员来帮忙,看看他是否愿意。”


    右手握住左手手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佩秋拉夫人吐字清晰地缓缓说道:“下个主日前,我需要知道一个结果。”


    “是,夫人。”


    就在卡尔即将转身离开房间前,佩秋拉夫人总算从闷气中回过神,想起这位城堡总管原本来这里的目的。


    “对了,城堡那边最近怎么样?”伯爵夫人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


    “没有。”


    卡尔收回开门的手,转身后微微垂首道:“城堡内一切正常。”


    “那就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夫人。”


    工作上的事简单聊完,卡尔没有继续耽搁时间,走出房门后便用一个眼神让等在门外的下属跟上,二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快步往庄园的外门走。


    然而,即使他们的动作已经足够快,却还是在即将牵马离开时被庄园内的一位侍者拦住。


    几乎是同时,一名留着山羊胡的黑发男人行色匆匆地从拐角闪出,带着随从快步走到马厩旁。


    “好久不见,卡尔。”山羊胡男人——庄园的总管培林缓了两口气,这才堆起一个笑,“都多久没在庄园这边见到你了?怎么刚来就要走?”


    ……麻烦的人最终还是出现了。


    盖伊露出些许不耐的神情,卡尔却还如往常那样,用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朝来人颔首示意。


    “愿吾主保佑您,培林爵士。”


    他说道:“城堡那边事务繁多,我需要尽快返回,请您不要介意。”


    “当然当然……现在不是以前了,你也是个大人物了,当然要比过去更忙。”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露出一个笑,邀请道,“但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吧?你看你们的马儿都还在吃草料,现在也已经快到第六个时辰了,在这边吃顿便饭再往回走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听他这么说,跟他一起过来的狗腿赶紧要去接盖伊手里的缰绳,嘴上还吆喝着让人去马槽里加点豆子,不能让城堡总管的马饿到没力气跑云云。


    见状,卡尔最终没有拒绝,松开已经解开的缰绳后朝手下人比出一个稍等片刻的手势,便与庄园总管一起走到僻静处。


    “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卡尔,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一些时间周转。”


    刚走到马具房旁,见现在四处无人,庄园总管培林立刻忍不住转过身压低声音道:“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我只需要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内我肯定会把账面上的东西补齐!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一次,吾主为我作证,今后一定会报答——”


    “您实在不用跟我说这些,培林爵士,我并不是能左右这件事的人。”卡尔抬手打断面前人的保证,沉声道,“您该明白,这次伯爵夫人的行动也是伯爵阁下默许的。伯爵阁下很重视亨利少爷的这次的婚约对象,如果对方的使者来拜访,发觉到任何不妥导致婚约告吹就麻烦了。”


    “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啊!而且就算凯瑟琳小姐的使者造访,在帝国会议结束后出发来这边也至少还有两个月,我肯定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说过,培林爵士,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卡尔再次摇摇头,见对方似乎依然不死心,只能进一步劝说道:“如果您实在无法在创世节前平账,那我劝您还是提前主动向伯爵夫人交代一下。伯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如果您主动交代,她说不定会看在过去的份上不追究您的责任……反过来的结果应该不会是您想看到的。”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培林爵士,希望您理解我们彼此的难处。”


    “想来你这边也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最后与这位庄园总管道过别,卡尔没有再做更多停留,擦着对方的肩膀返回马厩,与还在原地等待的下属一起返回城堡。


    “……您看到了吗?刚刚培林那家伙的脸臭得像是刚踩到了马粪!”


    刚走出庄园的大门,盖伊便忍不住笑得露出牙花:“活该!他这些年靠庄园贪得可不算少,这下估计要全吐出来了!”


    自顾自笑了一会儿,见自己的上级兼好友并没有附和的意思,反而像是思考什么,男人也只能无趣地收起笑容。


    “对了,‘那件事’您告诉伯爵夫人了吗?”


    骑马刚走出一段距离,盖伊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御马小跑到总管身边:“那位……到底要怎么处理?”


    “她现在正在为伯爵夫人做事,做完前暂时不要动她。”


    坐在马背上的卡尔依然目视前方,用着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平淡语气说道:“回去后跟兰斯少爷说一声,让他安排日常巡逻路线的时候将西塔楼北边的那片空地也带上,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多派一人、避免出现无人看守的情况,其他一切照旧。”


    ***


    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庄园总管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最后一脚踢上身边的木柱。


    “培、培林爵士?”


    他的随从见状小心翼翼走上前,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卡尔先生……是没答应吗?”


    “那个吃粪的苍蝇恨不得把我踩在脚底,怎么可能帮我!”


    培林狠狠低声骂了句脏话,可看向身后的庄园,眼中又尽是挣扎和不甘。


    他怎么可能甘心?


    出生时就是父亲的次子,注定与爵位和家产无缘,从7岁时就被送到父亲的主人——尼托伯爵的城堡。


    从最低级的侍从做起,一路跌跌撞撞、机关算尽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谁又能知道他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都这么努力了,难道就不该拿到应有的报酬吗?


    结果呢?他费心费力为主人一家操劳这么多年,最后却只能换来这样一个结局……连一个掏粪工都能站在他的头顶给他难堪!这究竟凭什么?!


    观察着庄园总管那阴晴不定的表情,年轻随从的眼珠转了转,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解决您的困扰……”他走到培林总管身边,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就是有些冒险,您要是不满意就当我放屁……”


    “那就快放!”培林不耐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就快点说!”


    “其实账目与实物对不上,也不是只有补齐这一种方法……”


    随从的头微微朝库房的方向偏了点:“每年到冬天,总是很容易失火……”


    这大胆的提议连培林都被震惊了。


    不过考虑到现在自己那已经火烧眉毛的处境,他在短暂的震惊后还真认真思考起这么做的可行性。


    “…………可如果庄园库房失火,也有我的责任啊……”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道,“不行,这太明显了,如果只有库房起火夫人一定会猜到是我做的……”


    “那就让夫人‘认为’是外来者做的不就行了?冬天也是流匪四处活动的时候……”


    随从垂下眼眸,极轻的声音伴随冬风飘到总管的耳中:“正好庄园北边有段墙需要工匠来加固,而有人借此机会假装成工匠、洗劫了庄园的库房——您觉得这个故事能说服伯爵阁下和夫人吗?”


    第213章 血染三鸦6 “……善良


    一年中最后一个月往往也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月份之一——越往北走,距离家乡越远,尼托的亨利越能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他并非没出过自己父亲的领地,只是除了去年,他从未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出远门。


    去年跟随皇帝陛下去雷慕加冕是往南走,出了山区就没这么冷了,且那段时间里他作为跟在皇帝身边的随从也蹭到了一些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比如能住进路过城镇的房子里,而不是这样一路都住在临时搭建的漏风帐篷里。


    “出门在外,当然不会有那么多温暖的房舍供你休息,你必须尽快习惯。”


    听到儿子在闲聊时隐隐透出的意思,尼托伯爵当即皱眉教育道:“今后需要你不得不外出的时候还会越来越多,也许还会遇到连帐篷都没有的情况,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不断向你的手下抱怨能解决问题吗?他们可都住不上单独的帐篷呢!”


    “我不——阿嚏!”


    正巧一阵冷风袭来,亨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却因为身上没带手帕只能有些尴尬地捂住已经冰凉的鼻尖。


    “我并不是在抱怨,父亲。我只是感觉今年冬天要比去年更冷一些,一旦队伍里有人生病就不好了。”伯爵的长子捂住半张脸,用闷闷的声音说道。


    “越往北走总是会越冷。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路线说,我们今晚预计到达的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修道院,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两天。”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儿子,尼托伯爵又看了看已经阴下来的天色,叮嘱道:“今天也许会下雨,说不定还会下雪。趁现在还没出发,你去换件厚点的斗篷。”


    “……如果兰斯在这里就好了,他在这方面一向很在行。”


    伯爵的长子一边仔细擦自己的胡须一边对父亲道:“以前我总觉得他那些话都是瞎说的,可这几个月我观察了一下,他对天气的预测是真的很准……”


    听他到了外面还主动提起那个私生子,尼托伯爵难得露出一点讶色:“看来最近你们相处得不错?”


    “其实他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如果那次马上比武没出意外,威廉姆也未必能赢过他。”亨利从侍从手里接过厚斗篷穿好,中肯评价道,“他对朱尼和埃尔叔叔都很好,薪水不多却会定期给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捐钱,从不参与士兵间的赌博,可见他是个虔诚正派的人,只是性格比较木讷……”


    “但他太软弱了,完全没有帝国男人该有的血性。”


    尼托伯爵冷酷打断道:“这么多年了,威廉姆一直那样频繁地挑衅他,他却从来没采取过任何报复行动,只愿意在比武大赛上与他决胜负。结果到最后,那么难得的一个机会,能合理重伤对方的机会,他却移开了手里的枪……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人。”


    亨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父亲的侧脸,似是想说什么,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换了个说辞。


    “可要是他伺机报复,威廉姆受的伤可能就不会这么轻了,您也会把他逐出领地,不是吗?”年轻的伯爵继承人不解道,“我以为您会欣赏这份识趣……”


    “如果他真伤到了威廉姆,我当然会给予他相应的惩罚。但在那种情况下移开枪头靠的可不是识时务,他只是不想伤害他的对手罢了,就算那是给予他莫大侮辱的人。”


    尼托伯爵冷笑一声:“你可以说他善良,但‘识趣’……如果他真是个识趣的人,就不会明知道我的喜恶还坚持去阿格隆朝圣了。”


    “……善良,不是一个好品德吗?”亨利不解道,“至少他不会那么容易背叛。”


    “虔诚和善良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农民或工匠,但不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士兵,更不会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


    “善良的人确实不容易成为叛徒,但也会让他在关键时候因为这份善良放走你的敌人。”


    对待长子,尼托伯爵还是耐下心教导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要让不合适的人站到不该他站的位置。你之前提拔他成为城堡的守卫长,我没有反对,但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职位了,而且就算是这个职位你也要注意让人时刻盯着他的举动。”


    听着父亲的教导,年轻的伯爵继承人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最后郑重点头:“我明白了,父亲。回去后我会重新考量。”


    满意拍拍长子的肩膀,尼托伯爵看着周围的士兵差不多已经收拾好行装,便开始让传令兵传下通知,全队人准备重新出发。


    就如尼托伯爵之前预料的那样,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太好,一行人走到第七个时辰时天上就开始飘雪。


    由于不能确定这场雪会不会下大,尼托伯爵在刚开始飘雪花时便下令全队全速前进,终于在第十一个时辰前赶到他们预计该抵达的城镇——帕伦贝格。


    这是戈尔波男爵领内的几座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横贯城市的一条河属于丹乌斯河的支流,水路交通便利,常常有商人路过,城市自然也更加富庶。


    城市的富庶主要体现在城墙上。帕伦贝格城虽然面积不算大,却以河港为中心有一圈完整的城墙。与所有有城墙的城市一样,所有进城的人都需要登记并缴纳入城税。


    不过尼托伯爵这一行人注定是不能进城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携带大量武装扈从的贵族在穿越其他领主领地时严禁靠近城镇和村落,即使是驻扎休息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好在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修道院,据说里面还有一栋专门用于招待住客的招待所。如果此时修院里没有其他客人,应该能勉强容下一行八十人。


    依照礼节,尼托伯爵先派遣一位侍从前往修道院叩门,询问修院的院长是否愿意接纳他们进入休息。


    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不愿意接纳这么多武装扈从,可看在戈尔波男爵的面子上,他们至少会让队伍里有贵族头衔的人进入招待所客房。


    很幸运,前去沟通的侍从很快带回一个好消息。


    这里的修士允许所有人进入修院,但修院内不允许携带武器。所有开刃的兵器都要被统一收缴锁入库房,等离开前才能取出。


    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是明明白白写在教会法中的内容。


    可尼托伯爵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希望修士们能允许他们将武器存放在招待所内,并保证在进入修院内的教堂时一定会去除武器。


    “很抱歉,请原谅我们不能在这个条件上让步。”


    站在修院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露出抱歉的表情,解释道:“最近天气寒冷,我们这里很多修士包括院长都病倒了,其实已经不是很方便接待客人……但院长顾及外面正在下雪,让你们住在外面说不定会有人病倒,这才让你们进来。就是你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要是都拿着武器进来我们也不能安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亨利都被说服了,只有尼托伯爵还皱着眉犹豫。


    他从来没有把武器交托给旁人的习惯,即使是修道院也不行。


    但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雪也越下越大,妥协似乎已经成为唯一的选择。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后,守门的黑衣修士终于也退后一步,表示能允许尼托伯爵本人以及他的儿子和另外五名骑士携带随身佩剑进入修院。


    但这也仅限在招待所内,如果想要走出招待所,他们的武器也必须留在各自的房间内。


    尼托伯爵接受了这个条件,修道院的大门总算完全打开,让一行人连带着随行马车一起驶入修道院内。


    风餐露宿了整整五天,所有人都能为今晚能住进一个有房顶的建筑感到兴奋,尼托的亨利也一样。


    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高声吩咐所有扈从遵守修院内的规矩,严禁赌博斗殴,遵从修士们的住宿安排,这才与面露赞赏的父亲一起进入招待所。


    即使是这种中等规模的修道院,招待所内的独立客房也很有限,只能优先给身份更高贵的人居住,其他扈从便要等到晚餐结束,利用修院餐厅的空间打地铺了。


    来到自己分得的房间,亨利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好像是谁的臭袜子在潮湿的环境下闷了很久散发出的味道,不算很浓烈,但很让人不适。


    于是在向引路的修士道过谢后,他就将随身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与很多修道院的布局一样,这里的招待所位于整座修院的边缘,与教堂、修士宿舍、厨房餐厅等修士们的日常活动区是分开的。


    大概也是因此,亨利并没有看到太多修士,来回奔走的只有那个最开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


    相比起修院内的冷清,此时招待所楼下还很热闹。


    安顿好马和马车后,一群还没有分配到住处的扈从们正跺着脚四处张望,试图能找到一个能取暖的地方。


    “各位跟我们来吧!”


    就在亨利觉得味道散得差不多、即将关上窗时,他听到有位黑衣修士对楼下的扈从们说道:“厨房那边的饭做好了,请各位去餐厅用餐,那边也有壁炉能暖和些……”


    闻言,一群士兵瞬间兴奋起来。


    他们高呼着吾主和圣母保佑,一股脑地就准备往餐厅的方向冲。


    就算之前已经警告过,但这群又冷又饿的士兵能做出什么谁都不好说。


    亨利一看就感觉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赶紧与还在收拾床铺的贴身侍从说了一声,卸下佩剑后跟在人群的末尾跑向修院的餐厅。


    好在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来到较为温暖的室内餐厅后,士兵们便在引路修士的安排下依次坐到餐桌旁,另有几名修士正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麦粥来回奔走,为客人们送上热腾腾的食物,一切在烛光下显得那样温馨而和谐。


    “您怎么来这边了?”


    站在餐厅门口的黑衣修士见到亨利,有些意外道:“您不必来这边,招待所那边的食物我们稍后会单独送过去。”


    “我担心有人会闹事,来看看……”


    亨利朝修士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又往餐厅内看了一眼,原本想说什么,却在开口前转了个弯。


    “你们这里……修士这么少?其他人都生病了吗?”伯爵的继承人有些诧异道,“而且你们是知道我们要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准备了这么多粥?”


    “当然没有。原本就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们来的时候晚餐本来就快好了。”


    黑衣修士的眸光闪了闪,在对面的年轻人看过来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只是餐厅的座位有限,做好的食物也就这么多,当然是要先紧着招待客人,我们可以稍后再用餐。”


    听到这番解释,亨利顿时为自己刚刚生出的怀疑感到脸热。


    然而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时,一名端着碗路过的高瘦修士突然引起他的注意。


    尽管室内的火烛不算多,光线也不太好,但当那名修士路过一盏烛台时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却总觉得那名修士的脸在哪里见过……


    “冒昧打扰……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不等亨利思考出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站在餐厅门口的修士突然开口道:“其实院长听说你们的到来很高兴,也想见你们一面,奈何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又怕将病传给你们……”


    亨利从他那略带犹豫的声音里听出言外之意,当即点头答应:“我们突然造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确实该跟院长先生打个招呼。如果院长不方便见人,我可以在门外跟他说几句话。”


    听他这么说,那黑衣修士顿时高兴起来,赶紧引着人往院长的房间走。


    修道院院长的住处往往并不与修士宿舍在一起,而是一座独立的小楼。


    离开热闹的餐厅后,越往外走似乎越冷清。很快,除了在前面引路的修士外亨利便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就在刚刚压下的疑虑又开始冒头时,走在前面的黑衣修士终于在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下,示意他们到了。


    “奥古斯汀院长,尼托伯爵阁下之子来向您问好。”


    黑衣修士率先敲了两下门,朝里面喊道:“我们能进来吗?”


    “别……咳咳咳……别进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让修士转过身,朝年轻的伯爵之子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才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亨利。


    隔着门板听到屋内不断传出的咳嗽声,亨利再次稍微放下一点心。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些道谢的话时,眼前的木门居然打开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修士已经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他的脑袋往后掰。


    眼角余光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已经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到刚刚积出薄薄一层雪白的地面上,慢慢与融化的雪水融为一体。


    “……为什么提前行动了?”


    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脸上有道疤的高大男人从室内走出,皱眉看向面前的“修士”:“不是说好了等他们吃完饭再说?”


    “我怀疑他发现沃尔夫冈了。”放下手中的尸体,站在门口的“修士”有些嫌弃地扯了扯沾了血的衣服,“都说了,他在这里估计有不少熟人,碰到说不定会暴露,你还非选他装成修士……”


    “那不然呢?我们在尼托海姆的计划还需要他,剩下那些人里还有谁适合扮成修士?要怪就怪‘那位’改变了原定路线吧!”


    刀疤男目光凶狠地看了眼招待所的方向,沉声道:“既然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换身衣服后赶快回去,我们依然按原计划继续……”


    第214章 血染三鸦7 “你……你


    任何人的记忆都有一个起点。


    有时候是一个片段,一幅画面,一段声音……也许只是一片混沌,像是有什么却说不清。


    可昆德森始终记得自己记忆的起点——那是母亲流满泪水的脸庞。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这么说道:“我们现在居住的房子,穿的每一件衣服,吃的每一块面包,全都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你在享用这些时必须记得这些!”


    昆德森牢牢将这些记在心里,直到母亲因疾病去世,自己被拿着欠条找上门的舅舅赶出房子,他才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你的父亲就是个懦夫,一个因为害怕战斗而逃跑的流浪佣兵!死在粪坑里的废物!”


    他永远忘不掉,那天表哥露出的恶劣笑容,当着所有围观人群做作捏住鼻子的样子:“废物的儿子也会是个废物!我都要闻到你身上的屎味了!”


    之后的记忆昆德森便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狠狠冲上去给了表哥一拳,后来自己的另一位表弟和舅舅也跟着加入群殴。


    以一敌三,其中还有一个成年人,当时只有十一岁的自己很快落入下风,但好在他从小就长得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健壮,倒也没让对方占到多少便宜。


    最后,他因咬下了表兄的半只耳朵将事情彻底闹大。


    就在他快被舅舅一家打死前,一队路过的士兵救下了他。


    那是昆德森第一次见到威登堡侯爵。


    那时候的侯爵阁下还年轻,还能独自骑马打猎。


    在听到士兵说明他的惨状后,他亲自走到他面前,同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严惩了伪造欠条、试图侵占他家家产的舅舅,并把他带回自己的庄园包扎休养。


    从侯爵阁下口中,他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份,以及父亲真正的死因。


    “你的父亲是我所知的最勇敢的勇士。”


    “他为夺回自己的故乡失去了生命,我至今都在吾主面前为他祈祷。”


    威登堡侯爵郑重跟他说:“你母亲的事我感到很遗憾。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扈从,就像你父亲曾经那样……”


    昆德森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这不但是因为眼前人是一位侯爵,是父亲、是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也因为对方那让人难以拒绝的魅力。


    他干净,和善,吐出的每一个词都仿佛带着特殊的韵律……如此身份高贵的人却在面对他这样一个浑身污泥的人时没有表现出一点嫌弃,反而伸手发出邀请,又有谁会拒绝这份殊荣?


    金钱、地位、荣耀,他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这样的恩情,就算是为之献上生命也值得。


    侯爵阁下常常说他把自己当成儿子看待,他又何尝不是?


    昆德森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面目不清的形象总是活在别人的口中,是他敬重的对象。可他也不得不在吾主面前承认,自己确实曾在心中描绘“父亲”形象的时候混入了一些期许,期许他的父亲也像侯爵阁下那样,是个完美无缺的骑士。


    虽然他也知道父亲的履历并不算“完美”,但没有关系,他总会补全这个遗憾。


    一位优秀的骑士就是要服从主人的命令,为主人而战,即使这会压上自己的性命那也是他期望的。


    更何况这次的目标不但是侯爵阁下的仇人,也是杀死他父亲的仇敌,他没有理由放过。


    冷冷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昆德森熟练地将那颗年轻的人头割下,用一块布包好,这才与同伴一起把尸体抬到不容易发现的角落掩盖起来。


    提前杀死尼托伯爵的长子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不过目前情况还算可控。


    原本他还担心要是尼托伯爵谨慎,不让自己的人吃修道院的食物,或者干脆不住修道院要怎么办……可吾主保佑,这场及时出现的风雪把他的所有担忧都吹散了。


    这座修道院内的修士早在前一天就被他们全部控制起来,现在还能在外面行走的“修士”都是他手下的人假扮的,递给那些伯爵扈从的食物自然也提前“加了料”。


    只要等到毒药发作,杀死那些没有武器还被困在餐厅的扈从们简直轻而易举。


    那些待在招待所内的人也一样,就算有六个保留佩剑的人又怎样?


    侯爵阁下藏在城堡里的炼金术师确实炼不出金子,但炼制毒药的本事可是非常在行。能在半个时辰内毒杀一只羊的毒药毒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变成没有战斗能力的废人!


    按捺住那股兴奋感,昆德森披上一件戴帽子的黑斗篷,与换下血衣的同伴一起回到餐厅附近,又分别走进不同的建筑里。


    此时餐厅内的士兵们已经全都喝过“修士”们提供的热粥和面包,一无所觉地开心聊着天,却不知死神的镰刀已经向他们展露出寒光。


    “……哎哟!”


    有人突然捂着肚子趴到桌上,把周围的同伴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想拉屎吗?”


    一开始还有人会对同伴开玩笑,但见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顿时也有些慌张:“喂?你真没事吗?修士……修士!这里有人不舒服……”


    那士兵快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后却惊讶地发现不但门窗全部关闭,连之前为他们送食物的修士们也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餐厅各处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相似的痛呼声,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趴下,甚至有人直接抽搐着晕倒在地。


    看到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然而不等那些少数还能站起来的士兵们聚到一起,餐厅两边连接回廊的门突然打开,几十名提着长剑、身披黑袍的男人冲了进来。


    一场屠杀开始了。


    尽管对方的数量比餐厅内的人少,可由于大部分人都已经出现中毒症状,又在进入修院前就被收走了兵器,伯爵的扈从们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黑袍人们每一次挥出的长剑都必然带出一抹猩红,不但是试图反抗和逃走的人,即使是已经躺倒在地、看上去没有生气的人也被很仔细地抹了脖子。


    “沃、沃尔夫冈……你是诺斯芬的沃尔夫冈?!”


    一个跌跌撞撞被逼到角落的士兵看清其中一名“修士”的脸,震惊地高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真的背叛了伯爵阁下?!”


    “没有审判,没有主教大人的许可,尼托的雅各布就用那么荒谬的理由杀死了我那为他忠心效力一生的父亲,还害我的母亲和妹妹惨死……我凭什么不能背叛他?”


    穿着修士服的青年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提着剑缓缓走到士兵面前,沙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害死我全家,还想杀了我……他凭什么就觉得我就要那么老老实实地将头伸给他砍?!”


    “什、什么?可我没听……”


    噗呲————


    一把剑直接捅进士兵的胸口,从口中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即将说出的话语。


    另一名黑衣“修士”冷漠抽出剑,又在不断抽搐的身体上补了一剑,直到对方完全不动后才收手。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都给我仔细检查一遍,不能放过一个活口……”男人收回剑,皱眉看向还盯着尸体看的青年,“怎么了,沃尔夫冈?你难道还真想听他把那些拖延时间的鬼话说完?”


    “……不,当然不是。”


    被称作“沃尔夫冈”的青年摇摇头,与现场其他人一起检查过没有一个活口后,一行人便没有任何顾虑地直接打开门,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浩浩荡荡来到招待所门前,将所有出入口全部堵死。


    招待所内,昆德森正从几具尸体上踏过,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整个招待所内最大的一间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一直在与侯爵阁下作对的“尼托伯爵”。


    那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没有他高,也没有他强壮,虽然手中还拿剑拄着地,可由于肠胃正在被毒药折磨,整个人连保持坐姿都极为勉强,更别说挥动手中的剑保护自己。


    “……你、你们……到底是谁……”


    努力用剑支撑身体的平衡,尼托伯爵用力呼吸缓解着胃部传来的绞痛感,睁眼看向来人:“告诉我,你们的主人……”


    “崔特伯爵阁下向您问好。”


    昆德森将手里的布包扔到地上,一颗人头就那么滚到了尼托伯爵的脚下。


    看清血污下的那张脸后,那道本就坐不稳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失态地跌倒在地。


    “亨利……亨利…………”


    看到长子死不瞑目的脸,尼托伯爵终于失去维持最后体面的力量,以四肢着地的姿势靠近儿子的头颅,试图将其拾起。


    而看着那本该高高在上的男人现在却如野狗般爬行,昆德森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你不是……”


    “崔特……没有这个胆子…………”


    听着面前人放肆的笑声,匍匐在地的伯爵带着恨意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你们,究竟是谁派来……”


    “您只要知道下地狱的路上您不会感到寂寞就够了,伯爵阁下。”


    欣赏够仇人的丑态,昆德森终于笑着提剑走上前。


    “都说沃尔多皇帝陛下公正公平……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你、你的妻儿、弟弟、侄子全都死了,尼托伯爵领彻底变成一块无主之地,他又会如何裁决德雷格的归属!”


    第215章 血染三鸦8 “这里还


    “————啊!”


    距离尼托海姆不远的庄园内,负责在伯爵夫人卧室外间守夜的女仆突然被一声惊叫惊醒,赶紧从铺着草垫的壁龛里爬起来。


    “夫人?伯爵夫人!”女仆焦急地敲响连通卧室的门,“您还好吗?”


    “…………”


    “我没事。”


    半晌后,门后传出佩秋拉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去帮我倒杯酒吧。”


    闻言女仆赶紧应了一声,借着昏暗的灯光找到睡前就放在桌上的蜂蜜酒,倒好半杯后赶紧连带着烛台一起放到托盘上,匆匆走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内。


    借着晃动的烛火,女仆看到自己的女主人捂着额角靠坐在床头,似乎很不舒服。


    “……您真的没事吗?”女仆小心询问道,“需要我去叫伊丽莎白女士吗?”


    “不,不用,这么点小事不用惊动别人……”


    佩秋拉夫人接过她递来的酒水喝下,缓了缓,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没事了,再倒一点放在床头你就可以出去了。”


    女仆没有违抗女主人的命令,往空酒杯里又倒了半杯后低着头退出房间。


    随着一声关门声,卧室内再次变得寂静下来。


    可佩秋拉夫人却睡不着了。


    她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自己与丈夫一起睡在床上,就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对方却变成了一具骷髅。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预兆,尤其是丈夫现在确实不在自己的身边……


    冬夜的风声在窗外呼啸,如鬼魂的哀嚎,在无边的黑夜中加剧了这份不安。


    也许是被这份情绪感染,佩秋拉夫人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大亮,时间竟然已经临近正午。


    “你怎么不叫醒我?”


    坐在梳妆台前,她有些不满地对贴身侍女抱怨道:“都快到第六个时辰了,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


    “我听安娜说您昨晚惊醒过一次,猜测您应该没睡好。”侍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道,“反正今天又不是主日,庄园内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您偶尔晚起一天也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自己的主人没有像平常那样跟自己接话说笑,脸上的笑容便也跟着慢慢转为担忧。


    “……您真的没事吗?”侍女关切询问道,“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


    “我昨天,做了一个噩梦……”


    沉默半晌,佩秋拉夫人叹息着说出自己的梦境:“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无缘无故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是不是圣母降下的预兆,是不是雅各布和亨利那边出了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侍女也跟着慌张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也许您只是太思念伯爵阁下了。”她如此安慰道,“按照行程,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现在应该正路过戈尔波男爵的领地,那条路线上几乎都是平原没有险要的路,他们又带了那么多扈从,还能出什么事呢?”


    听着侍女理智的分析,佩秋拉夫人总算感觉胸口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某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也明白,这种事除了放宽心外也没什么办法解决。


    于是在午餐过后,她破天荒给女儿放了一天假,自己带着侍女在小礼拜堂内念诵祈祷的经文,直到心情彻底平静下来才出来处理庄园的事务。


    今天是进入三鸦之月(12月)的第二个周四,也是她和儿女来到庄园的第九天。


    去除掉外面的田地,这座用于过冬的庄园并不算大,即使加上她和儿女带来的人平时也没太多事,最多是因为最近打算彻底重整账目才稍微忙碌了一些……


    说起来之前让城堡那边的总管卡尔联系商会会长的事应该快敲定了,最晚下个主日就能传来消息。


    只是等到真实的账目理出来,庄园的总管又要怎么处理确实还是个问题。


    虽然丈夫也已经对培林爵士多有不满,但看在他父亲和兄长的面子上也不能把事做绝……


    “…………那是什么声音?”


    正思索时,路过食品储藏室的佩秋拉夫人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两名陌生人正一边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说话一边推着一辆板车路过。


    “那应该是来加固北边外墙的工匠……不知道怎么走到这边了。”


    见女主人不悦地皱起眉,侍女立刻拦住一位正在搬运熏肉的仆人:“去让那些工匠说话小点声,不要在庄园里乱跑!”


    仆人应声后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很快,那些粗鄙的声音便消失了。


    可佩秋拉夫人原本恢复平静的心情已经再次变得糟糕。带着这股莫名出现的烦躁感,她只匆匆检查了一眼食物储藏室内的情况便直接往回走。


    只是两人刚出门,就看到庄园的大门正在朝外缓缓开启,紧接着传来一阵独属于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


    “母亲!您看我带回了什么?”


    威廉姆拎着一只死掉的狐狸,骄傲地朝母亲展示道:“这是我亲手射到的!”


    “……你又出去打猎了?”佩秋拉夫人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迈克尔医生都说你那腿不能做激烈运动,如果恢复不好就会变成跛足,你难道想变成一瘸一拐的瘸子?”


    “您也不能总听那个马黎佬的啊!您看我都能走能跳两个月了,要成瘸子早就瘸了。”


    伯爵的次子非常叛逆地在原地蹦了两下,见母亲的脸色彻底沉下,似乎真的生气了,少年这才带着讨好的笑靠近:“您不是说今年感觉格外冷吗,用这个在您的衣服上加个毛领一定保暖!”


    扑面而来的强烈腥臊气让佩秋拉夫人险些当场失态,但对上儿子那讨好的眼神,她还是努力没表现得太嫌弃。


    “好了,把那东西拿远一点!”她摆摆手,无奈看向还一脸孩子气的小儿子,“如果你的腿真好了,平时出去走一走也没什么。不过与其这样在外面乱跑,不如去城堡那边跟你叔叔多做些作战练习,你都半年多没去练习场训练了……”


    “我又没有荒废时间,我在这边也一直在练习啊!”


    一提到“城堡”,威廉姆顿时像只炸毛的猫般反驳:“庄园这边也有靶柱,我每天都会至少挥砍二百下——”


    “你知道那和在练习场的训练不一样。”佩秋拉夫人看出他的不满,还是耐下心劝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城堡,这半年你都一直躲着他……可我的孩子,你不能一直用逃避解决问题。你只是在比赛中输了一次,这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谁会躲着他?我还会怕他?!”


    “而且那次比赛我也不算输!我现在就去城堡跟他一决胜负!”


    最敏感的地方被母亲戳中,威廉姆顿时气到连猎物都不要了,直接把手里的狐狸扔给身后的随从后就再次翻身上马,径直朝大门外奔去。


    “威廉姆!!”


    佩秋拉没想到小儿子这股气过了半年都没消,赶紧催促还捧着死狐狸愣在原地的侍从:“快跟上去!你们几个都去!”


    侍从闻言连忙点头,赶紧叫上之前一起打猎回来的两个扈从重新上马,依次从庄园的大门跑出,顺着小主人的背影追去。


    “……威廉姆少爷年纪还小,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样。”


    见女主人再次皱眉按住太阳穴,身边的侍女赶紧扶住她,轻声安慰道:“再长大些就会稳重下来的。”


    “他还小呢?他都快订婚了!”佩秋拉夫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无奈道,“算了,让他在城堡那边睡一晚也没什么……有埃尔德里德爵士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等明天再让人去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就行……”


    ***


    另一边,骑马跑出庄园的威廉姆毫不犹豫地转向能更快通往城堡的林间小路。


    快跑一阵后,之前上头的情绪随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冷静下来。


    少年终于慢慢降下马速,等着后面那三个喊着他名字的随从跟上才继续甩了下缰绳往前走。


    “威、威廉姆少爷……您真打算去城堡啊?”


    好不容易跟上主人的侍从喘着气说道:“还是回去吧,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城堡那边的吊桥说不定都升起来了……”


    “说了要去就是要去,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威廉姆冷哼一声,“你们只要能跟上,我们肯定能赶在吊桥升起前到达城堡!”


    三名随从面面相觑一阵,最后只能跟上这个性格固执的小主人。


    他们还有体力,就是可怜他们的马已经在外奔波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即使还能跑速度也下来了。


    威廉姆的马倒是能跑得更快一些,但他也没真自己率先冲在前面,只憋着一股闷气与随从们一起行进在林间的土路上。


    冬季的白日总是更短,他们刚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开始转暗。


    就在威廉姆觉得他们不得不继续加快速度时,原本寂静的小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那看上去像是一支商队,大约有十几二十人,中间有马车也有武装的守卫。


    双方就这么缓缓在狭窄的土路上相遇,等完全靠近,两边的人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及时避让!”


    时刻跟在威廉姆身后的侍从率先开口训斥,并报上主人的名号:“这位可是尼托伯爵阁下的次子,尼托的威廉姆!”


    然而与往日遇到的情况不同,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对面“商队”的反应相当奇怪。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商队领队”视线往他们身后瞥了一眼,顿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他们,反而看向身后的同伴。


    “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这里吗?”他问道。


    “就在这里吧,反正只有三个人。”他的同伴说道,“记得把马杀了,否则放它们跑回去也会是个麻烦。”


    “你、你们究竟是……”


    三句话出口,威廉姆和随从们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可一切都太迟了,为首的人已经向他们掷出手中的斧子。


    威廉姆在震惊中及时调转马头,那把擦着自己耳畔飞过去的手斧劈中了其中一个随从的脑袋。


    只是短短一秒,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被斧面分成两半,整个人在僵直后瞬间如烂泥般滑下马。


    “你的父亲没教过你,战斗时要看你的对手吗?”


    那是威廉姆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个瞬间,他感觉自己随着一阵风高高飞了起来,飞向天空,鼻尖几乎要撞上干枯的树枝,最后重重落到了地上。


    ***


    ——————咚!


    午夜,随着一声闷响响起,庄园的农奴施密德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从铺在地上的通铺中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漆黑。


    侧耳倾听片刻,却只听到周围人的呼噜声,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紧张过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尿意让他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


    非常不巧,室内用的尿桶已经满了,施密德小声抱怨一句,只能披上外衣颤巍巍去外面方便。


    冬夜寒冷,施密德原本只想趁着黑天在墙根边快点解决了事,却不想刚出门就隐隐看到一团光。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醒,可那团火居然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两团落到了庄园的墙内,点燃了厨房房顶的茅草。


    “……着火了……着火了!!”


    施密德的大喊声终于叫醒了本该值守的守卫和庄园内的其他人,一群人赶紧开始准备打水灭火。


    然而就在施密德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找水桶时,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胆小的习惯让他赶紧躲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堵墙后,攒够勇气往外看时,他看到了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火光照亮的黑夜里,庄园内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黑影。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如鬼魅般收割着人头,而那些刚从宿醉中清醒的守卫显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这跟我们计划中的不一样啊!”


    墙的另一边,庄园总管熟悉的声音慌张而愤怒地吼道:“不是说只烧库房就够了吗?那些人都是谁?怎么冲进来——”


    吼声到达顶点的瞬间突然戛然而止。


    施密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漏了半拍,赶紧将身体往墙边的杂物箱后又缩了缩,这才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想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不然别人怎么能相信这真是一场盗匪抢劫呢?”往常总像个狗腿子般在庄园总管身边献媚的米勒先生笑道,“一个道理,您想跟盗匪划清界线,也该付出点鲜血不是吗,培林爵士……”


    “这里还有只老鼠。”


    就在施密德认真偷听,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汗毛倒竖。


    不等他完全转过身,一把剑已经劈中他的身体。


    “别说那么多废话,米勒,一旦被人听到该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了,本来就一个都不能留。”趴在地上,施密德听到他们如此说道,“把火烧大点,再派人去城堡传消息,就按之前说好的说……到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走那条小路……”


    第216章 血染三鸦9 “火!着火


    对菲丽丝来说,三鸦之月(12月)的第十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前两天的阴云和飘落的小雪花大多被昨晚的大风吹走了,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非常晴朗,万里无云……实在是个躺平睡觉的好天气。


    “……下雪下雨阴天你说适合睡觉就算了,怎么现在晴天也说适合睡觉?”


    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站在床边:“在你眼里还有不适合睡觉的天气吗?”


    “冬天本来就适合睡觉啊。”菲丽丝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安详地仰躺在床上,“你看很多动物都会在冬天冬眠,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就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季节。”


    派勒乌索教授:“想犯懒你就直说,别把责任推到季节和天气上……而且你在这里像只肉虫一样蠕动一个多时辰了,也没见你真睡着。”


    “我倒是想继续睡,但这么冷的天,捂了一晚上的被窝都不暖和,这让我怎么睡?”


    菲丽丝无奈披着被子坐起身,伸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子下的全副武装,又叹息着缩成一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尼托伯爵一家都不在这里过冬了,我都把所有衣服穿上了睡觉还是冷……这才是初冬啊!后面还有至少两个多月可怎么过?”


    “我听城堡里的人说了,今年似乎是格外冷,还有人因此生病了呢。”冉娜有些担忧道,“要是能用火盆就好了,至少那样能稍微暖和点……”


    ……那还是算了……


    现在的烧火盆还是非常原始的烧火盆,没有排气管将废气排出去,她估计还要在烧火的时候的时候开窗通风,可能还不如不点……”


    菲丽丝抱着被子缓了缓神,终于开始穿鞋起床。


    今天是周四,明天和后天又是两天交稿日……虽然恩里克修士前天因为雪天路滑摔了一跤,这些天一直都在城堡内养伤,明天也不一定会来藏书室这边检查稿件,但该做的工作总归是做完比较让人安心。


    平常的一天再次开始。


    洗漱,工作,进食,运动——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变化只有之前剪短的头发稍微长了一点,从可以伪装男性的短发长成了勉强能披肩的程度。


    “如果再长一些,您就能用发绳编头发了!”


    贝尔碧娜凑到近前,带着些隐隐的羡慕说道:“我以前可会编头发了,每天都能换不一样的发型……”


    菲丽丝对这个倒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看面前的幽灵那有些失落的目光,还是笑点点头:“那等我的头发长起来,还要麻烦你教教我怎么编头发。我和冉娜以前一直在修女院生活,从来没学过这些。”


    “这、这是当然——”


    “您学那个干嘛呀,多浪费时间。”


    眼看着贝尔碧娜的眼睛已经兴奋地亮起来,哈特那相当欠揍的声音又从窗外响起。


    “那些编发看着就让人眼晕,而且编起来都要至少半个时辰。”哈特从窗口伸进一个头,撇嘴道,“而且反正您出门见人也要戴头巾,到时候遮到一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有什么——啊啊啊啊!你干什么打我!”


    “谁让你说话那么难听!”


    贝尔碧娜收回拳头,趁着对方逃跑前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手速扯住对方的头:“再说编头发又不都是为了给外面人看,自己看着好看不也能心情好?而且还有我和冉娜呢!给我们看不是给人看?!”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哈特被她扯得吱哇乱叫却又不敢太挣扎,“你别那么用力!别再把我的头扯下来了!”


    菲丽丝:…………


    菲丽丝朝同样飘在一旁的冉娜勾勾手指,小声问道:“所以,之前贝尔碧娜还把哈特的头扯下来过吗?他头掉了还能再安回去?”


    “呃,那倒没有……”冉娜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不过有一次哈特先生把贝尔姐姐惹生气的时候,贝尔姐姐把他的一只手扯下来了……不过还好啦,反正后来又安回去了……”


    看看那边还扭打在一起的两只幽灵,菲丽丝不禁啧啧称奇。


    贝尔碧娜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但真生气动起手时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哈特慢……也难怪这么多年就他们两个能从老伯爵的魔爪下逃脱。


    “好了别管那两个家伙了,快点检查完稿件赶赶进度,这周我们就能把‘鸟类’这个章节彻底结束掉……”


    见自己的“打印机”又因为专注看热闹而不专心工作了,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那两个还在幼稚打斗的幽灵吼了一声:“……你们也太吵了!要是没事只想打架就去外面打!”


    “啊啊——对对!我是有事的来着!!”


    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哈特赶紧朝菲丽丝的方向大声喊道:“我今天在尼托海姆城内看到卡维图根的盖伊了!他好像回来好几天了,但把胡子全刮了还穿了件新衣服,我之前都没认出来!!”


    “……盖伊?”


    菲丽丝刚准备拿起笔的手又放下:“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就是那个被卡尔派去威讷提调查您身份的那个人啊!”哈特喊道,“他跟着商队离开快半年了,可之前商队回来时他没跟着回来,只捎回了一封信。教授说那封信里他说没发现您的身份有问题,但伯爵夫人让他在威讷提那边采购的东西还没备齐,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回伯爵领……结果人现在突然回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闻言,贝尔碧娜追打的动作不由跟着停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因这个消息变得凝重起来。


    “…………”


    “也许只是佩秋拉夫人采购的东西提前到了?”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冉娜忍不住开口,试图将事情往积极的方向带,“如果真发现你在说谎,就卡尔总管之前搜你房间的架势,他肯定会立刻报告佩秋拉夫人,把你看管起来……”


    “……也许他已经这么做了。”


    “其实从前天我就发现城堡内守卫们的巡逻路线变了。原本他们从来不会经过西塔楼北边的这片空地,但前天我看到他们居然早晚各路过了这里一次……我还以为是他们终于不偷懒了……”


    派勒乌索教授表情凝重看向哈特:“你知道那个‘盖伊’具体是哪一天回到城堡的吗?”


    哈特:“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他应该还没有胆子一个人横穿银山山脉吧?听他跟商会那边人的对话,应该是跟一支商队一起回来的?”


    “那就再去打听一下最近有哪些商队在哪几天路过或回到尼托海姆。”


    老教授当即打断他的话,下达命令的同时朝菲丽丝微微点头:“我去盯着那位总管的动向,一旦有问题立刻通知你。”


    转眼间,室内的幽灵就少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见状也跟着不安起来。


    “…………他……他不会真的……”


    回过神后,贝尔碧娜瞬间怒气上涌:“卡尔那个混蛋!该认真对待的事他假装看不见,这种跟他没关系的闲事为什么偏要这么认真!”


    “别生气别生气,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冉娜这么安慰着,但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弱了一点,看向菲丽丝时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你觉得呢,菲丽?”她问道,“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糟吧?”


    视线扫过面前的稿件,再回想起上次见面时她从那位总管身上感受到的古怪感觉,菲丽丝轻轻“嗯”了声,将放在后面的两页纸抽出放在最上方。


    “如果那位‘盖伊’先生在上个周六前就回到了城堡,那我想,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菲丽丝轻轻弹了下手中写满字的麻纸:“而且就算伯爵夫人觉得我有问题,估计也会想让我把这本书写完再处理……那至少在教授的这本书写完之前我还是安全的。”


    “那、那之后呢?”贝尔碧娜焦急道,“您……你们要离开这里吗?”


    “这要看事情会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菲丽丝平静回答道。抬头见贝尔碧娜正用一种焦急又不舍的表情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伤心地掉眼泪,顿时有些无奈地笑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离开。我很喜欢在这里生活的节奏,跟你们相处得也很愉快。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我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压在此地领主的‘仁慈’上……”


    说到尼托伯爵,贝尔碧娜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从十岁出头就进入城堡做帮厨,之后又意外死在了这里,阴差阳错中她在这座城堡附近度过二十多年的时光,没有人能比她更明白这座城堡的主人有多么冷血。


    也许伯爵夫人还有可能因为菲丽丝的能力庇护她,但尼托伯爵领的主人终究是尼托伯爵本人。


    如果让他知道妻子的塔楼里住着一个胆敢愚弄欺骗他的通缉犯,他会做出什么谁都不能保证……


    “…………”


    “教授和哈特两个人还是不太够,我也去帮忙。”


    冷静下来后,贝尔碧娜难得严肃起表情:“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回来跟您说。”


    “那我也去!”冉娜跟着接话,又看向菲丽丝,“别担心,我就去找派勒乌索教授。如果我们发现什么也好分出一人来报信,另一人还能继续留在原地打探消息。”


    剩下的两只幽灵也离开了,整个西塔楼瞬间只剩下菲丽丝一人。


    思考片刻后,她放下麻纸站起身,打开室内唯一的用于装杂物的箱子,把里面的衣服搬开,将箱子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掀起,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


    不知道是否因为知道她女性的身份后对她抱有轻视,还是周围都是男人不好动手,她第一次进入城堡时那位卡尔总管并没有让人搜她的身,只让人取走了她身上的行李包。


    之后伯爵夫人和她的侍女似乎也忘记了这茬,谈好条件后就直接把她带到了西塔楼。


    而上次卡尔总管来搜查她的房间,唯独没有亲手上手的只有这个当时堆放了她内衣的箱子……以至于这把本该早就被没收的兵器一直被她藏到了现在。


    如果可以,菲丽丝一点都不想把它翻出来。


    半年过去了,这间小小的房间给她带来了难得的安全感,在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地方自然也不再需要武器。


    重新拿起它,就相当于她即将失去这份安心,重新走入只有生存规则的荒野……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么戳了一下,酸胀感从心底涌出。


    那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有点类似那天再次看到艾琳娜修女院残骸时的感觉,却又要比那时的感觉微弱很多——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菲丽丝感到惊讶了。


    不知不觉中,她居然对这里产生了一丝留恋。


    呆呆看了会儿手里的匕首,菲丽丝闭了闭眼,将木板盖回底部,匕首则塞进枕头下。


    武力突破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算她每天都有活动身体,也远远达不到能正面对抗城堡守卫的程度,失败的可能性大到几乎可以排除掉这个选项。


    想要以最小的代价逃出这里,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惊动任何人……而这个方法,她从住进城堡的那一天就开始思考了……


    打开房门,顺着无人的走廊走到尽头,菲丽丝开始对着位于楼梯另一侧的厕所发呆。


    之前那个刺杀老伯爵的刺客可以证明,从粪道逃走是个可行的一种方式。


    尤其她的身材可比成年男人瘦多了,没理由那么一个高壮的男人能从粪道下到城堡底部而她不能……


    当然,这个方法考验的并不是身材,而是对臭气的忍耐程度。


    不过西塔楼本来就没多少人,冬天人就更少了……


    底下的粪池和内壁……应该……不会太夸张吧?


    时间就在幽灵们四处探查消息和菲丽丝深入思考逃离城堡的种种方式中缓缓流过。


    当太阳彻底沉入地下,外面传来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时,负责送饭的女仆梅特又按时拎着食水来到西塔楼。


    “最近天太冷了,厨房的玛丽阿姨特地让我给您送点热汤,希望还没凉。”


    活泼的女仆将今天的饭端进来,又笑着从木桶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罐:“这是您之前说缺的灯油,我就给您放在门口了。”


    “谢谢。”菲丽丝也对她笑着道谢,“现在天都黑了,麻烦您每天都在来回跑。”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两人照常寒暄了几句,小女仆便拿起另一只木桶哼着歌离开了。


    这种寒冷的夜晚能喝上一口热汤着实能让人暖和不少。


    只是往常会在晚餐时间齐聚在她左右的幽灵们都不在,这份安静一时居然让她有些不适应。


    难得在一片寂静中吃完晚餐,菲丽丝收拾好桌面,将纸张都放到安全的地方,又用旁边的水桶简单洗漱了一下,给快要没油的油灯加了点油,这才再次钻进被窝。


    菲丽丝原本是想等至少一个幽灵回来再睡觉,但左等右等始终没人回来,困意先占了上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一声熟悉的喊声划破了寂静,如利剑般刺破她的耳膜。


    “火!着火了!!”


    哈特飞快冲进房间,大喊道:“是庄园那边!那边着了好大的火!!”


    第217章 血染三鸦10 “有埋伏!


    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建在城市附近的山丘之上。


    南边隔着护城河与尼托海姆城相望,城堡的东北方城墙背靠断崖,下方有一条宽约百米的河道,城堡护城河里的水就是从这条河引进。


    本身就身处高地,再加上几十米高的城墙,站在主楼顶部几乎能将附近几公里的平原风景尽收眼底。


    于是,当夜幕彻底降临后,夜间登上塔楼顶部巡视的守卫很快就发现远处有个地方着火了。


    冬天天气干燥,枯枝枯叶堆积散落得到处都是,着起火也不罕见。


    只是守卫们眯眼看了半天,隐约意识到那个位置好像是伯爵一家居住的庄园时顿时慌了,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回门楼向守卫长和指挥官报告情况。


    此时已经过了第十八时辰,准确说已经算是第二天的凌晨,城堡内除了负责守夜的守卫几乎都沉浸在梦乡中。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任谁都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兰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在听清发生了什么后,他赶紧披上斗篷往城堡内高度最高的主楼走,很快就遇到同样接到消息的叔叔。


    叔侄二人不需要进行过多的交流,对了个眼神后就举着火把一起进入主楼的东塔楼,一路上到塔楼的顶部平台。


    昨晚的大风将聚集在尼托海姆上空的阴云全部驱散,晴朗的夜空下满月高悬,那点火光虽然距离远却还是让两人辨认出了其所在的具体方位。


    “……确实是庄园的方向……”


    埃尔德里德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句,紧接着看向那个跟自己报信的守卫:“那边是什么时候起火的?”


    “这、这……我和汉斯刚走到这边就看到了,当时火势就跟现在差不多……”守卫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看到后就立刻去通知您和兰斯少爷,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前……但是不是之前就着火了我们也不清楚……”


    半个时辰过去了,火势居然与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光是这个信息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慌。


    起火的具体时间虽还不能确定,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减弱的趋势,只能说明庄园那边救火的进度并不乐观。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到创世节了,冬季驻守庄园的守卫本就不到二十人,加上仆从顶多四十人……这么多人都没能及时灭火,是火势蔓延太快,还是这个时间很多人压根没能从火场中逃出?


    往常庄园着了火倒也还好,问题是现在伯爵夫人和他的侄子侄女都住在那边!要是起火点在庄园内部……


    越是思考埃尔德里德越是心慌,心率都随着呼吸开始上升。


    他必须去庄园那边看看。


    至少要确定自己的嫂子和两个侄子侄女是否安全,否则在兄长外出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


    正好此时城堡总管卡尔也因为听到骚动赶到东塔楼的塔顶,负责管理城堡的三人正式碰面,埃尔德里德便很快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要立刻带一些人去庄园那边看看。救火是一方面,至少要确定伯爵夫人、威廉姆还有莉娜的安全。”


    他重重呼出一口白气,对身边这个自己带大的侄子说道:“兰斯你去从城堡守卫里抽调十个会骑马的人出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可现在天太黑了,您要怎么赶路?”兰斯皱眉看向城堡下黑漆漆的原野,“今天晚上风很大,不管是火把还是油灯都很容易熄灭……”


    “没关系,今天天上没云彩,又是满月,就算没有火把光线也够用。”他按住兰斯那已经与自己一样高的肩膀,安抚道,“而且到庄园的路我不知走了多少遍,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您要走树林的那条小路?”


    站在一旁的总管卡尔不赞同道:“那条土路又窄又不平整,树枝还会遮挡月光,在晚上穿越那里实在不合适,您还是走大路比较安全……”


    “从大路绕过树林至少要多花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庄园,我们现在没这么多时间了。”


    十分干脆地摇头拒绝了城堡总管的建议,埃尔德里德板起脸对兰斯下达了最终命令,“我不在的时候,城堡里的事务暂时交给你和卡尔总管代理。我走后立刻让人把吊桥升起来,如非必要,在我回来前都不要降下吊桥!”


    ***


    简单对城堡内的事务做过简单安排后,埃尔德里德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包括自己扈从在内的十五人一起骑马从后堡场的门楼奔出城堡。


    由于时间紧迫,也是为了稍后赶路的速度能更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包括埃尔德里德本人都没有穿戴重甲,只穿着塞着羽毛或羊毛的基础铠衣,外披一件御寒的披风就出发了。


    一行人通过吊桥跨越护城河后先一路往南奔下城堡所在的山丘,跑到尼托海姆西南门后顺着路往西踏过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桥,再往庄园所在的东北方疾驰。


    可不等十五人的队伍跑到树林小路的入口,漆黑的前方率先传来一阵马蹄声。


    注意到有一道马蹄声并非出自自己的队伍,埃尔德里德当即警惕地发出停止前行的命令,等身后的扈从们一一勒马停下,这才朝马蹄声的来处抽出武器。


    很快,昏暗的树林中奔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与城堡守卫差不多的铠衣,外套一件脏兮兮的罩袍。头上的皮头盔有些歪斜,脸上和衣服上都有黑灰,看上去实在狼狈极了,但众人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罩袍上的图案。


    一只白色的乌鸦单腿站立在一座白塔之上,鸟喙向后转,正是尼托家族代代相传的标志性徽记——很显然,这人正是驻守在庄园那边的守卫。


    “是、咳咳……是城堡来的人吗?”


    那人见到面前一队人,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扶着皮头盔走到近前,用仿佛熏哑的声音大声道:“庄园……咳!仓库突然着了好大的火,我们人手不够根本扑不灭,火已经快蔓延到庄园内的屋舍了!你、你们咳,快来帮帮忙——”


    一开始听到着火的地点是庄园外的仓库埃尔德里德还松了口气,但听到火势还在蔓延,那口气立刻再次提起,赶忙问道:“佩秋拉夫人还有威廉姆少爷和莉娜小姐呢?”


    “伯爵夫人咳咳都没事咳……但那边实在很危险,我离开的时候主屋的房顶都被点燃了,伯爵夫人只能带人避到外面咳咳……就是夫人让我来城堡这边求援,至少要赶紧把莉娜小姐和威廉姆少爷送回城堡……”那人仔细打量了下金发骑士身后的人数,紧绷的肩膀仿佛安心般塌下,“还好你们带的人多……”


    冬夜的气温太低,就算幸运没困入火海,长时间待在室外也很容易生病。


    尤其是自己那个从小病弱的小侄女莉娜,这次佩秋拉夫人会着急提前去庄园也是因为这个小女儿在秋天降温时生了一场病,经过今晚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带着这份焦急,埃尔德里德当即命令全队进入树林小路,全速往庄园的方向冲。而那名来报信的守卫也跌跌撞撞地重新爬上马,慢一步跟在他们身后。


    入冬后,这片树林中的树叶大多枯黄凋落,只有少数四季常青的松树零星伫立在林中。


    小路的边缘还残留了些未化的薄雪,再加上没有树叶的遮挡,靠着月光和经验一行人最开始走得还算顺利。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隐隐能看到前方透出的火光时,埃尔德里德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两短一长的响亮口哨声。


    不等他反应过来,前方不到半米的土路上突然绷起的一根绳子让他顿时瞳孔放大。


    “有埋伏————”


    “嘶——————”


    骑士的吼声与马儿的嘶鸣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太近,窄小的土路上根本来不及转向,马腿被突然出现的绳索直接绊倒。


    随着最前方的马匹摔倒,后面几匹快速前冲的马也跟着遭了殃,很快森林里便传出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埃尔德里德是比较幸运的。


    他被甩下马的时候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侧身落地的同时往旁边滚了一圈缓冲了冲力,爬起来时只有右手手臂脱臼……不过他的下属就没有他这样的好运了。


    后面那些来不及勒马的扈从连人带马狠狠冲撞到一起,刚落马就被马蹄踩踏,生死不知。只有落在最后的几人因为听到声音及时勒住缰绳,此时还能坐在马背上原地踏步。


    昏暗的树林中,一时只有马儿痛苦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叠加在一起,混在冬日的狂风中仿若鬼魂的哭嚎。


    埃尔德里德清楚知道这不是意外。


    他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从地上爬起身后立刻准备用左手拔出剑,同时高声发出警告:“有埋伏!所有人警————唔……”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已经射入他的胸口。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路边树林中突然射出一阵箭雨,将之前没能在混乱中落马的守卫一一射下马。


    惨叫和呼救声中,一个个手持武器的黑影从树林中走出,继续与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进行一番搏斗,并将中箭却还没死的士兵一一找到并抹了脖子。


    “你、你们……”


    埃尔德里德捂着胸口的箭半跪在地上,血沫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可他还是努力仰头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你们到底是……”


    黑影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就是尼托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现在只剩下那座城堡了……”


    弥留之际,倒在血泊里的骑士听到一道声音这么说道:“现在…………把城堡里那……解决,一切……结束了……”


    第218章 血染三鸦11 “务必要让


    这注定不是一个能让人安稳入眠的夜晚。


    哈特在扔下“庄园着火”的重磅消息后就表示自己要去庄园那边看看,霎时消失在房间内。


    而就在离开后不久,冉娜也带着派勒乌索教授那边传来的消息回到了西塔楼。


    “……庄园附近确实起火了,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带人去了,教授说他要跟着过去看看,只有贝尔碧娜姐姐还在卡尔总管那边盯着……”


    从回来开始,冉娜就显得格外焦急不安。


    少女的双手不停搅动着,时不时看向窗外,甚至连说话时都开始蹦出几个罗兰语单词:“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火有没有烧到庄园里面……但今天外面的风有些大,就算一开始的着火点不是在庄园内,说不定也会……”


    “庄园内驻守的人不算少,几十号人不可能都睡着,总会有守夜的守卫能发现。”


    “那么大个庄园,总归不会所有的建筑都易燃,建筑用的木头大多也会经过防火处理,不会点把火就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点燃……”


    见她状态似乎不太好,菲丽丝赶紧打断她的话,轻声安抚道:“而且你也说了现在还不确定着火点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是庄园附近的空地或仓库着火了,只是我们这边因为距离远看不清,庄园那边也没立刻扑灭……现在事情还不明朗,你别先往坏处想。”


    “…………”


    “我知道……但贝尔碧娜跟我说过,因为冬天大家都需要烧火取暖,所以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经常意外失火,庄园那边有一年整个厨房都被烧了一半……”


    冉娜轻轻飘到她身边,像过去那样贴着好友的肩膀小声用母语说道:「可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总是格外注意,基本是刚开始着火火势就能被控制住,从来没有烧这么长时间、连城堡这边都看到了还没有被扑灭的情况……」


    菲丽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怀疑,有人故意纵火?」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那一天……」冉娜摇摇头,继续低声道,「就像你说的,庄园那边有那么多人,就算起火点并不在庄园内,那也应该有守夜的人很快发现才对,怎么会烧了至少半个时辰还在那里烧……」


    闻言,菲丽丝也不由陷入沉默。


    冉娜的话让她跟着联想到艾琳娜修女院被烧毁的那个夜晚。


    其实一开始马厩的棚顶着火后,火势也蔓延得很快,但因为大家齐心救火很快就控制住了火势,后来火焰会继续蔓延完全是因为那群突然闯入修女院的起义军……如果没有他们,那场火应该会很快熄灭。


    同理,尼托伯爵的庄园会不会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况?


    冬天对穷人来说不是个好季节,而因为过不了冬选择成为强盗的平民她也不是没遇到过。


    可真要说有强盗组团去抢一名伯爵的庄园,听上去还是有些魔幻。


    先不说今年尼托伯爵领内的田地收成都不错,是一个难得农民交完税还有盈余的丰年。


    只要能有口吃的不饿死,大部分平民都不会选择去做那种刀口舔血的勾当。所以相较往年,今年伯爵领内出现大规模强盗团的可能性应该更低。


    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资源本身就会集中在上层,其中能做武器的铁更是重中之重。


    普通平民本来就接触不到太多铁,镰刀犁刀粪叉斧头算是他们能持有的、为数不多的铁器,可就算是这些也有很多人家只能靠租用或几家公用,用它们去跟装备齐全的职业士兵对抗更是天方夜谭。


    而且虽然没有城堡的城墙这么坚固高大,贵族庄园内也不缺乏防御能力。


    高大的院墙拦不住军队,拦一群毛贼还是绰绰有余。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去抢附近的修道院都比上门打劫本地的领主容易,这得是多想不开的强盗才会选择那座庄园做目标?


    不过理性分析也只能是分析,现实中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有那么个人突然发疯点了伯爵老爷的庄园……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考虑到两边的距离和探查消息需要的时间,菲丽丝原本以为前去庄园看情况的两只幽灵会过至少一个时辰才会回来,却没想到她这边刚跟冉娜说完话,出去没多久的哈特就率先跑回来了。


    “庄园……庄园那边好像死了很多人……”


    与往常不同,这位沉迷吃瓜的青年这次回来时脸上满是惊恐,勉强咽了口口水保持冷静后才继续说道:“确实是庄园那边着火了,但庄园上方全都是类似瘟疫过后出现的‘黑家伙’,它们现在还在那边互相撕扯……”


    “怎么会……那些都是庄园里的人?!”冉娜震惊道,“他们全都死了?全都被烧死了?”


    “我不知道,我没敢靠近……要是被它们发现就麻烦了……”哈特抱着手臂摇头道,“不过我临走前远远扫到一眼,好像庄园外还有活人在走动……”


    他给出的信息太过模糊不清,谁都无法从中得出一个确切结论。


    只是哈特在久违地受到惊吓后暂时不准备离开安全的西塔楼了,菲丽丝也不想让冉娜出去冒险,于是现在只能期待派勒乌索教授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很遗憾,很快派勒乌索教授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折返了——不过他带回的信息倒是比哈特更多一条。


    老教授原本是想跟着城堡内的那些人一路飘过去,也好能不错过任何信息,却没料到那只之前一直蜗居在城堡里的“老伯爵阁下”突然出现了。


    “黑手们”趴在了为首的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肩膀上,并冲着教授一顿比画,还发出黑色恶灵们独有的古怪吼叫声,最后甚至朝他的方向扑了下。


    派勒乌索教授自然是看不懂对方的意思,但最后对方想袭击他的行为他总算是看懂了,便没有继续靠近,打算先去庄园看看情况再说……结果就是跟哈特遇到了同样的遭遇,并在远远看到那堆“恶灵群”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回来的路上,他再次遇到正准备穿越树林的埃尔德里德一行人。


    派勒乌索教授倒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跟着他们到庄园外看看,但被那只趴在骑士身上的“黑手”一吼,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回来一趟再说。


    “老伯爵老爷过去了?那太好了!那些‘黑家伙’怎么都不会打过老伯爵老爷!”


    听到这个消息,哈特率先开心地拍起手:“以前遇到那种黑东西,老伯爵老爷都是一口一个,吃得可快了!天亮后咱们再过去说不定那边就安全了!”


    菲丽丝刚想说的话被他打断,严肃的表情直接破功,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话说得,好像老尼托伯爵是什么自动垃圾桶一样……


    而且就算她之前跟“那位”有过口头上的约定,可按照她过去对贵族的了解,要是那位老伯爵吃多了实力变强后不想遵守约定,又躲着她的攻击范围走,那他们几个幽灵外出时不就危险了?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也被哈特奇葩的脑回路震撼到,也提出了与菲丽丝相似的疑问:“你就不怕那个玩意变强后也把你吃了?而且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位’现在还能像过去那样吞噬别的恶灵?那边的恶灵那么多,难道不会反过来被它们吃掉吗?”


    “老伯爵老爷其实没有那些会飞的黑家伙危险啦。他吃多了后就一直很笨重的样子,速度还慢,以前主要是手比较多很麻烦,现在只要不像傻子一样进入那些手能够到的范围就好。”哈特非常没有心理负担地摆摆手,“而且伯爵老爷要是被吃了不是更好吗?按你们说的,其他的黑家伙都没什么脑子,那把它们引过来不就全解决了?”


    菲丽丝:…………


    听听这熟悉的操作模式……真不愧是靠自己苟了二十年的幽灵,在开发自己身边事物的实用性上,这位平时看上去傻呵呵的青年简直比派勒乌索教授还精明。


    似乎是察觉到三道无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哈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妥,不由一边搓着手掌一边朝菲丽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受累赶走那些坏家伙……”


    菲丽丝对此倒是无所谓。


    比起这些插科打诨的话,她现在还是更在意庄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就算再好奇她也不能让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冒着生命危险去探看。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再过两三个时辰估计都要天亮了。既然现在也打听不到那边的消息,那还是抓紧时间赶紧睡一觉,以防明天再出意外时没有精力应对。


    “……你先睡吧,我们会时刻关注城堡内的情况。”


    派勒乌索教授拎起还有些不情愿的哈特,对冉娜微微颔首:“你也留在这里,什么事我们会回来说。”


    ***


    当——当——当————


    随着大教堂的钟楼敲响清晨的第一声晨钟,尼托海姆城的各个城门再次打开。


    比起伯爵城堡内的紧张气氛,今天的尼托海姆城还如往常一样安静。


    冬天本来进城的人就少,又不是大集日,负责城市东南门的守卫觉得今天应该也跟前两天一样,门口不会有太多人等着进城,却没料到今天进城的人倒是不少。


    除了平时会见到的一些来城内送菜的熟面孔,还有一支赶着马车的商队和几名黑衣修士。


    核查商队的货物并计算入城税的流程守卫很清楚,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来修士进城,不免就多看了几眼:“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雷恩艮圣马林修道院的修士,这次准备去圣城莎洛姆朝圣。”


    为首的黑衣修士取出一张特许状递给守卫:“我们预计会在这里休息一到两天再出发。”


    听说是朝圣的修士,守卫也郑重接过他递来的特许状,将其递给一旁正在给商队计算入城税的文书看。


    文书正在忙,简单扫了一眼那特许状就说了句“没问题”,就继续低头写记录了。


    收回特许状,黑衣修士们没有丝毫阻碍地走进城内。


    只是走进城后,他们中一名原本站在中间位置的修士脚步开始变快,一跃成为新的引路人,迅速将几人带到一个僻静处。


    “……从这条街往前走会有一家修道院,另一家修道院位于西南门口……顺着大道能直接看到市政厅的塔楼。”那名领路的“修士”如此说道,“市政厅东侧隔一条街有个仓库,那条小巷狭窄还会堆不少杂物,距离市政厅也近,一旦着火市政厅的敲钟人必然会敲钟示警……”


    “沃尔夫冈的话都听清楚了?”


    最先为首的“修士”见众人点头,这才比出一个手势:“那就按照之前定下的安排行动,务必要让全城的钟都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哈特眼里的老尼托伯爵:最强精灵球,超大马力垃圾桶


    菲丽丝:那他还天天“伯爵老爷”“伯爵老爷”地喊,我还以为他很尊重他呢


    教授:也许……他只是单纯把“伯爵老爷”当成一个完整名词?


    第219章 血染三鸦12 “我们有义


    从叔父离开后,兰斯就一直站在东塔楼的顶部平台紧盯着东北方的那道火光,直到它完全熄灭才从塔楼上下来回到门楼。


    尽管身边的下属劝他现在可以回房间休息一下,等有其他情况会叫醒他,但突然出现的异状让兰斯实在没有心思继续睡觉。


    冬季驻守城堡的守卫本就少,再加上大部分常驻在城堡的武装扈从都被尼托伯爵带走,叔父刚刚又带走了十五人,堡内只剩下不到四十名守卫。


    如果是平时这些人倒也还好,但现在庄园那边伯爵夫人和两位少爷小姐情况不明,城堡需要进入警戒状态,这么点人就是全都叫醒召集起来也完全不够用,加他一个总比少一个强……而且总没有把手下人大半夜叫起来不睡觉来守夜、自己却回到床上呼呼大睡的道理。


    于是整整一夜,兰斯不停在城堡内的各个塔楼和城墙上走动,查看各个地点守卫状态的同时也在时刻观察城堡周围的情况。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修道院和教堂的钟声传来,远处尼托海姆城的大门处开始有行人行走出入,城堡周围依然十分安静。


    见天亮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一部分守卫已经开始打哈欠,眉眼耷拉着完全没有精神。


    兰斯见状,便让人通知下去,让昨晚值夜班的那批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再次回到东塔楼上,看着庄园的方向久久不语。


    “…………”


    “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兰斯少爷。”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扈从有些熬不住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劝说道,“现在看上去也没什么事……”


    “……埃尔叔叔到现在都没回来。”兰斯盯着东北方,皱眉道,“火在三个时辰前就彻底灭了,为什么连个回来报个信的人都没有?”


    扈从:“也许事情不是那么紧急?可能起火的并不是庄园,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做后续的安排也说不定……”


    当、当——当当当————


    就在扈从还在试图劝说这位少爷赶紧回去休息,自己也好跟着休息一下时,城堡南边的尼托海姆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与用于报时的钟声不同,这阵钟声的节奏十分混乱,而且在那阵钟声响起后几乎全城的钟都跟着响了——那是城市向全体市民预警的讯号。


    兰斯猛地转身朝南看去。


    不知何时,山丘之下、城市中心的某处正冒出一股接一股的灰色浓烟。


    正当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塔楼的楼梯间传出。


    “报——报告!门楼那边来了几名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说是有一群工匠和帮工在市政广场上打起来了,还打伤了海因茨会长和马里兰事务官!”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趴到塔楼之上,大声朝兰斯汇报道:“他们来城堡求助,不然等会儿那些闹事的人可能就要冲进市政厅了!”


    听到这个消息,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并不是尼托海姆城内出现的第一起暴动。


    光是兰斯来到这座城堡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城内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骚乱甚至暴动……而会时常出现这种情况,也源自一个比较古早的原因。


    在整个尼托伯爵领中,尼托海姆城一直都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它是整个伯爵领内最大的城市,虽然在法理上完全属于尼托伯爵本人,但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尼托伯爵曾在自己刚继承爵位的时候承诺给予了这座城市的市民很多特权,允许他们在有限度的范围内拟定自己的城市法,以此换取免除自己父亲留下的大半债务。


    不过随着伯爵领内的状况慢慢好转后,借着十年前的那场大瘟疫,尼托伯爵已经准备逐渐开始收回这些特权了。


    第一个目标,就是削弱尼托海姆城中的城市委员会。


    于是,当瘟疫的阴霾慢慢消散后,缓过神的尼托海姆市民突然察觉到城市委员会里近乎一半的席位已经被替换成“伯爵派”的人。


    如果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城市委员会将完全沦为伯爵的傀儡,排除万难制定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贵族的《城市法》也会形同虚设,他们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也会慢慢化为乌有。


    兰斯还记得第一次抗议事件发生在七年前。


    那时朱尼厄斯刚刚出生,丽娜叔母在生产后患上产褥热,很快就去世了……可叔叔却因为需要去处理这场抗议,最终错过见叔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等到一两年后,再从叔叔口中听说那起事件时他才知道当时的抗议差点引发了暴乱。


    好在当时两位皇帝还在继续较劲,路德皇帝(伪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又传得到处都是,尼托伯爵领的边境,尤其是西边与威登堡侯爵领的边界一直很紧张。


    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尼托伯爵最后听从了弟弟的“缓和”建议,没有直接出兵镇压抗议者,而是派出弟弟去与市民代表协商,这才没能让矛盾进一步升级。


    而之后随着路德皇帝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老皇帝的三个儿子又开始拉帮结派,尼托伯爵深感自己必须给家族留一条后路,于是派他作为信使联系上了现在的沃尔多皇帝。


    大概是因为在为家族的前途感到焦虑,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事,这段时间的尼托伯爵并没有继续试图操控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尼托海姆城与领主之间的矛盾才逐渐缓和下来,连聚在市政厅门前抗议的频率都减少了。


    可就在今年夏天,眼看着自己的长子亨利已经完全被新皇帝接纳,尼托伯爵再次有了试探性的动作。


    这次在他的运作下,城市委员会试图修改“任何人不能骑马进入城市”这条规则,这让本就保持敏感的尼托海姆市民们瞬间激动起来,差点就酿成一场暴动。


    如果不是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足够冷静理智,劝住了最激进的一批人继续等待,


    同时叔叔埃尔德里德在收到消息后及时赶到,并在进入城门前命令所有人下马,用行动表示自己愿意遵守《城市法》的态度,这才没让那次抗议演变成会流血的起义……


    可根本问题没解决,抗议的人始终都在。


    现在时隔四个月,矛盾偏偏在伯爵和叔父都不在的时候爆发了……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城市都要乱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前来报信的守卫来到门楼,很快也看到了那几名来城堡求助的市民。


    由于城堡的吊桥一直处于升起状态,那些人现在全都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与站在门楼上的守卫对话时完全靠吼,倒也勉强能沟通。


    见能管事的人终于来了,负责与底下喊话沟通的守卫总算松了一口气,开始交代自己刚刚与对方交流后获知的情报。


    “他们说有一群激进的家伙对城市委员会近期公布的一些条例不满,一大早就聚集在市政广场闹事,包围了市政厅。包括海因茨会长在内的几名城市委员会成员被说成是伯爵阁下的走狗,海因茨会长还在推搡中磕破了头,人已经被紧急抬进了市政厅内,而市政厅里的人现在也不敢开门,越闹越大了……”守卫快速汇报道,“他们说他们是海因茨会长的儿子派来报信的,希望埃尔德里德爵士能赶紧去城内安抚一下那些闹事的人,至少把海因茨会长从市政厅里搬出来找医生……”


    急促的钟声还在远处不断响起,似乎在不断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看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兰斯最后下定决心,扶着城垛的空隙往下探身。


    “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无法过去,但我会派一名事务官和十名士兵跟你们回去与市政厅里的委员会成员谈判!”兰斯朝下方喊道,“请你们先回城内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门口的人,尼托伯爵阁下从离开后就从未干预过城市委员会的决定!如果委员会真的擅自颁布了不合规的规定,伯爵阁下也会下令叫停!”


    “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来,一个事务官能管什么用?事务官还能代表伯爵阁下吗?!”


    护城河另一边的人听到他的话后立刻喊道:“现在事情很危急!如今海因茨会长生死不明,请你们尽快让埃尔德里德爵士来救人——”


    “那就由我去!”


    “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前的人,尼托伯爵之子——兰斯·戴勒以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绝不会对他们说谎!”


    兰斯朝下方喊了这么一声,见对面那几人似乎愣住不出声了,便转身对扈从发出命令:“立刻调出十人跟我一起去城内……”


    “不、不行!”


    城堡总管急匆匆爬上门楼,气喘吁吁地拦住兰斯的路,压低声音道:“您忘了埃尔德里德爵士之前的叮嘱,在他回来之前决不能放下吊桥!”


    “……叔父说的是‘非必要情况下’。”


    沉默一瞬,兰斯还是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总管:“按照之前伯爵阁下与城市委员会签订的条约,一旦遇到城市委员会无法处理的事、向城堡求助,我们有义务去帮忙。”


    “……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对劲,兰斯少爷。昨晚埃尔德里德爵士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恰好现在尼托海姆城内又出事了,这实在太过巧合。”卡尔总管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焦急,“现在城堡内的防御已经很虚弱,您还要继续带人离开,堡内各处的看守都会出现空缺……”


    “可海因茨会长出事我们不能不管。”


    “他如果真因为我们的见死不救去世,那城内的商会也会完全失控,说不定会爆发更大的暴乱。”


    兰斯按下总管举起的手臂,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不过为了城堡的安全,我离开后还请您立刻升起吊桥。”


    第220章 血染三鸦13 “他是你们


    诺斯芬的沃尔夫冈从没想过自己能以这种形式再次回到尼托海姆。


    身为一名骑士的长子,他曾以扈从的身份在这座城市和旁边的伯爵城堡生活了五年。


    他曾那么喜爱这座城市,偶然踏过的一条街巷都带着少年时代的记忆。可短短半年过去,再次走进这座繁华的城市时他的心境已经完全改变了。


    父亲因为一封可笑的信被打成了“叛国贼”,家里的财产全部被没收,母亲和妹妹丧生野兽之口……越是回想到一家人曾在这座城市中度过的欢乐时光,燃烧的怒火便让胸口更加疼痛。


    最初逃到威登堡侯爵领时,沃尔夫冈并没有想太多。


    因为他明白,只要自己逃跑,尼托伯爵领内很快就会贴满自己的通缉令,而按照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往西跑到威登堡侯爵领是最快的。


    很快,他因对侯爵领内的布防不熟悉,在边境就被抓住了。


    然而随着他的通缉令传到边境,一名自称为威登堡侯爵服务的高大佣兵“昆德森”来到关押他的监牢,并向他吐露了一个格外大胆的计划。


    杀死尼托伯爵一家,让尼托伯爵领变成一片无主之地——这个计划听上去是那样疯狂,却又那样轻易地拨动了沃尔夫冈心头的弦。


    按照那位“昆德森”先生的计划,他们想要在尼托伯爵带着长子去参加帝国会议的途中将人截杀,然后伪装成盗匪作案。


    这一部分的计划他们已经基本准备完善,可尼托伯爵不止有一个儿子,杀死长子还有能合法继承爵位的次子、弟弟和侄子。保险起见,他的妻子、女儿和那个据说皇帝有些欣赏的私生子最好也不要放过。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就必须用最少的人数攻克位于尼托海姆附近的伯爵城堡和庄园,杀死那些与尼托伯爵有亲属关系的人。


    只是庄园那边他们已经有了比较具体的安排,城堡这边却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而就在这时,沃尔夫冈这个前城堡守卫长的儿子就这么以逃犯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眼前,昆德森都不止一次感慨起命运的巧合。


    “这一定是吾主的指引,指引你来到我们身边!”沃尔夫冈还记得那天在边境的地牢里,那位高壮的男人穿过栅栏握住自己双手的激动模样,“加入我们吧,沃尔夫冈,吾主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尼托的雅各布,那个自大的混蛋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我们一起割下他的头颅,将他的鲜血献给你的父亲!”


    时隔半年,沃尔夫冈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具体在想什么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有猛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他,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最终握住了那双伸入牢内的手臂。


    作为伯爵城堡前守卫长的儿子,他为昆德森补全了很多关于那座城堡的信息。


    哪里是必须时刻有守卫的瞭望点,哪里会在兵力不足的时候被忽略,用于紧急撤出城堡的边门具体在哪里……尽管已经离开尼托海姆前往北方要塞服役两年,昆德森提出的问题他大部分都能答出来。


    有了他的加入,计划变得更加完善。


    可就算如此,想要真的攻入城堡依然很困难。


    首先,威登堡侯爵就没有发动正面战争的打算。


    他毕竟还是波曼国王的封臣,不会想在皇帝刚刚加冕不久就在明面上挑战皇帝的权威。


    所以他们此行必须披着“盗匪”的皮,不能留下任何与威登堡侯爵有关的物证,也不能让其他要塞的人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这样就算刺杀失败了,尼托伯爵有所怀疑,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皇帝陛下也不会为一个跳反过来的家伙与自己的直属封臣撕破脸。


    至于成功就更好说了。


    一个已经被灭门的家族,就算真的死因存疑,想来皇帝陛下总不会真的为一个死人主持什么公道。


    只是设想虽好,实行起来时限制也不少。


    最关键的一点,为了不引起伯爵领边境以及领地内其他要塞的注意,他们用于执行这项秘密任务的人数必须控制在五十人内,想要用这点人真正攻占位于尼托伯爵领腹地的伯爵城堡几乎不可能。


    如果不能攻入城堡,那一直在城堡内驻守、到冬季也不会去庄园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就会存活。


    尽管一直有谣言说他的血统存疑,但这些年尼托伯爵从未对外宣称自己的弟弟是母亲的私生子,与母亲的母家戈尔波男爵家面上关系也较为良好……要是伯爵一家被成功刺杀,反而落下埃尔德里德这么一条“大鱼”,那这一顿忙碌的成果可真就要被别人收获了。


    于是,在真的杀死尼托伯爵和他的长子后,如何将坚守在城堡内的埃尔德里德引诱出来杀掉变成了更棘手的问题。


    为此,他们最终准备了两个方案。


    一队人先前往庄园,杀死伯爵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点燃庄园,再派人去城堡求救,看是否能让埃尔德里德亲自走一趟。


    事态紧急之下,来庄园救援的人必然会走森林的小路,就算他一开始不走,来报信的人也会劝说他们走小路。这样,就算他本人没来,也会让城堡内本就不充裕的守卫分出一部分死在他们的埋伏圈里。


    而沃尔夫冈所在的另一队人则会在天亮城门打开时潜入尼托海姆城内,用藏在货箱隔层里的火油在城中各处放火,尽量制造恐慌。


    等尼托海姆城内的钟声全部响起,引起城堡的注意后,乔装成市民的人再去城堡外说出早就编好的假消息——用市民暴动做借口,之前一直负责此事的埃尔德里德不可能不出城。


    这并不算是个多么完美的计划,但实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顺利。


    只是在从接头的同伴口中听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死在了前往庄园的树林小路上时,沃尔夫冈又忍不住产生一瞬的恍惚。


    凡是在伯爵城堡中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埃尔德里德爵士。


    他是个仿佛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骑士。


    忠诚领主,信仰坚定,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欺压弱者,父亲曾在私下对他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我”……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父亲遭受不公审判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坐看他的家人一个个惨死。


    别人不了解父亲,他难道会不了解吗?


    为什么他都能劝说尼托伯爵宽恕那些真正试图发起暴乱的市民,却在看到下属遭遇如此不公正的对待时无动于衷?


    说到底,那位被父亲称赞为“最公正正直”的埃尔德里德爵士也不过是他兄长身边的一条狗。


    他们害他家破人亡,那也不能怪他心狠……


    这样不断在心中说服自己,沃尔夫冈继续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虽然最重要的几个目标全都解决,但按昆德森先生的话说,他们最好是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目标都达成。


    尼托伯爵一家人的脑袋已经全都被割了下来,不存在会幸存的情况,但尼托伯爵的侄子和一个私生子还在城堡内。


    后者不足为虑,但前者可是正经属于尼托家族的一员。只要他还在,这次的任务就不能算是圆满结束。


    而想要用最少的人冲进城堡杀死这个尼托家族最后的孩子,就必须再把城堡内的守卫引出来一些,所以之前在城中制造混乱的计划也要继续。


    自从城内市政厅塔楼上的钟因突发火灾敲响后,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果然开始出现恐慌和骚乱。


    可这座有近一万人的城市还是太大了,为了确保能引出足够多的守卫,他们必须制造出更多的混乱。


    仗着对这座城市街道的熟悉,沃尔夫冈与另外一名同样打扮成修士的同伴、以及一名拖着板车的“运货工”开始往最后一个目标行进。


    那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区教堂,虽然位置有些偏,但好在靠近城市的西北大门,一旦发出火灾预警也能把负责看守城门的守卫吸引过来,这会有利于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就跟之前一样,制造火灾的方式很简单。


    他们不需要真的去烧教堂,只需要在教堂附近找一个僻静的窄巷,用火油点燃杂物,然后在火烧起来后快速冲到教堂内,以附近发现火灾为借口请教堂内的执事敲响钟楼上的钟。


    一切都进行得如之前一样顺利。


    沃尔夫冈与同样做修士打扮的同伴一起等在小巷外,见巷子里的火着起来后立刻一边喊着“着火了”一边往小教堂的方向跑。


    今天这座位于城门附近的小教堂门口有些热闹。


    两个男人正将一副担架放到地上,担架上似乎躺着个人,另有两名修女站在教堂门口似乎正在与穿着黑衣的教堂执事说着什么。


    “那边的巷子里着火了!!”


    沃尔夫冈没有看那几人,只朝着教堂执事大喊道:“快鸣钟示警!让人来救火————”


    就在青年踏上教堂门前的台阶时,站在教堂门口的其中一名修女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容瞬间让他失声。


    “…………沃尔夫冈?”


    修女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修士打扮的青年,又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眼泪突然从布满细纹的眼角溢出。


    “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圣母保佑,你还活着!!”


    修女跌跌撞撞向青年扑来,激动下差点踩空楼梯。


    沃尔夫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看到修女即将跌倒前就伸出手扶住她。


    然而修女看上去没有丝毫后怕,反而就那样捧起面前人的脸。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我的孩子,你真的平安无事……”


    女人激动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目光一寸寸看着他的脸庞:“我每天都在圣母面前为你祈祷,我每天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你……感谢吾主,感谢圣母,让你回到我身边……”


    看着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母亲,沃尔夫冈的大脑却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母亲穿着修女的打扮——这些明明应该尽快思考的问题几乎在脑海里堆成山,可他却像是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想伸出手,想看看眼前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沃尔夫冈,这是你认识的人?”


    突然,身后传来同伴冰冷的声音:“她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


    听到声音,沃尔夫冈打了个激灵,习惯性转过头。


    一瞬间,在他对上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时,无数画面骤然从青年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杀死尼托伯爵的那个傍晚,那个话还没说完就被抹了脖子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被押送离开要塞的晚上。


    是的……那位负责押送他的骑士只说他的父亲被处刑了,并没有说过他母亲的情况,告诉他母亲和妹妹死讯的是那个给他送饭的扈从……


    “你们……他是你们的人……”


    话还未说出口,站在台阶下的人眼中已闪过一道凶光,一把匕首从黑色的袖口抽出,直直刺向沃尔夫冈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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