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血染三鸦14 “准备——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杀人了!!”
小教堂门口,当人们看到一名“修士”将匕首刺中另一名“修士”时,一阵又一阵的尖叫顿时此起彼伏地传开。
然而手持匕首的“修士”并没有因为刺中目标而停下。
沃尔夫冈在最后时刻没有躲开,反而调整了角度,用肩膀接住了他的攻击,并在对方试图拔出匕首前抬腿将人踹下台阶。
“吾主在上……沃尔夫冈!”
周围人都尖叫跑开时,只有完全被沃尔夫冈挡在身后的修女还站在他身后,焦急地拖着他还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向后走:“快、快!快到教堂里!”
青年随着拖拽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却还是在即将踏进教堂前停下了脚步。
匕首还扎在他的手臂上,可此时此刻,沃尔夫冈感觉自己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明明早该死在半年前的母亲突然出现在面前,发现这点后,原本的同伴便突然不顾计划、直接将刀尖指向自己……如果到现在他还没发现自己是被利用了,那就真是个该死的蠢货了。
蠢货……他也确实是个蠢货……
可即使已经明白自己完全被戏耍利用,即使已经知道自己犯下了再也无法弥补的罪行,他还是想要活下去,更不想牵连母亲……
“……吾主保佑……愿吾主保佑您……”
他颤抖着大口喘息,握住母亲的手臂,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一把将人甩进教堂。
“滚!我不认识你!”
沃尔夫冈看了眼被教堂执事扶起的母亲,努力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后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大吼一声拔出扎在手臂上的匕首,用力刺向刚刚从台阶下爬起身的“修士”。
原本开始平息的尖叫因他的举动再次响起,之前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看到现在真死人了,都开始往距离最近的教堂里涌,也有人奔向距离教堂很近的城门,焦急向那边的守卫求助。
沃尔夫冈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鲜血,来不及处理左臂上的伤口,在确定身下的人已经死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城门,很快便与被群众叫来的守卫碰了个正着。
“有奸细混进了城内!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奸细!”
面对手举长|枪、朝自己冲来的大门守卫,沃尔夫冈以最大的声音嘶喊道:“城里的这些火全都是他们放的!他们想要在尼托海姆城内制造混乱,好把伯爵城堡里的士兵引诱出来杀死!你们赶快回到城门口!他们就埋伏在那————”
嗖————砰!
一把小巧的斧头不知从哪儿飞出,正中他的后背。
在守卫们震惊的目光下,那名手持血刃向他们跑来的“黑衣修士”似乎在半路卡顿了一下,很快倒到了地上。
***
另一边的伯爵城堡,随着城堡前护城河的吊桥缓缓放下,站在护城河另一边的两名“市民”顿时面露欢喜。
可不等他们继续下一步行动,门楼上的一声厉喝便止住他们的所有行动。
“全都不许动!举起手站到一边去!”
高大的门楼之上,数名手持弩机的士兵和弓箭手全都架好了武器,箭尖直指那两个试图靠近吊桥的城市市民。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仰头看向门楼之上的人,佯怒大喊道:“将武器对准自己的领民,这难道也是伯爵阁下的意思吗?还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意思——”
“除非遇到敌军围攻,否则就算是尼托海姆的市民,在进入城堡前也必须得到伯爵阁下的许可——这一条明明白白写在市民代表与伯爵阁下签署的条约里。”
门楼之上,一名穿着黑衣中年男人走到墙垛前,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现在伯爵阁下不在堡内,尼托海姆也并未遭到围攻,就算是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无权放你们进来!如果你们坚持靠近,我们只能将你们当成试图对城堡发动袭击的敌人!”
“袭击?就我们两个人?”那人似乎是被气笑了,高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们倒是说说看!我们要怎么用这两双手占领这座城堡?!”
“我很抱歉,先生们,但规定就是规定!”
站在门楼上的卡尔总管完全不为所动,依然用那听不出语调的音调高声说道:“只要你们不靠近吊桥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也请你们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如果你们想让海因茨会长早点得救,就请立刻站到路旁等候!”
见他的态度如此坚决,站在门楼下的两人对视一眼,顾忌着那些能将他们射成刺猬的箭矢,二人不得不按照他说的站到路旁。
他们看着吊桥慢慢落下,一队骑着马的士兵从中走出后完全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顺着路向缓坡下的城墙大门疾驰而去,而几乎是那队人离开的下一秒,连接吊桥两头的铁索也在二人不甘的目光下再次绷紧。
“……现在怎么办?”
其中一人看了眼已经开始缓缓升起的吊桥,小声对另一人焦急道:“要……冲过去吗?”
“冲?冲过去送死吗?”另一人小声道,“别急,昆德森先生那边会察觉到问题,很快会有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顶着日光,一些站在门楼上的弓箭手们便有些撑不住。
拿弩的人还能把沉重弩机放到城垛口上,他们却被总管命令必须时刻将箭头对准下方的二人……就算不需要一直保持拉满弓的状态,但就这么一直抬着手臂也很累。
况且下面只有两个人,这样警惕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实在没什么必要,渐渐便有人开始借着活动肩膀的小动作放松起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许松懈。”
就在一名守卫即将松开手中的箭时,身后突然传来总管冰冷的声音,吓得他立刻重新摆好姿势。
“不要因为在你们面前只有两人就放松警惕,先生们,轻敌往往比敌人本身更可怕。”卡尔一边走一边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对门楼上的每一人说道,“在吊桥完全升起前,所有人都必须保持警惕……”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小队骑着马的人突然从城堡东北方的森林中冲了出来,恰好错过往城门跑的一行人,径直朝城堡的方向奔来。
“…………是白鸦之塔……是伯爵阁下的旗帜!”
一名眼力好的弓箭手当即惊喜喊道:“我看到了!是不是埃尔德里德爵士回来……”
“保持警戒!埃尔德里德爵士不可能从前门回来,而且昨夜走时他们根本没带任何旗帜!”卡尔当即打断那人的话,声音陡然变沉,“所有人听我的命令,不许松懈!”
“停下!快降下吊桥!!”
城堡总管下达命令的同时,那名骑马跑在最前面的骑士已经单手举起手中的旗帜,大吼道:“我们是尼托伯爵阁下派回来送信的!是紧急军情!立刻放下吊桥!!”
“不许停。”卡尔紧盯着下方越靠越近的一行人,对朝自己请示的手下命令道,“告诉绞盘那边的人,除非得到我的命令,否则绝不能降下吊桥。”
在城堡总管的坚持下,那一行人跑到护城河边时沉重的吊桥已经基本被收了起来,为首那个边骑马边喊了一路的骑士见状一气之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表情顿时更狰狞了。
“都说了我们是伯爵阁下派回来的!为什么要收起吊桥?!”
披着罩袍的骑士忍着疼痛,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大声道:“有紧急军情需要汇报!立刻放下吊桥!!你们难道连伯爵阁下的命令都要违背吗?!”
离得近了,不但是为首那人高举的旗帜,这些骑士身上穿着的铠甲连同外面的罩袍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与尼托伯爵一起离开的那些扈从穿得一模一样。
如果是平常,这种情况不管怎样都该让这些人进入城堡了。
不,如果是平时,白天时吊桥也不会保持升起的状态,现在才是不正常的情况……
这么想着,门楼上架着弓弩的士兵们顿时又有些骚动,大胆些的还试探着去看站在正中央的城堡总管,试图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即使话都说到这一步,这位总管先生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门楼上看着底下的人。
“……伯爵阁下临走前私下叮嘱过我,如果他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让人返回城堡传消息会告知送信人一句暗号。”
就在下方的人快等到不耐烦时,门楼上的总管终于开口了:“你们可知白鸦长眠之所是哪座塔楼?”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举旗骑士瞬间安下心。
在普通人看来这个问题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于了解尼托伯爵家族的人来说也不算难。
传说尼托家族的先祖曾在森林中迷路,日夜向神明祈祷,终于获得了吾主的一丝仁慈。
一只全身洁白的渡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带他出密林,只是在走出森林后那只白渡鸦就像是完成使命般死在了一块石头上。
为了纪念这位神的使者,尼托的先祖就以那块石头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塔楼,后来站在“高塔上的白鸦”也成了尼托家族的徽记,而那座传说建立在白鸦死亡之处的塔楼就是眼前这座城堡的雏形。
正所谓你的敌人也许比朋友更了解你——作为尼托伯爵家的宿敌,威登堡侯爵不但知道这个故事,还明确知道这座经过几百年扩建的城堡内最古老的一座塔楼在哪里……
“是东塔楼!白鸦长眠之地是主楼的东塔楼!”
骑士自信仰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好了快放我们进去,我们是真的有重要的军情要单独跟您汇报!要是耽误了伯爵阁下绝饶不了——”
“这伙人是假冒的奸细!”不等对方的话音落下,卡尔已经举起右手,前挥的同时高声命令,“准备————放箭!”
不管是门楼上的守卫们还是底下的骑士都没反应过来,可肌肉记忆已经让前者习惯性举起武器,一支支箭矢瞬间射向底下毫无防备的一行人。
“这、您这是做什么?那人不是答对了吗?”始终跟在城堡总管身后的盖伊震惊道,“传说白鸦的长眠之地确实在东塔楼……”
“如果真是城堡里出来的人,见到是我把守门楼不问一句埃尔德里德爵士和兰斯少爷的情况就算了,又怎么会直接向我汇报军情。”
“而且那个暗号是我临时编的,伯爵阁下走前根本没留下什么暗号。”
卡尔盯着底下那一队转身就跑的骑兵,转头看向自己的副手:“伯爵阁下那边可能出了问题,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情况不明,现在城堡很危险。立刻去城堡北边和东边的点火台点起烽火,放出信鸽,让伊第贝格和艾倕根的驻军立刻回守尼托海姆!”
第222章 血染三鸦15 “那我陪您
昆德森混在“尼托伯爵特使”的队伍里,眼睁睁看着那名站在门楼上的男人发出指令,一支支羽箭便像雨点般向他们射来。
他当即命令队伍回撤,先撤出弓弩的射程之外。
可因为对面的攻击来得实在太猝不及防,还是有两人在突然袭击中中箭落到地上。
一人摔下马后被惊马不幸踩踏到了脖子,当场就不动了,另一人在摔到地上后像是伤到腿,一直在地上匍匐爬行,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逃离箭矢的攻击。
昆德森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发现那门楼下的吊桥依然稳稳立着,丝毫没有降下的意思,一咬牙,驾着马儿掉头回到那名受伤下属的身边,用不到十秒的时间将人弄上马,然后用口哨声命令全员撤回森林。
“……怎么办,他们根本不开门!”
当所有人都逃回森林后,那名负责举旗的男人慌忙下马,脸上满是愤怒和惊慌:“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朝我们射箭?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回答明明是正确的!!”
听到手下的抱怨,昆德森那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鸷。
他将伤员带下马,扔给其他人包扎,自己则皱眉朝城堡的方向再次吹出一个长口哨。
过了一会,森林另一边有人开始回应他的口哨声。
很快,伪装成市民的两人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你们的身份……就算你们走了,吊桥始终没放下来,门也没开……”
一名“市民”抬腿跨过灌木,靠近同伴们后汇报道:“而且我看到有鸽子从城堡内飞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信鸽……”
“一定是信鸽!还有烽火……他们已经在城堡内的塔楼上点起了向外警示的烽火!”另一人接住话头,气喘吁吁道,“我们这次完全暴露了……”
由于之前的一系列行动都太顺利,以至于他们觉得这理论上应该最简单的最后一步应该很轻易达成。
毕竟他们之前在进入尼托伯爵领的北边边境时就用这个方法成功避免了边境检查,让对方看清他们身上的罩袍和旗帜后稍稍呵斥几句,那些边境守卫便连个文件都没看就让他们快速通过了……谁能想到到了城堡还能出这种事?
众人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古怪的“暗号问答”环节出了问题。
可就算是昆德森本人也没觉得那个答案有问题……难道是那位伯爵老爷另辟蹊径,故意用一个假答案当暗号的答案?真是狡猾的家伙!
但现在抱怨再多也没用了。
不管是昆德森还是全程跟他一起参与行动的下属们,此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进入城堡的最佳时机已经消失了。
既然城堡内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尼托伯爵派来的信使,还放出了往外求救的信鸽,那很快位于附近的要塞也会派兵往城堡这边赶。
这还是动作慢的,毕竟收到消息后立刻清点人数赶过来也需要时间。可一旦城堡上燃起烽火,那支刚刚被他们引诱出来的队伍肯定会率先察觉到不对,说不定他们在尼托海姆城内的布置也无法完成预期的计划……
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确实没什么武装力量,但整个城市可是有近一万人。
这么大的数量差下,就算对面的大部分人都是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在明面上硬碰硬。
再加上为了完成攻进城堡的最终目的,原本就不多的人手也分散成了两拨……不管怎么想,按照理智上的判断他们现在都该撤退了。
而且,他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其实已经完成了。
尼托伯爵一家以及他的弟弟全部被割下了脑袋,只剩下一个不足为虑的私生子和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而在这个时代,那么一个大点的小孩要出意外不要太容易,他们其实没必要非在如此劣势的环境下跟一座坚固的城堡死磕。
在那男孩真正长大前就算吾主愿意放他一马,他们也有的是时间创造机会弄死他。
只是即使所有人都这么想,在头领的黑脸下也没有人敢真说出口。
二十来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拿着旗帜的男人走到昆德森身边,委婉地小声问道:“我们……是不是要派个人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
听出手下的话外之音,昆德森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他的胸口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
蓝色的火苗告诉他,现在收手他们大概率能安全撤回侯爵领;可另一团红色的火焰却因不甘而熊熊燃烧着,明显到让他无法忽视。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割下所有人的脑袋……就差那么一点计划就完美完成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就这么回去?!
而且那个站在城堡门楼上发号施令的男人,如果没有意外,他应当就是如今伯爵城堡的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从今年降临节后开始外界就开始流传,尼托伯爵居然让一名曾经的掏粪工成为自己的城堡总管,真是新奇又好笑。
尤其是在威登堡侯爵领内,不少人会将此当成笑话说,用践踏尼托伯爵眼光的方式讨好自己的主人……可对昆德森来说,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昆德森当然知道“卡尔”这个名字。
无数个在脑中描绘父亲模样的时光里,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
二十年前,当他还在襁褓中时,就是这个叫“卡尔”的掏粪工将试图逃走的父亲杀死在粪池里。
如果那时候父亲能平安离开,如果他能平安回来,那母亲也不会早早因忧思过度而病逝,舅舅一家也不敢那样欺压他们孤儿寡母……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花费十几年去描绘自己“父亲”该有的模样。
他会拥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健康的母亲,也许还会拥有更多的兄弟,拥有一个他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家庭。
而且,如果他就这么回去,让别人知道他们父子二人全都败在了同一个“掏粪工”手里,他都可以想象那些喜欢落井下石的家伙们都会在侯爵阁下身边说些什么。
而侯爵阁下呢?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误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紧紧盯着城堡的方向,男人深邃的目光变得愈加坚定起来。
“一场行动没有分两次的道理。”
“我要进到那座城堡里,杀死尼托的朱尼厄斯。”
他看向面露诧异和不赞成的手下们,沉声道:“如果落下他,而尼托伯爵领内又没像预料中那样乱起来,那我们想再刺杀他就更困难了。”
“可、可我们要怎么进去……”
“沃尔夫冈说过边门的位置,只要能越过护城河肯定能找到。”高大的男人打断下属的话,比出一个手势,“不用你们跟着,我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撤退,给我在这里留一匹马就行……”
***
对尼托的朱尼厄斯来说,这一周绝对是自己的霉运周。
在平常,他的老师——恩里克修士只会在每周二和周五从修道院来到城堡给他上课。
可由于这周二恩里克修士因地面结出的薄冰在城堡内意外摔倒、腿摔坏了不方便走动,在父亲的反复劝说下决定暂时在城堡里住一段时间。
结果就是,原本的每周两节课变成天天都有课。
短短三天过去,朱尼厄斯却觉得有三个月那么久。
然而因为伯爵伯父带着亨利堂哥出远门了,佩秋拉伯母、莉娜堂姐和威廉姆堂哥都去了庄园,父亲和兰斯又都在为工作奔忙,他连个能溜走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在每天的晨祷和晚祷时默默保佑恩里克修士的腿能快点好起来。
三鸦之月(12月)的第十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一大早,朱尼厄斯就被一阵古怪的钟声吵醒。
好在那钟声没有持续太久,他在半睡半醒间听了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直到自己的贴身男仆把自己叫起来。
如往常一样,男孩一边吃面包一边打开窗户,在窗口撒了一把面包屑,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有小鸟飞来,便跟着男仆下到楼下修士所在的房间。
主楼内没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在进入恩里克修士的房间前,朱尼厄斯还是察觉到了些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怎么没看到红发的鲁宾和希比?”他扯住男仆的衣角,指向空荡荡的走廊,“他们还没起床吗?”
“哦,不是的。他们被总管先生叫走了……”
男仆彼得掩嘴打个哈欠,带着困倦说道:“您不知道,昨晚庄园那边出了些事,埃尔德里德爵士带人跑去那边查看情况了……城堡内的守卫本来就不充足,卡尔先生就临时指派了些仆人去塔楼上盯梢……”
朱尼厄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庄园出了什么事?伯爵夫人和莉娜堂姐她们没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去了,那应该没什么事吧……”
男仆摇摇头,顺手准备打开面前的门,却没想到门居然先一步打开了。
见到本该在床上躺着的恩里克修士站在门后,男仆的困意瞬间消散,赶紧伸手扶住人:“您怎么站起来了?迈克尔医生明明说您需要在床上静养——”
“今天是星期五,我需要去藏书室一趟。”
恩里克修士单腿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说道:“藏书室那边还有工作要做……”
男仆:“有什么工作我可以帮您做,您没必要亲自去啊!”
“不,是我必须亲自去做的工作。”恩里克修士坚持道,“我不能把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任何人,而且西塔楼里的菲拉女士还在等我去审查稿件……”
听到要去藏书室,朱尼厄斯的双眼顿时亮了。
“那我陪您去!”他这么说着,又招呼起身边的男仆,“快点,彼得,快扶住恩里克修士!我们一起去藏书室!”
第223章 血染三鸦16 “快!继续
男仆彼得不能理解恩里克修士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明明只是需要他跑一遍腿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却需要他扶着人来回上下楼,实在麻烦得很。
但对上小主人明显兴奋又开心的目光,回想起总管的警告,他最后只能答应下来。
西塔楼是一座比较特别的塔楼。
由于在十几年前就被尼托伯爵交给了自己的妻子,这座塔楼在城堡内部被大家私下称作“夫人塔”,也就是只有得到伯爵夫人的准许才能进入的塔楼。
也是因此,这座塔楼与主楼各层连通的通道都被封住了,只有位于最顶部的两层还留了能打开的门,可这两道门上的锁都在伯爵夫人手里。
现在他们想要进入西塔楼内的藏书室,只能先从主楼出来,然后从塔楼外侧的入口进入。
有男仆在一旁搀扶,恩里克修士虽然速度很慢但总算还是走出了主楼。
只是前些天刚下过雪,即使是主楼附近也有还没化掉的雪。为了安全,两大一小三人只能以更加缓慢的速度朝西塔楼移动。
然而就当他们快走到塔楼的入口时,恩里克修士突然发现不但是往常准时出现在西塔楼门前的卡尔总管不在,连日常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也不在了。
结合今早隐隐听到的钟声和消失的仆人,恩里克修士总算意识到城堡内大概是出了什么大事。
可还不等他询问身边的男仆,随着“轰隆”一声,前堡场的方向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很快,除了他们外,中堡场内为数不多的人全都因为这爆炸声往前堡场的方向跑去,而那边也立刻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呼。
“着火了!!”
“是门楼……火油库!火油库着火了!!快救火————”
听到呼喊声的那一刻,彼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于他这种长期在中堡场主楼内工作的仆人来说,“火油”实在是个很遥远的东西。
他只听说那是一种比灯油更容易燃烧的油,是在城堡遭受攻击的时候会用到的东西……可这座城堡上次遭到攻击都是什么时候了啊?
反正他没听说过,其他在城堡内工作的仆人估计也没有。如果不是有人大声喊出来并亲眼看到有浓浓黑烟从门楼的方向升起,他还不知道城堡内真有个“火油库”。
可现在想这些显然没什么用,重点是城堡里居然着火了!
看着从墙后不断钻出的滚滚浓烟,这次的火灾绝对要比铁匠棚坍塌导致的小火灾严重多了,看得男仆不禁双腿发软。
“快!你快去帮忙救火!”
听清前堡场传来的呼喊声,恩里克修士赶紧催促起左手边的男仆:“如果是火油着火会很难熄灭!记得告诉他们要用沙土盖到火上灭火,绝对不能用水!”
慌乱中彼得点点头,可脚下并没有行动,反而继续扶着恩里克修士的左手臂:“我、我先带您和朱尼厄斯少爷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你快去救火——”
在恩里克修士持续不断的拒绝下,男仆总算尴尬地松开手,不是很情愿地往起火的前堡场赶。
然而就在他刚转身跑了没两步,却发现一个像是守卫打扮的男人正逆着人流跑进了中堡场。
那人的皮肤很深,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简直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熊。
彼得没见过他。
这并不罕见,毕竟城堡内的很多守卫都是会轮换的,他这种常年在主楼工作的“高级仆人”当然不可能认清所有守卫的样子——可即使没靠近,他还是直觉这家伙很危险。
而随着双方的距离越靠越近,男仆彼得也看到了这人身上越来越多的奇怪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眼生的“守卫”头发居然是湿的。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绣有尼托家族徽记的罩袍似乎也有点湿,连带着里面的铠衣和罩袍紧紧贴在一起,胸前的一片污渍变得越来越清晰。
……守卫的罩袍居然也掉色这么严重?连胸前的一片都要染红了。
不过,他们伯爵老爷的家族徽记上有这么多红色吗……
彼得脑中陡然闪过这个想法,可还不等他进一步深思,那个黑熊般的男人恰好在此时站定扫视周围一圈,在扫过他时双眼就像是被钩子勾住的渔线,紧接着直直朝自己走来。
“朱尼厄斯少爷!”
彼得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朝自己的方向大声喊道:“卡尔先生让我来看看您是否有事!”
“……什么?”
男仆身后,正在试图搀扶老师的男孩转过头,疑惑看向那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习惯性开口回答:“我没事啊——”
彼得看得很清楚,在朱尼厄斯少爷转头的瞬间,那个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嘴角也浮出一个兴奋的笑,仿佛一个看见了猎物的猎人。
而在看到那人抽出腰间的铁剑时,那种不妙的预感顿时到达了顶峰。
“……朱尼厄斯少爷!快跑————”
话音未落,一把剑已经从上方劈下。
鲜血瞬间涌出,喷洒在了男人胸前的衣襟上。
***
看到朝夕陪伴自己的男仆突然被人砍倒在地,朱尼厄斯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男孩的大脑因惨叫变得一片空白,视线随着那道飞溅出来的红色上移又下落,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的液体如滚烫的蜡油滴到雪上,瞬间就将一块积雪砸出一个个坑洞,融化的雪水也随之流淌出来……
“吾主在上……快走!!”
“快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就在朱尼厄斯还站在原地发呆时,他的手臂突然被恩里克修士抓住,随后一股大力将他往一旁拽去。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随着这股力道往旁边摔去。
冬天的衣服还算厚实,可结实摔到地上的疼痛感和老师的呼救声终于让他回过神。
就当他手脚并用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时,身后的喊声突然化作一声闷哼。
转头看去,只见本就伤了脚的黑衣修士已经摔倒在地,可他还是用力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脚。
“快跑!朱尼厄斯!!”
见男孩趴在原地看自己,恩里克修士忍不住发出变了调的吼声:“快走!不要回头!快回主楼里!!”
朱尼厄斯大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见着老师再次被那不知名的男人踢踹开、却又扑上试图抓住那人的鞋,他只感觉地面上的冰雪顺着手脚将自己完全冻住,身体僵直着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残忍又极其缓慢的一幕。
“…………快跑!”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下一秒,他的手臂再次被人拽起,一股力道在拖着他往远离老师的方向跑。
朱尼厄斯的嘴再次张大,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如幼兽般的呜咽。
他眼睛始终看着后方,看着那把剑即将砍向老师,头却被一只手强制掰到了前方……
“清醒点!跟我往上跑!!”
就在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时,那个陌生的女声再次刺进他的耳蜗。
“往上跑!去藏书室!”
看着面前昏暗的旋转楼梯,朱尼厄斯终于像是得到指令的机器,开始跟随手臂传来的力道抬腿向上跑。
见男孩终于知道自己跑了,菲丽丝顿时呼出一口气。
此时她也不敢回头看恩里克修士的状况……不需要身边冉娜的提醒,她已经听到了那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一边拖着男孩的手往楼上跑,一边根据好友大声喊出的信息估算出双方距离,总算赶在那人走进塔楼入口前带着男孩跑到西塔楼一楼到二楼的间隔处。
可二楼的楼梯间与塔楼内的通道早已被砖块封死,藏书室还要再上一楼,能让他们躲避的门也在更上一楼。
而下方,那名魁梧的刺客已经距离他们只有二十几个台阶的距离,也许再走几步就能绕过螺旋式的楼梯拐角看到她……
最后将男孩半拉半拽地拖到自己身前,她用力将人往上推了一把,另一只手则伸向了下楼时放置在这里的陶罐。
“快!继续往上跑!!”
听着上方传来的催促声,昆德森不由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幸运之神是多么眷顾他啊。
当他从冰冷的护城河内钻出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扇位于门楼外侧的隐秘边门。
更棒的是,当他杀死一名落单的守卫时正好发现火油库就在附近。
城堡的火油库失火,就算是那位“卡尔总管”也只能调动所有人去救火,这给了他足够的机会混进城堡。
而好巧不巧,他还没进主楼就看到了一个符合目标特征的小孩……如此顺利,谁能不说这是吾主的旨意!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被门楼那边的火灾吸引,这座塔楼里只有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他根本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也从螺旋向上的楼梯上捕捉到一抹灰色的斗篷,眼瞳瞬间兴奋放大。
就在他打算伸手抓住那灰色的一角,近在眼前的斗篷却像只灵活的鱼儿擦着他的指尖划过。而由于他太专注盯着那抹灰色,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已经对着自己兜头泼下。
「……愿纯净之火沾汝口,赦免汝之罪恶……」
当昆德森终于发觉到身上被泼的是什么而抬头时,一切都太迟了。
不等他看清说话人的脸,一支燃烧的蜡烛已经来到面前,瞬间点亮了眼前的一切。
第224章 血染三鸦17 “请您跟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烈的尖啸声从下方传来,在窄小的走廊内反复回荡。
菲丽丝听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嘶吼,上楼梯的动作丝毫不敢放慢,头也不回地以最快的速度往楼上跑。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出安全的塔楼冒险救这个自己其实并不算熟悉的孩子,即使是现在菲丽丝也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
也许是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比自己预想中更多的好感,也许是在听到冉娜尖叫着告诉她有人在毫不犹豫地追杀一个孩子时唤醒了她在儿时和“那一夜”的记忆,让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打开房门冲下了楼……
也或许,原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用理智说清的理由。
那只是一种冲动,一个本能……一个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悲剧在眼前一遍遍上演的本能……
脑中不停闪过无数零散的想法和词语,身体的动作也没落下。
然而还不等她跑到藏书室所在的第三层,就看到先自己一步往上跑的男孩居然跪在楼梯台阶上,像是摔倒时摔伤了腿,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始终没能成功。
这不能怪这孩子。
塔楼这一侧的旋转楼梯的石阶做得又高又窄,侧边也不会像现代那样为游客做扶手,菲丽丝这样的成年人快速下楼时都会觉得有些眼晕、害怕自己会哪一脚没踩稳滚下去,更何况朱尼厄斯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匆忙中摔倒实在很正常。
只是现在情况危急,菲丽丝不知道自己刚刚泼的那一罐灯油能不能彻底阻止那名刺客的脚步,见男孩已经无法自己站起身,她只能试图将人抱起来。
可大概是刚刚受到太大惊吓,菲丽丝的手刚碰到男孩,对方就尖叫着挥舞起手臂。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把人捞住,这孩子差点就要因为自己的大动作从石阶滚下去。
“清醒点,朱尼厄斯!看清楚我是谁!”
菲丽丝一只手制住男孩乱挥的手,另一只手强迫他看向自己,大声吼道:“我不会伤害你,但想活就不要动!听明白了吗?!”
女人极有穿透力的声音总算让男孩清醒了一点,像是认清了眼前人,挣扎的动作终于慢慢停下来。只是人还呆呆坐在台阶上,看上去依然站不起来。
菲丽丝没有时间检查他的腿是不是摔伤了,见他不再乱动便赶紧将人抱起来。
七八岁的男孩还不算太重,但抱着一个人走这种又窄又高的台阶终究快不了,一不小心就容易站不稳。
也幸好通道狭窄到让她稍微一伸手就能用手肘卡住旁边的墙壁,匆忙间两次差点失去平衡都让她成功稳住了身体,总算跌跌撞撞来到三楼的入口。
抱着人快速跑进三楼走廊、将男孩放下的一瞬间,菲丽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虽然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做一些运动,但受限于活动空间不大,运动量比之前少,体力也跟着有所回落。
此时她只是快速上下楼跑了一来一回居然就开始大喘气,耳膜都随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看来之后还是不能偷懒……
“……快关门!!”
冉娜紧张到变了声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快点!那个人已经————”
话音未落,菲丽丝的鼻尖已经率先捕捉到一股古怪的烟味。
可还不等她完全站起身,余光中的一道黑影已经向自己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肤烧到面目全非的男人大吼着无人能听懂的话语,用力向身下女人的脖子抓去——可以预见,当两只大手捏紧的瞬间便是后者的死期。
被扑倒的那一秒,菲丽丝感觉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慢。
围绕在男人身边久久不散的黑影,因烧灼而收缩的皮肤,还带着火星的衣服,大张着的嘴,几乎要喷洒到她脸上的焦臭气息……最后是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
也许是男人的皮肤太黑,那双眼睛的眼白是那样明显,里面的一根根发散的血丝菲丽丝都看清了,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从视线传递过来的强烈恨意。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自己与对方也没太大区别。
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了自己的目标砍杀了一名男仆和恩里克修士,而她为了守住他的目标一手造成了他身上的烧伤。
没有法庭,没有沟通,没有道德——此时此刻,他们都是为达成各自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兽,唯一决定彼此生死的只是最原始的暴力。
声称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一边蔑视着金字塔下的低等动物,嘲笑着它们的愚蠢和野蛮,却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所谓的“文明”,用同样的方式自相残杀。
她也一样。
像遮蔽树苗阳光的大树,守卫蜂巢的马蜂,争夺猎物的秃鹫……谁和谁都没有区别,生物的本能会盖过一切理智,活下去就是最终的目的。
于是,在那双手彻底按住自己的脖颈前,她从腰间抽出了匕首,自下而上,用力捅穿了那张嘴下的脖子。
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她的双手再次被熟悉的黏稠感包裹,滚烫的液体飞溅到脸上。
菲丽丝没有去擦,只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愈加痛苦的表情,手再次用力向上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那双扣住自己脖颈的手完全失去力道,那双瞪得如铜铃大的眼睛中瞳孔开始变散,恶灵伴随着尖啸从那具强壮的身体中分离,她才松开匕首的刀柄,努力从尸体下挣脱出来。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同时也仿佛封闭了她的五感。
菲丽丝没有听到其他恶灵分食那只新生恶灵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从楼梯下传出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她抹了把糊在脸上的鲜血,在尸体旁站了一会儿,总算想起应该去看看一旁的男孩,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简单检查了下,发现小孩的呼吸和心跳都还在,只有脑后有个包,大概只是吓晕后磕到了。
用还算干净的斗篷将人包起放到自己的床上,菲丽丝又转身回到走廊,准备再看看那具让人烦恼的尸体。
其实直到现在,菲丽丝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昨天她睡得太晚,大概凌晨三四点才睡着,直到今早城堡内着了火才被冉娜和贝尔碧娜叫醒。
而后者只说了一句门楼的火油库着火了就再次跑出门了,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则连影子都没看到。冉娜说他们是想要再去庄园那边蹲点打探一下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没能回来。
预感到外面情况复杂,菲丽丝不敢让冉娜冒险跑太远,于是冉娜也只敢在西塔楼附近徘徊,结果就看到了有个被众多恶灵包围的“守卫”朝塔楼这边跑来,出手就砍人……除了大致猜到“他是为杀死朱尼厄斯而来的”,她都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现实倒也没让她烦恼太久。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觉神经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群人依次从楼梯间内冲进了西塔楼三楼的走廊。
这些人明显都是城堡内的守卫,只是现在大部分人看上去都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煤灰里滚过一圈,手中拿着的武器不仅有剑和长枪,有人还拿着意义不明的铲子。
尽管手握的武器不一样,但冲进来后他们的反应倒是出奇的一致。
随着第一个人看清走廊内的尸体、并高呼一声“吾主在上”后,整个塔楼内很快充满了对神明的问候声。
“……太好了你没——圣母在上!”
匆忙从外面赶回来的贝尔碧娜刚出现就忍不住加入了问候大军。
先瞪眼看了眼满身满脸都是血的菲丽丝,再看到那些在半空中互相撕咬的恶灵后便像是触发了什么紧急回避机制般,拉起距离最近的冉娜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场面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随着一人从人群走出,这些无意义的重复性喊叫总算消失了。
卡尔总管喘着气拨开人群,站定后立刻扫视了一遍整个走廊。
他的视线稍稍在插入尸体脖子的匕首上停了一瞬,很快落到菲丽丝身上。
“……朱尼厄斯少爷呢?”男人大喘着气,哑声问道,“他应该就在这里。”
菲丽丝感受到他声音里带出的焦虑,没有多说,只从房间门口让开一步,伸手指向房间内。
下一秒,一贯稳重的城堡总管已经三两步走到房间内,见男孩紧闭着双眼,身上还有斑斑血迹,赶紧伸手检查起小主人的情况。
“那些都不是他的血,是我在抱他的时候蹭上去的。”菲丽丝跟着走进房间,解释道,“他在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可能摔到了腿,脑后有个包大概是磕到了,其他地方应该没有伤到。”
卡尔背对着她点点头作为回应,但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直到确定朱尼厄斯确实没受太严重的伤后才转头看向菲丽丝。
“…………”
“我想,您现在应该想要换一套新衣服,也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仪表。”
卡尔总管取下自己的斗篷小心将男孩包好抱起来,路过菲丽丝时朝她使了一个眼色:“这里不是很方便,现在也不安全……请您跟我来吧。主楼内的客房远比西塔楼温暖,稍后我会让人给您送换洗的衣服和热水。”
第225章 血染三鸦18 “这是我展
留下这句话,卡尔就不再看她了,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向还站在走廊里的守卫他发布命令。
菲丽丝看看总管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开始行动起来的士兵,感觉自己似乎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只能一路跟在总管身后走下西塔楼,径直往主楼的方向走。
都不需要外出的幽灵他回来提醒,只是从西塔楼到主楼这短短几步路菲丽丝就能感受到整个城堡已经乱起来了。
从烟的状态看,门楼那边的火情似乎得到了控制。但从塔楼里出来后,菲丽丝发现冒烟的地方也不只有前堡场的方向,城堡的北边和东边的壁塔上也有滚滚黑烟不断向上窜。
不过现场的都不是瞎子,城墙上冒出这么明显的浓烟却没有得到重视,那只能说明那里并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故意烧起来向外界求助的“烽火”……
“……请问,恩里克修士怎么样了?”
看到西塔楼入口附近那些还没清干净的血迹,菲丽丝没能继续维持缄默的人设,快步走到总管身侧询问道:“我当时从塔楼里下来时看到恩里克修士正阻止那名刺客继续追,结果被……”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但卡尔已经做出了回应。
“我他赶到的时候义还活着。”城堡总管快速走进主楼的大门,语速与义的脚步一样快,“迈克尔医生正在为义和彼得治疗……但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吾主的意愿了。”
听到后半句,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再次被提起来。
“如果义他被剑砍伤,请让医生一定要用烈酒清理伤口,越烈的酒效果会越好,最好是用蒸馏得到的‘生命所水’。”顾不得其义,菲丽丝低声快速说道,“还有包扎用的布必须干净,紧贴伤口的包扎布以及会触碰到伤口的中有东西最好都在水力煮沸过,做这些的人也必须先洗干净手……”
听着她的话,卡尔终于没忍住,转头看了过来:“……这也是那本‘博物志’里的内容。”
“没错。”菲丽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清洁的身体和空气是隔绝污秽的最好药方。您也是从那场大瘟疫力幸存的人,大家都该懂得这个道理。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所水’更纯净的东西吗?”
也许是被她的自信感染,也许是所前就听说过“蒸馏酒”的大名,总所,城堡总管只是在短暂沉默片刻后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进入主楼,义将她暂时安置到一间明显很长时间没住人的客房内,便抱着男孩继续往前走,应当是去找城堡内的医生了。
但让菲丽丝比较无语的是,即使现在的主楼内也已是一片慌乱,明显人手不足,这位思虑周全的总管先生还是十分贴心地调来两名仆人“供她差使”。
看着面前的一名健妇和男仆,菲丽丝稍微犹豫了一下自己是否还要维持伯爵夫人给她的人设,最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放弃了,直接开口表示自己需要一套换洗衣物和热水。
两名仆人倒是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只是一人出去拿东西时总会有一人守在房间内,美其名曰“帮您清扫一下这间充满灰尘的房间”,实则一直让菲丽丝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所前跑掉的贝尔碧娜和冉娜回来后菲丽丝也无法与她他正常沟通。
不过她不能说话,不代表两个小姑娘不能说。
即使贝尔碧娜从昨晚开始只是一直跟在总管卡尔身边,但她了解到的信息还是要比一直待在塔楼里菲丽丝多太多了。
等听她以自己的视角把这一早上都发生了些什么讲述一遍后,菲丽丝只觉得自己的颈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伯爵的庄园在半夜突然着火且出现大量身份不明的死人,尼托伯爵的弟弟带人前去查看却彻夜未归,一大早山丘下的尼托海姆城就疑似发生暴乱,随后又有人假冒尼托伯爵的“信使”要求城堡开门,被拒绝后不久城堡内的火油库就炸了,一名刺客趁机混进来,差点就杀死了伯爵的侄子……
以上每一样都足够炸裂,但没连到一起看的时候菲丽丝还能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态,觉得那些突然出现在伯爵庄园上空的鬼魂可能是被庄园守卫杀死的强盗。
可现在看来,不但是庄园内的佩秋拉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就连至今未归的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可能已经……
回想起佩秋拉夫人拿着书稿的眼睛,以及那个同样叫“莉娜”的女孩,菲丽丝不得不用已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
逝者已逝,已经成为她无法改变的过去,现在她更需要思考未来该怎么办。
伯爵夫人和城堡的指挥官都死了,同时尼托的领主和长子都不在领地内……现在伯爵领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而更让人感到心底发毛的是,那些假冒尼托伯爵的“信使”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伯爵家族的旗帜。
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伪造本地领主的旗帜,还自信到举着伪造的旗帜来领主的城堡骗人开门?
是真的对自己“仿冒”的东西这么自信,还是……
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菲丽丝只感到脊背发毛。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冒险刺杀朱尼厄斯这么一个小孩——直到刚刚她都没能想通这个问题。
可如果尼托伯爵、包括中有有资格能继承尼托伯爵领的人全都出事了,那反而一切都有了解释。
失去领主的领地就是一块被扔进豺狼堆的肥肉,也许它就会成为下一个罗兰……不,它甚至还比不上罗兰。
罗兰的军队虽然好几次都被马黎军按在地上摩擦,但作为旧大陆上的大国,罗兰王室就算是处于衰弱期也有一定的影响已,王太子四处划拉划拉还能凑出近万人的军队,这点尼托伯爵可做不到。
这里只会比罗兰崩溃得更快,谁都不会知道那个崩塌的瞬间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可只要有一个还活着,只要尼托伯爵家族还有一个成年人还活着,能赶在帝国会议结束前站出来主持大局,那就还有可能能维持住这片土地的安宁……
菲丽丝完全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想要为贵族祈祷。
只是与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她的祈祷从来没有灵验过。随着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依次回到城堡,义他带回的消息全都显示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奴仆,侍卫,庄园里的中有人都死了,包括佩秋拉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他的尸体被特地抬到没有火烧到的空地,头被砍掉了,就那么摆在那里……”
派勒乌索教授沉默片刻,闭眼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仔细看过,没有‘尼托的威廉姆’的尸体,也不知道义是不是逃过了这一劫……”
“没错,我他是一直等到那边的黑影全部消失后才过去的。中有人我都仔细看过了,威廉姆少爷和义常带着的三个跟班都不在那里。”
“还有埃尔德里德爵士……义……和昨晚跟义一起去庄园的扈从全都死在了距离庄园不远的森林里……那里有好多箭,应该是被伏击了……”哈特张张嘴,看了眼身边的老人,见义似乎并不打算开口,这才继续低声道,“看地点……大概是教授从庄园往回走时遇到义他没多久后就遭遇了伏击……”
“…………”
“要是当时我多留一段时间,也许就能更早知道这些……”
派勒乌索教授难得露出些许懊恼的神情:“要是能早点知道这些……”
「……我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吗?」
菲丽丝坐在客房内的椅子上,对惊讶看过来的男仆微微颔首,一边做出祈祷的动作一边用念诵经文的语气说道:「这不是你的责任,派勒乌索教授,就算你当时目睹了义他被伏击杀害的过程也救不了义他,对现状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
最后的最后,老教授还是摇头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
另一边,所前离开的健妇已经将新衣服准备好,并拎来了两桶热水。
客房内有现成的浴桶,跟凉水兑一兑,足够菲丽丝将身上的血污全部洗干净。
当她换好干净的衣服从浴桶前的隔断屏风后走出时,两位仆人已经把房间内的壁炉点燃,挂好壁毯,室内的气温明显比所前暖和了不少。
见她走出来,男仆立刻垂下眼睛退回房间门口,妇人则习惯性拿起一条布巾,似乎是打算给她擦头发。
“不用了,我自己来。”
菲丽丝从她手力接过布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我还有很多东西在西塔楼,你他是否能帮我取来?”
“请您谅解,现在还不行。”妇人收回手后便后退一步,微微低着头回答道,“卡尔总管刚刚下达的命令,现在中有人都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
这没有出乎菲丽丝的预料,但她还是继续试探道:“那我能去看望恩里克修士吗?听说义伤得很重,也在主楼这边接受治疗……”
“不可以。”妇人继续拒绝,“请您原谅,女士。现在城堡内很乱,您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这就是哪里都不能去的意思了。
菲丽丝看看现在身上的这身陌生衣裙和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嘴角。
就算感觉到尼托伯爵领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但现在也确实不是逃走的好时机。
至少要等城堡内外的骚乱稍稍安稳下来,别人对她的监视也没那么严才好行动。
最关键的是,她的中有行李和积蓄都还在西塔楼的房间里。
不管要不要跑,她都必须把这些带走,不然真身无分文地逃跑也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便暂时在这栋主楼的客房内住下来。
除了有人会时刻在房间里盯着她外,她的待遇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有壁炉和足够厚实的被褥,她总算不会再被墙外透进来的寒风冻醒了。
在确定尼托海姆那边的骚乱根本不是市民起之、只是有身份不明的人在城内纵火,且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下来后,菲丽丝最终没忍住困意在午后打了个盹,直到傍晚才缓缓苏醒。
城堡内的晚餐还如往常一样,甚至要更简陋一些。
大概是堡内还保持着警戒状态,厨房的人也没什么心情做饭,能弄到点热乎的豆粥泡面包已经算是不错的一餐。
主楼内的情况还算安定,但通过幽灵他反复来回跑着报信菲丽丝也能知道,这一晚估计城堡内没几个人能睡安稳。
首先是那个最开始被“市民暴动”引出去的伯爵私生子。
那真是个不知道该说倒霉还是幸运的家伙……事后证明,中谓的“市民暴动”完全是个陷阱,有不少一群伪装成市民的人正蹲在城门附近等着攻击义和义的手下。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义即将下马时城门口突然有不少人开始大喊“城内有间谍”,一行人顿时提高警惕,也因此躲过了最开始的袭击。
虽然后来义他也与埋伏的人经历了一番苦战,但好在尼托海姆城内的人也没有完全在旁边看热闹。
在反应过来后,不少人帮着守卫一起抵抗那些“假市民”的袭击,其间也有人受了伤有人逃跑,整个过程极其混乱——哈特就是因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才最后一个回来。
同时,由于城堡这边燃起向外求救的烽火并放出信鸽,距离尼托海姆最近的两个要塞立刻派出相应的士兵前来支援。
少数的骑兵率先赶到,现在已经与那名伯爵私生子一起赶往庄园查看情况。步兵他刚刚才进入城堡,立刻被城堡总管安排到各个岗位,巩固城堡内的安全。
就在菲丽丝想着那位“卡尔总管”是不是已经忙到飞起,今天大概来不及来找自己时,她的房门就像是接收到心灵感应般被敲响了。
而门外站的人,恰好也是她想到的对象。
“晚上好,女士。”
让两位仆人全部离开房间后,卡尔端着一盏烛台走到房间内,将蜡烛放到室内唯一的桌子上:“希望没能打扰到您休息。”
“如果您再晚来一会儿,确实就到我做睡前祷的时间了。”菲丽丝的视线扫过那盏烛台,移到一旁笔直站立的男人身上,“时间不早了,您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好。”
卡尔因她的直白眉头稍稍动了一下,却也没再说什么,只从怀力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整齐抚平后用手指压到桌面,一点点推到她面前。
“请原谅我行为冒昧……所前伯爵夫人为亨利少爷在威讷提定制了一批玻璃器皿,半年前伯爵阁下派人去那边提货时恰巧遇到您的‘父亲’——‘多索多罗的雷蒙多’的姑姑。”
“可闲聊力那位女士说,她那位叫‘菲拉薇娅’的侄孙女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所后耳朵就听不见了……最重要的是她还曾为侄子一家收过尸,‘菲拉薇娅’也在其力。”
菲丽丝的视线从那张字条上抬起,直直对上总管黑沉的眼睛。
“我很感激您救下朱尼厄斯少爷,女士。但您不是‘多索多罗的菲拉薇娅’。”
义这么说着,却又重新捏起那张写满证言且带有签名的麻纸,将其放到火烛的上方点燃。
“您对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中以这是我展现出的诚意。”松开最后一点燃烧的纸片,义看着面前的女人,吐词缓慢而清晰,“但同时请您谅解,如今堡内情况十分紧张,我不能放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城堡内自由出入走动。”
第226章 血染三鸦19 “这里还有
看着那张写满证词的麻纸一点点被火苗吞没,菲丽丝再次看向面前的男人时目光不免带上一丝复杂。
她精心准备的谎言终究还是被揭穿了。
怪不了任何人——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不会知道他人刻意隐瞒的信息,更不会想到在经历过瘟疫肆虐后又过了十年那一家人还有亲属活着,还在那么大个城市内被伯爵的人找到了。
这就是撒谎的弊端。
不管是多么精巧的谎言依旧是谎言,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总是会有概率被揭穿。尤其是面对面前这位,菲丽丝实在没有自信能再临时编造一个谎言瞒过去。
如果瞒不过去,面对这种聪明人,坦诚反而要比说谎能收获更多好感……
当最后一点纸灰落到桌面,菲丽丝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保持沉默,您会怎么对待我?”她问道,“我会因此被推到法庭接受审判吗?”
“我不会这样对待朱尼厄斯少爷的恩人。”
城堡总管似乎对她的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依然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您完全可以保持沉默,但为了城堡的安全,我也不能让您长期留在这里。我会把您的私人物品还给您,在尼托海姆附近平静下来后派人将您送到乌姆城,之后您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再过问。”
这个答案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意外,忍不住又认真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说实话,这要比她预想中的结果好太多了。
与阿根堡一样,乌姆城是一座名义上属于帝国皇帝的“皇帝城市”,也是距离尼托海姆最近的“皇帝城市”。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之前的说法,这种城市基本靠市民自治,实际内政基本由城内的行会寡头们掌控。
可能与后世相比也算不上多安全,但总归不会出现某个贵族一拍脑门就提高税率的问题,上面的寡头们互相牵制也能让底下的市民们得到一些相对的公平。
菲丽丝之前也设想过一旦自己在尼托伯爵的城堡待不下去,可以去某个“皇帝的城市”生活一阵。
至少这种商贸大城市里人多活也多,肯定需要各种技术型人才,又有高大的城墙作为防御,只要能找到工作就能保证她在和平时期饿不死。
只是原本她以为自己在城堡“待不下去”后会需要再经历一次大逃亡,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如此有诚意,直接把这个选项中最艰难的部分替她省去了……
可为什么?
就因为她救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对他有这么重要?
这位就算再聪明也没有千里眼,在前去庄园调查情况的那队人没回来之前,他们不可能知道庄园里所有人、包括佩秋拉夫人都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他要实现他刚刚说出的承诺,让自己全须全尾地离开,最大前提就是要说服伯爵夫人……可偏偏他又在刚刚把目前最有利的说服证据烧掉了……
是他真有这样的自信,觉得只凭自己一张嘴就能说服佩秋拉夫人放人,还是要用其他手段,在隐瞒一切的情况下偷偷送她离开?
前者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而后者……就算他是城堡的总管,这么做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毕竟即使是在仆人间也存在钩心斗角。多少人因为他曾经的身份看不起他,就有多少人想着挑他的错处,将他从城堡总管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要为她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冒这样的风险?
——不是他另有所图,就是他在说谎。
理智的声音逐渐盖过兴奋感。
菲丽丝交握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完全松开,交叠着放到腹部。
“这样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她抬头直接看向面前的总管,直接问道,“您协助我离开,伯爵夫人那边您要如何解释?”
“…………”
她的直白换来总管意味深长的一眼,但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您应该也能看出来,今天城堡内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这种‘不寻常’并非只出现在城堡内。”
“昨天半夜,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内突然燃起大火,火势大到连城堡这边都能看到。”
“埃尔德里德爵士发现后连夜带人去庄园查看,至今未归。而非常巧合地,今天一早城堡和城堡下的尼托海姆城内都出现了外面来的间谍,那些间谍甚至拿到了伯爵阁下的旗帜……”
他这么说着,见蜡烛的火光稍微有些暗了,便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剪短一节烛芯。
“我并不算一个悲观的人,女士。但结合现状,我觉得不仅庄园那边的情况不会很好,就连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处境也很令人担忧。”
卡尔对上对面女人惊讶的眼神,动作自然地将小剪刀收回口袋:“其实如果条件允许,我明天就能派人带您去乌姆城。可现在城堡内的情况您今早也看到了,我们已经守卫不足到一个奸细都能轻易混进城堡引发火灾、并借此机行刺杀之事。最糟糕的是现在我们还没查清这些人是谁,是已经离开伯爵领还是在尼托海姆附近徘徊,要是现在立刻把您送走,太显眼也太危险了。所以我建议您最好安心在城堡内再稍等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下来后我会派人把您安全送到乌姆城,这样对您来说是最好的。”
听着他难得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菲丽丝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您想让我继续在城堡里多留一段时间?”
她意外道:“就只是这样?就在这间房里待着?”
“如果您想回西塔楼也可以。只是最近天气很寒冷,没有壁炉取暖会很难熬。”在菲丽丝一头雾水的表情下,卡尔依然站在原地,用那仿佛谈论天气的平常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当然,如果您觉得这段时间实在无聊,想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我会将您之前用的书写工具搬过来,您可以继续写之前您想要复原的那本《博物志》。”
菲丽丝:…………
菲丽丝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她完全没想到对方跟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绕来绕去的废话,最后的目的居然是让她继续写书。
事实是不仅是她,此刻飘在她身边的幽灵们都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平时一直碎碎念骂这个“前未婚夫”的贝尔碧娜都大张着嘴,像是完全丧失了言语功能。
“…………为什么?”
菲丽丝清晰听到自己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帮我……就是想要这本书?”
“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知识是无价的,需要保护和流传——对此我很认可,也想要践行他未完成的心愿。”
对上菲丽丝震惊的目光,卡尔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古怪的情绪:“我不知道这会让您如此惊讶,女士。《博物志》是一部伟大的著作,我非常想在有生之年里看到这本书的完整版,这点我之前应该跟您说过……”
“……说过是说过……但你这种撒谎精说出的话谁会信啊!”
沉默半晌的贝尔碧娜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声喊出了众人的心声:“就要本书你早说啊!弄得那么神秘让人紧张,好像要杀人灭口一样!!”
菲丽丝:…………
菲丽丝闭上眼,强制屏蔽掉这些幽灵的话,试图更专心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卡尔总管只是单纯想要她脑子里的书稿,那情况就变得简单了。
对她来说,给伯爵夫人写书和给城堡总管写书都没有太大区别,她的最终目的始终是想要教授的书“被写出来”,雇主是谁完全无关紧要。
更进一步,要是抛除人情和个人喜恶,完全用理智决断,长期掌管城堡内务的城堡总管甚至会是个比伯爵夫人更好的“合作伙伴”……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伯爵领可以在这场浩劫后能快速稳定下来,外加卡尔能一直站在“城堡总管”这个位置上。
现在前者已经存疑,保不住前者后者就更保不住了……在一切稳定下来前,她还不能下定论……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菲丽丝睁开眼,郑重向对方行过一礼:“离开前我会尽量将我记得的部分写下。不过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居住,还请您不要为我安排仆人随侍,就像过去那样让人每天给我送两顿饭就好。”
“这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会让梅特将您在西塔楼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过来。”卡尔拿起烛台,同样朝她行过礼,“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然而,就在总管先生准备开门离开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赶在即将关门前,一道声音顺着门缝传进了菲丽丝耳中。
“先生……总算找到您了,卡尔先生!”
“门楼那边来人了,自称是戈尔波男爵的次子约瑟夫少爷……”
***
位于城堡东北方的尼托伯爵庄园——准确说是庄园曾经的所在地,此刻正被十数根火把照亮。
不过对兰斯来说,此时的光亮实在让人感到不适。
在这里,光明照耀之处都是死人。
仰卧的,侧躺的,有头的,没头的,沾血的,烧焦的……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许多年轻的士兵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可就算吐了也要工作。
现在不但是庄园,庄园外的森林附近也有不少尸体。
这些尸体分散在庄园的各个地方,能看出有很多人试图躲起来,却还是被逃走时或躲藏时被杀死……所以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尸体都找到,挨个比对身份,这才能确定是否有人幸存……
但唯二的两个意外,就是尼托伯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遗体。
原本应该在庄园主屋居住的二人被拖到了整个庄园最中心的空地上,头与身体分离,整整齐齐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看到这位从来没给过自己笑脸的伯爵夫人的遗体,兰斯有种形容不出的感觉。
城堡内很多人觉得他跟伯爵夫人水火不容,但他其实并不怨恨佩秋拉夫人。
在她的位置上,想要让手下人在生活上刁难他这个私生子再容易不过,但她这些年除了冷脸和无视也没做过更过分的事。甚至在埃尔叔叔提出让他学习时伯爵夫人不但没有阻止,还给山下修道院写了一封推荐信,这些他都还记得。
现在,她却与自己的女儿一起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被割下的脑袋上双目圆睁,很难想象她们在临死的前一刻正在被怎样的恐怖笼罩……
“…………请您来这边一趟,兰斯少爷!”
远处在森林内搜寻的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我、我们好像找到、埃尔德里德爵士了!”
闻言,兰斯足足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有了动作。
他合上两颗头颅上的眼睛,最后朝伯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遗体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用斗篷将母女二人的尸体彻底盖住,这才站起身,一步接一步,仿佛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僵硬而麻木地往声音的来处走。
在来时看到那些被拖到路两旁的尸体时,他就不再抱什么期待了。
现在找到,只是把心底最后哪一点微弱到不能再弱的希望吹灭……仅此而已……
腿走得再慢,路终究有尽头。
真正看到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时,兰斯最终没忍住,跪倒在那颗被完整砍下的头颅旁。
“少爷!”
“兰斯少爷……”
一旁的城堡守卫们见状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推拒了。
金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就着现在的姿势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开始低声念诵祈祷词。
见他这样,不少人也自发地站在原地为逝者默哀。
还有一些看到友人尸体的守卫表现得更激动一些,纷纷跪倒到同伴的尸体前痛哭出声,此起彼伏的祈祷声与哭声开始在林中回荡。
“…………全都找到的话,就搬到庄园那边吧。”
念完祈祷词,兰斯撑着膝盖站起身,艰难道:“我们还要核对一下人数……”
“活人——这里有个活人————”
就在森林里的士兵们开始搬运尸体时,庄园那边又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快来人!这里还有人活着!!”
第227章 剩余物1 “你看,这
不管是贵族城堡还是城市的大门都会在晚祷后的第十二个时辰关闭,想要在之后进门都需要走相应的程序,经过审核才能从大门上开的小门进入。
没有战事的平时都是如此,更不要提今天一天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内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骚乱。
鉴于今早那场“间谍袭击”给城堡守卫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不管门楼下的那队人怎么喊叫、并挥舞手里那面代表自己主人的旗帜,门楼上的人就是不给他们开门。
“……你们要是都是瞎子,就去给我找个不是瞎子的人过来!好好看看我是谁?!”
见自己的侍从在门楼前喊到嗓子沙哑都没把门喊开,作为这次传信队伍的首领——戈尔波的约瑟夫逐渐失去了耐心,下马后直接走到最前面,对着门楼上的士兵大吼道:“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通报!立刻让埃尔德里德爵士出来!他总会认识我这张脸——”
门楼上的守卫一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在第一时间回话。
他们都是等级较低的基层守卫,一半还是刚刚才从别的要塞调来的,当然没人认识这位自称“戈尔波男爵次子”的年轻人。
只是顾忌着这身份可能并不是假的,他们在赶紧找人通知城堡总管的同时也不敢真的装聋。
几人小声商量一番,最后由其中一人负责回话。
“埃、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现在在处理一些事!无法立刻过来!”
那名士兵在门楼上喊道:“还请您稍等一下!我们的总管很快就来!”
“总管?伊第贝格的彼得?”
“彼得总管在去年去世了,现在是卡尔总管……”
骤然听到这么个陌生却又有那么一点耳熟的名字,男爵的次子愣了下,听完侍从在耳边解释后立刻面露不爽。
一个平民出身的城堡管家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说不定跟现在这群站在门楼上的蠢猪一样,就知道说一些车轱辘废话!
“……不如我们直接去庄园那边面见尼托伯爵夫人吧。”一名侍从建议道,“反正这个消息……伯爵夫人早晚会知道。还有尼托的威廉姆,男爵阁下也说要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身为父亲的次子,戈尔波的约瑟夫并不会经常来自己这位表亲家做客,即使来也只会到城堡这边。
虽然听说过尼托伯爵一家在冬天会搬到庄园,可他并不知道那座“过冬庄园”具体在哪里。
于是他只能再次大声跟门楼上的士兵交涉,表示城堡门不开就不开了,希望对方能派个人带路送他们直接去庄园那边。
“……对、对不起……但这也需要先向卡尔总管确认……”门楼上负责回话的守卫努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回道,“而且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没有指令不能放下吊桥,里面的人要出去也需要经过批准……”
戈尔波的约瑟夫:…………
就在男爵次子被气到即将当场失态前,门楼那边负责管事的人终于回来了。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出身低微的“卡尔总管”倒是个爽快的人,在与他短暂说过几句话后就下令降下吊桥,让戈尔波男爵的信使们进门。
“我需要立刻面见埃尔德里德爵士。”
刚走进城堡,戈尔波的约瑟夫便再次说出自己的来意:“有件很紧急的事我需要亲口转告他。”
卡尔总管:“非常抱歉,约瑟夫少爷。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不在城堡内,如果您实在有什么急事可以先告诉我……”
“不行!”不等他说完男爵次子便断然拒绝,同时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他不是这里的指挥官吗?怎么会无故离开城堡?”
“这是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请恕我无权向您通报。”
见对面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卡尔顿了顿,转而提出另一个方案:“如果您实在着急,我可以派人往庄园那边送消息。或者您再稍等一段时间,兰斯少爷应该很快就能从庄园那边回来了,埃尔德里德爵士不在的期间城堡内的防卫事宜都由他主持。”
“兰斯?那个私……”
“咳咳咳————”
不等主人说出更失礼的话,一旁的侍从赶紧用咳嗽声打断,赔笑看向对面的总管:“约瑟夫少爷的意思是好久没见到兰斯少爷了,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受埃尔德里德爵士的信任。”
“兰斯少爷从半年前就被伯爵阁下亲自提拔为城堡的守卫长,是埃尔德里德爵士最得力的副手……”
卡尔没有多计较对方的失礼。可非常微妙的,在说到“伯爵阁下”时,他发现原本还有些烦躁的青年突然眨了两下眼,就连他身边的侍从眼神也跟着飘忽了一瞬。
捕捉到这微妙的不对劲,卡尔便没有结束话题,继续接着之前的话延伸道:“……亨利少爷也很看重兰斯少爷,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好……”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也不关心这个……”
打断他的话后,戈尔波的约瑟夫看上去似乎比刚刚更烦躁了一些。
他撸了把额前的短发又在原地来回走了一圈,这才下定决心,让城堡管家立刻找人去庄园那边把自己的表弟兼未来妹夫——尼托的威廉姆叫过来。
对方的反应让卡尔的心继续往下沉了沉。
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他没有再出言拒绝,只给自己的副手一个眼神,让他带着男爵次子和其他随行人员去用晚餐,自己则去安排人出城给庄园那边送信。
与此同时,尼托伯爵庄园内唯一的一名幸存者也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张残破的木板上,艰难喝着骑士手中水囊里的酒。
“威……威廉姆少爷?哦是的……威廉姆少爷昨天傍晚就说要去城堡那边……你们没见到吗?”
“……我……我半夜起来,本来是想去墙边方便……结果……结果看到仓库那边着火了……”
喝完水重新被放躺后,自称“施密德”的农奴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多人……好多不认识的人闯进了庄园……他们一开始就杀死了门口的守卫和尤捷尔爵士……然后……然后我看到米勒先生和培林爵士……米勒……是米勒杀了培林爵士!”
说到某个名字,男人突然双目圆瞪,激动大喊道:“是他、绝对是他招来了强盗!我都看到了!!那个跟米勒站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之前他招来修墙的工匠!那些人都是强盗的内应咳咳咳咳——”
“好了你先别激动!赶紧躺下休息!”
一名随行骑士赶紧将这名宝贵的“目击者”按回木板上,皱眉看向身侧的金发青年,压低声音道:“看起来像是有人混进了庄园,为强盗团做了内应……您认识那个叫‘米勒’的家伙吗?”
兰斯当然不认识。
他就从来没来过庄园这边,自然不认识在庄园内工作的人……好吧,也不是完全不认识。至少那个曾经在城堡里很有存在感的“培林爵士”他是见过的,但除了这位之外他确实再没看到一个能叫上名字的熟面孔。
“也许我们可以回去问问卡尔先生,他在冬天经常在城堡和庄园之间跑,应该对庄园这边的人更了解。”兰斯环视一圈后看向远处已经坍塌的库房,“不过我觉得这不像一伙普通的强盗。强盗抢劫都是为了钱财和粮食,可刚才那位先生也说了,他们一开始就烧了库房,然后就是杀人,还把庄园内所有人都杀光了,包括试图藏起来的人和无力反抗的女人小孩都不放过……有这个时间,他们不如多搜刮一些财物。可他们似乎又对钱财完全不感兴趣,连礼拜堂内的银器都没拿走,这算什么强盗?”
“而且,如果真的是强盗,为什么要特地只把伯爵夫人、莉娜小姐和……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头割下来?”
青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抬手指向庄园的出口:“就算现场做过清理也能看出来,埃尔德里德爵士是在树林出口的不远处遭到了偷袭。那些人在庄园放火,说不定就是为了吸引城堡这边的人来庄园查看情况,好方便他们在那里伏击……”
“…………您是说,这些人跟今天早上在尼托海姆城门口袭击我们的那群人是一伙的?!”
跟在兰斯身边的一位扈从面露恍然,咬牙道:“没错……这么看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先是在城内到处放火引发各个区域的教堂和修院鸣钟示警,然后又让我们以为是城内的市民暴乱了,诱导我们出城堡!那两个最开始到城堡门楼前报信的‘市民’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
刚从其他要塞调过来的骑士还没捋清楚这些事件的关系,在扈从喋喋不休的补充下总算听懂了,不禁也在这冬夜里冒出一身冷汗。
“多亏卡尔总管在你们离开后没开门,不然现在……”见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那骑士也不再多说,转而指了指躺在木板上的男人,“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他带回城堡吧?”
这是肯定的。
原本他们看到这一地的尸体还以为这一趟是完全来收尸的,万万没想到众多尸体里还有一个重伤幸存者活到了现在,还曾经看到了凶手,必须把人尽快运回城堡接受治疗。
现在他们这里没有马车,只能先用斗篷毯子将人裹起来,再用麻绳把人固定在一块还算完整的木门板上,然后让马拖着门板走。
不过现在地上的积雪不多,这样运人很容易连人带木板侧翻。为了保住这唯一的一个“目击证人”,兰斯亲自带人看着,控制前方马速的同时也额外安排两人步行跟在木板旁边,防止发生意外。
就这么缓慢移动到一半,卡尔总管派出来报信的士兵终于跟他们碰上了。
听说事态紧急,兰斯便让其他人继续搬人,自己则跟着报信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城堡。
看到来人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表弟,男爵的次子明显有些失望。
可经过刚刚这一系列的“古怪招待”,这队被戈尔波男爵派来送信的队伍里也终于有人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在再次询问过威廉姆的行踪、却只得到“他无法亲自前来”的回答后,戈尔波的约瑟夫终于没忍住,一把抓住眼前这个不算亲近的表亲来到角落。
“……我们三天前刚收到消息,帕伦贝格郊外的一家修道院三天没派人出来采购东西,跟他们有合作的农户都很奇怪,就有人翻墙进去查看……结果……看到了很多尸体……不仅是修士的尸体,还有一些明显是骑士打扮的人……”
“那些人里……我们找到了你父亲尼托伯爵阁下和亨利的尸体……”
男爵次子紧张咽了一口唾液,带着试探看向面前的青年:“你看,这件事要怎么跟伯爵夫人说?”
作者有话说:
戈尔波男爵就是尼托伯爵(男主爹)的表弟啦,相关的剧情主要是他的女儿跟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定了亲。但因为马厩投毒事件,他不得不补偿性地给女儿加了嫁妆,因此对自己的表哥有些不满
之前主要出场在【197话】(他的一名随从给马厩投毒,间接导致尼托的威廉姆从马上跌落摔伤)和【207话】(他怀疑一伙路过自己领地的雇佣兵可能要对尼托伯爵不利,但批准了那些人的过境申请)
第228章 剩余物2 “您打算亲
尽管从尼托海姆回到城堡时卡尔总管就提到过,有人会大摇大摆地假扮尼托伯爵的信使来到城堡骗他们开门,这本身就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不说别的,光是那些带有尼托家族徽记的罩袍和旗帜就不是那么好仿造的,普通的强盗团可没有这样的能力和资金。
而那些人明明人手不是那么充足却还如此大胆,那很有可能是他们自信这些“伪装”无法被识破,或者这些装备就是他们从伯爵阁下那边劫掠来的,甚至是前去参加帝国会议的整支队伍都已经遭遇不测……
可即使已经提前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在听到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生父”居然就这么死了时,兰斯依然震惊到说不出话。
小时候他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也许某一天那位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的“父亲”会像个普通人般死去,也许在那之后他就能自由了……可当幻想真的变成现实后,他却完全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尤其是对上面前那双充满试探的眼睛,兰斯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麻烦。
什么“该怎么告诉伯爵夫人”……佩秋拉夫人的尸体都凉透了,倒是不需要担心她听到这个噩耗会有什么反应。
关键现在不仅是伯爵夫人,埃尔叔叔和莉娜小姐也都死了。根据庄园里的那位幸存者的话,昨天傍晚就骑马往城堡这边跑、却到现在都没出现的威廉姆估计也……
如果面前的这位没有说谎,那整个尼托伯爵家族唯一还活着的人就只剩下堂弟朱尼厄斯了。
可朱尼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啊!至少现在,他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起一个领主能担起的重担……
一个伯爵领彻底失去领主会变成什么样兰斯并不知道,但他见过阿根堡在失去罗兰王庇护后都发生了什么。
土地是一切财富和权力的源泉。
有主的土地都有人为之争得头破血流,要是见到一块突然失去主人的土地,那些豺狼难道还会不一起扑上来撕咬?
儿时见到的一颗颗人头开始与昏迷不醒的堂弟重合,兰斯只觉得心脏开始狂跳,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尼托伯爵在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被杀——如果这是真的,原本与尼托家族关系友好的戈尔波男爵便已经不可信了。
既然如此,庄园那边和伯爵遇害的消息必须全部封锁……不但是对眼前这些人,就是伯爵领内势力较大的封臣也不可信了。
一次也许还能说是巧合,但尼托家族直系的所有成员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全都遭遇“强盗袭击”,最后死到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小孩,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这真是强盗干的,尤其是他在尼托海姆城门口遇袭时听到的喊话……
要是这一切都是威登堡侯爵或者周边其他领主的阴谋,他就必须趁着帝国会议期间众领主间“不能开战”这种潜规则还在生效时将这件事通报给皇帝陛下。
运气好,也许皇帝陛下能公平处理这件事,让朱尼顺利继承尼托伯爵领。
如果不顺利……依照他对那位的了解,就算失去领地也至少能保住朱尼的性命……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尼托伯爵和亨利的死讯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他因为自己说出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了半天没吭声,戈尔波的约瑟夫也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再问一句,眼前这个一贯性格木讷的私生子终于开口了。
“……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兰斯对上面前人那双写满诧异的眼睛,皱眉道:“最近天气不好,伯爵夫人生了很重的病,不能受太大打击,我不能把这种没有核实过的消息告诉她。”
“你————”男爵次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也不自主地放大,“你脑子是坏掉了吗?我怎么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更该给我一个确切的解释?”
兰斯依然紧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却跟着放沉:“伯爵阁下在临走前就通知过戈尔波男爵会路过男爵领的具体时间,他们现在在你们的领地内出事,你敢说这件事你们就完全没有责任?”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约瑟夫被眼前人的反应震惊,短暂的慌乱后他脸上的表情很快转为愤怒,跟着一拳打在身侧的墙壁上。
“反正尸体我们都装殓好了,马车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两天就能运来!”男爵的次子不再控制音量,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对手下做出一个手势后准备转身,“我好心提前过来通知一声却要遭受这样的侮辱,真不如不来——”
“谁允许你们离开了!”
见他们准备走,兰斯当即高声厉喝,同时伸手拦约瑟夫的去路:“既然你说得那么肯定,那不如就在这里住两天,等运送的马车来了再说!”
自家的少爷被人拦住去路,戈尔波男爵派来的信使团中当即有人打算抽出武器。
可这里到底是尼托伯爵家的城堡,都不需要一旁的卡尔总管给出什么明确指示,见他们握住剑柄的瞬间就有城堡的侍卫同样抽出武器,快速包围了只有四个人的送信小队。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见自己和身旁的扈从们完全被包围,戈尔波的约瑟夫终于慌了,忍不住大声呵斥道:“我只是代替我父亲来送信,可你们却从一开始就遮遮掩掩,不但公开侮辱我父亲的名誉,现在还要跟我动手吗——”
听到自家少爷那让人窒息的社交话术,侍从只感觉眼前一黑,赶紧在事态还未完全失控前出言打断。
“我们没有恶意,兰斯少爷!我们确实只是来送信的,否则也不会就带这么几个人!”站在男爵次子身边的侍从说道,“我们日夜兼程提前赶过来,主要是因为运送的马车需要你们这边发的特许状通过边境,不然就只能每过一个哨所就被检查一遍……我想,您也不希望那么多人看到马车上的……东西吧?”
“…………”
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在没有特许状的情况下,伯爵阁下的尸体被运进伯爵领后肯定是会按照流程到一个关卡就要接受一次检查,到时候死讯提前传开后就更麻烦了……
“当然,我会派遣合适的人去边境查看。但在他们到达城堡前,还请你们能在城堡内休息几日。”
兰斯向周围的守卫比出一个向下手势,同时放下阻拦约瑟夫的手,做出邀请的动作:“还请您告诉我,马车具体会从哪里进入伯爵领。”
***
最后经过一番交涉,戈尔波男爵派来的送信团总算说出了运送尸首入境的具体路线,并不情不愿地在伯爵城堡内安顿下来。
把这些人搞定后,兰斯在第一时间将卡尔总管叫到一间单独的房间,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
余光扫到一片白影跟着一起飘进来时他的动作稍微顿了下,却没有多在意。
自从那只“黑手”不再纠缠他后,他在城堡内碰到这种游魂的次数也增多了。
有时候它们也会跟着他飘一段,但只要不去关注,这些白影也不会长时间纠缠,很快会转到其他地方。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再把精力放在这些虚幻的东西上了。
强制自己定住神,兰斯很快无视了那抹停留在房间内的白影,低声且快速地跟卡尔总管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在听过男爵次子和庄园两边传来的消息后,这位年近四十的城堡总管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在听说几位尼托家族成员的死状后明显皱起眉。
“……您的判断与我想得一样,兰斯少爷。现在庄园内的事绝不能让戈尔波男爵那边的人知道。”总管深深舒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您打算亲自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件事吗?”
“现在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了。”
兰斯苦笑道:“我会先带人去边境查看他们是否真的是在运送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遗体。如果是真的,我就继续带一部分人去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现在距离帝国会议召开只差不到一个月了,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卡尔点点头表示赞同,同时提出一个问题:“那城堡内的防卫指挥工作您打算交给谁?”
“我打算将伊第贝格的泽门调回城堡。”兰斯不假思索道,“他距离这里最近,速度快的话明天太阳落山前就能带人赶过来。而且他不但是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朱尼厄斯还是他唯一的外孙,我相信就算是为了朱尼他也能好好守住这里。”
“您想得很周到。”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卡尔总管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但既然您打算在边境检查完就直接去希格堡,那还是要提前准备好一路上的通行特许状,最好是不会让戈尔波男爵察觉到异样的特许状。”
这个确实是兰斯没能想到的,但在短暂愣了下后他很快想到合适的方案:“戈尔波的约瑟夫还在我们这里,稍后我去找到他写封亲笔信应该也能行……或者我明天去大教堂办一张朝圣特许状……”
“希格堡不是什么著名的朝圣地,这个时候说去那里朝圣还是太显眼了。而且大教堂那边应该也察觉到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说不定已经有神父给主教大人去信,你现在突然去办朝圣特许状肯定会被他们怀疑。”卡尔总管沉吟片刻后说道,“稍后我会进城一趟,海因茨会长那边去希格堡的行商特许状应该还没过期。你们到时候不要穿太显眼的衣服,直接以商会成员的身份去希格堡是最安全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兰斯一遇到需要带人密谈时,一只幽灵就会丝滑飘入
第229章 剩余物3 “这是一场
封闭的房间挡得住其他人的耳目,却挡不住幽灵的脚步。
当菲丽丝听说自己之前做出的最坏猜测完全成真,所有有资格继承尼托伯爵领的人几乎全灭,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后,一股无力感顿时从头笼罩到脚。
现在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这座城堡内如今为数不多的管理者们都还算聪明。
一边完全封锁消息,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将伯爵一家被刺杀的消息通告给皇帝,趁着帝国会议期间将这件无耻到极点的事捅出来,大概率能引来那位新皇帝的注意。
要是运气好些,遇到一个要脸的皇帝,说不定尼托伯爵领能立刻得到帝国皇帝的庇护。
这样至少在明面上,伯爵领附近的贵族和伯爵领内的封臣都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结果。别说皇帝对此的态度本身就是个不确定因素,就是去报信的路上会遇到什么都不能保证。
一旦有人在那个“兰斯少爷”跑去告状时对尼托伯爵领或他本人发动突袭,那就算后面皇帝陛下想要干预也会太迟了……
心算了一下这一路骑马过去大概需要多久,菲丽丝又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么着急,特许状要怎么办?现在办个朝圣特许状还来得及吗?”
“不需要那么麻烦,那位卡尔总管已经跟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商量好了,会让他们借用商会的行商特许状。”派勒乌索教授的语气里难掩赞赏,“用商人的身份过去不但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容易被刁难,毕竟希格堡本身就是个贸易发达的城市!”
这确实是个方法,但菲丽丝还是有些担忧:“可那位‘兰斯少爷’要带多少人去?为了安全应该不会太少吧?而且他们这次急着赶路肯定都是全员骑马还会带武器……这种连个板车都没有还全副武装的队伍路过,关卡检查的人又不是眼瞎,真能以为他们是商队的人?”
“哦!这就是我觉得最妙的部分了!”
派勒乌索教授兴奋地在半空转了一圈,大笑着指向西塔楼:“那位总管居然让那些人伪装成书商,还趁着恩里克修士在这里直接借用了藏书室里的书,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菲丽丝被这个答案弄得愣了一下,顿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书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实打实的珍贵物品,可同时它也对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匪徒都没什么吸引力,毕竟“书”这种东西想要转手需要一定的门槛。
除非是那种在封面镶嵌黄金珠宝的贵重手抄本,不然普通强盗抢劫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书还不如抢劫真金白银和能直接吃的粮食。
佩秋拉夫人收藏的大部分书都并非做工精美的泥金手抄本,普通的手抄本带个十几二十本都不算有负担,但它们代表的价值确实值得一队武装扈从护送。
尤其是听说那位帝国的新皇帝也是个非常喜爱书籍的人,那有书商想要投其所好,赶在帝国会议开始前紧急将一批书送到会议开设的希格堡,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说这么做是有些对不起刚刚过世的佩秋拉夫人,但这确实已经是现在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就在“城堡遇袭”的第二天,尼托伯爵的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开始正式进入戒严状态。
城堡前后两座门楼前的吊桥只有在总管的特许下才能打开,尼托海姆城也会在晚祷结束后的第十二个时辰正式进入宵禁状态。
任何在宵禁时段依然在外游荡的人都会被城市委员会组织的巡逻人员当作间谍抓起来,城市外墙中的三座大门都设立了更多岗哨。
这份告示在短短一天内贴满了这座城的布告栏,另有播报员走过城内的每一条小巷进行口头广播,一时间再次给还未从火灾阴影里走出的尼托海姆市民增添了一分紧张。
而比起尼托海姆城,伯爵城堡内的变化更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就在戈尔波男爵的次子和他的侍从被全部软禁在城堡主楼后不久,北边的伊第贝格要塞的指挥官——伊第贝格的泽门再次接到调令。
将要塞交给自己的副手后,泽门爵士立刻召集人手,并在当天天黑前抵达了尼托海姆城旁的城堡。
在看到已经身首分离的女婿,又看到原本十分活泼、此时却因发烧依然昏迷不醒的外孙,这位已经年过五十的老骑士顿时红了眼眶。
“这都是谁做的……我要把他们全都剐成肉片喂鹰!”
老人的低沉的吼声让现场所有男仆都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卡尔总管上前,与兰斯一起将人带到隔壁房间,小声把城堡内的事都说了一遍。
听说尼托伯爵一家死到只剩下自己的外孙,发须已经花白的老骑士并没有露出丝毫喜色,沉着脸听完后眉头依然皱到能夹死苍蝇。
“兰斯·戴勒,我记得你。”泽门爵士皱眉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不赞同道,“每年的狩猎季你只要参加都是交一只兔子了事,还从不参加比武,多少次让伯爵阁下因你蒙羞……这让我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兰斯少爷只是对那些比赛不感兴趣,并不是真的身体孱弱。而且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多次面见过皇帝陛下的人……”
见对面的老骑士依然紧锁着眉头,一旁的卡尔只能继续劝说道:“您应该也听说过他在今年降临节时的表现,能在长枪比赛冲刺阶段及时收住枪头的骑士可不算多。况且他也是被埃尔德里德爵士亲手带大的,您应该相信他的实力和人品。事件发生后也是他第一时间想将您调到城堡,只是因为他相信您能最大限度保证朱尼厄斯少爷的安全……”
“吾主为证,只要我的头还在脖子上,我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希格堡。”
一直保持沉默的兰斯终于上前一步,取出自己常年戴在胸前的圣牌,在胸前画出祈祷的手势后抬眼看向面前的老人:“请您相信我,就算是为了报答埃尔叔叔这些年的恩情,我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懈怠。”
“…………”
想到还在昏迷中的外孙,泽门爵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如蚌壳般用力闭紧,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一切安排妥当后的第二天清晨,兰斯便带着一行人骑马冲出城堡,渡桥后径直往北奔去。
尼托伯爵领内有驿站可以换马,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他们硬生生压缩了一半,当天下午便到达了男爵次子所说的边境哨所。
此时戈尔波男爵派来的马车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半日,要是再晚一天这些人估计就要走正规的检查流程过境了。
兰斯找到对面的负责人后第一时间查看了马车上两口棺材里的人……还好现在是冬天,即使过去好几天两人的尸体都还没烂,让他一眼就认出这绝不是假冒的。
不动声色地从马车上下来后,兰斯当即以招待为名将运送马车的五名士兵加马夫都带到哨所内,一进哨所后就熟练地指挥将所有人都绑了起来堵住嘴,并按照原计划从自己带来人中分出一半,让他们即刻连人带马车连夜运回城堡。
“近期有外来的间谍袭击了尼托海姆和伯爵城堡,边境上的所有哨所都要严查。”
兰斯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文件递给驻守在哨所的文书:“我需要立刻去一趟希格堡汇报情况。在我回来之前所有外来信使想要入境都必须派人去城堡通知,得到许可才能放入境……尤其是戈尔波男爵的使者要格外注意。”
这条命令和刚刚的行为实在有些奇怪,不过这位“私生子少爷”的脸他们都认识,这些年没少帮埃尔德里德爵士到处传信,倒是没人怀疑他说出的命令。
安排好一切,兰斯便与剩下的五名扈从一起在哨所休息一晚,等次日的晨钟再次敲响时一行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行进。
兰斯对这条路很熟悉。
从三年前到一年前,他曾多次在沃尔多皇帝所在的波曼王国和尼托之间奔走,希格堡就在二者之间。
他们这一行人人少还是骑马,又没有多少行李负重,有了从尼托海姆商会那里借用的行商特许状后还不用绕远路,直接走了距离最短的一条路。
把行程压缩到极致,再加上没遇到恶劣天气,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离开城堡的第五天中午到达了希格堡。
虽然现在距离帝国会议正式召开还有二十多天,但沃尔多皇帝陛下已经在十天前抵达希格堡,并住进了一座位于希格堡郊区的城堡。
听说“尼托的兰斯·戴勒”上门拜访,波曼的国王——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反应了几秒后很快想起这个人。
那是尼托伯爵的私生子,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三年前,正是这个年轻人送来的一封信让他确定自己不再需要用武力对抗年老体衰的“伪皇帝”路德。之后他也为他和尼托伯爵送了好几次信,逐渐奠定了合作关系,并通过尼托伯爵说服好几个“伪皇帝派”的人暗中投靠过来。
后来在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他还临时决定将那青年当作人质扣押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对方也没表现出任何急躁的情绪,那种无时无刻散发出的平和气质让沃尔多皇帝对他很有好感。
所以,即使对方出现得十分突然且不合常理,沃尔多皇帝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位有段时间不见的“熟面孔”。
“致仁慈而崇高的皇帝陛下,尼托的兰斯·戴勒向您致以最谦恭的忠诚,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一名眼熟的金发青年走进接待室,如三年前那般在自己的几步之外单膝跪地。
他看上去比三年前健壮了,面部的棱角也更成熟了一些……只是脸上那可见的焦急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愿我的恩典与你同在。”
按照流程说完该说的,却见面前的青年依然没起身,已经察觉到有问题的沃尔多皇帝便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看向身边的侍从:“你看看他,这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正式场合,何必把这些繁文缛节做得这么足?扬,你快去把他扶起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皇帝陛下。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并没有资格来到您的面前,但事关尼托家族的生死,请您原谅我的鲁莽。”
不等皇帝的侍从靠近,兰斯已经将另一只膝盖完全放平。
“我的父亲,尼托伯爵和亨利少爷在来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遇袭,一行八十人全部被杀害。”
“而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尼托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焚烧,伯爵夫人和莉娜小姐全都遇害并被斩下头颅,威廉姆少爷下落不明,但根据现有线索看已经凶多吉少。我的叔父——尼托的埃尔德里德爵士也在查看庄园的路上遭遇埋伏,被砍掉了脑袋……就连叔父的独子,我的堂弟朱尼厄斯也差点被潜入城堡的刺客杀害,至今昏迷不醒。”
在皇帝震惊的目光下,金发的青年已经取出一卷写好详情的书信,双手向上托起。
“时间紧迫,请原谅我没能查清一切就来向您禀告。但仅仅是我了解到的一些皮毛,已经能证明这一系列的灾难绝不是普通强盗所为,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兰斯高举起手中的皮纸,用低沉却有些发抖的声音说道,“请伟大的皇帝陛下……给予一直忠诚于您的尼托一些仁慈……”
作者有话说:
帝国皇帝沃尔多距离上次出场也过去三年了,上次本人亲身出场还是在【90话】
第230章 剩余物4 “坏菲丽!
在那位“兰斯少爷”离开后不到一天,一辆马车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入城堡。
几乎是在同时,一直在东北方树林搜索的士兵们也传回消息,他们终于在远离道路的某个灌木丛后找到了失踪的威廉姆少爷和他的三名随从。
没有意外,这位伯爵的次子也与他的父母兄妹一样被砍掉了脑袋。
看尸体的状况、位置以及幸存者说出的信息综合推断,威廉姆少爷应该是在庄园着火前的那天傍晚带人从森林内的土路往城堡走,却恰好与前往庄园埋伏的凶手们撞了个正着,于是最先被杀死。
听到这个结论后,菲丽丝都不知道该说这是好运还是厄运。
如果那天尼托的威廉姆能早点或晚点往城堡走,那也许他就能活下来,还能顺利成为尼托伯爵领的继承人。
只是按照这位之前表现出的冲动性格结合哈特从尼托海姆城内收集到的消息,要是他真成了下任尼托伯爵,那要做的第一件事估计就是为自己的家人报仇,也就是冲着现在嫌疑最大的威登堡侯爵开战……那整个伯爵领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菲丽丝觉得自己还是会想办法跑路。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没比以上的设想好到哪儿去。
领主一家死到一个能做决策的人都没了,现在去向皇帝陛下求助也意味着把整个伯爵领的未来都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最好的情况是皇帝顾及脸面或者对尼托伯爵一家还有些旧情,愿意公开表示自己会庇护尼托伯爵领的新领主,保证权力交接时伯爵领不会遭到周围的贵族入侵。那靠着皇帝的威望,至少在最近一年内尼托还会是安全的。
可要是皇帝选择撒手不管,就算朱尼厄斯能按照继承顺序得到伯爵之位,谁也不会真把一个七岁小孩的话当真。到时候是会陷入内战还是被周围的领主蚕食,谁也无法预料。
不过就算帝国皇帝愿意出手干预,估计也不会真的让一个孩子掌实权。
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会在伯爵领内挑选一个忠诚的封臣摄政,协助朱尼厄斯这个名义上的伯爵继承人处理政务,直到这个孩子成年为止。
“摄政官”的人选最好是在尼托本地有一定的声望和社会地位,最好是跟朱尼厄斯有较近的血缘关系,以保证“摄政官”不会谋害自己的主人。
理论上说,朱尼厄斯母亲那边的亲戚会是最佳人选——比如她的父亲,也就是现在已经进入城堡担任临时指挥官的泽门爵士。
这位“泽门爵士”的儿子和孙子全都在十年前的大瘟疫中去世,唯一的后代只剩下外孙朱尼厄斯了。
这样的条件倒是“摄政官”的理想人选,可先不说他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双腿迈进坟墓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实在太低,只是一个领地不大不小的普通骑士。
这样的身份作为城堡的临时指挥官不会有人说什么,可要让他长期掌管整个伯爵领的政务,那别说外面的人,尼托伯爵之下可有不少身份比他高的封臣。
都是尼托伯爵手下的封臣,要真那些让实力较大的封臣去听从一个领地都没有二百摩根的普通骑士,那就相当于在明面上侮辱前者,双方早晚会闹出矛盾……一旦尼托伯爵还有些远房亲戚,那说不定都会直接因此打起来。
“……所以除了朱尼厄斯,整个伯爵领内再也找不到一个有继承权的成年人了吗?”
想到有些危险的未来,菲丽丝又开始询问两位在城堡里徘徊了二十年的本土幽灵:“就算尼托伯爵只有埃尔德里德爵士一个兄弟,那老尼托伯爵呢?他难道没有兄弟姊妹吗?总该有一两个表亲吧?”
“那当然是有的。老伯爵老爷虽然没有兄弟,但应该还有一个姐妹……”哈特到底没有辜负他自封的“万事通”称号,短暂回忆了一下后凭空打了个响指,“对……没错!是有个姐姐,比老伯爵老爷大一些,好像是叫吉娜还是佐娜来着我有些记不清了……应该算伯爵老爷的姑姑吧?”
确实是姑姑。
就是既然是比老伯爵都大,那这位尼托伯爵的姑姑要是还活着今年至少有七十多岁了……
菲丽丝:“所以,这位姑姑还活着吗?”
“呃……应该很早就死了吧?”哈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还是城堡守卫的时候只见过她的儿子在创世节前来代自己的父亲向老伯爵老爷表达问候……如果她还活着,问候的时候至少要带上母亲的名义吧?”
菲丽丝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所以尼托伯爵至少有一个血缘上非常近的表兄弟,而且听上去应该跟伯爵本人的年龄差不多大,现在可能也都有孩子了。
她还不是很了解帝国这边贵族的继承制度,但在罗兰,一旦一个家族的男丁全灭,那家族里的女性成员及其后代便会自动获得继承权。
现在尼托伯爵家在阴差阳错下只剩下一个弱弱的独苗小孩,这位“表亲”难道不会趁机争取一下自己也该有的继承权……或者,这次刺杀会不会也有这家人的参与?
“这、这应该不至于吧?”听完她的疑问和猜测,哈特震惊之余又赶紧摇头,“而且尼托海姆城里的人不是都说是威登堡侯爵派人做的吗?您怎么突然会这么想?”
“唔,就是一些经验……”
对上四双眼睛,菲丽丝耸耸肩,用自己脑中的阅片经验开口胡诌道:“我只是做一种假设,假如尼托伯爵一家依次被杀真是同一伙人所为,那冲着他们这种连小孩都要杀死的决心,策划这场刺杀的人要么跟尼托伯爵一家有大仇,要么就是为了利益,或者两者兼有。”
“仇人我想贵族们都不缺,可要说利益……如果那天朱尼厄斯被刺客杀死了,那最能从中得利的人嫌疑也该更大。”
见面前的幽灵们纷纷因自己的话凝重了神情,连空气都凝滞住了,菲丽丝反而笑起来:“哎呀,我瞎说的你们还真信了啊!”
“瞎、瞎说的?”冉娜有些不可置信抬起头,对上那张熟悉的得逞笑容后瞬间鼓起脸,“坏菲丽!你又在逗人玩!”
“反正现在很无聊嘛,瞎说说又不会怎么样。”
菲丽丝对她露出一个笑,又举起羽毛笔蘸了蘸一旁的墨水,一边低头抄写一边顺口道:“我们这样推测来推测去都不如去翻翻伯爵和伯爵夫人被杀死的案发现场,几十个人的队伍难免有粗心大意的人留下什么有标志性的东西……哦对,还有尼托海姆城内的谣言来源。无缘无故的,城里怎么会突然传出‘是威登堡间谍做的’这种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传言?”
“……这个卡尔已经在查了。”贝尔碧娜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一句,见菲丽丝看过来,又正经了表情说道,“听说当时是有一名黑衣修士突然发疯杀了自己身边的另一名修士,然后大喊着‘都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间谍在放火’……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那个人疯了,可他刚没喊两声就被一把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斧头击倒!后来也真有人在门口袭击兰斯少爷和他带的人,这让人不得不信啊。”
“那个喊话的修士呢?”冉娜焦急道,“他还好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好多人都说他肯定是死了,但混乱过后,人们清理现场时却没发现他的尸体!”
贝尔碧娜脸色不太好地抱住双臂:“虽然好像确定那人是个之前被伯爵老爷通缉了的通缉犯,可没有尸体也不能确定什么……再加上那些袭击兰斯少爷的人后来不是逃了就是死了,留下的尸体上还没有任何发现,这要怎么继续往下查啊?”
事情到这一步,菲丽丝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调查思路了。
不过按她的推测,能策划这么一系列刺杀计划的人,也不可能让执行计划的刺客们带上有身份标记的东西。没抓到活口或者实质上的证据,这场轰轰烈烈的灭门惨案大概率会被当成一个无头公案草草了事。
但其实尼托伯爵城堡里的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对活人来说,一个人不论生前多重要,在死亡的瞬间其本身的价值和优先级都会迅速降低,即使是一位伯爵也不能例外。
不管是城堡总管卡尔,指挥官泽门爵士,还是前去报信求助的兰斯少爷,他们此时在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让这片土地能继续保持稳定。
至于为死人“复仇”什么的……那要至少等活人们把这一劫熬过去再说。
事实证明,她的预料并没有出太多偏差。
从兰斯少爷出门报信后,掌管城堡事务的总管和指挥官并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查找和追赶刺客上,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外发布通缉令,只要求各个边境要塞和哨所要在近期保持警戒,所有看上去可疑的人都要扣下来。
鉴于大家都知道今年尼托伯爵和伯爵的长子都离开伯爵领参加帝国会议了,边境各处收到戒严的消息后也没有过多怀疑。
直到五天后,北边的戈尔波男爵迟迟没能等到自己儿子的回音,开始有些着急了。
他又派出了一队人前往伯爵领询问情况,却被伯爵领这边的哨所拦住,并告知必须得到尼托海姆这边的允许才能放行,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点什么。
双方就这么在边境又拖延了三四天,就在戈尔波男爵的忍耐即将达到极限时,几名意料之外的访客骑马来到他的庄园门口。
“奉伟大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之命。为调查尼托伯爵一家的死因,我们需要对您领地内的一些场所进行彻底搜查,也需要对发现和收拾尸首的人进行一些问询。”
皇帝的使者宣读完主人的手令,将其交给面前的男人,同时露出一个克制而礼貌的假笑:“皇帝陛下听闻这件事后非常愤怒,要求我们在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前务必找出凶手。希望您能尽力配合我们的调查,男爵阁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即将欣赏——飞天不粘锅
稍稍提一嘴沃尔夫冈的结局,这个人物在后续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就算出现也可能只是大结局或番外的角落里)
其实为了让这个故事加入一点类现实的随机荒谬感,在遇到一些不影响大主线、但又很难做抉择的剧情时我会扔骰子决定一些要素。
沃尔夫冈身上的debuff其实非常多,所以我给他设置能存活下来的数值也很严苛,但非常神奇,我买这个骰子两年了第一次投出了20点大成功!
既然是骰娘的意志那就当他的生命力真的非常强悍
顺便,骰娘也让恩里克修士和男仆彼得活下来了(真的是很仁慈的骰娘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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