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剩余物5 “皇帝陛下
随着手持银狮旗帜的使者骑士们一路南下,尼托伯爵一家惨遭灭门的消息迅速在帝国贵族间传开。
即使放在平时,一个伯爵和他的家人全部被杀也会是个让人震惊的大新闻,更何况尼托伯爵本人和他的继承人是死在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
这次的帝国会议可不是普通的帝国会议,是“皇帝大赛”落幕后、沃尔多皇帝正式从雷慕加冕归来后的第一次帝国会议,意义格外重大。
据说沃尔多皇帝会在这次会议上公布一个重大决策,希望能让所有帝国贵族、包括让在“皇帝大赛”中站队到“伪皇帝”那边的贵族们能完全认可自己的皇帝地位。
结果现在好了,曾经的“伪皇帝派”尼托伯爵在这个节点不知道被哪个自作聪明的傻子设计杀死了,皇帝陛下因此大发雷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是的,在听说尼托伯爵的所有家庭成员在短短一周内依次在不同场所遭到袭击,最后被杀到只剩下一个七岁小孩时,没有人会天真到觉得这是个单纯的强盗抢劫。
最先遭到调查的就是尼托伯爵及其长子遇难地的领主——戈尔波男爵。
戈尔波男爵是尼托伯爵的表弟,两家的儿女还已经定了亲,理论上不应该有这样的矛盾。
但通过调查和贵族之间的八卦传闻,今年春天的降临节狩猎会上,戈尔波男爵的一位随从就给尼托伯爵的马厩里投过毒。
虽然后来调查发现是那位随从的个人行为,戈尔波男爵也表示会在女儿嫁妆上给补偿,但矛盾终究是有的,再加上人就是在他的领地内出了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他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就在帝国贵族们都觉得戈尔波男爵就是最大嫌疑人时,后者却意外拿出了两份证据——一张申请书和一块脏兮兮的马鞍布。
申请书上显示,上个月时戈尔波男爵曾收到一队雇佣兵的过境申请。
这些来自意图恩诺的雇佣兵表示他们受崔特伯爵的雇佣,会在不久后,也就是十字钉之月(11月)的月末到三鸦之月(12月)的月初经由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前往自己雇主的领地。因为武装人数比较多怕引发麻烦,这才特地送来申请书。
如果这个证据还比较委婉的话,那那张从凶案现场翻出来的、绣着崔特伯爵家族徽记的马鞍布就基本算是明证了。
亲自跑到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的戈尔波男爵表示,那些杀害尼托伯爵的狂徒可不仅仅是杀害了伯爵和他的武装扈从,他们住宿的修道院里无一活口,原本居住在修院内的三十多名修士全部被杀了。那些人也算是他的领民,他也算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
况且他实在也没有杀死自己表哥全家的理由啊!别的不说,他的女儿都已经跟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订婚了,双方已经谈好等威廉姆正式成为骑士后就结婚。
嫁妆是高了点,但如果能靠一笔嫁妆就与比自己实力更强的表哥一家继续保持亲密,那也算值得……反而是像现在这样,表哥一家死到只剩个小孩,盟友关系几乎算完全废掉,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虽说很多人因他把修士都称作“自己的领民”感到牙酸,但戈尔波男爵的理由也确实说得过去。
只要不是疯子,人做一件事总要有目的。
他杀死尼托伯爵全家的理由不充分,得手后也没有足够的利益,赶在这个时候做下这种大案只会惹来皇帝的厌恶,对戈尔波男爵个人来说实在得不偿失。
相比起来,在现场留下“证据”的崔特伯爵确实更有理由杀害这个不守信用的“前亲家”。
尤其是戈尔波男爵到底是波曼国王的封臣,就算实力不行这么多年也有苦劳,可崔特伯爵又是谁?那可是“伪皇帝”路德的小舅子!
自从尼托伯爵作为曾经的“伪皇帝派”却带着不少人选择跳反就已经狠狠得罪了他,趁着对方离开自己的领地时刺杀报复实在很合理。
眼看着火开始烧到自己身上,作为“伪皇帝派”中还未向沃尔多皇帝低头的“顽固分子”,崔特伯爵居然破天荒地派遣使者来到希格堡,表示自己压根没雇佣过什么意图恩诺来的雇佣兵,更不会因为一桩没成的婚事就派人刺杀尼托伯爵一家。
按照崔特伯爵自己的话说,他如果是策划者肯定不会那么蠢,根本不可能让派出的刺客留下任何带有自己家族徽记的东西,这完全是一场嫁祸!
大概是觉得这样口说无凭,崔特伯爵不但把自己的辩解全都公开化,还当众说了另一条重磅消息。
大约半年前,尼托伯爵公开的世仇威登堡侯爵曾派遣使者来找过他,邀请他一起给尼托伯爵“一个教训”。
崔特伯爵承认,一开始在气头上时他确实考虑过这个提议。
只是他后来仔细思考了下,尼托伯爵领跟他又没有接壤的地方,也没有土地上的纠纷,他要掺和这一脚唯一的理由就是给女儿和自己出气。
作为一个“优秀的帝国贵族”,崔特伯爵觉得自己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气愤将整个家族的安危置于险境,所以当时就严词拒绝了威登堡侯爵的邀请。
为了表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作为“顽固伪皇帝派”的崔特伯爵突然公开声明自己会去希格堡参加这次的帝国会议,亲自站到沃尔多皇帝陛下面前接受问询,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言一出,听到消息的贵族们顿时又沸腾了。
崔特伯爵作为“伪皇帝”路德的小舅子,当年可没少仗着姐夫的威势狐假虎威,认真算起来周围的仇家也不少。
只是自从“伪皇帝”死后,“伪皇帝”的三个儿子完全沉迷内斗,曾经强盛的博伊公国眼看着就要成为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崔特伯爵却只能站在船上干着急。
他倒不是不想像尼托伯爵那样投靠到“新皇帝”这边,只是由于他自身跟博伊公国的亲戚绑定太深,要是真因为外甥们的实力太弱就直接抛弃他们、转头投入姐夫死敌的怀抱,那他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所以,现在他这所谓的“愿意到希格堡接受皇帝的问询”在旁人看来完全就是借口。
以这件事为由头,正大光明地来向沃尔多皇帝陛下表示臣服才是真呢!
急于“跳船”的崔特伯爵确实让大家难得找到了点乐子。可看热闹之余,还是有不少人从他散播出的消息品出了第三名嫌疑人。
威登堡侯爵——比起之前的两位,这位简直可以说是尼托伯爵“公开的仇人”。
要说威登堡和尼托两个家族的恩怨,都要从上一辈说起了。
曾经这对邻居也算是关系不错,现任尼托伯爵的祖父和现任威登堡侯爵的父亲私交非常好,所以早早就给双方的儿女订了亲事。
当时的老威登堡侯爵因为只有一个女儿,想着自己死了领地也会给侄子,女儿可能会没有人照应,便将侯爵领内最肥沃的一块地“德雷格”划给女儿做嫁妆。
按照惯例,只要这位侯爵小姐能生下尼托的继承人,她嫁妆中的这块地便会跟着自己儿子的名字一起划入尼托伯爵领内。
然而现实总是充满意外。威登堡的侯爵小姐嫁过来整整十年里只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的时间她一直在痛苦的流产中度过,最后也因难产死去。
另一边老威登堡侯爵却在女儿出嫁后意外老年得子,有了真正的继承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老威登堡侯爵便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将德雷格作为女儿的嫁妆送出去了。
此时尼托的继承人还是他的外孙,看在血缘的关系上老侯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外孙没成年就在一场马上比武中摔断了脖子。
虽然当时的老尼托伯爵一直声称这是意外,但老威登堡侯爵已经在确信这完全是一场阴谋。
悲痛之余,他便想要把女儿的嫁妆拿回来。可当时的帝国皇帝还是“伪皇帝”路德,老尼托伯爵又是从小在路德皇帝身边长大的,二人感情十分深厚,他的诉求当然没能得到该有的回应。
之后老威登堡侯爵到死也没能等来公正的判决,直到他的儿子——现任威登堡侯爵继承了爵位,德雷格这块地还是没能要回来。
双方因此从亲家变为死敌,边境从几十年前就不断有摩擦,只是因为两边都没有能完全压倒对方的自信才没有真的开启全面战争。
其中,最接近战争爆发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老尼托伯爵因为喜获长孙在降临节大办了一场庆典,却没想到在庆典的最后一天被一个刺客杀死了。
当时就有传言说那刺客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还惊动了路德皇帝派人去查证,却始终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而当年刚刚继承父亲爵位的尼托伯爵因为突然接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处理封臣关系和家族债务问题上忙得不可开交,最后错过了调查的最佳时间,以至于这么大的一次刺杀事件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在那之后,尼托和威登堡的关系就更差了。
边境的检查变得更严格,连商队都很少路过彼此的领地,几乎都会绕路。因为只要踏进对方的领地就百分百会被特殊对待,要求交出比其他人多十几倍的过关费或入城税,运气不好还会直接没收所有商品。
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土地之争——在旁人看来,他们两家谁派刺客刺杀对方全家似乎都不是太让人意外。
尤其是尼托海姆城内还有不少市民提供证词,就在尼托伯爵夫人遇害的后一天,尼托海姆城内还有人在到处纵火。
当时就有人说出“这是威登堡的间谍在纵火”,然后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被当街砍杀,怎么看都像是杀人灭口。
对此,威登堡侯爵并没有多做什么解释。只是在皇帝的使者到来时躺在床上表示自己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去向皇帝陛下澄清自己的冤情,只让代自己参加帝国会议的堂侄带着自己的亲笔信随使者一起回到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
“我是非常讨厌雅各布那个伪君子,但杀死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这么多年的所求只是用正当手段拿回我姐姐的嫁妆……”
“我父亲到死都一直在向上申诉,我也一直在为之努力,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如果我真的想用非正当的手段取回德雷格,那我大可以在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就跟尼托开战,也不需要在这种双腿都踏进棺材的年纪毁掉我维持了一辈子的名声咳咳咳————”
发须皆白的威登堡侯爵靠在床头,在幼子的搀扶下勉强直起身体,满脸痛心地捂着胸口,看向皇帝的使者:“请您转告皇帝陛下,威登堡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波曼最忠诚的臣子。当年皇帝陛下的父亲坚持要去支援罗兰,我二话没说就派出了上千人的部队跟随,是所有出兵家族中最多的!后来皇帝陛下与伪皇帝抗争时我也始终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咳咳咳——”
说完这一大段话,年老的侯爵又开始忍不住咳嗽。
“父亲!”
他不到十岁的独子站在床头,见状赶紧扶住他,一边笨拙地帮年老的父亲拍背一边皱眉看向使者。
“那尼托伯爵又不是死在我们的领地上,凭什么就要怀疑我们?”年轻的侯爵继承人挡到了老父亲身前,虽然说话还算客气但声音和表情已经带上显而易见的不满,“是的,父亲是与尼托伯爵的关系不好,但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怀疑我们?什么时候大街上随便喊一声就能当证据?那我父亲生病,是不是有人说一句‘这是尼托伯爵派人下毒导致的’就能把他也带到法庭上……”
“住口,亚历克斯!不许对皇帝陛下的使者不敬!”
呵斥住儿子,威登堡侯爵再次努力坐直身体,用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使者:“他年纪还小,不懂事,请您不要跟他计较。”
“皇帝陛下是个最讲究公平公正的人,侯爵阁下。作为陛下最忠诚的封臣您最清楚这一点。”像是被这对父子的话打动,使者的声音也跟着放缓,“我来这一趟也只是为了查证崔特伯爵说的话是否属实。”
“我与崔特伯爵从来没有过往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听出使者语气中的退让,威登堡侯爵的眉头也跟着放松了一些,随着儿子的搀扶将后背重新靠回床头,淡淡道:“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尼托的雅各布从前有个姑姑嫁到了弗雷兴,丈夫是伪皇帝的亲侄子。如果尼托伯爵家的人全都死了,整个尼托说不定就是她儿子的了……”
作者有话说:
帝国第N届击鼓传锅大赛开始了——
第232章 剩余物6 “看着吧,
听到威登堡侯爵这几乎甩到桌面的明示,皇帝的使者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两声。
从戈尔波男爵到崔特伯爵再到威登堡侯爵,现在又揪出一个崭新的“弗雷兴伯爵”……真是看着越来越热闹了。
就算一开始被皇帝委派调查这种事他就没想过能真调查出什么结果,但半个月来持续被人当傻子糊弄也着实让人心烦。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使者也很知趣地选择告辞,带着自己的随从回到暂住的房间。
“……所以,这是又多了个有嫌疑的?”
一回到房间,跟在他身边的年轻随从便显得有些抓狂:“可弗雷兴伯爵现在应该在下博伊吧?下博伊公爵还在积极反抗皇帝陛下呢,肯定不会让我们入境……那要怎么去跟他求证?”
“求证什么?你还真想去弗雷兴?”
“弗雷兴在哪里?尼托又在哪里?两片领地中间虽然没有相隔千里,但骑快马跑一趟也需要四五天,谁会为了得到一块飞地杀死一个家族的人?就算能继承又能守住多久?”
走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使者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己的随从:“勤劳是好品德,安东,但偶尔我们也要动动脑子,不然工作总是做不完的。”
年轻随从有些惊讶,不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老师身边,小声道:“您的意思是,威登堡侯爵说谎了?”
“他说什么谎了?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使者一边就着壁炉的温度搓手一边嗤笑道,“反正现在什么实证都没有,咬出来的人越多就对他越安全,为什么不多添几个人选呢?”
“那不是还有块马鞍布……”
“崔特伯爵是不算太聪明,但也不至于是个傻子。”
使者瞥了随从一眼,打断道:“而且如果他真有胆量亲自出现在这次帝国会议的现场,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他。”
“那、那难道是戈尔波男爵伪造的证据?还是……这位?”随从指了指他们现在所在的城堡,“按照戈尔波男爵那边的人说,那些‘雇佣兵’就是从与威登堡交界的边境进来的。还有今年春天……我听说卢卡什元帅代皇帝陛下来过一趟威登堡,当时侯爵阁下就提起过德雷格的归属问题,但皇帝陛下好像没有明确回复过……这个问题……”
对上使者投来的目光,年轻随从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我、我就是觉得,他刚刚说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脚……这位侯爵阁下原来的声誉也没多响亮,而且不是一直有谣言说前任尼托伯爵就是他派人刺杀的……”
“所以呢?你是想要皇帝陛下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因为一个‘跳反’的家伙处罚一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自家封臣?”
使者朝自己的学生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直到后者无措地站起身才再次将视线移到壁炉中的火焰上,平淡道:“杀死尼托伯爵的可以是‘伪皇帝路德’曾经或现在的追随者,可以是仇恨他的人收买的雇佣兵,甚至可以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匪徒,但绝不能是一个几十年都始终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人。不然你让皇帝陛下怎么下这个台阶?帝国会议马上就要召开了,拟定好的诏书即将公布,我们不能让皇帝陛下在这种关键时候感到为难。”
随从张张嘴又闭上,似乎是努力想要憋着,但最后还是没能憋住。
“…………”
“……那皇帝陛下,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的真相吗?”他小声道,“再怎么说,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也是很恶劣的行为……”
“如果皇帝陛下真不在乎真相,就不会让我们出来跑这一趟了。不然你难道真觉得我们就是出来看人演戏的?”
使者有些无奈地朝年轻人比出一个手势,等对方坐下后才放轻声音缓缓道:“皇帝陛下会为了大局不公布真相,不代表他愿意被愚弄……看着吧,自作聪明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
当菲丽丝听说皇帝的使者即将进入伯爵城堡时,距离那位“兰斯少爷”出门求助已经过去两周了。
虽说在那之前就有一队举着波曼旗帜的骑兵来到城堡附近驻扎了下来,基本保证了尼托海姆附近的稳定,但随着距离帝国会议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负责调查工作的使者迟迟没来着实让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很是焦急。
菲丽丝其实能理解这位老骑士的心情。
主要原因并不在于皇帝的使者迟迟没来尼托,而是他的外孙——尼托的朱尼厄斯从高烧中恢复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曾经活泼开朗的男孩突然变得十分敏感脆弱。他拒绝所有人靠近自己,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发出尖叫并疯狂蹬踹,严重的时候还会尖叫到让自己力竭到昏迷。
与他保持距离时确实会安静一些,但有些过于安静了。不管谁来跟他说话男孩都只会将自己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肯说。
泽门爵士在发现这点后简直急到发疯。
城堡内的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种病,他就试图去尼托海姆城内找医生,甚至把大教堂内的神父找来驱魔。
可圣水撒再多也没用,他的外孙还是拒绝与任何人对话,包括他这个与他血缘最亲近的外祖父。
从幽灵们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菲丽丝沉默了很久。
这熟悉的情况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修女院里的小莉娜。
当年那孩子也是因为目睹了强盗杀死母亲和姐姐们的场景,受到刺激后拒绝所有异性靠近自己,并一度无法开口说话。
可朱尼厄斯的情况要比当年的小莉娜更糟糕。
小莉娜至少能被带出那个会让她崩溃的家,可现在整个伯爵领内的状态都很紧绷,朱尼厄斯完全不能离开城堡半步,更别说到外面看看风景调节心情。
而且他最亲近的家人全都死了,唯一剩下的堂哥兰斯去希格堡至今未归,外公大概是因为平时就不常见面,朱尼厄斯对待这位可怜的老骑士与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这导致整个城堡现在都没一个人能与他产生近距离的接触。
菲丽丝能想到的、有可能会让男孩产生亲近感的就是他的老师恩里克修士,以及平时陪在他身边的贴身男仆。
可两人因为都被刺客砍伤,都还处于下不了床的阶段。尤其是恩里克修士,他当时本来就腿骨骨折了,又为了拖住刺客身上多出数道剑伤,肋骨也骨折了,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根本无法去照看小孩。
当然,其间卡尔总管几乎把整个主楼内曾与朱尼厄斯少爷关系好的仆人都拉去试了一遍,也曾让菲丽丝去试试。结果她还没靠近,朱尼厄斯尖叫的声音简直比之前哪一次都要大……短时间内她大概是没办法提供什么安抚作用。
于是情急之下,泽门爵士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皇帝的使者身上。
皇帝陛下手下肯定会有很多厉害的医生,也会认识更有威望的神职人员,说不定就有人能知到怎么治疗朱尼厄斯的“怪病”。
在老骑士的殷切期盼下,他们终于在创世节前盼来了皇帝的使者。
对外孙的担忧压过了一切理智,泽门爵士几乎是在使者刚进门不久就将朱尼厄斯现在的病情说了出来,并请求使者能代为转告皇帝陛下,希望能借此找到让外孙病愈的希望。
然而对皇帝的使者来说,这个消息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这次之所以会被派过来,除了尽可能查明尼托伯爵一家遇害的原因外,也有代皇帝陛下考察一下尼托家族那根剩下的独苗苗情况如何,有没有合适的摄政官人选,也好为之后的继承爵位工作做准备。
现在好了,未来的尼托继承人好像成了一个傻子加哑巴,这可比思考怎么公布尼托伯爵的死亡真相棘手多了!
毕竟死人终究是死了,人们唏嘘一阵后也没多少人会继续关注,但尼托伯爵领要想在未来保持稳定就必须有一个合法且令人信服的继承人,一个自闭的七岁小孩肯定不能让尼托伯爵的封臣们满意,更不会让周围的贵族安分下来。
封臣们不满意,就很容易引发内战;周围的贵族不安分,就会入侵。
要是这些人能忍个三五年倒也还好,可最近半个月走下来,使者对尼托伯爵领周边贵族的平均智商感到十分担忧。一旦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皇帝陛下亲封了那小孩为尼托伯爵后就找理由开战,那皇帝陛下的脸面也不会好看……
保险起见,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在尼托海姆度过创世节,而是在快速从城堡总管详细了解了一下朱尼厄斯被刺杀那天发生的事,又去已经被烧毁的伯爵庄园看了一圈,并得到这场火灾里唯一幸存者的口供后便带着随从匆匆往回赶。
等一行人回到希格堡时距离帝国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七天。
而在听完使者的汇报,发现原本最没问题的一环突然出了问题,沃尔多皇帝也不禁陷入沉默。
“……还有,我听说这孩子的父亲似乎并不是老尼托伯爵的亲生子……”
使者靠近自己的主人,小声说出自己从骑士队那边听说的八卦消息:“老尼托伯爵夫人与之前的城堡总管有苟且,次子埃尔德里德就是在那位城堡总管来到尼托后出生的。所以尼托伯爵在刚继承爵位后就将母亲送到了修女院,而埃尔德里德爵士也只娶了一位骑士之女……这件事尼托海姆附近的人都听说过……”
这下情况就更复杂了。
本来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继承爵位就很冒险。要是这孩子的疑似血统不纯、还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那就更加不合适了。
更重要的是,就凭“尼托伯爵”现在理论上的身份,自己插手太过实在容易惹人非议……
想着自己准备多年、总算要正式向所有帝国贵族们颁布的诏书,沃尔多皇帝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两下,终于重新开口了。
“扬,去把兰斯那孩子叫过来吧。”他对站在身侧的侍从说道,“我有重要的事与他商议。”
第233章 剩余物7 “有你们这
在听说堂弟的近况时,兰斯立刻就想转身冲出房间,骑马飞奔回尼托海姆。
事实上他也确实转过了身,可与站在门口的侍从对上视线后,他却不得不清醒过来。
他感受到了很多目光。
一道道向自己投来的视线仿佛射入身体的倒钩,无形的钓线牵引着他的手脚,强迫他回到原本的位置,看向那个原本该看向的人。
沃尔多皇帝陛下没有因为他的失礼露出任何不快的神情,连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始终用那双平和到让人恐惧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兰斯。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问你。”坐在座椅中的皇帝如此说道,“你知道关于你的叔父——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兰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脑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一直在城堡内流传了许多年的谣言,可回过神后立刻摇头否认:“叔父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的反应还算快,但对有心观察的人来说还是很容易看出异样。
与皇帝陛下短暂对视了一瞬,一旁的使者率先开口了:“这在现在很重要,先生。请您不要因为个人原因回避这个问题。”
“不是我在回避,那本来就不是真的!”意识到面前人应该是已经听说了些什么,兰斯赶紧解释道,“埃尔叔叔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那些谣言真的只是谣言而已!”
“但您的祖母,戈尔波的布朗什夫人确实对您的祖父不忠过。而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对吗?”
见他没能继续反驳,使者叹了口气,微微朝皇帝陛下躬身行礼:“这就是我们在尼托调查到的结果,陛下。”
“这些天辛苦你了,阿博特。回去好好休息吧。”
皇帝比出一个手势,使者便与其他仆从一起退出房间,室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其实之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继承你父亲的爵位我就有些顾虑,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就更难办了……”靠坐在椅中的皇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你觉得呢,兰斯?如果我把尼托伯爵领交给你的这位堂弟,他能守住你父亲留下的遗产吗?”
“皇、皇帝陛下!”
察觉出他语气中隐隐有了转变,兰斯的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迈步上前,在对方面前单膝跪地,嘴却张张合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请……请您再多给予他一些时间和信任……”对上对方那没什么波动的目光,兰斯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绝望,“朱尼厄斯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没有问题……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可以信任他,兰斯,但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有耐心。你父亲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我可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庇护你们一时,但尼托到底不是我的领地,而我一向不喜欢干预其他家族的内部事务,这你是清楚的……”
对上眼前青年焦急又茫然的眼眸,沃尔多皇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握住身侧的椅子扶手,微微向前俯身。
“你要真想保护你的那位堂弟,就不能依赖别人。”他如此说道,“最重要的是,你父亲到底还是博伊公爵的封臣,就算派遣摄政官理论上也该是博伊公国那边定下人选……”
博伊公国定下人选……博伊公国还能定下什么人选?
虽然兰斯以前一直不太关心自己那位生父平时都会做什么,但尼托家族直接背弃了自己原本的领主博伊公爵、转而暗中向敌对的波曼国王示好的全过程他可是亲身参与了。
现在是博伊公国那边三个公爵在内斗,顾不上他们这边。要是让他们听说了尼托家现在的情况,并发现自己有权力干预,他们会怎么做?
朱尼厄斯现在根本没有亲自治理伯爵领的能力,接受由领主下派的摄政官是必须的。
难道真要期待博伊公爵们能给予朱尼这个背叛者后裔足够的仁慈,承认他的继承权,还派遣一个优秀的摄政官保护他到成年吗?
要知道,按照这片大陆传统的继承法,只要没有继承人,下级封臣的土地理应被该贵族的上层领主收回……
“…………”
“您需要我做什么?”
将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兰斯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的情绪逐渐沉淀下来:“只要是不背离吾主教导的事,我都愿意为您完成……”
对上青年充满决绝的双眼,沃尔多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不,我的孩子,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会下地狱的事。说起来,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在青年耳边小声耳语了一句什么,又在对方即将激动站起身前按住对方的肩膀。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兰斯,对大家都好。”
皇帝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按着青年的肩膀站起身,漆黑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其中。
“好好想想吧。现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一周,我希望你能在三天内给我答案……”
***
对菲丽丝来说,620年的创世节是个相当特别的创世节。
由于伯爵城堡整体还处于警戒状态,她这个身份不明的“受管制人员”当然也不能随便出门。
尽管卡尔总管在创世节前夜非常“贴心”地表示这种特别节日可以让她出房间参加守夜弥撒,可菲丽丝想了想走出这间房间后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事,最后还是拒绝了。
这是她在穿越后第一次不是在教堂内度过的创世节。
十多年养成的习惯突然被打破确实有些不习惯,但伴随着晚祷的钟声躺到床上、并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后,她觉得有些习惯还是打破了比较舒适。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舒适过头了?”
看看一脸惺忪、披着毛毯坐在壁炉旁烤火的女人,又看看外面早已大亮的天色,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催促道:“你都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还要醒神到什么时候?双龙之月(1月)都快过去一半了,你这么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书稿全写完?”
“我可是提前说过了,那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书,本来就不一定能背下全本。”菲丽丝捧起放在壁炉旁温好的蜂蜜酒抿了一口,悠哉地跷起腿,“就算我现在一个字都不继续写,那位‘总管先生’也没法说什么吧?”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副无耻的模样噎了下,却还是继续反驳:“你现在住得好吃得好都是谁给的?人总要有点良心吧!”
“将近半本的《博物志》还不良心?”菲丽丝头都不回地指了指桌面,“按你之前说的,翻译一本书至少能有一百金的报酬,那写一本《博物志》也不便宜吧?他又没给我抄书的工钱,换算成柴火和食物都算他赚了,怎么都成我没良心了?”
派勒乌索教授:…………
菲丽丝等了会儿,发现身后的幽灵没有继续反驳自己,转身一看,一向能言善道的老教授居然背对着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背影都透着一股愤懑的气息。
“……真生气啦?”
看着那个明显在闹别扭的后脑勺,菲丽丝没忍住呲牙笑了一下后赶紧正经起表情,踮着脚靠近:“不是吧教授?我又没说不继续写你的那本书,只是现在这本里的内容基本是《博物志》里的内容,还没办法带走,写了也是白写不是吗……”
“怎么可能是白写!”
原本面壁的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当即转过头,大声驳斥道:“知识只要写下来、能被人看到,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有意义的!怎么能说是白写?!”
“所以你是想让我在临走前多写点留下?”捕捉到老教授乱飘的眼神,菲丽丝长长“哦”了一声,“就算那不是你的书也可以?”
“反正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对上学生又开始冷笑的脸,派勒乌索教授稍微心虚了一下,又很快挺直腰板,“难道我说得不对?你怎么能知道你随便留下的一句话、一条信息能不能在未来帮助到别人?有能力和机会将更多知识的火种留下,却因为懒惰而懈怠,这难道不值得谴责?”
眼看着自己越说,菲丽丝唇边的假笑越大了,老教授顿时感觉到危险,赶紧往上大飞了一段。
但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自己这位“喜欢狡辩和暴力的学生”既没有继续反驳也没有挥起拳头,只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便走到书桌边坐下。
“……本来活着就很累了,有你们这种人在身边就更累了……”
视线扫过挂在胸前的两片金属吊坠,菲丽丝有些烦躁地撸起袖子,一边拿起羽毛笔一边抱怨道:“我又不是真的学者,为什么偏偏要做这种工作……”
“承认吧,你做这些时难道不会为此感到骄傲吗?”见危险解除,派勒乌索教授自然而然地飘回她身边,试图继续激励自己这位总是间歇性躺平的学生,“看到那些因你写下的知识而受益的人们,你就不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吗?”
菲丽丝:“你再说废话我就回床上睡觉了。”
派勒乌索教授终于不再开口,只是眼睛并没有闲着,像往常那样仔细看着她写下的每一行字,遇到拼写错误时及时指出。
时间就在抄写中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代表正午的钟声敲响,女仆梅特如往常那样送来午餐。
可还不等菲丽丝像之前的每天那样向她道谢,冉娜透明的身影突然从门后飞入室内。
“皇帝又派使者来了,还宣布了新伯爵的人选!可新伯爵好像不是小朱尼!”
幽灵少女罕见地没注意到室内还有人,直接上前拽住派勒乌索教授:“他们还送来了一封信!上面全是帕鲁本语我们都看不懂写了什么……您快跟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虽然菲丽丝这边加上幽灵是五人小队,但目前只有派勒乌索教授能看懂帝国这本的本地文字
教授:一群文盲,一群不上进的文盲!说的就是你!你到底要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学帕鲁本语!
菲丽丝:可我现在的人设就不是帝国人啊,能说就不错了,不会写字不是很正常(喝酒烤火.jpg)
第234章 剩余物8 “一个人作
城堡主楼大厅内,当泽门爵士从皇帝使者口中听说杀害尼托伯爵的元凶可以确定是伯爵的一位表亲——“弗雷兴伯爵”所为时,他虽然有些惊讶却没什么太大反应。
可在听说沃尔多皇帝陛下即将授封兰斯·戴勒为新任尼托伯爵,这位老骑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怎么可能……他可是个私生子啊!”
泽门骑士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看向皇帝的使者:“他有什么资格继承爵位?这根本没有先——”
“泽门爵士!”
见他已经失态到开始口不择言,卡尔总管赶紧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努力用眼色安抚住对方:“这是皇帝陛下的决定,这么做一定是有考量,您先不要冲动。”
城堡总管这么说着,又朝端着社交微笑的使者深行一礼:“请问兰斯少爷……伯爵阁下什么时候能回来?”
使者对这位总管的识趣很满意,连带着脸上的假笑也跟着缓和一些。
“原本帝国会议预计会持续一个多月。但尼托伯爵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在授封仪式结束后就先让伯爵阁下回到尼托处理一下领地内的事,预计一周后就能回来。反正今年年底在莫贡茨还会有一次帝国会议,尼托距离莫贡茨同样不算远,到时候再参加一次也来得及……”他这么说着,又取出一张用麻纸叠好的信,“这是新任尼托伯爵阁下给你们的信,详情他应该也写在这里了。”
卡尔总管双手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交给了身边的下属盖伊。
他自己又跟使者寒暄几句后亲自将人送到客房,将一切打理好后才匆匆回到大厅。
此时泽门爵士已经打开信纸读完里面的内容,可看他的脸色依然很激动,显然信中的内容并没能完全安抚好这位老骑士。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卡尔给了下属一个眼神后就立刻将泽门爵士带到主楼大厅旁的休息室内。
“骗子!那个狡诈的私生子愚弄了我们所有人,这一定都是他事先计划好的!我就说他当时怎么那么积极!!”
关上门后,泽门爵士便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的怒火,直接将手中的信纸扔到桌上:“兰斯·戴勒……他算什么东西?!那种好听话谁不会说?难道他还指望我蠢到相信他第二次————”
卡尔总管见状赶紧先将信纸从地上捡起来,快速扫了眼后顿时了然。
兰斯少爷托人带回来的信写得有些长,但里面的话算是相当直白。
其实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血统问题、朱尼厄斯少爷的年龄和精神状态都在其次,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尼托伯爵早就站在了“新皇帝”这一边,但如今的“尼托伯爵领”名义上依然是博伊公国下的封地。
如果尼托伯爵、甚至是他的两个儿子能有一个还活着,这个问题都不算太明显。
毕竟在“伪皇帝”死后博伊公国的实力已经在三位公爵的内战中大大削弱,其中年纪最大的、掌控着博伊公国北部的“上博伊公爵”还已经向沃尔多皇帝示好,也许不久后就能彻底归顺。
只要尼托伯爵能站稳,他曾经的“暗中背刺”说不定也会随着未来博伊公爵们与皇帝的和解而被淡忘。
可现在尼托伯爵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全都死了,那作为伯爵领之上的领主,博伊公国的掌权人完全可以用谣言作借口否定朱尼厄斯少爷的继承权,或者用更一劳永逸的方法,以领主的名义派遣官员干预伯爵领的内政,顺便弄死这唯一的继承人,就能合情合理收回伯爵领并分封给自己手下的其他贵族。
而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尼托伯爵家必须找一个有能力与博伊公爵家抗衡、并愿意帮助他们抗衡的大贵族。
如此细数下来,整个帝国内也只有身为波曼国王的沃尔多皇帝能做到了。
作为神圣雷慕帝国名义上的君主,沃尔多皇帝提出的策略其实很简单——直接让尼托伯爵领改变领主,变成他的封地,那博伊公爵们也就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是从别人盘子里抢肉的策略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行不通的,但由于现在博伊公国正在内战,兄弟三人几乎打成死敌,那在他们决出胜负前还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首先,把杀害尼托伯爵一家的人定为现在还在与沃尔多皇帝作对的“弗雷兴伯爵”,也可以间接抹黑其效忠的领主——伪皇帝路德的二儿子,也就是如今掌控着博伊西南部的“下博伊公爵”。
比起已经开始朝沃尔多皇帝示好的“上博伊公爵”,这位“下博伊公爵”一直属于反对皇帝者中的“激进派”。
而这样一个“激进分子”让自己的下属、同时也是死去尼托伯爵的表侄“弗雷兴伯爵”执行刺杀灭口任务,听上去也有一定说服力。
毕竟要是尼托伯爵一家全灭,那理论上最有可能继承到这块土地的也会是这位“弗雷兴伯爵”。
有这件事做引子,之前没能在战场上与弟弟分出胜负的上博伊公爵总算掌握了道德上的高地。
再加上沃尔多皇帝之前与其秘密达成的某项协议,最终,这位前伪皇帝的长子居然神奇地出现在了父亲政敌召开的帝国会议上,并以“上博伊公爵”的身份允许尼托伯爵领脱离博伊公国独立。
理论上,这种情况尼托的领主该出一笔巨额“赎身费”,但念及尼托伯爵一家都被自己“残暴的弟弟无耻刺杀”,上博伊公爵便“十分慷慨”地表示这笔钱可以拖一拖再交。
几乎是消息宣布的同时,滞留在希格堡的兰斯便代表尼托伯爵家选择向伟大的波曼国王——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效忠。
对此,沃尔多皇帝当然会“既惊讶又感动”地接受了他的效忠。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尼托伯爵领也算是正式换了领主,并获得了皇帝陛下的保护。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除了今后尼托要对波曼家族行使身为封臣该尽的义务外,尼托伯爵领内两处位于丹乌尔河及其支流边的要塞要交由皇帝的手下管理……只是对现在尼托来说,用两个要塞的控制权换取领地内的稳定已经算很小的代价了。
而皇帝也借着这件事稳住了那些原本因这件事而感到惶惶不安的“原伪皇帝派”,顺便还能踩一脚不老实的政敌。
在沃尔多皇帝的亲自操控下,这一系列的计划都十分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系列行动都必须快,且这位由皇帝陛下当着半数帝国贵族亲自授封的“新任尼托伯爵”必须是个能让人信服的人——至少是表面看起来过得去的人。
可尼托的朱尼厄斯年龄实在太小,现在又因为健康问题完全无法长途跋涉,其父亲的血统也长期遭到质疑,最终沃尔多皇帝还是决定让兰斯这位前伯爵的私生子成为新任的尼托伯爵。
按理说,贵族的私生子可没有土地和爵位的继承权。
但兰斯的这个爵位其实算是新领主重新授封的“一代伯爵”,理论上可以解释为“并非从父亲手里继承的爵位”,稍稍钻了一点规则上的漏洞。
尽管在信中,兰斯反复强调接受皇帝授封的爵位只是目前的权宜之计。他已经私下与沃尔多皇帝说好,只要堂弟朱尼厄斯能恢复健康,他就会在堂弟成年后将爵位还给他。
可别说泽门爵士不相信,卡尔总管都不相信这份承诺。
就算兰斯少爷平时表现得不争不抢,好像什么都不关心,完全游离在一切之外。可单从这次伯爵领内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中也能看出来,他的反应其实很快,脑子也足够灵活,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只会发呆和胡言乱语的呆傻之人。
而只要是人,谁又能拒绝权力的诱惑?
卡尔相信兰斯少爷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赶去希格堡确实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堂弟朱尼厄斯,但初衷是初衷,一旦将货真价实的利益握到手里,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放开?
即使心中这么想,可在真正开口时,卡尔自然还是换了一套说辞。
“请您不要太过担心,泽门爵士。我从兰斯少爷被接到城堡后就经常有接触,他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确实是个非常虔诚正直的人……”卡尔总管将信纸折叠好,走到老骑士身边轻声劝说道,“这些年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丽娜夫人生前也对他印象很好,朱尼厄斯少爷对他来说更是比亲弟弟还要亲……即使您现在不信任他,也该信任一下埃尔德里德爵士和丽娜夫人的眼光……”
听到总管提到自己已逝的女儿和女婿,泽门爵士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出现了松动。
其实在知道外孙被惊吓到有些不正常后,他也知道让朱尼继承爵位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就算能继承到也不过会是个摆到台面上的傀儡。
而比起让外人去做那个操纵傀儡的人,兰斯·戴勒至少与外孙还有一起长大的交情……只要他能有一点良心,那至少也能留下外孙一条命。
当然,要是他连这点怜悯都不愿意施舍,那就算自己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希望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
最后的最后,泽门爵士只能坐到椅子上自顾自缓了会儿情绪,再次开口时却换了话题。
“…………”
“伯爵阁下一家是被‘弗雷兴伯爵’和‘下博伊公爵’设计杀死……你相信吗?”
“如果那位公爵大人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只是一个‘下博伊公爵’了。”对此卡尔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微微向西偏过头,“不过既然皇帝的使者和兰斯少爷都没特别提到德雷格,那就算是‘那位’做的,他的目的估计也落空了。”
“……然后呢?难道就要这么算了?”
年老的骑士握住腰间剑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就要这么轻轻被放过?!”
“一个人作恶太多,总会受到吾主的惩罚。”
城堡总管面朝窗外露出一个冷笑,这才再次看向老骑士:“比起他,我们还是要为新任伯爵阁下的回归做好准备。”
第235章 剩余物9 “他说了什
在从激动的哈特口中得知,尼托伯爵一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后,菲丽丝忍不住发出一声许久没有发出过的、发自灵魂的疑问。
“……什么鬼?那又是谁?”
放下手中的勺子,菲丽丝用一言难尽的表情抬头看向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幽灵青年:“之前不是说尼托海姆城里的人基本确定是威登堡那边搞的鬼吗?这突然蹦出来的什么伯爵又是谁?”
“这位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老伯爵老爷姐姐的儿子啊!”
哈特激动地比画起双手,两只眼睛都闪着崇拜的光:“您真是太厉害了!那些老爷们调查了那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果,您居然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要我说皇帝陛下派出来的使者也没什么本事,跟您比可差远了——”
平时话多的人拍起马屁来也格外能说。
菲丽丝只是稍稍愣了下,哈特都开始自顾自考虑起她如果是个男人会在皇帝陛下身边担任什么职位了,听得菲丽丝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推测真的就是没过脑子的瞎说。
要是弄到爵位和土地只需要根据继承顺序将上面的人挨个杀干净,还需要打什么仗?全都互相派杀手刺杀对方算了,不管成不成功总要比打仗花费少。
而事实上,能用刺杀上位的基本是家族中的第一或者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三顺位的都很罕见,更别说是隔了一代的表亲了。
主要原因是家族内的人经常会彼此接触,暗杀起来比较容易。再就是这样上位的手段确实不光彩,即使成功了也有概率遭到反弹。
毕竟刺杀这种事一次是比较容易得手,但两次以上就不一定了。
而做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总需要帮手,做的次数越多越容易出纰漏,如果暴露通常都会引起封臣们的强烈抗议。
或者再极端点,这样不光彩的上位手段很容易被效仿。
类似“既然你来位不正都能得到土地,那我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获得你的土地”。
要是真发展到这一步,贵族们用百千年搭建起的秩序就彻底乱了。
所以只要计划败露,那用不合法上位的人会立刻成为所有贵族的公敌,就要算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不合法”的异类。
而对于那位“弗雷兴伯爵”来说——就算菲丽丝现在并不知道他的领地在哪儿,但既然头衔是个伯爵那至少会有自己的领地——那即使他是想扩充自己家族的领地,用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也太不划算了一些。
综合以上的条件做推论,“弗雷兴伯爵”虽然最有可能在这次暗杀中获利,但深究的话嫌疑并不算大,至少要比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和戈尔波男爵低多了。
她都能想到的事,帝国皇帝和他的使者必然也能想到,可他们偏偏就选了这个可能性最低的。
如果排除“皇帝是个傻子”这一选项,那只能说明这其中勾连了一些她还不知道的变量,导致皇帝最终决定将这口锅扣到了“弗雷兴伯爵”头上。
然而哈特显然不知道这个“变量”具体是什么。
同理,对于皇帝为什么能正大光明扶一个“私生子”成为新任尼托伯爵,哈特也说不出一个能说服菲丽丝的理由。
其实这不能怪他,因为皇帝的使者说出的话实在有限,详细情况大概都写在兰斯少爷送回来的信件里。
哈特和贝尔碧娜都不识字,冉娜只能看懂通用语和罗兰语的文字,对帝国这边的帕鲁本语目前只会说不会读……这也是刚刚冉娜紧急将派勒乌索教授叫走的原因。
分享八卦失败的哈特不甘心地飘走了,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直到菲丽丝的午饭都吃完了,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冉娜一起回到她暂住的客房,说起那位“伯爵私生子”信中的解释。
“……其实我觉得这样对整个伯爵领来说更好。”老教授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新任伯爵虽然年轻也没什么经验,但至少是个成年人,不需要接受上面领主强制下派的摄政官干预伯爵领的内政。对伯爵领内的其他封臣来说,让他做新的‘尼托伯爵’总比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好……”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可要是遇到那种本来就想造反的就不一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有人想要趁着尼托伯爵一家死光造领主的反,那一个成年的“新伯爵”处理起这种事也更有优势。
结合之前幽灵们的观察,那位“兰斯少爷”虽然性格比较沉闷,但确实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面对危机的反应速度也很快。
只要他不脑子抽筋,用为父报仇或者其他什么理由与邻居们主动开启战争,哪怕就只是保持目前的状态乖乖待在那个位置上不做事,尼托伯爵领的这次大危机也许就能以一种平稳的方式过去了……
“…………”
“要是真能这么顺利,我们还需要走吗?”
耐心听着好友和老师结束讨论,冉娜突然发问道:“如果尼托伯爵领重新变得安全下来,我们……能不能就这么留下?”
听到她的问话,菲丽丝不由跟着愣怔一瞬。
确实,如果新伯爵能稳住伯爵领内的封臣,不对外挑事,那其他人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尼托伯爵领在最近的一年里应该能保持住和平状态。
一年的和平,听上去还是很容易让人感到不安。
但按照菲丽丝过往积攒下的经验,看上去更加安全的“皇帝城市”也不一定真的比现在的伯爵城堡安全到哪儿去。
这是一个足够糟糕的时代。
命运的洪流过于汹涌,秩序总会轻易崩断,每向前走的一步都是未知,在脚落下的前一刻谁都不知那会是地面还是深渊。
在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曾经为此慌张过,也因此感到痛苦。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状态也让她产生了新的感悟。
如果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如果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那比起抗拒和逃避,不如坦然接受。
她会在迈出每一步前都认真考量后再做决定。这样即使最后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向绝路,那至少在踏入深渊的前一秒她也不会感到太多懊悔,毕竟这也是她在做了最大努力后得出的结果。
完全冷静下来后,菲丽丝开始更加全面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其实如果尼托伯爵领真的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她留在城堡内确实要比去一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要好。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居住在有着高大城墙保护的城堡内的最核心区域,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享受着这个时代最高端的防御设施,这本身已经足够特殊。如果之后真搬到城市里,她可就很难再蹭上这么坚固的居所了。
贵族可能面临的刺杀和攻城固然可怕,但普通的强盗也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真要比起来,菲丽丝觉得自己在面对前一种时反而更容易活命。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他会那么轻易地被土匪杀死除了他的身份,大半原因是土匪们太过无知,不知道他早已与家族决裂,更不能理解一位学者真正的价值。
如果他当时面对的是一个贵族,就算是敌对的末流贵族也不会轻易对他这种的大学者下杀手,至少会给他一点说话辩解的空间。
而她现在掌握的能力,主要是语言、绘画、抄书、制书……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技能确实是主要用于服务于贵族,对普通人反而没多大用。
所以从这方面看,留在这座伯爵城堡内着实要更好一些。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尼托海姆附近能“保持稳定”这一点上。
要是真乱到要打仗的那一步,不管是城堡还是城市都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把自己的顾虑跟两名幽灵说完,冉娜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我也觉得在这里生活很不错!」
少女的幽灵开心到不自觉地切换回母语,意识到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切换回来:“但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那就等那位‘新伯爵’回来,看看再说?”
菲丽丝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却还是适时提醒了一句:“可你要继续留在城堡,就算没有新伯爵的允许也需要得到那位‘总管先生’的允许吧?他可是个难搞的角色,你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了?”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解释什么?我的书还没写完呢。”她指指桌面上的书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真要完整默写完一本《博物志》,用一年也不过分吧?这一年里我都可以随时说自己‘只记得这些’了,他再聪明还能钻进我的脑子里看?”
派勒乌索教授:“…………那如果他觉得你可疑,不等你写完就要赶你走呢?”
“那就走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菲丽丝耸耸肩,“但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如果他真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之前也不会用那样一番谈话把我继续留下写书了。”
事实证明,这一次菲丽丝的判断没有错。
大概是觉得下任伯爵的人选已经定下,最近又有皇帝陛下的守卫在附近驻扎,尼托海姆附近安稳了很多,卡尔总管觉得是时候该履行“送走菲拉薇娅小姐”这项约定了。
可当听说“心善的菲拉薇娅小姐打算把记忆中的《博物志》全部写完再走”后,他在短暂犹豫了几秒后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您的这份慷慨。但我的条件还是跟之前一样,您如果不能说出您的真实身份,那为了城堡的安全,我只能继续派人监视您的一举一动。”
见菲丽丝无所谓地点头答应,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卡尔总管在沉默片刻后还是与她说了些城堡内最近会发生的变动,包括他们所在的土地即将迎来一名新领主的事。
“兰斯少爷……也就是未来的伯爵阁下应该会在七天内回到伯爵领。到时候我必须跟随他去伯爵领各处巡游一圈,预计会离开半个月左右。”
“这段时间您缺少什么可以让梅特去找我的副手盖伊,但如果想离开,还是只能等我回来再做安排,请您务必谅解。”总管短暂思考了一下,继续道,“还有,恩里克修士前些天终于能说话了。他听说您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直想亲口跟您道谢,但迈克尔医生觉得他现在还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等再过一两天如果时机合适我会派人来通知您……”
又稍微聊了几句,卡尔总管总算说起正题,表示希望能看看她最近写的书稿,菲丽丝便比出一个手势请他自便。
这段时间她写下的内容以“药物”为主。
可关于这方面,不管是《博物志》还是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中都存在大量她这个医学门外汉都能分辨出的错误信息。
比如患上麻风病后要用活人的热血沐浴才能治愈,把乌头放进葡萄酒里能解蝎子毒,而要解乌头的毒可以食用人类的粪便[*1]……菲丽丝不能理解且大受震撼,之后不顾派勒乌索教授的大喊大叫,直接否定了这些过于离谱的内容。
另外,让她十分不能理解的还有从古雷慕时代就一直很流行的“催吐养生学”。
传说过去的古雷慕皇帝们都喜欢在一顿大餐后催吐清空自己的胃,于是各种各样的催吐剂也应运而生。而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推荐,最近几百年整个旧大陆比较流行的催吐剂便是“蓝矾”和“铅糖”。
铅就不用说了,菲丽丝明确知道那有毒,只是“蓝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不过在听说这玩意还有个别名叫“铜矾”,并有着“天蓝般艳丽的色彩”和“仿若玻璃般的美丽结晶”,猜都能猜出来这大概是一种金属,就算不是金属也是跟金属有关的化合物……反正肯定是不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尽管在这个时代写这些很容易让自己暴露,但这种闹不好会要人命的信息菲丽丝还是坚决写下了后世的经验。
不过她也没完全篡改内容,只是在原文后多加了个带标记的注释,这样被问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也许正是因为“医药”是个很让人在意的篇章,卡尔这次读得很认真。
不知算不算意外,他看到一半就没忍住,还是问出了“日常催吐对身体有害”这点是否真的写在《博物志》里。
“很抱歉,这部分确实是我擅自加上的注解。原文是之前的这些。”菲丽丝解释道,“因为我实在觉得催吐并不能带来健康。我曾经见过因误食毒草中毒的人,很多人在倒地前的第一反应就是呕吐,这难道不也能说明所谓的‘催吐剂’本身也有毒吗?”
听到这种完全背离常识的说法,卡尔总管的接受程度倒是比较良好,思考片刻后只无言点点头,便继续看下去了。
菲丽丝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认真阅读的样子,余光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了静静飘在总管身侧、同样用审视目光看着他的派勒乌索教授。
想起之前在西塔楼内的对话,以及老人看着横梁时略显落寞的眼神,菲丽丝在经过短暂思考后还是决定冒险再试探一次。
“……说起来,我之前听恩里克修士说,我在西塔楼居住的那间房曾经住过一位隐士。”
对上总管看过来的眼睛,菲丽丝没有回避,只平静迎上那双深色的眼眸:“听说那位隐士是在那间房间上吊自杀的,真是件可怕的事……您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卡尔总管不答反问道,“恩里克修士又怎么会主动跟您说起这件事?”
“是我先向他提问的。因为我住在那里时经常会做一个怪梦……”
将之前跟恩里克修士说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她微微闭上眼,叹息着看向窗外:“其实在那之后我还是能时常看到他,即使搬到这里也一样……而且最近我感觉我已经能渐渐听清他说出的话……”
“他说了什么?”
十分罕见的,不等菲丽丝说完卡尔就打断了她的话,见对方惊讶看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
“抱歉,是我失礼了……”男人重新调整好情绪,捏着书稿坐直身体,“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您觉得冒犯可以不说。”
“哦……不,这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
菲丽丝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听他好像在一直说‘吕得大学’……大概是这个名字吧?可我实在猜测不出他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个名词。难道他以前是个罗兰人?还在吕得大学学习过?”
“…………”
“他曾在吕得大学做过教授,但是不是罗兰人就不清楚了。”
沉默许久后,低着头看向手中书稿的卡尔突然说道:“这是我很久以前听城堡里的人说的,那位隐士是所有西塔楼隐士中学识最渊博的一位,后来佩秋拉夫人知道这件事后也非常惋惜……”
…………真的是他!
佩秋拉夫人在信中提到的人真的是他!
菲丽丝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面上依然保持镇定露出一个笑:“那确实是很让人遗憾……那您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许下次梦见我也能试着跟他沟通……”
话音未落,对面男人已经再次抬起头。
往常如湖水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如深渊一般深邃,是毫不遮掩的审视……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什么电了般发麻。
而就在她觉得脸上的笑容快要坚持不住时,对方居然再次开口了。
“他叫厄尔玛修士,大家都这么叫他……”
就当菲丽丝因这个早已知道的名字略感失望时,男人却在起身后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但据我所知,他在成为修士之前还有一个世俗名,叫‘希尔乌斯’。”
离开房间前,卡尔对她如此说道:“如果您有幸再见到他,可以试着用这两个名字呼唤他。”
作者有话说:
【*1】文中这三种治疗方法都出自老普林尼的《自然史》
结合上下文看,老普林尼应该不是真在提倡麻风病用活人血沐浴,而是以此表明这种病几乎无法治愈(不过古罗马确实有对人血=良药的迷信,这种药方出现也不算奇怪)
还有乌头的解药是人的粪便,原文是人们发现一点点乌头毒就能毒死黑豹,而有部分黑豹能存活是因为它们食用了人类的粪便……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指人类粪便是独属黑豹的乌头解毒剂,还是大家都能用(如果人类也用的话作用大概是催吐吧)
当然,这段原文的重点也并不是食大便,而是表明动物虽然不会思考,但一些独特的生存智慧也会在它们的群体中传播,这个发现很值得去挖掘学习
第236章 剩余物10 “反正这对
“……我的好友伊斯拉曾经总是跟我说,活得时间长没什么好的……现在我总算能真正理解他的话了……”
“眼睛花了,牙齿掉光,手脚都没力气,连握笔都如此困难……如果没有你,我连这支笔都削不出来……”
仅有一盏油灯的昏暗房间里,老人沙哑的苦笑声是那样清晰。
“不过,即使理解,我还是不能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就算身体要承受衰老的痛苦,但只要活得时间长,总能看到更多让人欣喜的事……”
“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所有人的礼物,任何人都该有获得它的权利……”
“任何人的职业,任何人的出身,都不该成为获取礼物的阻碍……我坚信着这一点……”
老人抬起头,暖黄的一点火光点亮了那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眸,也勾勒出半张布满皱纹的消瘦脸庞。
“我要感谢吾主,卡尔。我感谢吾主将你送到我身边,用你的口告诉我,我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没有错……”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可卡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二十一年过去,他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清这位老人的面容。一旦梦醒,老者的面容便会随着梦境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与过去每一次的梦境一样,在某一次的眨眼后,面前的画面再次改变。
黑夜变为白天,明亮的日光射入昏暗的房间,勾勒出一个吊在半空的单薄影子。
——你后悔吗?
伴随着隐隐的钟声,一道声音无数次发问。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一切能够重来,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卡尔紧盯着老人吊在半空微微摇摆的身影,视线从被阴影吞没的面容移到那只自然垂落、已经僵硬的手指上,男人唇须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当——当——当————
伴随晨钟敲响的声音,卡尔如往常般按时醒来。
他缓缓眨了两下眼,摇晃的梦境已如潮水般褪去,男人的目光逐渐清明。
卡尔从床上坐起身,整理好床铺后换上外出服,简单洗漱后对着水盆中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仪表,最后确定壁炉内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哦……日安,卡尔先生。”
见他突然开门出来,下属盖伊顿时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调整好表情后朝他微微躬身以示尊敬,便快步跟上了总管的脚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卡尔先生,感觉要比昨天暖和一些。”盖伊这么说着,又靠近总管耳边小声道,“您昨晚安排我去问的我都找人问了一遍……梅特和格赛都说‘那位女士’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异常行为,而且平时跟她们的交流都不多,好像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鲁宾说她偶尔会突然开始祈祷,听着像是通用语,但当时房间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应该不是在跟人传递消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恩里克修士那里昨天太晚了,迈克尔医生说会打扰修士休息……”
卡尔静静听属下汇报完,这才微微颔首:“这些就够了,恩里克修士那边我稍后会去问。”
“…………”
“请原谅我的唐突,可您为什么又关注起她的事了?”盖伊不解道,“您之前不是说她既然在那个时候救了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不是威登堡那边的……”
“……她确实应该跟威登堡以及这次袭击无关,我只是对她的身份有了其他猜测……”余光瞥见下属再次紧张起来,他不得不放低声音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忧。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当不是外来的间谍,甚至有可能都不是个帝国人……”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到现在都不肯说明真实身份?”
“谁都有秘密,盖伊。就像我们无法信任她一样,她不信任我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卡尔淡淡道:“她没有立刻继续编造一个身份,这说明她至少还算坦诚。而且她毕竟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命,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在提防的同时稍微在生活上给她一些优待也没关系。”
盖伊看着上司的侧脸,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开口问道:“那……那要是她借着现在写书的由头一直赖在这里……”
“她能不能长期留下,当然是要等新任的伯爵阁下回来再说。”卡尔如此说着,又认真看向自己的副手,“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协助泽门爵士好好管理城堡内的内务。”
“这是当然,先生。”
简短的对话过后,卡尔便像往常那样带着下属完整巡视一遍城堡各处。
只是与平时不同的是,当有人发生争执或需要解决问题时,之前一直站在总管身边的盖伊成为主要开口的人。
最后巡视完一圈后,卡尔朝盖伊满意点点头,之后便干脆暂时把城堡内的事务全权交给对方,自己则带了两名扈从骑马走出城堡,一路往山丘下的尼托海姆城奔去。
从上个月的那场全城纵火事件过后,尼托海姆城的四道城门都加强了防卫。
不过这些重点针对的是第一次来尼托海姆的生面孔,在看到卡尔总管这个“熟面孔”时,站在城门口的守卫连象征性的检查都没做就放行了。
尽管尼托伯爵领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主人,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需要过正常的生活。
一个月过去,除了部分街道和建筑还规划重建,尼托海姆城已经逐渐从那次混乱中恢复。
为了防止再出现有外来的间谍潜入城内捣乱,这次城市委员会下了大力气整顿了一番。
不但强制让所有居民把小巷中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还要求各个街区的青壮年组织起来轮流在各自的街区巡逻。
要是放在以往,这些要求肯定会遭到市民们的强烈反对。
但纵火事件和伯爵一家的死还是给这座城市的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最后居然非常顺利地全都推行下去了。
卡尔与随从牵着马往尼托海姆的商会走时就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年轻人,其中不乏有人投来警惕的目光,直到一行人来到商会门口、被商会会长的助手亲自迎进门,那些视线才彻底消失。
“……请您谅解,城内很多人还没从之前的纵火事件中缓过来……”会长助手脸上赔着笑,引着城堡总管来到商会二楼,“而且再过两天就是今年第一次大集日了,大家都有些紧张……”
卡尔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大集日肯定会有更多人进城,你们小心点没有错。”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来到一扇房门前,走在前面的助手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回应并打开门后便与卡尔带来的随从一起退到了一边。
“卡尔先生!您可总算有时间出来了!”
房间内,尼托海姆商会的会长——艾倕根的海因茨立刻放下手里的信纸,起身热情向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起招呼:“我正想着您要是过了今天再不来,明天我可就必须找几个人一起去城堡门口把您喊出来了!”
“看来我来早了一天。”卡尔闻言握手时微抬了下眉,附和着对方的玩笑话说道,“我还真很好奇您会在门楼前喊什么。”
“也许是‘吾主在上,感谢您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吧!”
如此说笑着,二人分别在室内的座椅上入座。
助手进来为两人倒了两杯温好的蜂蜜酒,这便退出房间并关好门。
随着房门关闭,海因茨会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慢慢落下,浓重的眉毛深深簇起,组成一个愁苦的面容。
“……我原本以为尼托海姆城内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谁能想到伯爵阁下一家居然都……”
海因茨会长双肘撑着大腿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卡尔,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看在汉斯叔叔的面子上,我需要一句实话……”会长往上指了指,暗示道,“你觉得……那边派来的摄政官会继续延续我们和伯爵阁下的契约吗?或者,能延续多少项条款?”
“如果不出意外,在新任伯爵阁下去见吾主之前应该不会有摄政官进入尼托。”
抬眼对上海因茨会长惊讶的眼睛,卡尔总管语气平静道:“皇帝陛下的使者刚刚宣布的消息,沃尔多皇帝陛下已经指定兰斯少爷为下任尼托伯爵。”
“什————”
海因茨会长震惊到差点从座椅中弹跳起来,虽然最后算是忍住了,却还不可置信地向卡尔的方向探身:“吾主在上……你是认真的?!可、可那位少爷不是私生子吗?怎么会……”
“皇帝陛下亲自下诏书估计再过几天就能正式公布了,我没必要骗你。”
拿起旁边的酒杯稍稍抿了口酒润喉,卡尔如此说道:“兰斯少爷——我们未来的伯爵阁下你过去应该见过。他过去经常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做事,也是爵士一手带大的。”
“哦,是……是的,我记得他!之前埃尔德里德爵士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代替爵士来修道院捐过款,看着是个正派的年轻人!”
海因茨会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叹出一口气:“可惜了……如果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该有多好。我从来没见过性格那么和善的贵族,既慷慨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如果他在我这些天也不会烦恼到头发都要掉光了……”
卡尔静静看着这位老友长吁短叹的做作模样,唇角勾了勾,但在放下酒杯时唇线已经再次绷直。
“兰斯少爷的性格确实跟埃尔德里德爵士很像,但现在整个尼托伯爵领内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哪里都需要钱……”没有理会海因茨会长看来的表情,卡尔端着酒杯,看着晃动的酒液继续自顾自说道,“尤其是在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元凶’没有受到一点惩罚的情况下……一旦他们再来一次,我们可没有第二个兰斯少爷能坐稳伯爵的位置……”
“他们敢————等等……你说什么?元凶没有得到惩罚?”
海因茨会长的声音扬到一半后突然顿住,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地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威登堡里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做了这么多,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皇帝陛下会成为尼托的保护者,条件之一就是让我们承认杀死伯爵阁下一家的都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与威登堡侯爵没有一点关系。不然你以为这件事会那么好解决?”
卡尔冷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然光是博伊公国那关就过不去……”
海因茨会长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了好几变,泛白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能一拳重重拍到椅子的扶手上。
“该死的……就因为他姐姐的那点嫁妆,他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男人恨声道,“这次纵火,尼托海姆城内有三十多人受伤,好几人落下残疾!还有依斯拉的母亲,因为没来得及逃走被烟生生呛死了……一切就为了德雷格那块地!他们这些贵族争抢地盘互相砍杀就算了,为什么要闹到无关的城市里!”
“可皇帝陛下最终也没把那块地划给威登堡侯爵。”卡尔再次抿了口酒,淡淡道,“你觉得他会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就此罢休,还是觉得有恃无恐,能再试一次?”
“…………”
“就算是后者,我们又能做什么?”
与之前的激动不同,海因茨会长这次的反应要平静很多,长久的沉默后只发出一声苦笑:“你看我在尼托海姆城内还算体面,可出了这座城门我这个商会会长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威登堡的老东西小心谨慎得很,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商队路过他的领地都要交重税,核心区域更是路过都不能路过……”
“有些事,不需要跑到对方眼前也能做。”
“听说威登堡侯爵因为儿子还小,近些年对传说能让人长寿的炼金术愈加沉迷,经常派人去乌姆城购买材料,那里可是任何商人们都能去的‘皇帝城市’……”
卡尔放下酒杯,淡淡瞥向面露惊讶的商会会长:“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次城内被烧得最严重的就是伊博勒商人的集聚区吧?那个不幸去世的老人也是个伊博勒人,她的家人就不想为她报仇?”
“……你想要那孩子当刺客?这怎么能行?!”
海因茨会长站起身,来回走了一圈后还是义正词严地摇头:“不……不行!依斯拉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他都失去一个母亲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卷进这种事里!”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让你手下的人去做刺客?”卡尔忍不住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无耻的人?”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们‘伊博勒人’都格外团结,即使是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伊博勒商人间也有私下往来的渠道……我只是想借用一下这个渠道传递点消息罢了。”
卡尔勾勾手指,等对方俯下身才悄声在其耳边小声道:“十年前,威登堡侯爵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的时候经常将自己的一名堂侄带在身边,据说就是在当作继承人培养。比起那个不到十岁的侯爵继承人,我倒是觉得这位已经成年的‘堂侄’更能胜任侯爵的位置,毕竟小孩和老人总是更容易生病……就是不知道他本人和威登堡侯爵是怎么想的了……”
海因茨会长听懂了他的暗示,却还是不太理解:“……只是这样?可这能有什么用?”
“人老了,忍耐力和判断力会变得像冬日的树枝一样脆弱。如果那位侯爵大人比现在年轻十岁,他也不会如此疯狂。”见商会会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卡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补充道,“反正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可只要威登堡境内稍微出现一点乱象,我们就能更安全一分,那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作者有话说:
卡尔:(微笑)
贝尔碧娜:他笑了,绝对没好事!
第237章 剩余物11 “我们必须
自从得知在西塔楼自缢身亡的隐士世俗名为“希尔乌斯”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变得异常沉默。
对此,菲丽丝也不知道能安慰什么。
其实她可以推说叫“希尔乌斯”的人很多,也可以说即使那位隐士当时没自杀估计也活不到现在,或者告诉教授天堂和地狱本来就不存在,自杀和自然死亡的结果没有什么区别……可不管是哪一句,在涌到喉咙时她都没能说出口。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情去想这些了。
这些天一直跟在卡尔总管身边的贝尔碧娜突然传回消息,那位总管先生似乎又对她产生了什么怀疑,还让人着重询问给她送饭和收拾房间的仆人们她这些天是否有什么异状。
如果只是这些,菲丽丝觉得自己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
毕竟在有人时她都尽量避免与幽灵们说话,实在需要说也只会用祈祷的动作和语气配合通用语说,那些仆人只会觉得她是突然开始祈祷。
然而等到第二天傍晚,贝尔碧娜例行将卡尔总管一天的行程转述给众人听,并说出这位总管先生已经猜到“她大概率不是帝国人”后,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难道就因为我提了一句‘吕得大学’,他就觉得我不是帝国人了?!”菲丽丝抓着头发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一个可能,不可置信道,“现在大学这么少,吕得大学在整个旧大陆都很有名吧?为什么我提一句他就会觉得我不是帝国人?”
“……为什么你会觉得整个旧大陆上的人都知道‘吕得大学’?”
之前一声不吭跑到外面飘了一天的派勒乌索教授刚飘回来就听到了这一句,忍不住回嘴道:“不说外面,你问问眼前这两个帝国人,他们知道吕得是什么吗?”
“嘿——您就算是教授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啊,我们当然知道吕得是什么!”
突然被点到,哈特有些不服气地挺起胸脯:“我以前就听从西边回来的雇佣兵说过,吕得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城市,比尼托海姆和乌姆城都要大好几倍!罗兰的国王就住在那儿呢!”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们知道大学是做什么的吗?‘教授’又是做什么的?”
菲丽丝没想到,这个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问题的问题,却让哈特和贝尔碧娜双双陷入哑然。
“大学的事我也听修士们说过的……就是那种,有很多神父聚在一起讨论……讨论教经的地方……”哈特磕磕绊绊道,“教授的话……不就是跟神父和修士差不多那种称呼……”
注意到冉娜和菲丽丝愈加震惊目光,哈特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弱,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承认道:“好吧,我确实不是很了解这些词的意思……主要是平时也没人会说这个啊,您自己也没提过!”
“……可就算知道这些,也不能证明菲丽就不是帝国人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冉娜还是不太能理解:“菲丽在他眼里可是不但能熟练掌握通用语,还能默写出《博物志》呢!本来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嘛!”
“正因如此,她就更不像个帝国人了。”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整个帝国去年……哦,现在应该说是前年了,前年帝国的皇帝才在自己领地内建立了帝国境内的第一所大学。在此之前,整个帝国出身的学者在教会学校毕业后都要去意图恩诺半岛和罗兰的大学求学……”
“菲丽丝如果是个男人还有可能被怀疑是帝国出身,但她一开始就暴露了女人的身份,帝国境内哪会有能熟读到能背下《博物志》的女人?也许连完整的《博物志》都没有几本吧?像佩秋拉夫人这种能用通用语写字的贵族夫人都很少,她的侍女也都是贵族出身,可是连通用语都不会读……”
老教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飘到自己的学生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摇摇头:“就算有也一定身份不一般,但肯定不会是你这种时不时就会透出一点小市民气质的人。”
菲丽丝:“…………”
菲丽丝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看到您能再次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呢,教授。我还以为您还要再消失几天。”
“几天?我看是你想要多睡几天的懒觉吧?”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了两声,“放心,我没有给学生创造偷懒理由的习惯。今天算给你放一天假,明天开始该继续的还要继续!”
看着这两位又开始假笑斗嘴,仿佛之前的紧张都不存在,贝尔碧娜都有些看呆了。
“等等……那现在要怎么办啊?”她忍不住插进一人一鬼之间,打断道,“卡尔都猜到您不是帝国人了,这不要紧吗?”
“应该不要紧吧?他那意思,不就是只要我没做过让人怀疑的事也不会动我,这不就行了?”
见贝尔碧娜还有些紧张,菲丽丝笑着安慰道:“其实要是真能让他认定我不是帝国人反而更好,这样他至少不会继续怀疑我是隔壁什么领主派来的间谍……我就是觉得他实在太敏锐了,弄得我想再编个身份留下来都很困难。”
“……您想要留下来了?那冉娜也会留下来了?”
看到她们点头承认,贝尔碧娜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空,激动抱住一旁的少女幽灵在半空转了好几圈:“吾主保佑!我之前还在想你们要是都离开了我该会多寂寞!我都好久没跟人这么开心地聊天了——”
哈特:“……喂,我还在这儿呢?”
贝尔碧娜没理他,自顾自又揉了一会儿冉娜的头,这才再次看向菲丽丝:“可您的身份要怎么办?卡尔是个混蛋,但他在有些方面确实格外厉害。您之前还骗过他,要是再来一次他肯定会查得更细……”
这点菲丽丝确实有些为难,但也没有特别烦恼。
就像之前贝尔碧娜复述过的话,她之后能不能留下主要看的是新伯爵的态度,卡尔作为城堡总管,他的话语权怎么都无法越过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
而要想让那位“新伯爵”暂时留下她,她现在也是有优势的……
“这些先不急,先等那位‘新伯爵’回来再说吧。”
菲丽丝双手交叠,向上伸展了下身体后说道:“不论如何,还必须看看那位‘新领主’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城堡内的生活还算平静。
在与卡尔总管见过面后的第三天,城堡这边再次收到一封信。
希格堡内的授封仪式正式结束。
兰斯·戴勒——也就是新任尼托伯爵已经带着皇帝陛下亲手给予的诏书返回自己的封地。
收到这个正式消息后,整个伯爵城堡再次忙碌起来。
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每位新领主继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
主要是要以领主的身份重新任命一遍各个要塞的指挥官,并确保领地内的封臣们还臣服于自己。
同时,以防今后管理时不会出纰漏,尼托伯爵名下的各大庄园、矿场等重要地区也最好也要巡视一圈,好让各地的管理者都能认清新伯爵的脸。
可由于兰斯·戴勒这位“新伯爵”从前作为私生子从来没有沾手过这些,别说什么矿场了,连许多庄园和要塞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
于是,过去一直协助伯爵夫人和前任城堡总管处理伯爵领内务的卡尔不得不离开城堡,加入到巡视队伍里,以便新任尼托伯爵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次巡视。
在皇帝使者的允许下,卡尔先让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从临近的要塞再调来一部分兵力巩固城堡的防卫,然后便带着驻扎在尼托海姆附近的皇帝卫队浩浩荡荡来到边境,打算与新伯爵碰头后就立刻开始巡视工作。
按照行程时间计算,就算路上一切顺利,新任的伯爵阁下会在明天或后天到达这边的哨卡。
可当他们一行人到达边境哨卡时,却遇到了同样在边境处等待的一行“熟人”。
戈尔波男爵的次子——戈尔波的约瑟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卡尔总管,率先下马走到自己队伍的最前面。
“您一定就是佩特爵士了,非常荣幸能见到您!”
直接无视了城堡总管,男爵的次子朝对面队伍里的一位身披银狮罩袍的银铠骑士恭敬行礼,高声喊道:“戈尔波的约瑟夫向您致意!”
银铠骑士没料到这位会直接冲着自己来了。
按理说,对面人毕竟是一位男爵的儿子,他也该下马回礼……但由于这位约瑟夫少爷身后还带着至少二十名武装扈从,且正与尼托这边的边境守卫对峙,身穿银铠的皇帝卫队卫队长立刻警惕地皱起眉。
“您这是在做什么?”银铠骑士握紧缰绳,不悦地高声回道,“现在可是还在帝国会议期间,请您立刻命令您的守卫们撤回自己的哨所!”
“我们只是在这里等人,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对面的男爵次子如此高声喊道,“我妹妹曾与尼托伯爵家定有婚约,现在惊闻噩耗,我父亲特地派我前来跟新任尼托伯爵商议是否要继续这场婚约!”
听到他的话,尼托这边的人包括卡尔在内,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
虽然现在伯爵一家灭门的锅被扔给了皇帝指定的人选,可尼托伯爵和亨利少爷、外加扈从八十人确实是在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出了事。
再加上半年前的马厩投毒也与男爵有不小的关系,两件事合到一起说他与这件事完全无关谁能相信?他们怎么还有脸继续提联姻的事?
只是现在伯爵领内还没完全安稳下来,皇帝的卫队又在这里,他们现在做出的所有回应都会传进皇帝陛下的耳中……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才行。
就在卡尔总管飞快在心中打着腹稿,东边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一名骑着快马跑近的士兵。
跑近之后,众人发现那正是一个月前跟随兰斯少爷去希格堡的城堡守卫之一。
“吾主在上……卡尔先生您真的已经到这边了!”
让人眼熟的士兵见到一行人后立刻下马,喘着粗气递上一张折叠好的麻纸:“伯爵阁下着急回来,没来得及通知您就临时决定从东边的崔特伯爵领穿过来了,现在正在北克莱芒哨所等您……”
接过对方递来的麻纸,视线扫过麻纸右下角仿佛涂鸦般画出的十字标记,卡尔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看来自己的未来生活也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抱歉,约瑟夫少爷,我们必须先去迎接伯爵阁下了。”
他抬起头,遥遥朝哨卡外的男爵之子高声道:“我会将这件事转告伯爵阁下,现在还请您带着您的侍卫们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戈尔波男爵:大好时机!堵住他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
兰斯:。(默默重制导航路线
第238章 剩余物12 “六条人命
时隔一个月,再次看到这名原本在城堡里非常不起眼的“私生子少爷”时,卡尔觉得他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但也不算多。
他照样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行装,只是大概这些天都急着赶路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胡须和头发,这位“新任尼托伯爵”有种突然沧桑了十岁的感觉,看上去倒是与他那位父亲更像了几分。
不过在看到一行人进门后,那双颓丧的眼睛总算跟着亮起,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起身三两步走到卡尔面前。
“朱尼现在怎么样了?!”他焦急问道,“之前阿博特先生(皇帝使者)说他醒来后一直有被恶魔附身的症状,现在情况有好转了吗?”
“我们请米特利神父来驱魔一次后稍微有些好转了。现在朱尼厄斯少爷已经不会突然大声尖叫,但还是无法正常说话,也不愿意跟任何人亲近……”
见年轻的伯爵阁下再次面露焦急,像是立刻就要冲出去,卡尔赶紧压低声劝说道:“我理解您的担忧,但现在整个伯爵领内的人都在关注着您的动向……城堡那边有泽门爵士看着不会出事,您至少要将巡视工作全部做完才好回去……”
兰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只要想起堂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和叔父的人头,心中的焦急并不会因为“明白道理”得到缓解。
此时他只能尽力说服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先把该做的做完。
不然一旦伯爵领内再起骚乱,他照样保不住自己和朱尼的安全……
看着自己的“新主人”终于冷静下来,卡尔便适时侧过身、露出一直跟在身后的银铠骑士,并为双方做起介绍。
兰斯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明白了城堡总管的用意,当即调整好表情与皇帝陛下派来的卫队长互相打过招呼。
卡尔深知巡视领地算是一项相当麻烦的工作。尤其“新伯爵”的身份实在敏感,很有可能压不住那些封臣。
现在有沃尔多皇帝的卫队在身边,想来这次行程会比预想中的顺利。
事实也如卡尔所料。
在看到新任伯爵身边跟随的骑士卫队,以及他们手中那代表波曼家族的银狮旗帜后,整个巡视的过程都非常顺利。至少从表面上看,所有要塞指挥官和尼托家族的封臣们都对这位“新伯爵”没什么意见。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各种视线中长大的人,兰斯对周围人投射来的情感一向很敏锐。这种表面尊敬、暗中打量评估的目光他简直不要太熟悉。
不过就算之前从没受过贵族继承人该有的教育,兰斯也明白自己现在必须与这些封臣保持良好的关系,尽量避免出现摩擦。
好在虽然他不太擅长社交,但由于常年被城堡内的那只“黑球”骚扰,不管内心情感如何波涛汹涌、面上持续保持面无表情的技能他可以说是非常熟练。
凭借着这项技能,加上卡尔总管坚持不让他剃的胡子,这张酷似前任尼托伯爵的冷脸确实镇住了不少人。
只是整个巡视过程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
在巡视到伯爵领东南边的一个要塞时,兰斯像之前那样拜访了该地区的一名骑士的居所,接受对方的招待。
可光是跟眼前这位“赫尔曼爵士”打了个照面,他就暗自皱起眉。
虽说平时不管是看到黑的还是白的游魂他都已经习惯无视,可对面这位身边的“黑色”也有些太多了。
因为这份不算好的初始印象,外加那些缠绕在骑士身边的“黑色东西”,兰斯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也无可避免地时不时朝那位骑士身上扫一眼,看得对方到渐渐连社交笑容都端不住了,宴席都没结束就借故匆匆起身出去了一趟。
卡尔冷冷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立刻给身后的属下一个眼神暗示跟上,这才上前一步走到自己的“新主人”身边。
“…………”
“请您不用担心,关于如何处置赫尔曼爵士您父亲在临走前就已经留下了指示。”
趁着人没回来,卡尔总管俯身在兰斯耳边低声道:“当时没立刻处罚他,主要是那时已经进入林场的砍伐期,没有安排好接替者也不好直接动他……正好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兰斯:…………?
见年轻的伯爵阁下一脸疑惑地看过来,卡尔都不由跟着愣了一下:“您……不知道这件事?那您刚刚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表现得有些过于谄媚了。”
沉默片刻后,兰斯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感觉他像是想要向我讨要什么,却又不愿直接说……”
卡尔总管有些意外这位“新伯爵”居然这么敏感。
不过既然他说出口,卡尔也没有藏私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去年年末,本地护林官的副手意外撞见赫尔曼爵士曾在私下倒卖林场内的木材。可被撞破后他并没有立刻认罪,反而先是用金钱贿赂,又派遣自己的扈从假扮成盗匪杀死了护林官副手全家及其手下的三名助手一共六人……好在那位副手的一个小儿子没有死,还看清了杀人者的脸。后来本地护林官就用别的尸体替代了他,把人秘密护送到尼托海姆并向伯爵阁下汇报了这件事……”
兰斯完全没听说过这种事,可任谁在听到这种暴行都不可能不感到愤怒。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提前说?”兰斯皱眉看着面前的佳肴,想到自己刚刚跟这样的人共进晚餐不由感到一阵反胃,“我们应该一到这里就把人抓起来。”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您随意处罚一位骑士会很危险。我们至少要先组织出一个陪审团……”
卡尔总管顿了顿,继续提醒道:“您应该还记得提尔爵士的事……”
时隔大半年,再次听到这位城堡前守卫长的名字,兰斯一时有些恍惚。
他当然记得……那时父亲跳过了许多审判流程,直接处死了提尔爵士,当时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也许也是因此,提尔爵士的儿子才会坚持认为自己被押解回尼托海姆后就会被处刑,所以才会在半路选择逃走……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那些刺客的行动还会那么顺利吗……
眼前闪过那母女三人拥抱着彼此、哭泣不止的模样,兰斯忍不住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那伯爵阁下……父亲当时打算如何处置他?”兰斯问道。
“剥夺他在林场的特权和监管权,将其名下所有家族林地交由附近的修道院代管,只保留基础封地,给予死者家属补偿金,种下倒卖木材十倍的树苗。”卡尔回答道,“当然,如果他愿意出赎金,倒也可以适度减免一些刑罚。”
“…………只是这样?”
兰斯等了一会儿,发现这居然就是全部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的总管:“六条人命,只是这样?”
“是的,伯爵阁下。他毕竟没有杀死您父亲亲自任命的护林官,那六人都是平民,不管是您现在的情况还是您父亲在的时候,这种罪行都不宜处罚过重……”卡尔有些意外地微抬了下眉,嘴上还是用一板一眼的语气回答道,“不过您可以把他带回尼托海姆,在市政广场进行公开审判。作为您被授封后亲自处理的第一案,这个案件的大小很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之前出去的侍从回来了。
很快,那位被黑影缠身的“赫尔曼爵士”也回来了。
也许是从眼前这位“新伯爵”异常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也或许是刚刚那位侍从在外面说了什么……总之,当赫尔曼爵士回来后便干脆来到兰斯面前,双膝跪地后双手捧起自己的佩剑,亲口承认了自己在去年犯下的罪行。
不过他的说法还是跟卡尔的说法有些出入。
赫尔曼爵士表示自己确实是在盗伐树木时被那名护林官副手和三名助手碰上,然后这四人就一直以此为威胁对他进行长期勒索。他的两名扈从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主人被这样侮辱,所以才假扮成盗匪杀了那几人,他本人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真相。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声泪俱下的骑士,兰斯却感受不到丝毫触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趴伏在骑士背后的“黑影”上,听着它们发出的声音与骑士的哭诉交相响起……而不知是哪一刻,他隐约从那些原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吼叫声中听出了一个词语。
——骗子。
仿佛一闪而过的灵感,快得让兰斯反应不过来那究竟是“黑影”说出的话语还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能清晰察觉到眼前的男人在撒谎,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杀人偿命是有条件的。
就像人在宰杀鸡羊猪狗后不需要抵命,贵族杀死平民,也不过只需要付出一点“补偿金”。
没有人会为杀死一只狗、一只鸡偿命,那也不该有贵族该为杀死一个平民偿命。
这是从秩序建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
即使他已经亲手接过皇帝递来的剑,即使名义上他已经是眼前人的主人,是整个尼托的领主,他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最基础的规则。
就像他明知道谋害叔父的真凶是谁,却不得为现实妥协,接受一个完全不同的“凶手”……
有那么一瞬,兰斯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依然待在一间牢笼里,依然是那个手脚被丝线吊起的牵线木偶。日复一日,做着身为某个身份“本应做的事”。
不管他是“兰斯·戴勒”还是“尼托伯爵”,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
“既然都承认了,就把他和那两名扈从都看管起来,即刻押送回尼托海姆。”他听到自己用一道生硬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发出命令,“给大教堂去信说明,召集证人和陪审团。等巡视结束后立刻公开审判。”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一个对兰斯来说很地狱的笑话:一个爹倒下了,千万个爹站起来(bushi
第239章 剩余物13 「我会在力
随着城堡总管的离开,“新尼托伯爵”已经返回伯爵领并开始巡视领地的消息也在城堡内传开。
是人都有好奇心,城堡内的守卫们也不例外。
尤其是现在城堡内不少的守卫都是从周边要塞临时调过来的,很多人别说见过,连前任伯爵有个私生子都没听说过。
可当他们向其他人打听这位“新伯爵”过往的消息时,却意外发现原本就在伯爵城堡内工作的守卫也对这个人知之甚少。
在半年前成为城堡“临时守卫长”前,“兰斯·戴勒”这个人简直像个透明人。
由于不受前任尼托伯爵夫妇的重视,他之前的职位一直不高,几乎不去主楼所在的中堡场,常年就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打杂”,不少新来城堡服役的守卫都会把他误认成埃尔德里德爵士的侍从。
按照常年在城堡里工作的老守卫说,兰斯少爷小的时候刚来城堡的那一阵,动不动就会无缘无故地大喊大叫。
当时他还只会说罗兰语,大部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听懂的复述出来也是些意义不明的句子,所以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脑子有点问题。
好在人长大点后慢慢正常了些,就是性格实在不讨喜,不爱说话,多数时间里都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
这时候倒是有人想要试图接近他,邀请他在休息日一起去城里找点乐子。
不过别人休息都是去酒馆,他偏偏要去教堂,还一待就是大半天,压根不愿意靠近人多热闹的地方。
城堡守卫的休息时间很少,难得的休息日没有人想要浪费在教堂里。
他那特殊的身份,稍微有些身份的侍卫都不屑与他来往,结果爱好又如此特殊,普通守卫也跟他玩不到一起,交不到朋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在半年前都还算是个“透明人”的私生子少爷,不知为何就突然被亨利少爷看重,提拔成了城堡守卫长。
现在更是不得了,出去一趟回来就成皇帝陛下亲自授封的新任伯爵了……谁听说后不会感慨一句“命运无常”呢?
“……所以说到底,这座城堡里生活了这么多人,居然连一个了解这位‘新伯爵’的都没有?”
听着哈特说了半天杂七杂八的消息,菲丽丝总算忍不住打断道:“不是说他从十年前开始就住在这里吗?就算人比较孤僻,也不至于十年里都没跟任何人有深入交往吧?”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要怀疑这位“新伯爵”是不是有自闭症了。
可看他在之前应对突发情况时的反应,感觉也不像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有是有,但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是已经……”哈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唏嘘道,“再跟他关系好的大概只有朱尼厄斯少爷了吧?可他现在也都……”
话说到一半,见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青年赶紧适时转开话题:“话说教堂里的神父到底行不行啊?都来驱魔好几次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朱尼厄斯少爷还是说不了话?”
“我觉得这跟驱魔没什么关系。那孩子现在更需要有人耐心陪在他身边,用心照顾他……”作为过来人之一,冉娜叹息着说道,“以前我们在的修女院就收留了一个类似的孩子,她目睹自己的家人被杀后被吓到了,好长时间都发不出声音。但来我们修女院生活了一年多后,有一天……突然就能说话了……”
“本来就跟‘魔鬼’无关,主要是过度惊吓导致失声,是一种心理疾病。”
看着冉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菲丽丝赶紧接过话头说道:“他一开始还能尖叫,说明声带没问题,不是喉咙受伤真的说不了话。如果能不再刺激他,让他在安稳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心情跟着放松下来,说不定哪一天就自己恢复了。”
贝尔碧娜:“那是不是让他跟你们说的那个孩子一样,去修道院生活一段时间比较好?”
单从让孩子恢复说话能力这点看的话,菲丽丝觉得这其实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要不遇到太奇葩的院长,一般的修道院生活都非常规律且安静,与世隔绝的环境也确实会让人感到安心……可朱尼厄斯现在确实不太适合被送到修道院。
主要问题是他的身份。
作为尼托家族唯一一个正统幸存者,即使皇帝没有指定他成为新的“尼托伯爵”,尼托的朱尼厄斯也天然拥有尼托伯爵领的继承权,尤其是在那位“新伯爵”还没有站稳脚跟、且没有后代的情况下。
如果在这个时候把这孩子送到修道院,就算目的是想治好他的哑病,消息传出去,也会立刻被人当成“新伯爵”想要根除堂弟继承权的手段。
菲丽丝敢保证,要是“新伯爵”真在伯爵领内的局势没有完全稳定前这么做了,肯定会有人借这个由头搞事,那她也可以提前思考如何跑路的问题了。
不过另一方面,菲丽丝不太确定这种心理方面的障碍是不是越早干预越好。
如果一直这么拖下去,也不知道之后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因为心理障碍终生没能重新恢复正常状态的例子也并不罕见。
回想起那孩子努力向自己递纸条和硬币,试图买通她、给自己写故事的生动模样,再对比现在的状态,菲丽丝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些许的酸涩感从一个点蔓延到整个心脏。
她是想做些什么,可她自己还处于被监视的状态里,能给的建议之前已经跟卡尔总管说过……除此之外,她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与身体层面上的救助不同,心理上的疾病往往更难根除。
她能在危急关头救下那个孩子的性命,但要真正从这次灾难的阴霾中走出来,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时间公平而残忍,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停留。
不论生活在城堡里的众人所思所想为何,时间都保持着固定速度一分一秒流逝,推着所有人的生活继续走下去。
在卡尔总管离开后又过了几天,那位暂时接管“城堡总管”工作的“盖伊先生”就亲自上门通知菲丽丝,表示恩里克修士的情况已经好转到能见人了。
之前菲丽丝就听卡尔总管说过,恩里克修士在清醒后得知是她救下了朱尼厄斯,就一直很想亲口感谢她。
可惜那时候城堡里的医生还在强制他养病,现在既然情况有了好转,菲丽丝自然也要过去看望。
只是除了实现恩里克修士的心愿,作为卡尔总管副手的盖伊先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在来邀请她之前,盖伊不但说出佩秋拉夫人为她编造的“守贞寡妇”的身份是假的,还暗示恩里克修士她告诉佩秋拉夫人的身份也有点问题,显然是想借由修士的口探听出一点她的真实身份。
从贝尔碧娜那里先一步得知这项情报的菲丽丝倒也没感觉太意外。
如果是她,家里来了个身份不明住客也会想尽办法弄清楚对方的来历。
毕竟这年头好人难得,而万一遇到个坏人,那可能就不只是自己倒霉,全家都有可能跟着遭殃。
不过虽然能理解对方的想法,可在完全确定打算长留下来之前,菲丽丝并没有暴露真实身份的打算。
于是,当她在盖伊先生的陪同下来到恩里克修士静养的房间时,她已经打好腹稿,以便应对各种各样的试探。
可让人意外的是,从见到她开始,恩里克修士一开口打招呼还是称呼她为“菲拉女士”,说话语气十分正常,内容也全都是感谢她救了自己的学生,这份感激无法报答云云……如果不是菲丽丝事先从幽灵口中得知了真实情况,她肯定不会想到面前这位重伤的修士已经知道自己欺骗了他长达半年之久。
比起总是能沉着冷静应对一切变故的卡尔总管,盖伊先生显然还没修炼到家。
见恩里克修士居然从头到尾都还在用已知的“假身份”对待菲丽丝,他明显有些急躁了,好几次看上去都想要开口打断修士的话,却又一次次憋了回去。
但很快,现实也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城堡内务繁多,不等恩里克修士说完话,门外就有个男仆来找盖伊先生处理前堡场上发生的纠纷,让后者不得不率先告辞离开。
「…………」
「我记得卡尔总管曾与我说过,您还会一些帕里西亚语?」
见盖伊离开,勉强靠坐在床头的修士突然用另一种语言开口了:「如果您能听懂,点头就好。」
菲丽丝有些意外,却还是按照对方的指示微微点了下头。
见她有反应,古板的修士似是笑了一下,轻咳了两声才再次开口。
「盖伊先生刚刚跟我说,‘菲拉’并不是您的本名,是伯爵夫人为您起的假名,而您的身份也并不是伯爵夫人的远房亲戚……您是隐瞒身份来到这里的,欺骗了所有人,现在这座城堡里还没有人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必要。」
「这座城堡里,我与您的接触最多……我愿意相信,您来到这里不是别有所图,更不要说您之前在那种情况下救了朱尼厄斯少爷……」
修士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再次抬头看向端坐在床边的女人,继续用虚弱却诚恳的声音说道:「任何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愿意理解您的难处。如果您不想说,没有人能强迫您开口……如果您有任何困难,或者这里有人为难您,您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您……」
第240章 剩余物14 “……为什
虚弱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却久久没能回过神。
某种温暖的东西以言语为媒介,以目光为通道,缓缓流入心田,推动着某只轮子转动起来……
——是善意。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又如此纯粹,没有任何怀疑和试探。
只需要短短一个对视,那颗自以为已经完全封闭的心就能被其敲出一个裂缝……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自己真的愿意向眼前人说出实话。
可最后的最后,理智还是没能让她开口。
回给修士一个感激的笑表示自己听懂了,菲丽丝又主动将语言切换回帕鲁本语,轻声跟修士聊起朱尼厄斯的近况。
说起自己这个可怜的学生,恩里克修士显然也很难过。
他现在还不能下床,而朱尼厄斯又拒绝与外界交流,坚决不愿走出自己的房间,也不让人触碰自己,这让他即使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孩子因为父母都是哑巴,他自己出门跟人交流也只会用手比画,所以别人都以为他也是个哑巴。但后来有个医生发现他的喉咙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只是因为从小在那样的环境生活时间久了,没有人引导他开口,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发声了。”
菲丽丝停顿片刻,接着建议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驱魔依然没有效果,也许可以试着用他感兴趣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记得朱尼厄斯少爷之前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让人每天在他身边讲讲他感兴趣的故事,说不定会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画面,引导他再次开口……”
恩里克修士仔细听着她的话,对这项建议表示赞同,唯一的问题是谁能来做这件事。
给孩子讲故事听上去容易,可要把故事讲得精彩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尤其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通俗故事和诗歌多半掺杂少儿不宜的色情暴力元素,那种后世单纯给小孩子讲的“童话故事”还没出现雏形。
菲丽丝之前写下的“寓言故事”倒是老少皆宜,但就算她能默写下几个,要在这座城堡内找到一个识字,或者能将故事背诵下来、并以风趣方式讲出来的人也很难。
其实严格要算,菲丽丝算一个。可惜朱尼厄斯当时大概就是被她那一身血吓晕的,之前见面时效果也不好,更何况她现在还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
好在恩里克修士在城堡内的面子要比菲丽丝大不少。
经过他的转述后,目前的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作为朱尼厄斯的亲外公他甚至非常积极地想要自己上,可惜这种事不但需要耐心和爱,更需要时间和精力。
泽门爵士不缺少前者,但为了维持整个城堡及尼托海姆城附近的稳定,后者自然是不够的。
于是不过过去两天,“泽门爵士正在寻找一个记忆力好且会讲故事的仆人”便顺风传遍了整座城堡内。
听说了这件“好差事”后,不少自认为口齿伶俐的仆人都通过各自的门路跑到盖伊先生面前自荐,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盖伊没想到自己想要试探那位女士身份的小心思没能成功,还让对方反手给自己增添了这么一个麻烦的工作。
平心而论,建议本身是个好建议,可在“新伯爵”回来之前,谁又会知道“那位”是否真的想要自己的堂弟恢复健康呢?
如果不考虑情感,单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对那位“新伯爵”来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堂弟肯定要比会说话的好。
毕竟“新伯爵”到底是个私生子,即使被皇帝重新授封了爵位也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
朱尼厄斯少爷现在是年纪还小,可要是再过十几二十年,等他长到成年,新伯爵阁下到时候肯定也早就结婚生子,要是那时候朱尼厄斯少爷突然想要这个位置了,只要他肯表现出来,肯定也会有响应的人。
混乱确实更容易让人跨越阶级的壁垒——就像卡尔总管,他的晋升在整座城堡内的仆人圈里都被传作是一个“传奇”。
人们都说他是运气好,也有人说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肯定也能成为“传奇”。
对于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话,盖伊一般笑笑就过去了。
可怖的暴风雨后,人们总是更容易看到随着海浪冲刷上岸的明珠,却不知有多少砂石在风暴中彻底卷入海底,再也没有见到天光的机会。
对普通人来说,稳定就是最好的。
一旦领主之间出现争斗,不管是伯爵领内的内战,还是与周围其他大领主的战争,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之前尼托伯爵领能保持二十年的平稳,主要是之前的伯爵阁下在继承爵位之初实在太穷。
由于上一代欠下的债务太多,他穷到连死了父亲都忍住没去复仇,向城市出让身为贵族的特权才换来喘息的机会。就这么忍了二十年总算让自己刚刚富庶了一点,结果就遇到这种事……谁能说这不是命运之神的嘲弄?
当然,除了领主本身足够能忍外,伯爵领的平稳也离不开埃尔德里德爵士那不争不抢的态度。
看看帝国内的那些大小领主,弟弟谋害哥哥、侄子暗杀叔父的例子完全不缺。
他们中倒是总能出一个赢家,终究会有一人得利,但下面的人就不一样了。
加税都算是好的,如果倒霉点,住在类似矿场这种有资源的土地上,哪天脑袋搬家都不稀奇。
所以,尽管这么想实在有点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和埃尔德里德爵士,但既然现在新任尼托伯爵的人选已经彻底定下,那为了安稳的生活和家人的性命,盖伊觉得那位小少爷保留点不能继承爵位的“缺陷”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
可惜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在内心转两圈。
作为城堡的“临时代理总管”,当他的想法和城堡指挥官发生冲突时,手握所有士兵指挥权的指挥官当然比他拥有更高的权限,更何况他的这种想法也没有“正当”到能说出口与人讨论。
只是答应是答应下来了,行动时盖伊还是能拖就拖。
反正现在城堡还在戒严状态,每天要忙的事多得很。等拖到巡视队伍回来,让“新伯爵”去做这个选择,那他也算是两边都不得罪。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小心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620年的月历再度翻篇,时间来到火炬之月(2月),在外巡视了足足半个月的新任伯爵终于以最快速度视察过自己的所有封臣和重要产业,近几日就会返回尼托海姆。
新领主即将回归的消息让沉寂两个月的城堡再次迸发出些许活力。
前尼托伯爵一家的突然死亡固然让人遗憾,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会为已死之人唏嘘太久。
菲丽丝自然也对那位“新伯爵”的到来充满一定程度的期待,毕竟这位对伯爵领的未来规划也会决定她今后的决策。
为此,贝尔碧娜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时刻蹲在城堡的门楼上,保证看到巡视队伍一靠近就来汇报。
见她如此兴奋,菲丽丝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而且她现在又给自己找了另一份工作,最近也不是很闲。
自从恩里克修士被医生“解禁”,可以跟外人说话后,菲丽丝便时不时在城堡仆从的陪同下去看望对方。
在发现修士在静养实在太过无聊,又因为担心自己的学生日渐焦虑后,她便表示自己愿意继续协助恩里克修士编写那本通用语启蒙书。这样等修士的身体好了,朱尼厄斯少爷的情况也有所好转时,他们还能直接用上这新鲜的教材。
闻言,恩里克修士既惊讶又感动。
他现在坐起身都有些勉强,伏案写草稿就更不行了。只能是他口述内容,菲丽丝记下草稿,二人再商量一番哪些部分需要删减或增加,用为数不多的谈话时间敲定最终草稿后,菲丽丝再拿回自己的房间正式抄写。
就是恩里克修士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说话多了还是会耗费精力,城堡内的迈克尔医生依然让仆人们严格控制着他的休息时间,所以这本教材的编写进度也不算太快。
火炬之月(2月)的第七天上午,就当菲丽丝像往常那样收拾收拾书写用具,准备叫上外面站岗的男仆一起去恩里克修士的房间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伯、伯爵老爷回来了!!”
冲进房间后,贝尔碧娜惊恐到语无伦次地大喊:“它又变大了,又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就站在门楼上!!”
***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完全结束巡视工作的兰斯带着巡视队迫不及待地往城堡赶。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叔父的人头和叔母临终前的嘱托来回在梦中出现,最后都会化为堂弟朱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也确实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巡视工作,要不是马匹和随行人员跟不上他甚至想要连夜跑回城堡。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当他终于在地平线的另一边见到那座城堡、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一个醒目而熟悉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球体……尽管看上去要比十年前小了不少,可它确实再次出现了。
如十年前那样,它仿佛本地的主人般屹立在门楼之上,审视着靠近城堡的一切事物。
如十年前那样,在他看向它的那一秒,无数双眼睛就定格到他身上。
与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兰斯并没有移开视线。
“…………”
“……为什么…………”
兰斯勒住缰绳,骑马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嘴唇轻微张合一瞬:“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马蹄声,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仿佛呓语的低喃,可偏偏那只“黑球”似乎听到了。
「……你…………我的……继承人…………」
“黑球”上的手顺着城墙慢慢流淌下来,越过放下的吊桥,最后来到兰斯面前,自他的腿攀上他的肩。
无数张嘴张开,一次又一次,交叠着吐出无人听懂的话语。
「我的…………继承人……」
「……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伯爵:(悄悄消失)(龙王归来)(惊艳所有人)
23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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