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命运之轮1 “这位伯爵
在巡视队一行人踏上吊桥的那一刻,新任尼托伯爵回到城堡的消息便立刻传遍开来。
城堡内的仆人们为迎接新主人忙碌起来,城堡外,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政厅则对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尽管已经从城堡总管那边提前获得消息,“新伯爵”的人选从前伯爵那未成年的侄子变成了成年的私生子,总算没有被摄政官干涉内政的威胁。
可另一方面,那位“新伯爵”之前过于不起眼,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到底是什么样。
毕竟因为获得权力后就突然“转性”的人可不在少数。普通人里都有老丈人在世时唯唯诺诺,等老丈人死了后就苛待妻子的,更何况是贵族?
不知算不算意外,这位“新伯爵”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了一个私下倒卖林场木材的骑士。
这次审判过程完全公开,还邀请了大教堂的主教代理人亲自前来做见证。
尽管骑士本人声称杀死护林官的副手一家都是自己手下的扈从自作主张,可倒卖木材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在,总归不可能完全被判无罪。
而让审判结果发生根本性改变的,是那名家人全都被杀、唯一幸存下来、被当成证人送到尼托海姆的男孩。
这位名为“霍博特的乔戈”的男孩有一条相当凌厉的舌头。
他先是声泪俱下地向所有人讲述着自己全家被杀的过程,又在寒风中脱下上衣,展现出自己身上那道几乎要贯穿整个胸膛的狰狞疤痕,让所有围观审判的人都不由心生怜悯,十二名骑士组成的陪审团更是当庭就判处赫尔曼爵士有罪。
除了支付高额赔偿金并剥夺林地特权和监管权外,这名骑士不但被罚砍掉右手拇指在内的三根手指,还要戴上枷锁在家乡游行示众一周,家族林地也被伯爵阁下划给当地的修道院托管五十年,其间的产出用于赡养被害者的家属们。
这个刑罚力度算是中等偏重,尤其是砍掉惯用手的拇指相当于废掉了他继续持剑战斗的能力,但至少骑士的身份保留下来了,家族的基础封地也还在,还能传给儿子,要是运作得当也许还能提前将林地拿回来……相比起来,那两名真正动手杀人的扈从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城市里没有人会对杀人犯抱有同情,两人在宣判有罪的下一秒就被直接拖到绞刑场,吊死后尸体被挂到绞架旁,提醒着路过的每个人挑战本地领主权威的代价。
有这样的“下马威”在前,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成员们就更加犹豫了。
然而就在他们惶惶不安地商量到底该派谁作为代表去城堡内跟新伯爵谈判时,伯爵城堡那边居然先一步递来了邀请。
来送信的人是大家的老熟人——城堡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作为上任伯爵的最后一任总管,他又在不久前协助新任尼托伯爵巡视了整个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和重要产业。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他会继续担任“城堡总管”的事实已经定下,甚至有可能成为新伯爵最亲近的心腹。
一上来就派遣这么重要的人来市政厅,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顿时更加紧张。
而在这种紧张状态下听完卡尔总管轻描淡写说出的两句话后,众人都有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错觉。
“…………您是认真的?”
一名委员会成员诧异道:“伯爵阁下真的愿意完全续签二十年前的那份协议,一个字都不改?”
“也不能说完全一个字都不改。毕竟都是二十年前的协议了,有些之前没有完全界定的漏洞现在可以补充一下……”在众人再次提起一口气时,卡尔总管继续用那平淡到听不出任何语调的语气说道,“比如尼托海姆城内与城堡之间该设立一些传信方式。信鸽也好,烽火信号也好,或者设立专门的传信人员,让两者间有一方发现问题时能同时通知另一方是最好的,这样也能给彼此做支援。按照伯爵阁下的原话说,‘我们与尼托海姆的市民不是敌对关系,彼此应该更多一些信任’……”
晕晕乎乎听他说完这么一大串,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打断。
“……您说的这些我们也知道,可信任也是有条件的吧?”一名年轻人高声道,“如果像伯爵阁下他父亲那样,用完我们后又想出尔反尔,谁又会信任——”
“古德里安,安静!”
海因茨会长打断年轻人的话,又上前一步直面这位自己打了多年交道的老友:“我们明白伯爵阁下的好意,这点在去年年底的那次事件后我们也有考虑过,只是具体细节还需要与伯爵阁下商讨……但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比起这些,我们现在更关心之前那二十条基础协议内容是否会被修改……”
“不会。”这次卡尔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伯爵阁下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如果要新增条款也只会加入补充协议里,基础的二十项条款都不会改变。”
听到这个答案,不少年纪比较小的委员会成员都没忍住发出一阵欢呼,但很快就被站在前边的年长者们用眼神制止了。
“听您的意思,正式签订条约前我们也许有幸能与伯爵阁下见上一面?”海因茨会长试探道。
“当然。如果你们时间允许,今天下午就可以。”
卡尔总管看看外面的天色,说道:“之后也可以,不过那就要再等三天伯爵阁下才能抽出时间见你们了。”
……狡猾的老狐狸!
看着卡尔那张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的脸,海因茨会长忍不住在心中笑骂对方一句,面上却还是很严肃地应承下来。
由于没有丝毫提前准备,城市委员会的成员没有机会在这种事上扯太多皮。
以商会会长海因茨为首,又从行会代表中选出几名性格稳重的成员,一行人便跟随卡尔总管来到伯爵城堡。
第一次见到这位“新伯爵”时,海因茨会长差点以为那个传说被砍下脑袋的尼托伯爵死而复生了。
在同样留着胡须且不说话的情况下,这位“新伯爵”确实跟他的父亲长得太像了。
也难怪之前的尼托伯爵即使那么不喜欢他,也从没断然否认他私生子的身份……如此相似的两张脸放在一起,说他们没有亲缘关系都难呢!
可等对方一开口,海因茨会长就能清晰感受到两者的不同。
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说话从来不用那些难懂的词汇,说话和行为方式相当直接。
从邀请他们入座后就没再说过一句社交辞令,十分干脆地直入主题,跟他们讨论新的城市协议有哪些地方不妥当,是否需要增添补充说明。
说实话,以前的协议实施二十年了,日常时他们确实也因为一些条款的模糊不清而烦恼。
就比如“城市居民须对领主履行传统义务”这一点。所谓的“传统义务”的概念实在太模糊,之前的尼托伯爵就曾用这一条为借口,表示自己的城堡年久失修需要重整一下,要求尼托海姆城的市民们承担这些费用。
一开始大家虽然对此很是不满但也没说什么,想着只是修复不是扩建应该也不会花太多钱,结果看到账单时大家都傻眼了。
一群石匠木匠行会的人聚在一起算了笔账,确信那百分百是在勒索后顿时群情激愤,差点就引发了市民暴动。直到后来尼托伯爵表示账单有误,会带回去重新计算才暂时被压下来。
可即使知道那份协议中有漏洞,也没有人提出要修正这些条款。
毕竟大家都知道,那些所谓的“漏洞”本质上也是尼托伯爵故意留下的,要求“修正”的结果必然也是不了了之,或者会被“修正”成对领主自己更有利的。
眼前这位“新伯爵”虽然看上去比他的父亲更亲切,但谁又会真相信一个贵族的嘴?
而且还有卡尔那只老狐狸。利益相同合作时确实是最可靠的伙伴,一旦利益不同,他就是最麻烦的对手……难道他还真这么好心,能眼睁睁看着新伯爵出让自己的利益,间接削弱他身为城堡总管的权力吗?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中过了一遍。再抬头时,眼前的年轻伯爵也逐渐开始与另一道影子重叠,让海因茨会长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什么都不要改变,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
于是,作为委员会代表的海因茨会长最终还是出言婉拒了新伯爵的建议,只请求对方能延续之前的协议就好。
面对着市民代表的“恭敬退让”,兰斯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过去他可没少听叔父说起这些人对那份协议的抱怨,知道有些条款确实需要更新补充,这才特地把人请过来商量,却没想到说到正题他们反而开始推三阻四。
“……是吗?这样倒是简单了。如果你们确定真不需要更改条款,我们很快就能重新签署协议。”
年轻的伯爵朝身侧的总管点点头,又对面前的市民代表们说道:“稍后我会让人去一趟大教堂。正好听说贝尔纳主教再过几天就回来了,等他回到尼托海姆后我会邀请他来为我们做见证。你们回去后可以商量一下正式签署协议的人选,要是这几天里想出想补充的条款也可以找人向城堡这边送信。只要合理,我会加进这次的协议中。”
兰斯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周全明白了,却没料到话音落下后面前这些市民代表的脸色反而更加紧张,为首之人甚至连连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多加任何内容……看得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尽管很疑惑,但自觉需要讨论的事已经谈完,兰斯便让这些人先回去了。
如来时一样,还是卡尔总管带着市民代表们走出城堡的门楼,目送他们离开。
“…………”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要走出大门前,海因茨会长突然转身走回来,凑到卡尔面前小声道:“这位伯爵阁下刚刚说的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看着他警惕的模样,卡尔不由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
“是或不是,我现在说了您又不会相信。”城堡总管轻声建议道,“为什么您不愿意试一试呢?”
海因茨会长这次是实打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狡诈的臭狐狸”。
最后他还是没回答,只暗自瞪了眼前人一下,便准备转身回去了。
“对了,我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您意下如何?”
赶在商会会长真正离开前,卡尔又出声叫住对方:“您有跟那位年轻人提起吗?”
“…………”
“我说了,他也愿意,但这件事还不急。”
海因茨会长转过身,似笑非笑道:“‘那位’的侄子被派去参加帝国会议了,估计要再过半个月后才能在返回途中路过乌姆城。正好那时候我们与伯爵阁下的协议也签好了,到时候再行动也不迟……您说呢,卡尔总管?”
“您考虑得十分周详,海因茨会长。”卡尔勾起唇角,回了他一个笑,“请您放心,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第242章 命运之轮2 “那我是不
目送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们全部离开,卡尔便命令士兵们关上门,转身返回主楼大厅。
此时大厅内已经不见城堡主人的身影,找到附近正在收拾桌椅的男仆询问,才得知那位伯爵阁下又去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估算了下时间,卡尔总管在心中叹息一声,不得不再次前往南塔楼的方向走。
他们从外面巡视回来已经过去六天了,但这六天实在是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光是准备对那个倒卖木材的骑士做公开审判就费了不少时间,其间还要给前伯爵一家举办葬礼,尽快处理最近两个月积压的信件,并签署各种交接文件……也幸好现在还是冬天,上一年的主要工作都在秋收结束后做完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好在通过巡视期间的近距离接触,卡尔也差不多摸清这位新伯爵的性格和行为模式。
坏消息是,由于这位新伯爵之前完全没接受过任何与贵族继承人相关的教育,骑士家的孩子也许都比他知道得多,什么都需要现学。
好消息是,他本人没有一般贵族会有的毛病。愿意听从别人的意见,遇到不会的放得下脸面问问题,没有什么天马行空的突发奇想,暂时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癖好。
卡尔要承认,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结果好多了。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烦恼的是,这位在性格上与埃尔德里德爵士有些太过相似——虔诚又容易心软,太过在意一些事的正义性——这点从他在审判最后擅自加重了对那位骑士的惩罚、同时加大对受害者的补偿中也能看出来。
简单来说,他是个非常符合圣教教义的好人。
卡尔不讨厌好人。应该说,这个世上也不会有太多人打心底讨厌一个真正善良的人。
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太过善良的好人往往做不了一个好领主。
上位者的仁慈当然会换来一定的尊重。但很可惜,愚人们自己不懂得宽容为何物,自然也不会理解这么做的人。
在大部分情况下,过度的仁慈只会被他们理解为的怯懦,从而换来他们的蔑视。
流浪汉们总会为一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如果他们中有一人说“我把我的面包让给你”,难道对面的流浪汉会因此深受感动、然后决定两人一起分食那块面包吗?
除了虚构的故事里,卡尔从未在现实见到过那样的场景。他见到的从来是获利那方以胜利者的姿态完全吃下那块面包,填饱肚子,然后朝对面笑骂一声“蠢蛋”后扬长而去。
流浪汉是这样,贵族们也从不例外。
如果这世上真的能通过讲道理解决所有问题,看谁有理谁就听谁的,那德雷格也不会到现在都还属于尼托,前任和前前任尼托伯爵的死也不会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结束。
不过在卡尔看来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幻想着飞向天空的孩子总会因为摔到地上而认清现实。而对卡尔来说,只要自己的这位“新主人”能一直保持着目前这种有自知之明的状态,平稳度过前面最难的两年,之后也就好办了……
心中回忆着巡视路上与这位伯爵阁下的交流,卡尔终于走到南塔楼的二楼,来到朱尼厄斯少爷目前居住的房间门前。
室内,新任的伯爵阁下还与之前几天那样,试图靠近自己的堂弟,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样子,最后只磕磕绊绊说了些天气相关的话题。
而后者依然跟之前一样。尽管朱尼厄斯现在已经并不是特别排斥有人靠近,但只要有人进入房间他就显得非常紧张。一旦跟人产生肢体接触时就会像被火烫到般躲开,不肯说话还一直低着头不看人,强行让他抬起头就会发出尖叫……也确实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卡尔在门外稍等片刻,等到无可奈何的伯爵阁下再次起身走出房间时才走上前。
看着年轻的伯爵阁下再次不自觉摸起下巴,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卡尔立刻明白这位大概又因为开始蓄须感到别扭。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增加威信,借用一下这张与前任尼托伯爵相似的脸是有必要的,至少在站稳脚跟前是有必要的……
不过卡尔也没有针对此事继续劝说什么,只上前例行汇报今天手下人上报的情况。
“……今天有人在打扫房间时看到打开的窗户外撒了不少面包渣……我去问了之前照顾朱尼厄斯少爷的彼得,他说朱尼厄斯少爷原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在自己的窗前撒些东西吸引周围的鸟雀来啄食……”卡尔总管压低声音说道,“迈克尔医生说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习惯。也许这样安静的环境能让扼住他喉咙的恶魔更快离开。”
闻言,兰斯显然非常惊喜,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
“可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年轻的伯爵阁下苦恼地捏了捏酸痛的眉心,转而道:“他之前的贴身男仆伤养好了吗?”
“彼得伤到了手,就算养好估计也不能继续做贴身照顾人的工作了。”卡尔说道,“如果您想要为朱尼厄斯少爷安排一位贴身男仆照顾他的起居,主楼内应该有不少人能够胜任。”
“照顾是其次,主要是我之前听泽门爵士提起恩里克修士说过的一个建议。”
兰斯叹息道:“朱尼以前就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要是能找个人在他身边多说说他感兴趣的故事,说不定就能让他再次开口说话……”
卡尔总管:“这件事我之前听盖伊说起过,他也试着在仆人中找合适的人选,但因为恩里克修士的要求有些高,一直没能找到。”
“这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兰斯有些诧异,“不是能说话就行了?”
“恩里克修士的意思是,给朱尼厄斯少爷讲的故事不能太有刺激性,最好是讲他指定的寓言故事集。”卡尔总管露出无奈的表情,“可您也知道,仆人中找不到几个识字的,就算有识字的也没到能朗读故事的程度。如果没有文稿光靠背,一天能背下两三个都算不错了,多了也记不住。”
兰斯:“一天能讲两三个也行啊。主要是找个人多在朱尼身边说说话,就算是说些日常发生的事都可以,别让他这么寂寞……”
得到他的明确准许,卡尔总算没有继续推脱,表示稍后就安排下去找个合适的人。
兰斯听着他的回答,眼睛却始终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再次控制不住地叹出一口气。
其实在回城堡的途中他都计划好了,回来后如果堂弟的状态好一些,他就将人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有他亲眼看着,总不会让朱尼受什么委屈……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自己一回来,那个消失了半年多的“黑球”也跟着再次出现了呢?
尽管朱尼应该看不到,可兰斯本能地不想带着这么一身的“脏东西”靠近本就被诊断患有“恶魔扼喉”的堂弟。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在“那东西”变得比以前小了,行为上却要比过去更过分。
过去它只会分出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现在至少有二十只“黑手”挂在他身上,不分昼夜地在耳边发出让人烦躁的呓语。
兰斯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重新接受这一切,感到麻木的同时也逐渐陷入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现在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这座城堡。
为了朱尼厄斯,为了已经去世的叔父和叔母,在朱尼厄斯长大前他都必须留在这里……如果朱尼的病一直不好,他可能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座城堡里,忍受这个怪物的纠缠……
感受到有些情绪再次冒头,兰斯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其压下,转而看向身侧的城堡总管:“关于人选……也许您可以看看乔戈那孩子是否适合。”
卡尔:“您是说‘霍博特的乔戈’?那名护林官副手的儿子?”
兰斯点点头,试图用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在审判上的表现非常好。即使很悲伤,但还是把全家遇害的过程说得非常清楚……我记得他现在也才十三岁,他的家人都死了,拿着那么多赔偿金回去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您可以先派人去问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就算不愿意在城堡里工作,也可以让他留在尼托海姆生活。”
“您考虑得很全面,伯爵阁下。”卡尔一一将这些事记下,恭敬道,“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哦不对,还有一件事!”
赶在总管离开前,兰斯又叫住对方,按揉着太阳穴道:“我都忘记了,还有个人我没来得及去道谢……那位原本住在西塔楼的女士,您之前说过的,她是佩秋拉夫人的抄写员,当时那个刺客闯进来时是她救了朱尼……她现在人在哪儿?”
“……在主楼的客房,阁下。”卡尔转过身,微微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您是准备现在就去拜访菲拉薇娅女士吗?”
“哦不、不!那样太冒昧了,应该先通知一下……不对,我记得她好像是佩秋拉夫人的远房亲戚,是个正在为丈夫守贞的寡妇?”回忆起过去守卫们在休息时传的八卦,兰斯顿时感觉头更疼了,“那我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第243章 命运之轮3 “他、他什
大概是完全没想到伯爵阁下会突然提到这些,卡尔总管的身形都不自觉顿了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在完全转过身后向面前人深深行了一礼。
“非常抱歉,伯爵阁下。关于那位女士的一些具体情况我没能及时告知您。”
“这原本是佩秋拉夫人要求保密的内容,但夫人现在已经回归吾主的怀抱,这些事我也该跟您说清楚。”
抬起头后,卡尔面带歉疚地看向自己现在的主人:“那位女士名为‘多索多罗的菲拉薇娅’,并不是佩秋拉夫人的远亲,也不是什么寡妇,而是一个身份不太适合公开的威讷提人。据她自己所说,他的父亲得罪了那边的贵族,所以隐姓埋名,打算带着他们一家人往礼布斯逃难,却在山区遇难,她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佩秋拉夫人愿意留下她并帮她遮掩身份,也是因为她精通多门语言,所以一直将她安排在藏书室旁工作。”
说完这些明面上已经公开的部分,他又进一步走到伯爵阁下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不过去年盖伊去威讷提办事时曾遇到一名自称是这位女士的亲属。按照她的说法,‘菲拉薇娅女士’一家早就在十年前的瘟疫中病逝。只是当年瘟疫死的人太多,那位亲属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埋葬地,我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
兰斯没有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居然牵扯出这么一大串信息,一时砸得他有些头晕。
好在因为最近脑子一直在被高强度的信息攻击,他也总结出了一套更省力的思考方式——忽略中间那些过于冗杂的消息,只提取自己最关心的主干问题。
“……就算身份可能是假的,但那位女士确实是救了朱尼对吧?”见总管点头应是,兰斯便松了口气,摆手道,“既然是朱尼的恩人,不管她是谁我也该去好好道谢。”
他都这么说了,卡尔便没有再劝阻。
不过考虑到“菲拉薇娅女士”那不太能见光的身份问题,他还是建议伯爵阁下不要把这次“道谢”搞得太正式隆重。毕竟按照那位女士平时谨小慎微的作风,她应该也不太想让更多人接触到自己。
兰斯采纳了这个意见。
让总管找人去通知那位女士后,他便又继续去看那些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档案文件了,之后与泽门爵士商量了下城堡内的布防和守卫调配问题,时间很快就走到吃晚饭的时间。
由于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泽门爵士已经养成陪外孙一起吃晚饭的习惯,所以跟之前几天一样,今天餐桌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正式以领主的身份回到这座城堡后,兰斯确实感受到了一些“领主特权”,食物便是其中之一。
没有掺杂着砂石和麦壳的黑面包,也没有硬到需要用力撕咬的肉干,领主的餐食自然是整座城堡内最好的一份。
可也许是周围没有能说话的人,“黑手”们的呓语在此时就变得格外明显……光是让自己在众多仆从的目光下维持住正常表现已经让兰斯十分疲惫,也实在无法将太多注意力集中到品味饭菜本身上。
与之前的几天一样,他将食物送进自己嘴里,咀嚼,下咽,感受到腹部传来的饥饿感暂时缓解便停下。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桌上唯一一盘没动过的甜点上。
纽卡托——这种含有各种坚果碎和大量蜂蜜的果仁酥曾经是朱尼厄斯的最爱。
可惜不管是坚果还是蜂蜜都很贵,埃尔德里德叔叔又是一个严格而节俭的人,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口腹上太过放纵,一年到头也只能在节庆日时从城堡厨房里蹭到一点。
这么想着,兰斯放下餐巾后就直接端起那盘甜点往堂弟的房间走去。
安静站在一旁服侍的男仆看到后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接过那盘子,又因为摸不清这位“新主人”的脾气而迟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伯爵阁下亲自端着盘子走到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门口。
简单敲过门,正在与外孙一起用餐的泽门爵士便出现在门后。
看到新任的伯爵阁下居然自己端着一盘甜点打算送给外孙,泽门爵士那双苍老的眼中先是闪过惊讶,但还是很快开口委婉拒绝。
“……感谢您的好意,伯爵阁下。但朱尼最近正在换牙,不能吃太硬和太甜的东西。”
年老的骑士皱眉看了眼盘中的甜点,为难道:“而且他今晚已经吃得很多了。迈克尔医生说过,晚上最好不要让他吃太多东西,不然睡觉的时候容易肚子不舒服……”
敏锐捕捉到那双眼中闪过的狐疑和警惕,兰斯再次感到一阵疲惫,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理解泽门爵士的担忧,可能解释的他已经解释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他甚至临走前在沃尔多皇帝面前书写了一张保证书,说明只要尼托的朱尼厄斯能在成年前重新开口说话,并通过皇帝陛下的考察、确定有能力管理领地,朱尼厄斯就会成为尼托伯爵领的继承人。
文件一式两份,上面都有他和皇帝陛下的签名,他也将文件直接交给泽门爵士保管,可这依然不能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看着手中的甜品沉默数秒,兰斯最终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拿起一块,直接用牙咬下一半,用力咀嚼几下后咽下。
“味道很不错,您也可以尝尝。”
留下这么一句的评价后,他将另一半果仁酥递给面前目瞪口呆的老骑士,便没有再管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径直端着盘子往楼下走去。
只是还不等他走下楼,正在寻找他的卡尔总管便与他迎面碰了个正着。
“我下午通知过菲拉薇娅女士了,她最近随时有时间……”看了眼伯爵阁下端在手中的盘子,卡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卡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声道,“您是打算让她去会客室还是……”
“……就直接去客房吧。”
兰斯看看自己现在穿的衣服,又看看外面的天色:“不过现在去是不是有点晚了?”
“还不算太晚,那位女士应该也刚用完晚餐。”
卡尔回答完,见面前的伯爵阁下点点头,居然就打算这么直接往客房的方向走,赶紧上前一步跟上:“您是打算将这些食物拿回房间吗?我帮您送过去就好……”
经过总管的提醒,兰斯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手里还端着一盘吃的。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难咬又粘牙的甜品,只是因为用料那么贵的食物实在难得才想着拿给堂弟吃,却没想到碰了一个钉子。
不过现在既然要去跟人道谢,那正好把这盘甜点送给对方也不算浪费……
“那位女士喜欢吃甜食吗?”兰斯冷不丁问道。
“很抱歉,阁下,这点我并不清楚。”快速跟上这位新伯爵的跳跃思维,卡尔顺手接过盘子后说道,“但我想菲拉薇娅女士应该不会拒绝。”
***
“……他们来了!真的往这边来了!!”
贝尔碧娜突然冲进客房,大喊着通报道:“那位新伯爵老爷还真打算亲自向你道谢!现在怎么办?!”
此话一出,别人还没什么反应,哈特几乎是瞬间消失了。
“还能怎么办?快跑啊!”见其他同伴都不动,原本已经跑出窗外的青年又冒回一个头提醒道,“现在老伯爵老爷可在那位新伯爵老爷身上留了好多手呢!”
贝尔碧娜也有些蠢蠢欲动,可她身边的冉娜却板着脸思考许久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再仔细看看他的脸,确定一下他是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人。”
冉娜目光坚定道:“现在有菲丽丝在,我就站在她身后,那些‘黑手’肯定不敢当着菲丽丝的面袭击我。”
“那……那我也留下!”听她这么说,原本还在犹豫的贝尔碧娜一秒倒戈,学着冉娜一起站到菲丽丝背后,硬气道,“你说得没错,老伯爵老爷看到菲丽丝女士不绕着道走就算了,难道还真敢主动攻击?”
“哎你们——那它要是绕着道攻击我们怎么办啊?!”哈特急地在半空跺脚嚷嚷了半天,结果发现两位女士都不理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派勒乌索教授身上,“教授,您可是这里最聪明的人!你也劝劝啊!”
“…………”
“抱歉,我也想留下。”
面对青年幽灵震惊的目光,老教授只能遗憾地摇摇头:“我有些猜想需要印证……如果那些缠在新伯爵身上的‘黑手’们在进入这间房后不逃开,那将会是我观察它们的最好时机。”
哈特:…………
问过一圈,哈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现场所有人抛弃了。
可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实在拉不下脸做那个唯一的“逃兵”,最后只能紧张兮兮地试图往菲丽丝的后背蹭,结果被贝尔碧娜大喊着“流氓”一巴掌抽到后面去了。
菲丽丝:…………
听着身后那些只哇乱叫的声音,菲丽丝赶紧抿起唇,以免自己真的笑出声。
不得不说,明明来到这座城堡后她也在经历一些让人紧张的事,但因为一直有贝尔碧娜和哈特这对性格格外活泼的人在身边调剂,她的心情也跟着放宽了不少。
贝尔碧娜总是说不舍得她和冉娜离开,她又何尝不是呢?
即使谁都没真的开口说过,但他们早已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只要他们愿意,就算她今后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堡,也会愿意带着他们一起走,在她的生命到达终点前为他们提供最基础的庇护。
当然,如果自己能留下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只是现在因为那位“老伯爵”重新崛起,不但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这几天不敢出门了,就是最活泼的哈特出门的时间都减少了,更别说靠近那位莫名被“黑手”缠上的新伯爵。
没有幽灵们的情报,菲丽丝只能靠自己的眼睛亲眼观察一下了……这次难得的会面就是个好的机会……
叩叩叩————
节奏均匀的敲门声打断了菲丽丝的思绪,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菲丽丝赶紧拍了一下脸颊,调整好表情后上前打开门。
不出所料,门外站着已经十分熟悉的卡尔总管。
等到她退后两步后,总管朝她微微颔首,踏进房间后把住门站到一旁,恭敬低下头。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菲拉薇娅女士。”
另一名长相陌生的高大男人走进房间,朝她的方向微微欠身:“尼托的兰斯·戴勒向您致意。”
“这是我的荣幸,伯爵阁下。愿吾主的荣光护佑您。”
菲丽丝按照习惯的礼仪提起裙摆,屈膝行过礼后站直身体。
伴随着身后几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缓缓抬头,她终于第一次看清这位“私生子伯爵”的脸。
………嗯……准确说,也不能算完全看清……
“他、他什么时候有胡子了?”
冉娜震惊的声音率先从耳后传来:“我明明记得上次见到他时还很干净啊,现在怎么长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初印象】
菲丽丝:……好多胡子……
兰斯:……好多游魂……
不是文案的名场面,但明天应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名场面
第244章 命运之轮4 “没事,就
平心而论,菲丽丝并不讨厌留胡子的男人。
在现代她还有不少同学同事就喜欢留胡子的男人,觉得把胡子刮干净的都是小男孩,有胡子才显得更成熟。
在菲丽丝看来,这完全是一种审美偏好。
她没有恋童癖,但她就是更喜欢把下巴打理整洁的男人……好吧,主要原因还是毛茸茸的胡子总会让她快速联想到自己的外祖父,容易让她直接消除对异性的兴趣。
不过比起这位身上缠绕的黑色恶灵,胡子已经不算特别显眼的问题了。
自从从修女院出来后,菲丽丝已经见识过不少种类的幽灵。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盘踞在城堡长达二十年的“老尼托伯爵”确实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每一次见面都能给她带来特别的“惊喜”。
十分有标志性的“黑手”大概有十几只,依次趴伏在“新伯爵”头顶、后脑和肩膀各处……一眼扫去,好似男人戴了一顶造型非常古怪的黑帽子。
交叠的黑色中,一只只眼睛依次睁开,眼珠转动着,最后齐齐落到她的身上。
它们在看她——她清晰感觉到了。
可与之前的半年一直躲着她走的情况不同,那些“黑手”即使看到她近在眼前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只用那些或大或小的眼睛自上而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审视者。
感受到那些眼睛里传达出的点点嚣张和挑衅,菲丽丝虽然有些不爽,却也明白现在并不是能做出古怪行为的场合。
简单扫了一眼后她便立刻垂下视线,双手交叠放置于腹部,保持着一个标准站姿站在原地,等待面前人再次开口。
由于她的视线收回得太快,又过于集中在那些“黑手”上,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对面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兰斯着实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间面积不算大的客房内看到足足四只游魂。
过去他见过很多游魂。
黑色的,灰色的,透明的……尽管他已经尽量不去看,可见得多了总会总结出一些规律。
黑色或者颜色比较深的灰色游魂有可能跟他身上的那些手一样,能长期跟在某个人身边,可那些透明的魂体少部分会一直待在活人身边。
即使有,那也是刚刚从死人身上飘出来的,最多只会在家人朋友身边待几天就会消失或离开……
很显然,面前这位女士并不该有这种情况。
按照卡尔总管的说法,这位名为“菲拉薇娅”的女士是独自一人来到尼托海姆的,被带到城堡后也一直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直到去年年底在西塔楼救下堂弟朱尼厄斯,她就被转移到了这间房内。
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其间她除了去看望恩里克修士外都没走出过房间一步,平时也没有与他人有太多交流……那眼前这四只紧紧贴在她身后的游魂,就不该是她刚去世的亲友才对。
那它们是谁?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透明游魂可不会如此紧密地聚集在一起,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诡异地停留在某地一动不动……
不对……之前好像也有一个很诡异的……
“……今天厨房做了些不错的甜点,伯爵阁下特地为您拿来了一些。”
眼看着年轻的伯爵突然开始盯着眼前的女士走神,卡尔总管赶紧开口打破沉默,并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之前一直负责为菲丽丝收拾房间的妇人顺势端着一只盘子走了进来。
城堡总管的声音让兰斯猛地回过神,总算想起现在可不是因那些幻觉发呆的时候,赶紧集中起精神说起正事。
“我是来感谢您的,女士。感谢您能在那么危急的时刻救下朱尼厄斯……”回想起那让人后怕的一天,兰斯的声音中不自觉再次带上一层感激,“您是朱尼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感谢……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今后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知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满足您。”
从听到他语气开始上扬时卡尔就感到有些不妙。
可伯爵阁下后半段话说得实在太快了,不等他出声打断,一串情感丰沛的保证已经说出口,听得卡尔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刚在几个时辰前说过这位女士“身份可疑”的事了。
好在就算主人太过感情用事不靠谱,这屋里还是有聪明人……
余光接收到卡尔总管投来的视线,菲丽丝觉得好笑之余,也生出一点想要吓对方一跳的恶趣味。
可当她抬起眼,对上面前这双充满真诚感激的目光时,所有即将冒头的恶念居然都不可思议地融化了。
此时菲丽丝才发现,这位新伯爵阁下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是一个多么会让人产生联想的颜色啊。
是梦里才会见到的大海,是雨后一望无际的天空,是浸入水中的青金石粉团……是一双充满优雅和友善的眼睛。
某个瞬间,眼前金发蓝眼男人的笑容突然与另一张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的面容重叠到一起,让菲丽丝瞬间从那种沐浴阳光的错觉中抽离,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伯爵阁下。卡尔总管的安排十分周到,我没有什么额外的需求。”
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菲丽丝错开目光,垂下眼眸轻声道:“其实在我的雇主佩秋拉夫人去世后我就该离开,您能允许我能继续住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算什么?您如果愿意,想住多久都……”
“伯爵阁下。”站在一旁的总管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这越来越不像话的对话,凑到主人身边耳语道,“您实在不该在一位女士的房中说这些……”
“哦,是的……抱歉……”
经过提醒,兰斯看了眼依然垂着目光站在原地的女士,突然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而就在这时,他却看到那四团原本贴在眼前女士身后的游魂突然动了,其中一只缓缓上升飘了起来。
从女人身后飘出后,那团白影的形状变得更清楚了些。
看轮廓那好像是一个老人的魂魄,留着一把很长的胡子,似乎还穿着长袍……只是因为没有正眼去看,兰斯也没能看清更多细节。
但下一秒,疑似老人的魂魄突然飘到自己面前,毫无征兆地伸手朝他的头顶挥出一拳后立刻又缩回那位女士身后。
兰斯:…………
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如此滑稽的一幕……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耳边接连传出一阵接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声。
盘踞在他身上的“黑手”们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骚动起来,有的甚至激动到从他身上落下,在地上左右爬了两圈后又不甘地顺着他的腿爬了回来。
好在“黑球”缩水后它们似乎也变得收敛了,四只白影就在这么近的距离,它们居然都没像过去那样立刻攻击……
……是啊,它们怎么不攻击?
而且如果自己刚刚没看错的话,刚才那只白影是在……主动攻击他身上的这些“黑手”?
虽然没有肢体上的攻击,可声波攻击一点都没落下。
随着“黑手”们的吼叫声愈加尖锐,兰斯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脑袋也仿佛要被这声音劈成两半。
来不及再说其他事,他只能匆匆向面前的女士再次道了一声谢,赶在自己的表情绷不住前赶紧转身离开。
卡尔见状稍稍有些诧异。
按照他近期的观察,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虽然不是特别会说话,但最起码的礼貌还是有的。至少像今天这样连个像样的寒暄都没说就直接转身离开还是第一次见。
“很抱歉,伯爵阁下看上去有些身体不适……我要过去看一下。”卡尔朝屋内的女士微微颔首,“跟之前一样,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就让梅特或格赛转告我。”
最后留下一句简单的“愿吾主保佑”,城堡总管也没等对面回应,快步朝伯爵离开的方向跑去。
新尼托伯爵的脚步迈得很大,速度又快,就耽搁了那么短短十几秒他已经需要小跑追赶,最后终于在走廊的尽头追上。
当卡尔借着手中的烛台看清兰斯正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自己的耳朵,颊边还有豆大的汗珠渗出时,城堡总管心中那一点诧异瞬间被放大。
之前那两次堪称失态的愣神,他都险些以为是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对那位女士产生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阁下?伯爵阁下?您还好吗?”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对方的身体,“您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随着耳边的尖啸减弱,兰斯的表情管理能力也跟着回来了。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头疼。”他继续揉着太阳穴,慢慢直起身体,“现在已经好多了。”
卡尔:“您怎么会突然头疼?需要我去叫迈克尔医生吗?”
“不,不用。是以前就有的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兰斯赶紧摆手拒绝:“主要是最近事情有些多,今天我会早点休息……”
他这么说着,余光却冷不丁瞥到一只身形较纤细的白影正飘在城堡总管身后的不远处。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二人准备上楼时,那道白影突然如闪电般靠近,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往卡尔总管的后脑勺扇了两巴掌,又立刻转身消失在走廊中。
兰斯:…………
意识到伯爵阁下突然又不动了,卡尔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您真的还好吗?”他关切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搀扶您上楼。”
“…………”
“谢谢……”
沉默许久后,年轻的伯爵阁下没有再开口拒绝,将手放到总管伸出的手臂上。
看来自己是真的太累了——兰斯如此想道。
今天必须早点休息……也许睡一觉,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机会难得,开始实验(抡圆了捶
黑手: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菲丽丝&兰斯:吵死了!快走快走快走……
第245章 命运之轮5 “其实还有
“……我听着他好像是突然头疼,想要回去休息。”
贝尔碧娜飘回已经关上门的客房,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快意,叉着腰宣布起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兰斯少爷说这都是老毛病了,我觉得是真的。头疼确实是个很烦人的病,我以前认识的一位伯母就有头疼病,犯起病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也难怪兰斯少爷以前经常丧着一张脸,还有那么深的黑眼圈!”
哈特:“……头疼就头疼,可这是什么好事吗?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
“我刚刚扇了卡尔那家伙两巴掌!”贝尔碧娜再也没能忍住,嘴角开始疯狂上扬,最后变成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我看那个爱摆臭架子的混蛋不爽很久了,我早该这么做!”
菲丽丝:…………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只需要一秒。
明明从见面开始贝尔碧娜就一直是个相当讲礼貌的姑娘,就算看到自己讨厌的“前未婚夫”时也只会骂两句,从来不会真的上去动手……结果前脚刚看到教授上前挑衅那些“黑手”,后脚就有样学样地去扇人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不由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了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你突然去惹那些家伙做什么?”菲丽丝看向还飘在原地做思考状的老教授,无语道,“距离这么近,它们没主动攻击你,你还主动上了?”
“其实之前跟哈特聊过一次后我就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证实……”
派勒乌索教授顺了把胡须,简单组织了下语言后说道:“你们发没发现,这位‘老尼托伯爵’好像从来就没飘起来过?我们过去也见过其他没有理智的恶灵,很多都是能跟我们一样在半空飞的,只是速度可能有快有慢,但‘这位’不管是聚集起来的‘黑球形态’还是分散出来的‘黑手’,移动时都好像必须贴着‘实物’……”
顺着教授的归纳总结,室内其他人也不约而同从各自的记忆中翻出一些对“老伯爵”的印象。
“好、好像是这样……”冉娜喃喃道,“最开始见到那个‘黑球’的时候就是,我记得它分出的那些‘黑手’都是先贴着城墙落下来才开始靠近我们……可那其实算是绕远路了吧?如果能飞明明可以直接飞过来……”
“所以,外面的‘黑家伙’都没有跟老伯爵老爷类似的吗?”得到冉娜的点头承认,哈特都忍不住抱臂感慨起来,“不愧是伯爵老爷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做鬼也是独一份呢!”
“…………”
“其实这可能不是一个孤例。”
沉默片刻后,菲丽丝突然吐出一个名字:“马勒的瓦伦丁,那个杀死小让娜父女的骑士,一直趴伏在他颈后的恶灵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单独漂浮起来过。后来瓦伦丁死了,它们也没有飞走,只是缓缓落到地上……现在想起来,它们当时飘落的样子确实跟你们平时飘来飘去的动作不太一样,好像真的有‘重量’在拖着它们向下牵引……”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种黑色的家伙平时吃得太多了吧?吃多了可不就变重了?”贝尔碧娜依照自己的经验得出一个结论,同时不忘吐槽一句身边的伙伴,“所以不光是因为城堡里死的人,主要是你这些年总是引来外面的家伙在投喂它,它才会长那么大!外面那些‘黑家伙’都从没有那么大的!”
“我哪里是想喂!我那明明是在逃命——”
二十年的吵架搭子又开始进行没有营养的对骂,菲丽丝不得不无视这些声音,转而看向一旁的老人:“所以呢?你刚刚跑过去扇那些手是为了什么?”
“感受手感啊,看看这些能跟‘实物’产生接触的东西我能不能碰到,同时实验一下它们到底有多‘重’。”派勒乌索教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挑衅它们,就算它们真有脑子也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结果你也看到了,那些‘黑手’气到想要对我出手,可大概是因为数量不足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互相‘搭桥’吧,这不刚离开那位伯爵阁下的身体就落下来了?虽然不像真的实物下落得那么快,但这至少能证明那些‘手’确实没有办法像我们这样在半空飞来飞去!还有触感——我刚刚那一巴掌可是打实了,这说明它依然属于‘亡灵’的范畴,可它又确实能依附在‘实物’上,这让我有一个新猜想……”
“我们与它的区别,就像空气和水!”
老教授向上伸出双臂,激动道:“虽然都是流动且无法牢牢被抓到手里,但空气可以随意穿过任何东西,水却会被牛皮或者细密的布兜兜住!也许这就是‘吞噬’带来的后果,这一行为会彻底改变我们自身稠密的程度!”
程度————
度————
————
……
激昂的声音在小小的客房中回荡半晌,直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也没有再出现其他声音。
咔嚓。
突然,清脆的咀嚼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派勒乌索教授猛地转头看去,就见自己最不争气的学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桌子旁,拿起盘子里的一块果仁酥吃了起来。
“……这个挺好吃的诶!”菲丽丝惊讶睁大眼睛,惊喜感慨道,“这里居然还有甜食,我都好久没吃到过这种味道了!”
“啊……啊!这是‘纽卡托’,做这么一盘需要不少蜂蜜和坚果呢。”
被一堆莫名其妙的词语冲击到陷入恍惚的贝尔碧娜终于被这声感慨缓回神,飘到菲丽丝身边后打量了下她手中的食物,惊讶道:“我记得厨房除了过节的时候会做,平时都很少做这些的。”
“是给新伯爵老爷做的吧?想要讨好他呢!”哈特也跟着飘过来接话道,“但看上去我们的新伯爵老爷不怎么喜欢吃甜食啊,这一盘要放到门楼那边估计会瞬间被抢光……”
“咳咳————”
派勒乌索教授用力咳嗽两声,皱着眉飘回众人面前,面带谴责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怎么就突然吃上了?我刚刚说的你难道没听懂?”
“听懂是听懂了,但这有什么用啊?”菲丽丝咀嚼咽下口中的食物,无语看向老教授,“结果不就是那些‘黑手’比较重、动作慢还飞不起来,只要不靠近你们就是安全的——这些之前哈特不是都说过了?”
派勒乌索教授:“那只是初步的观察,我这是确切的结论!”
“结果不就是没什么区别?”菲丽丝将另外半块果仁酥扔进嘴里,含糊道,“你主动招惹那家伙闹出那么大动静,震得我耳朵都要穿孔了,倒是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副无赖样气得喘了好几声粗气,最后用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慢慢接近‘实体’的恶灵会不会对活人造成更多影响?”老教授用力往菲丽丝的方向点了两下,“你难道没发现,不管是附在那个瓦伦丁还是庇卡伯爵身上的黑色恶灵都比我们这样的更能影响活人?刚刚那位新尼托伯爵突然头疼,可就发生在那家伙被激怒大吼之后,你难道不觉得这有些太巧了?!”
听着他的话,菲丽丝终于逐渐收起散漫的神色,慢慢坐直身体。
一般情况下,逗留在生者世界的亡者们确实无法影响到生者,可偏偏菲丽丝确实遇到过几次例外。
那种见到她却有底气不逃走、还盘踞在活人身上的纯黑恶灵可以接触到活人的灵魂,还能在某些时候将一部分的灵魂拽出来——这种事她已经多次目睹。
按照“直接拽出灵魂人就会死”的理论去推,稍微拽出一点灵魂估计也会给活人带来一些精神上的影响。
那……现在这位“尼托伯爵”会头疼,难道也是因为那些“黑手”在撕扯他的灵魂?
不管是外表还是颜色,这些“黑手”都是目前为止菲丽丝见过的最强大的恶灵。
如果黑色的恶灵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活人,那这位在城堡内盘踞了二十年的“老伯爵”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而长期被它纠缠的这位“新伯爵”患有长期的头疼病似乎也有了解释。
可惜当时“黑手”们突然暴鸣,菲丽丝被吵到受不了,同时也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出现破绽,就一直保持着看地板的姿势,还真没注意到当时那些“黑手”除了大喊大叫外有没有额外对“尼托伯爵”做什么,以至于她现在也拿不准这个推测到底对不对。
询问身边的几名幽灵,结果大家当时都因教授的骚操作震惊了,紧张于那些“黑手”会不会扑过来,反而没有一个去关注那个近在眼前的活人……
“…………”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冉娜突发奇想道:“也许……那位新伯爵阁下与菲丽一样能看到亡灵,所以也能听到那些家伙发出的声音?”
菲丽丝闻言愣了一下,可还不等她开口,哈特已经用他那标志性的嗓音发出大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城堡万事通先生一边挥着手一边说道:“虽然因为老伯爵老爷的原因,我之前不常出现在兰斯少爷面前,可从菲丽丝女士来了后我可是经常在那位少爷面前飞来飞去,他可从来没看过我哪怕一眼!”
“唔……这个确实。”难得贝尔碧娜也赞成道,“像我们第一次见到您,您可是在第一眼就跟我对上视线了,可兰斯少爷……就是现在的伯爵阁下,我刚刚还靠近他了呢,可一次都没跟他对上过视线……”
提出的可能性完全被否定,冉娜难免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菲丽丝在她的头顶摸了摸,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众幽灵。
“我觉得最好还是确定一下,这位伯爵阁下的头疼病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如此说道,“如果真的是生病了也没办法,但要真是那些‘黑手’做的……一个病殃殃的领主对现在的尼托伯爵领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点大家倒是都很赞成。
可赞成归赞成,想要查清楚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实在不容易。
最大的障碍还是趴伏在伯爵身上不走的那些“黑手”。
菲丽丝现在无法自由活动,平时也遇不到那位新伯爵阁下。而没有她在,不管是哈特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不敢轻易靠近,远远看着自然也观察不出什么东西。
而就在这个猜想还没得到证实前,时刻跟随在卡尔身边的贝尔碧娜却率先传来一个新消息。
就在尼托伯爵与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签署新协议后不久,尼托的邻居兼领主的表亲——戈尔波男爵派人送来亲笔信,祝贺尼托家族劫后余生后迎来了一位新主人。
同时,这位算是现任伯爵的表叔也向自己“最亲爱的侄子”发来一个特别的邀请。
信函中,戈尔波男爵表示自己的女儿玛丽早在几个月前便与尼托的威廉姆正式定下婚约。
虽然现在威廉姆死了,可两家的联姻计划都谈好几年了,总不好就这么告吹。
所谓的家族联姻,新郎新娘具体是谁本就不是最重要的。
在戈尔波男爵看来,他的女儿嫁给领地比自家大数倍的尼托伯爵确实算高攀,可好在这位新伯爵也不是什么血统纯正之人,能在这个位置上挺多久都是个问题,又能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
现在与戈尔波家族联姻,至少能保证尼托伯爵领北部能安稳,一旦西边或东边有领地被侵犯也能有盟友帮衬……如此划算的买卖,尼托的这位私生子伯爵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作者有话说:
冉娜:感觉他像我们之前遇到的……
哈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的路线根本遇不到!
冉娜:他不会也能听到……
哈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明明都不看我一眼!
【事后】
贝尔碧娜:都怪你!!(殴打)
第246章 命运之轮6 “我也没有
将这封信看到最后一行,兰斯差点被戈尔波男爵的无耻气笑了。
没错,联姻确实是早就谈好的,自己的那位“生父”会让威廉姆娶他的女儿也确实是为了保证伯爵领北边的安宁……可此一时彼一时,自从尼托的前主人死后一切都变了。
尽管皇帝陛下已经在明面上将尼托家族的“灭门事件”了结了,但谁都知道那位所谓的“凶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当然,对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尼托伯爵领来说追究真凶确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可这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
伯爵领的前主人和继承人都死在了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是事实,不管他有没有真的参与都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怎么还好意思像这样半利诱半威胁地继续提联姻?
沉沉看了眼还站在大厅不远处的信使,兰斯勉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先让人将信使带下去休息,这才把城堡指挥官、总管以及负责草拟文书兼法律顾问的文书长一起叫到会客厅旁的房间,将信展示给两人看。
“……什么狗屁东西!”
完整看过信的内容,暴脾气的泽门爵士率先怒吼出声:“戈尔波的弗里德里希!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死我们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哪来的脸觉得这场联姻还能继续?!”
“可、可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帮手……”
刚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新任文书长克里斯悄悄看了眼卡尔总管的脸色,小声建议道:“联姻确实是目前最能让伯爵领保持稳定的方式……帝国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各个领主也即将回到自己的封地,要是没能在此之前找到一个稳定的盟友会很危险……”
在泽门爵士的瞪视下,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沉默着低下头。
“克里斯的建议没有错,尼托现在确实需要盟友。”卡尔总管接着文书长的话继续说道,“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您,伯爵阁下。就算您不打算找盟友,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得罪周围的领主。”
兰斯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婚姻是结缔契约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可一旦结下契约,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而契约中最基础的一个保障,就是要生下带有两个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可问题是他之前已经在皇帝陛下和泽门爵士面前保证过,只要堂弟朱尼厄斯能恢复过来,自己的继承人就会是朱尼。
如果他真为了拉拢一个盟友而联姻,生下孩子,那妻子和她的母家怎么可能接受他让堂弟做继承人?到时候就不是结盟而是结仇了,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结这个盟。
“…………”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不会考虑联姻,也不会生下子嗣。”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朱尼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沉默许久后,兰斯看向下首的老骑士,语气郑重保证道:“如果朱尼始终没能通过皇帝陛下的考验,或者先我一步去见吾主,那也是吾主的决定。等我死后,皇帝陛下会来处理这片领地到底该归属于谁。”
如此直白又突破三观的保证,听得刚刚上任、还不是那么了解“新主人”的文书长克里斯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叫不考虑联姻和生下子嗣……贵族哪有不结婚的啊!
不结婚就意味着对外没有可靠的盟友,周围的领主随时都能侵犯领地,还不用担心出现外援。
而不生下一个合法继承人对于一名领主来说更是无异于自杀,多少贵族因为绝嗣在晚年被自己的封臣或亲属欺压,领地四分五裂,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和荣誉荡然无存。
至于把爵位传给堂弟什么的……别说尼托的朱尼厄斯年纪还小或者血统问题,就说他现在的健康状态,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问题。
就算抛开这些都不谈,只有一个继承人对贵族来说也非常危险。小孩能安全长大是个坎,可成年了也不一定就安全,继承人从来都是越多越好。
所以不管考虑哪一点,这位伯爵阁下说的话就完全不像是一名贵族该说的话。
别说他会震惊,只要把这话公开出去,不但领地内的封臣都会抗议,他还会就此成为贵族中的异类而遭到排挤,再也不会有家族愿意与他结盟。
毕竟贵族们互相结盟也是为了自己的长久利益,不会有人想跟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家族成为盟友……
脑中正这么想着,新上任的文书长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视线稍稍偏移,昏暗的室内,他突然对上城堡总管那双冷漠的眼睛,瞬间什么嘟囔和抱怨都消失了。
克里斯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文书长的。
如果不是前任伯爵的文书长和最重要的几名亲信一起在跟随伯爵去帝国会议的途中被害,跟随伯爵夫人去庄园过冬的人外加埃尔德里德爵士及其身边最亲近的扈从侍从全部遇难,他这个在城堡档案室内工作了十年、完全没有家族背景的普通助手顾问这辈子都做不到“伯爵文书长”这个位置上。
新伯爵出身尴尬,过去在城堡里就是只低调的灰老鼠,现在虽然被天降的好运砸中,却因为缺乏对领地的了解各种无所适从。
而就在其他人还在观望这位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时,卡尔总管已经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时间站到了新伯爵身边,以至于新伯爵目前做什么都十分依赖他——而克里斯之所以能从剩下那些顾问事务官中被提拔,也完全是因为城堡总管卡尔的推荐。
就冲着现在尼托伯爵对卡尔总管的信任,他今天能被总管提拔,惹他不高兴了,明天就能被拽下去。
比起为伯爵阁下的未来着想,还是为自己的现在着想一下比较好……
见本来还想开口的文书长老老实实低头闭嘴了,卡尔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身侧的泽门爵士。
与他们一样,听到新伯爵的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这位年过五十的老骑士也着实被震惊到了。
他当然听过眼前的男人不止一次跟自己承诺过这件事,可好听话谁都会说,真正去做的又有几个?
况且戈尔波男爵的要求虽然无耻,但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急需盟友保证边境和伯爵领内部的安宁。
要知道他们现在损失的不仅是一个领主那么简单,之前跟尼托伯爵一起死掉的护卫队过去都是城堡内的精英,也是对伯爵最忠实的扈从,他们的死对尼托家族来说完全算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现在还是冬季,想要立刻召集士兵并快速培养出一群忠诚的扈从显然不现实。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一个盟友能解决很多麻烦,联姻就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是西边的威登堡……现在他们掌握的线索里,就那个老家伙的嫌疑最大。
如果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威登堡侯爵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德雷格,那他现在忙碌一顿却没有达到目的,难道不会继续搞事?
现在的尼托可经受不住一点变故了。如果不能保持稳定,那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想想依然不愿跟自己说话的外孙,泽门爵士在内心挣扎片刻后还是决定向现实低头。
“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吾主保佑,能让朱尼平安长大。”
发须花白的骑士上前一步道:“我只求您一件事,伯爵阁下,请让朱尼厄斯成为我的继承人。我的儿女全都先我一步回到吾主身边,孙辈中也只有他一人还活着……我请求您让我把他待在身边,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位优秀的骑士,将来也能为您和您的继承人效力……”
“我说了,朱尼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您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
兰斯上前扶住老骑士的手臂,见对方依然不看自己,顿时更加焦躁起来。
自从回到城堡,在“黑手”的影响下他几乎就没能再睡一个完整的觉。
再加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档案要阅览和学习,压力层层叠加,最后这么努力却依然换不到一点信任的感觉终于在理智的外壳上敲出一个裂缝。
“您应该清楚,我会成为伯爵完全是形势所迫!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
“伯爵阁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兰斯愈加高昂的声音。
卡尔总管上前,将还有些激动的伯爵阁下与老骑士拉开一点距离,赶在对方想要再次说话前开口了。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伯爵阁下。我知道您是真的想让朱尼厄斯少爷恢复健康,不管是我还是泽门爵士都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如果您现在不想联姻,没有人会逼迫您……而且就算要找盟友,戈尔波男爵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上年轻伯爵充满诧异的眼睛,见他的情绪稍微冷静了点,城堡总管这才放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们现在是还不能激怒他,但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拖延?可这能怎么拖延……”
“现在已经快到大斋期了,本就不宜谈论婚事,您的父亲又刚去世三个月,您为此十分悲伤,这就是最好的理由。《教会法》中应该也有相关的规定。”
卡尔这么说着,又适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文书长:“这方面克里斯先生应该比较了解。”
“啊、啊,是!我是听说过有些教区会强制人们在父母死后的一年内不许嫁娶或者参加庆祝活动……”原本站在一旁扮雕塑的文书长赶紧接着总管的话继续,“但不是在《教会法》里,是一些地方教区法令里,据我所知尼托海姆这边并没有这项规定……”
“那就把它添加进教区法令里。”卡尔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以添加的法令,对教会来说也算件好事。如果是伯爵阁下亲自去提,相信贝尔纳主教不会拒绝。”
“……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刚把年轻的伯爵安抚好,一旁的老骑士又皱眉反驳道:“我们现在需要盟友是事实。不说别人,就是西边的‘那位’……就算刺杀伯爵阁下的真凶不是他,难道我们还要指望他突然长出良心,在这种大好时机放过我们吗?”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泽门爵士,但我们虽不能小看敌人,却也不必太过放大他们的优势。越是危急的时候我们越不能着急,急迫的心情往往会影响正常的判断力。”
“伯爵阁下刚刚被皇帝陛下亲自授封,他要敢在这个时候再挑战一次皇帝陛下的权威,那就算皇帝陛下再宽仁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城堡总管转过身,小声在两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再次直起身体。
“威登堡侯爵是老了,但不是整个威登堡的人都老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任由他胡闹第二次。当然,如果他真的那么着急,那也会是我们的好机会……”
***
“咳咳咳咳————”
抬起的手因为门内的咳嗽声而停顿片刻,却在下一秒再次下落。
叩叩叩————
随着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落下,一名风尘仆仆的棕发青年带着自己的侍从走进房间,来到不停咳嗽的老人床边。
“哦,路德维希,我的孩子咳咳……你总算回来了……”
见青年来到自己的床边,单膝跪地,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人给你送的信……让你跟皇帝陛下说的话,你都转达到了吗?”
闻言,青年立刻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对不起,侯爵阁下,请恕我无法将您的话带给皇帝陛下……”在老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棕发青年低下头,低声道,“皇帝陛下已经对我们产生不满,我能察觉到,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您做的那些……这时候再去问德雷格的归属,一定会激怒……”
“闭嘴————!!”
原本放置在青年肩头的手突然抬起,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力道非常轻,可青年还是偏过头,只感觉右脸留下了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废物……都是废物!你是!你们都是废物!!”老人仿佛一只突然发怒的病狮,用气力不足却充满愤怒的声音喊道,“出去、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青年沉默站起身,再也没说什么,向老人深行一礼后便转身走出房间。
打开房门时,恰巧与正要进屋的堂弟碰个正着。
“日安,路德维希堂亲。”尚且年幼的侯爵继承人礼貌打着招呼,“您已经从希格堡回来了吗?”
“是的,亚历克斯少爷。”棕发青年朝男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侍从快步离开。
“……侯爵阁下这次也太过分了!”
离开一段距离后,青年身边的侍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么大的事做之前不跟您商量就算了,他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因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火!那种情况还让您问德雷格的事,这不就是拿您当挡箭牌,替他承担皇帝陛下的怒火吗?!”
“侯爵阁下是我们的领主,做什么也没有义务跟我商议。”被称作“路德维希”的青年凝视着前方,一边快步走一边沉声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
“……可您真就要这么继续下去吗?”
沉默走出城堡主楼,侍从又忍不住开口:“自从吃了那些炼金术师的药后侯爵阁下就越来越糊涂,现在连是非都不分……要是他因这件事迁怒于您,就像我们在乌姆城听到的那样……我们总不能真的这样等着……”
“嘘————噤声!”
青年朝侍从比出一个手势,又停下脚步等待一人靠近。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看着像个修士,手里却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见到青年后也只是微微颔首当作打招呼,便继续快步走进主楼。
“…………”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青年眯眼看着那抹黑袍消失在门洞内,转头后张了张唇,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昆德森那只疯狗没能回来,至少这是件好事……你去联系克劳德爵士,就说蒂娜和弗兰都想他这个舅舅了,让他找时间来家里跟我喝一杯。”
第247章 命运之轮7 “……为什
当菲丽丝听说新任的尼托伯爵为了让自己的堂弟做唯一的继承人,甚至打算非常超前地成为一个“不婚族”时,她的心情也不免稍稍有些复杂。
就算是几百年后,年轻人不结婚都难免遇到不开明的长辈反复念叨,更别说这是在还以血统分阶级的中世纪。
除了自愿成为修士的人,普通人中都只有最穷困潦倒的男人才结不了婚,不愿结婚还不愿生孩子的贵族大概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要完全站到那位新伯爵的立场上,菲丽丝倒也能猜到他这么表态的原因。
以联姻为目的的婚姻必要条件就是生孩子。一旦他作为现任尼托伯爵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朱尼厄斯的继承权就会跟着往后推。
如果他现在的这些剖白都是装模作样的假话,事情反而好办了。可如果他是认真的,就是想让堂弟做继承人,那婚后不跟老婆和老婆的娘家狠狠打起来才怪。
非常不幸的是,就从他回到城堡后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和私下的言行举止看,幽灵们一致认为这位“新尼托伯爵”一直在做戏的可能性相当之低,反而是个死心眼老实人的概率非常高。
但很难得的,菲丽丝这次并没有完全接纳幽灵们的结论。
尽管她与那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只见过短短一面,对方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甚至可以说第一印象非常好,可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将菲丽丝脑中的某根神经不断拉紧。
“……他现在又没有亲信,还能有什么算是‘私下’的言行?当然是要一直做出温良无害的样子拉拢人心,等真正把手中的权力抓稳了才会开始现原形。”菲丽丝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看向还噘着嘴不算服气的冉娜,故意拉长声音道,“看人也不能只看脸呐——坏人才不会把自己想做的坏事写在脸上,英俊漂亮的男人才更容易做坏事!”
“我、我才没有只看脸!”
冉娜忍不住在原地跺了跺脚,愤愤道:“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啊,大家都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现在不是,不代表未来不是。”
“拿法的埃铎勒在七八年前可是个饱受称赞的好人,在罗兰王室中的声誉都非常好,但你看后来呢?”
菲丽丝清理好笔尖,再次将其浸入墨水,淡淡道:“能仅从表面看出来的恶人只能说明他们也是蠢人,真正聪明的恶人可不会提前让人看出自己想做坏事。”
“这……你这样说也有些太偏颇了吧?”冉娜张张嘴,皱眉反驳道,“按照你这种衡量标准,岂不是要等到一个人死后才能被评价是好人还是坏人?”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菲丽丝一边抄写着麻纸上的笔记一边理直气壮道,“活人就是有不确定性,谁能保证自己能做一辈子的好人?”
见她如此,冉娜想继续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到论点,只能在原地转悠干着急。
派勒乌索教授看着好笑,赶紧在小姑娘快急哭前点点她的肩膀,又指了指菲丽丝现在正在抄写的东西,瞬间让冉娜双眼一亮。
“那恩里克修士也还没死呢。你敢不敢说,恩里克修士现在也不算是个好人?”
冉娜直接飘到好友桌旁,拍拍那张写满麻纸的草稿笔记,得意抱起手臂:“如果他不是个好人,你为什么要那么关心他,还要帮他做这些?哎哎,可不要说这是在拖延时间,你自己说过光是写一本《博物志》足够你把时间拖到明年了!”
突然被反将一军,菲丽丝不由朝面带得意的少女挑了下眉。
“我会帮他做事,主要是因为他想要做的东西也是我想做的,而且做这些能让我在这里的生活更舒适,这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关系不大。”这么说着,菲丽丝还指了指另几张草稿,“我不但在帮恩里克修士写书,还在帮卡尔总管写书呢。你怎么不问一问贝尔碧娜,她觉得卡尔是不是一个好人?”
冉娜:“…………”
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学生被气到鼓脸,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开口了。
“算了吧冉娜,她这就是说不过你才故意转移主题,跟着她的思路走你就输了。”老教授摸冉娜的发顶,又瞥了眼自己那最“糟心”的学生,“我看她就是因为那位新伯爵跟那根搅屎棍一样都是金头发蓝眼睛,所以在那里迁怒呢。”
这么说着,老人还拖着冉娜往后飘远了一段,声音却更加挑衅:“还好意思说人家‘只看外表’?呵呵,我看这里最看外表的是你才对吧!你真心觉得所有金发蓝眼的家伙都是坏蛋?”
菲丽丝:…………
正在菲丽丝撸起袖子,准备跟这位老古董再好好“辩论”一番,刚从外面飘回来的哈特敏锐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不由愣在原地。
“……为什么说金发蓝眼的都是坏蛋?我也不算是坏蛋吧?”
青年十分受伤地捂住胸口,痛心看向室内所有人:“我也想要一头像菲丽丝女士那样漂亮的黑发,可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我们全家都没有一个黑头发的!”
菲丽丝:…………
眯起眼用力看了看哈特那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半透明身体,菲丽丝终于发现这位天天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家伙也符合“金发蓝眼”这一特征……
意识到这点后,之前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气突然就莫名其妙散开了,反而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语感。
“你误会了,那只是一个比喻,我们是在讨论人不该因彼此的外貌产生偏见……”见哈特依旧一脸懵懂地看向自己,菲丽丝直接瘫坐到座椅上,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这个时间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哦对!我是想来说商会那边的事来着……”
非常丝滑地越过那些自己听不太懂的东西,哈特直接接过递来的台阶,开始叭叭讲述起自己今天在尼托海姆城商会内听到的惊天秘闻。
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居然真的遵照卡尔总管的指示、派人去乌姆城散播“某种消息”了!
尽管后来海因茨会长突然转换了一种哈特听不懂的语言,让他没能听到那些人具体散播了什么,但结合最近和之前卡尔总管与其他人的对话,菲丽丝也能大致猜到他们想做的事。
不管暗中操控杀死尼托伯爵一家的到底是不是威登堡侯爵,对现在的尼托来说,西边这个势均力敌的老冤家也是目前最大的威胁。
可真要细究,没有哪个领主是没有弱点的,威登堡侯爵自身也有个相当致命的缺陷——侯爵本人已经步入老年,侯爵唯一的继承人却只有十岁。
算下来,威登堡侯爵大概是四十多岁才生出这么唯一一个儿子,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这都算是晚育了。
如果再加上侯爵本人从二十岁出头继承爵位后就开始不断努力造人、熬掉两个老婆并在数个情人的陪伴下才造出一个孩子的效率看,这大概率是他本人的生育能力有问题。
而且按照哈特和贝尔碧娜的说法,这已经不是威登堡侯爵领第一次出现继承危机的问题了。
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生了一个女儿后快二十年都没再生出一个儿子,这才会觉得自己死后爵位和领地都会便宜侄子,也因此借着女儿出嫁、把肥沃的德雷格划给当时唯一的女儿做嫁妆,间接引发了后面那一系列的争斗。
而现在的威登堡侯爵也犯了跟自己父亲当年差不多的“错误”。
在努力了那么多年连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后,他便在一次重病后想着干脆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却没想到刚把侄子带到身边好好培养了五六年,一名情妇居然怀孕并生出了一个儿子……
按照圣教的教义,私生子不能成为合法继承人。
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为继承人,威登堡侯爵直接跟生产后就起不来床的情妇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即使后者很快去世也无所谓,有了这个名头儿子就是婚生子了,他也算是有了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有了儿子,侄子当然就不重要了。
不仅不重要,还会成为需要提防的人……毕竟儿子还需要时间长大,侄子可是已经成年。再加上之前威登堡侯爵确实是真心在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这么多年过去,不说侄子本人,侯爵领内也难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
过去的尼托伯爵也没少因为这件事嘲笑自己的老冤家,至于有没有暗中弄什么小动作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已知的现状是,如今的威登堡侯爵已经开始将自己的侄子边缘化,只在平时安排些帮忙跑腿的活。如果不是这次他声称“身患重病”,而参加帝国会议的人至少也要是个明面上能代表自己的“亲信”,只能派遣除了儿子外血缘关系最近的堂侄,说不定都不会让他再出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
如此微妙的关系就在眼前,想要从中搞事实在不算难事。
除非那位侯爵的堂侄跟他们的“新伯爵阁下”一样,是个不情愿做贵族的贵族,不然只要稍稍挑拨,不怕他不上钩。
“……可是……那到底也是亲手养大他的伯父啊……”
听完菲丽丝的分析,冉娜只感到一阵复杂和悲哀:“几句流言,真的就能让他向自己的亲人举起剑吗?”
“那就要看看我们的总管先生和会长先生会下多狠的手了,反正我觉得不会轻。”菲丽丝咬下一口面包,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挑拨最好是一次到位,不然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况且威登堡侯爵都对外自称‘重病’了,那位侄子要真想搏一搏,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时机……”
时间在交谈和琐事中一天天度过。
当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枯黄的草地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头时,最后一波参加过这次帝国会议的贵族们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领地。
期间皇帝的使者也曾来过尼托伯爵的城堡一次,视察的同时也有意试探这位“新伯爵”是否有想要联姻的意愿。
皇帝的侄女肯定是不能嫁给一个私生子,但总有别的家族会愿意与尼托家族联姻。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边悔婚后也得适当补偿一下,沃尔多皇帝派来的使者居然大方表示,如果尼托伯爵看上了哪家的淑女,只要身份合适,皇帝陛下会愿意从中说和。
有戈尔波男爵的先例在前,兰斯这次已经可以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先面带惶恐地向使者表示感谢,热情招待对方后又拿出新修改过的“教区法令”,表示自己刚刚失去父亲实在没有心情想这些,先把事推到明年再说。
本来皇帝那边只是客气一下,使者得到舒适的招待又有这么一个现成的理由作为回复也十分满意,暂住了两日后便赶在大斋期到来前回去复命了。
一年一度的大斋期让所有纷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与以往的大斋期不同,今年刚刚被授封的新尼托伯爵住在城堡而非庄园,又确实是个虔诚的人,坚持在斋期每天只吃一顿饭。
领主都这样,整个城堡内的人除了还要做重体力活的守卫、虚弱的老人病人和小孩,其他人也只能乖乖只吃一顿饭。
不过就菲丽丝的观察,她虽然一天只有一顿饭,但这“一顿”的分量倒是跟着默默加倍了,也不知道她这是不是孤例……
如此平静的时光又过去快半个月,一则重磅消息跟着商队传来。
从去年年底就病殃殃的威登堡侯爵——威登堡的菲利普突然去世,享年51岁。
由于继承人的年纪实在太小,在向沃尔多皇帝通报侯爵的死讯后,皇帝陛下便直接任命了自己比较眼熟、且刚刚代老威登堡侯爵来参加帝国会议的侯爵堂侄——拉文堡的路德维希成为摄政官,辅佐还未成年的小侯爵处理政务。
第248章 命运之轮8 “我们必须
在寂静的大斋期,威登堡侯爵的死讯就像一颗被扔进湖水中的石子,一时激起很多讨论声,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五十岁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步入棺材的年纪,冬天也确实是容易生病的季节,老人因为一点小病在冬天一病不起后去世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威登堡侯爵从去年年底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了,所以连自己领主第一次召开的、最重要的帝国会议都没能亲自参加,这点皇帝的使者也能做证。
如此种种,再加上威登堡侯爵还有个对于虔诚圣教徒来说相当不好的半公开爱好——喜欢研究“炼金术”这种已经明确被教皇批判为“异端”的邪术。
这项“爱好”大概起源于他的父亲。
几十年前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资助一些炼金术师的研究而被举报过,只是那时教廷都从雷慕迁移到罗拿城了,以至于整个神圣雷慕帝国境内的贵族都非常抵制教廷发布的任何命令。
因此,当时的老威登堡侯爵也不过是把这项“爱好”从明面转到暗处就了事了,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那些被资助的炼金术师也一直待在侯爵的城堡里为侯爵本人服务。
现在,根据从“皇帝城市”乌姆城传来的消息,威登堡侯爵这次会突然猝死就跟这些炼金术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概是太过相信古籍中所谓“炼金术能铸造出的完美之物”——贤者之石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功效,威登堡侯爵从有了儿子后就一直催促着养在家中的炼金术师们加紧对贤者之石的研究,还经常亲自试药,以至于他的身体这些年经常时好时坏。
现在好了,真正的“贤者之石”有没有还不知道,人们只知道他在去世前吃下去的那批肯定不是真货。
由于“吃异端邪术造出的药吃死”这样的死法听上去相当不体面,所以威登堡对外的正式宣称都是“病死”。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脚侯爵阁下刚死,后脚那些一直居住在侯爵城堡内的炼金术师就被新上任的摄政官全部关入地牢,光是这点就足够大家联想一阵了。
只是在更了解内幕的人眼中,原本该是“秘密”的消息却如此“不小心”地透露出来,本身就十分微妙了。
但就像在皇帝发话后没有人会继续深究杀死尼托伯爵一家人的“真凶”到底是谁一样,当威登堡侯爵的死被定义为“病逝”后,也没有人会再为他发出反驳的声音。
也许他唯一的儿子会,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看重血统的时代,却更是一个看重力量的时代。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孩,即使血统再高贵,在他真正成年之前又有谁会真把他当回事?
要是他的母亲出自显赫家族也许还能在母家的庇护下长大,可惜他的母亲出身并不好,又在生下他后不久就去世了,那他现在能完全掌权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
而他的那位摄政表亲,不但成年结婚,身体健康,还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了。
如果这位侯爵领的摄政官能尽快笼络住威登堡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那除非这位与尼托的新伯爵一样不想要这个爵位,否则那位“小侯爵”也许根本活不到成年。
这是个很可悲的猜测,可菲丽丝从来不吝于用人性的最黑暗面揣测那些贵族。
只是更让她觉得可悲的是,别人的不幸在此时却能成为她安心的来源。
威登堡和尼托之间的恩怨可以总结为一半是土地之争,一半是私人恩怨。
对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而言,他嫁了女儿,女儿却在反复怀孕中不幸早亡,外孙又在女婿续娶后身亡,他个人对尼托家族的恨总归掺杂了不少私人情感。
对刚刚死去的那位威登堡侯爵来说,他对那位在自己出生前就出嫁的姐姐应该没什么太多的感情,对尼托的恨意更多是出自“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却被别人抢走”的愤怒。
而对于那位侯爵摄政官来说,他对已经去世几十年的侯爵小姐肯定没有任何感情,同时对那块很早就不再属于威登堡的土地也不会有太多执念。
换句话说,如果真让他当上侯爵,他对德雷格的执念绝不会像死去的威登堡侯爵那么深,也许两地的矛盾也会得到缓解。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领主去世带来的过渡期至少要持续一两个月,就像一个多月前的新尼托伯爵一样,这位刚刚被皇帝陛下任命的摄政官也需要尽快巡视一遍侯爵领内的各个要塞城堡和重要产业。
与菲丽丝想得一样,在听说这个消息后,尼托海姆城和伯爵城堡内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大松一口气。
尼托伯爵领的南边有天然的森林和山脉做屏障,倒是不需要担心外敌的问题,东边和东北边接壤的大多是零散的主教领地,大斋期期间无需担心他们会做什么……至于北边的戈尔波男爵,那位本来就是个胆小谨慎的人,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加上威登堡侯爵领这个最危险的“邻居”突然易主,起码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尼托伯爵领可以说是不需要太担心外敌入侵的问题了。
随着枯枝上再度生出叶芽,哨笛之月(3月)悄然流过,时间慢慢来到代表春季的金矛之月(4月)。
也许春天真的能带来生机,重伤的恩里克修士在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季后终于被医生允许正常下地走动了。
身体好转后,这位勤劳的修士就立刻迫不及待地捡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恰好菲丽丝已经将那本通用语启蒙书全部整理好并完成正式的抄写。
在修士的口头指导下,“天赋异禀的菲拉薇娅女士”很快“学会”如何装订书本,赶在复活节前两周制作好了这本启蒙书,正好方便修士用于教学。
此时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四个月,不知是时间的功劳还是有位年纪相近又能说会道的新男仆在身边陪伴,朱尼厄斯的精神状态明显要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也不愿意走出自己的房间,但至少他可以接受房间内同时存在多个人,偶尔也会对陪伴在身边的男仆和外公等人说出的话产生一些反应。
而在听到恩里克修士的呼唤声、并看到他被人搀扶着走进房间时,四个月来一直对外界没太大反应的朱尼厄斯居然主动抬头看向了门口。
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男孩像是完全愣住了,就那样呆呆看了好几秒,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哭着跑向同样红了眼眶的修士,用力抱住对方的腰,看得搀扶修士的仆人和小少爷的贴身男仆齐齐吓了一跳。
“哎!您千万小心一些,恩里克修士受了很重的伤——”
“我没关系,没关系……”修士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小心搂住学生的肩膀,在男孩抬头看向自己时轻声道,“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我该早点来的……”
男孩闻言立刻摇头,第一次主动对人张开嘴。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尝试说些什么,然而直到男孩努力到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却依然没能发出任何“啊”以外的音节。
“没关系,朱尼厄斯少爷,不用这么着急!”见男孩双颊通红,呼吸也已经急促到不正常,恩里克修士赶紧安抚道,“请您千万不要着急!您只是生了病,生了病就要慢慢休养才能恢复健康,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您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在老师的安抚下,朱尼厄斯的呼吸总算再次平稳下来。
等恩里克修士被搀扶着坐到房间内的椅子上后,他还主动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修士身边,安静听着修士说话。
眼看着朱尼厄斯少爷的精神状态就这么突然恢复了一大截,仆人们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就把城堡的主人和泽门爵士都引来了。
看到外孙居然乖乖坐在恩里克修士身边,还能对修士的话做出点头或摇头的基本反应,泽门爵士差点落下眼泪。
兰斯看着这一幕也很激动。但考虑到现在他们两个冲进去可能会再次让堂弟感到紧张,他还是很理智地劝住一旁的泽门爵士,两人就这么看着门内和谐的场景,直到恩里克修士说话说到精神不济,必须回去休息后才上前打招呼。
“真的很谢谢您……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们对您的感谢……”
看了眼已经冲进房间、试着跟外孙沟通的泽门爵士,兰斯则走到修士的一侧,代替男仆搀扶起对方的手臂,小声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请您务必继续留在城堡一段时间,朱尼现在非常需要您……如果有您在他身边陪伴,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您实在有些高估我的作用了,伯爵阁下,我想这些都是吾主的意愿。”驼背的修士摇摇头,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当然,如果您允许,我也很愿意继续陪在朱尼厄斯少爷身边。他是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只是我已经很久没回修道院,必须跟院长说一声……”
“这是当然,修道院那边我会亲自去跟院长说明……”
一道白影跟在两人身后飘了一段,听着他们之间说起没营养的客套话,便越过他们飞向另一侧的塔楼。
从冉娜口中得知那名被自己救下的男孩终于又恢复了些精神,菲丽丝也很为他高兴。
严冬已过,春天来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人会不为此感到欣喜。
“……好了,笑过后就快点继续写。”
见她又开始懈怠,有跟冉娜继续闲聊的趋势,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当即打断这两名不听话的学生:“你已经因为写那本小孩看的书耽误太久了,现在该专心写点正经东西了!”
“瞧你这话说得,启蒙书说不定要比这本能用到的时候更多……”
习惯性顶了一句嘴,菲丽丝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笔。
关于“药物”的篇章基本写完了,接下来是一篇虽然在正版《博物志》中着墨不多,但她和派勒乌索教授都比较想留在这里的知识。
羽毛笔尖浸入墨水轻轻一点,核桃皮发酵后制成的棕色在纸张上留下一个流畅的标题。
————瘟疫。
***
意图恩诺半岛的东北端,威讷提城的港口如往常一般热闹。
作为共和国的核心,也是意图恩诺半岛上规模最大的海上贸易中心,这座水路极度发达的城市每天都会有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穿梭在城市中。
语言是交流的根基,行商的过程中最不能缺少的就是交流。
在这里,一个商人会的语言越多,便越容易抓住商机——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尼托海姆的冈道夫仍然记得父亲的教诲。
他算是在语言上很有天赋的人,又从小就跟着父亲所在的商队走南闯北,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最实用的罗兰语和意图恩诺语,通用语和帕里西亚语也稍微会一点。
比起大陆上的其他国家,意图恩诺半岛实在是个好地方。
人多,东西也多,随便走一趟带点东西回去倒卖都能赚出普通工匠辛苦工作两三年的薪水,所以商会里的人都愿意走这条商路。
而作为尼托海姆商会中为数不多能熟练说意图恩诺语的人,冈道夫想要走南下的这条商路根本不需要托人找关系,每次都是队伍中的固定成员,这次也是如此。
虽说现在正处于大斋期,虔诚的教徒们都该待在家里日日祈祷灵修,可商人们从来不会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外出。
清点好装上车的货物,冈道夫与合作的商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带人返回他们居住的旅馆休息。
“……这下货都备齐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能往回走了吧?”其中一人说道,“我感觉最近天气比往年暖和,也许山区那边也一样呢。”
“得了吧。你觉得热那是在威讷提,到了山区要是不小心谨慎,小心连人带马车都滚进山下!”商队领队摇摇头,又看向坐在一旁喝酒的冈道夫,“话说伯爵夫人在利亚托订购的那套玻璃器皿取了吗?”
“……哎呀,我都忘了!”
闻言,冈道夫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不过那个还需要去取吗?不管是佩秋拉夫人还是亨利少爷都已经……”
“人死了可东西总要取啊,我记得当时可是交定金了!”领队推了把这位犯懒的队员,“快去快去,让波特跟你一起!就算东西不要了也至少要拿回一半的定金!”
被半推半赶地轰出去继续干活,冈道夫深深叹了口气,只能放下酒杯往预定玻璃制品的商店走。
拿出取货凭证走进商店,熟练地与店主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得知那批本就拖延了大半年的货现在还没到,冈道夫干脆要求退定金。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扯皮,双方最后终于达成妥协,以店家退百分之八十的定金作为收尾,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想着自己可以从中捞的回扣,冈道夫便打算干脆带着跟在身后的小弟,背着领队去好点的酒馆喝上一杯。
可没想到人还没走到酒馆,一阵掺杂着各种语言的喧闹声从酒馆门口传出,听上去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就在冈道夫打算走近看看热闹时,一道嘹亮的男声让他瞬间止住脚步。
「吾主在上……我见过这种肿块!」一人用帕里西亚语大声喊道,「跟十二年前的一样!他这是——唔唔唔!」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酒馆老板也出来赶人,将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扣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明显是威讷提的本地人用意图恩诺语问道,「刚刚里面那人在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有个客人晕倒了,东边来的人就会大惊小怪……」老板带着僵硬的笑容赔笑道,「我先处理一下,等会继续开门……」
“…………”
“那个……我们要换家酒馆吗?”
见身边人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一直跟在冈道夫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发问道:“或者我们还是回去吧……”
“…………是……”
“要回去……现在就回去!”
话音未落,冈道夫已经率先拽起年轻人的手臂,趁着聚在酒馆周围的人还没散开,赶紧往回跑。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市,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
来了!久违的新封面上线!
这次依然是《布兰诗歌》里最有名的一首《O Fortuna》(啊命运)
第二张封面时节选了第二节 ,这次节选的第一节,一样是从网上找的翻译
O Fortuna 哦命运,
velut luna 如月
statu variabilis,变化无常,
semper crescis 盈虚
aut decrescis; 交替;
vita detestabilis 可恶生活
nunc obdurat 把苦难
et tunc curat 与幸福
ludo mentis aciem,交织;
egestatem,无论贫贱
potestatem 与富贵
dissolvit ut glaciem. 都如冰雪般融化消亡。
第249章 命运之轮9 “算一算时
自从进入金矛之月(4月)后,气温明显开始回升。
每天打开窗时,菲丽丝都能感受到那股春天特有的气息要比前一天更浓郁一些。
如今恩里克修士的身体日渐好转,每天能陪伴在学生身边的时间也逐渐变多了。
有他在,朱尼厄斯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与周围人沟通。虽然依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慢慢在修士的引导下,他已经能用手势动作表达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在鼓励朱尼用手势表达意思的同时,恩里克修士又开始担心他一旦习惯这样表达后可能就更不会开口说话了,不免又有些怀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菲丽丝倒是觉得他不需要这么纠结。
按照冉娜在修女院带孩子的经验,她其实更建议修士能尽量让那孩子去外面走走,尤其是要多晒晒太阳,会对人的情绪有很大的改善。
阳光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的要素之一,长时间不晒太阳不但会容易抑郁,更容易骨质疏松。
尽管朱尼厄斯现在的年纪应该还不需要担心补钙的问题,可城堡内房间的窗户真的都太小了,就算有壁炉也时常会让人感到阴冷。朱尼厄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整整一个冬天,好不容易熬到春天、城堡内的戒严等级也下降了,是时候让人带他出去走一走了。
听过她的建议,恩里克修士觉得很可行。
只是朱尼厄斯现在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些,可城堡不比修女院安静,就算是平时也会有守卫来回在堡场内巡逻,而朱尼现在明显还会对那些穿着铠衣、人高马大的士兵表现出恐惧,见到的人多了也会更加紧张。
好在主楼东塔楼的东侧有个过去专门为伯爵夫人圈起来的小型花园,里面除了种一些花外主要被用于种香草。以前佩秋拉夫人会在闲暇时带女儿来这里阅读书籍,或者与其他来城堡拜访的贵族夫人们闲聊。
由于完全是贵妇们出入的场合,那块小花园一圈都设有一人半高的木质围墙,属于难得既在室外,私密性又很高的地方。
找好一张靠墙还能晒到太阳的长椅,两个月前刚被安排到朱尼厄斯身边做男仆的少年——霍博特的乔戈快速将其擦干净,让修士和自己的小主人入座。
可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显然有些太无聊了。
与往常一样,恩里克修士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书本,开始就着这春日的阳光为自己的学生朗诵起教经中的诗篇,也算是为未来的教学做预备。
春日午后的阳光本就让人犯懒,再听到那些听不懂的诗篇,男仆乔戈简直怀疑自己能直接站着入睡。
好不容易掐了自己一把打起精神,他开始忽略那阵实在让人发困的朗读声,打量起面前这个小花园。
如今花园的主人已经不在,戒严期间城堡内的园丁大概也没有工夫管这片地,以至于这块本该很整洁的小院看上去有些破落。
不难想象,要是再不抓紧时间好好整理一番,过一阵整个花园都会变成野草的天下。
男仆走到地里,蹲下身揪起一株绿芽看了眼,又按了按土地感受硬度,这才将手上的土拍干净后回到长椅边,耐心等待修士念完一个段落才上前一步。
“我现在没什么事做,实在无聊……”年轻男仆低声向修士询问道,“正好这块地需要翻翻土了,能让我出去找个工具吗?”
得到允许后,闲不下来的少年立刻走向花园的外门,借来一把锄头后便熟练地给地松土。
朱尼厄斯原本还在听身边的老师念诵诗篇,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视线逐渐越来越偏向男仆的位置,最后干脆落在对方的身上不动了。
“…………”
“您想去看就去看吧。”
恩里克修士无奈合上手里的书,对自己的学生道:“但您要小心,农具也很锋利,不要弄伤自己。”
听到老师的话,朱尼厄斯明显高兴起来。
男孩跳下长椅,直接朝男仆乔戈的方向跑去,把还在挥锄头的男仆吓了一跳。
“哎!您怎么过来了?”男仆惊讶道,“土很脏,要是您弄脏了鞋子衣服,泽门爵士看到肯定会生气的!”
他的话让男孩稍稍犹豫了一下,然而很快,步伐缓慢的修士也踏进了这片地里。
“既然他感兴趣就让他看吧,朱尼厄斯少爷应该还没见过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干农活的。”
黑衣修士蹲下身,捡起一棵刚被整棵翻出来的野草,对自己的学生道:“我们每天吃的面包都是从地里种出来的。一开始都是类似这样一个个小小的嫩芽,然后慢慢长大,最后能长到比你还高。”
“等到秋天,从这里生出的茎会长出麦穗,里面的麦粒……”修士在地里翻了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砂石,“差不多就这么大。”
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朱尼厄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微弱的“啊啊”后似乎很急,四望一圈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却没找到,最后只能朝老师比画起来。
“……朱尼厄斯少爷是不是想要纸笔?”这段时间时刻陪在他身边的男仆乔戈先一步意识到小主人的意思,赶紧放下锄头,“我这就去取!”
考虑到真正的纸笔墨水都很难在外面使用,男仆为了速度选择先取来小主人过去练字用的写字蜡板,总算赶在朱尼厄斯的表达欲还没有完全消失前回来了。
“那么小……石头……怎么做面包……”
看到男孩歪歪扭扭在蜡板上写下文字,恩里克修士勉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解释道:“因为一粒麦粒虽小,可一株麦子能结出很多麦粒。农民们将它们收集起来后会统一送到磨坊,将这些小麦粒都磨成粉……就像这些土。”
修士这么说着,一旁的男仆也跟着激动蹲下来,捡起一块干燥的土揉碎后捧在手里做示范:“就是这样,朱尼厄斯少爷!不过要用它们做成面包还需要加水,面粉就能黏到一起变成一大块……”
“……然后,那名男仆居然就要脱裤子用尿和土去示范!”
主楼客房内,贝尔碧娜搂着捂着脸的冉娜哈哈大笑出声:“还好恩里克修士就在旁边,赶紧让他穿上裤子!不然让泽门爵士和新伯爵老爷知道,那小家伙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
正在嚼面包的菲丽丝:…………
她确实没想到,本来是个很和谐的儿童教学故事居然会突然转到有味道的频道,顿时觉得嘴里的面包似乎没那么香了。
不过能听到朱尼厄斯开始用文字跟人交流,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现在的“哑症”主要还是心理问题,按照现在的节奏一点点引导他慢慢重新生出与人交流的欲望,也许很快就能再次听到那个孩子说话了……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也扫到放在一旁的书稿。
因为之前已经从修士那里“学会”装订书籍,除了继续写《博物志》外她又获得了一份新工作——修复藏书室内的书籍。
四个月前,为了能尽快将尼托伯爵一家被灭门的讯息传递给皇帝,当时的“兰斯少爷”也就是现在尼托伯爵不得不借用商会的行商特许状、假扮成书商快速前往希格堡。
且为防止边境检查时被怀疑,卡尔总管当时擅自拿走了恩里克修士身上的那把藏书室钥匙,取走藏书室内的十几本藏书当作“道具”让人带走了。
现在这些书确实是还回来了,但因为去的时候几乎是全程全速赶路,保存这些书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士兵,不了解这些书的真正价值,保存时便有些疏忽,拿回来重新清点时发现有好几本书的内页出现了破损。
以前这些工作都由恩里克修士负责,可现在由于朱尼厄斯对修士的极度依赖,以及修士那已经比之前更加糟糕的健康状态,修补书籍的工作他肯定是做不了了。
于是,菲丽丝这个已经有“独自装订一本书”经验的人便被修士推荐给了卡尔总管。
能用城堡内的人而不是再去修道院找外人修书,卡尔总管自然愿意。
只是菲丽丝到现在依然没有透露自己真实身份的意思,按照约定她不能随便走动。可有些书的内页损坏比较严重,需要随时查阅藏书室内最贵重的一本泥金抄本再重新抄写。
那本抄本被锁在藏书室内的保险柜里——是真的“锁”,书脊上拴了个三指宽的铁链子,牢牢跟固定在地板的铁箱锁在一起。
而锁这本书的钥匙是佩秋拉夫人亲自保管的,如今早就不知所踪……现在虽然也能打开看里面的内容,但要把它拿走就只能尝试用斧头劈开铁链了。
恩里克修士显然不想这么做,卡尔也不想。
见他们左右为难,菲丽丝便干脆表示自己还是搬回西塔楼。
反正天气暖和了,房间有没有壁炉已经无所谓。
主要是这样卡尔总管不用再特地找人跟着她来回跑,像过去那样让守卫守住西塔楼唯一一个对外出口就行。藏书室里还有恩里克修士的工作台,她做抄写修复工作也更方便。
就这样,赶在复活节到来前三天,菲丽丝再次搬回了自己更熟悉的西塔楼。
“算一算时间……我来尼托也有快一年了。”
将自己的物品收拾整齐,菲丽丝重新坐到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颇为感慨地拍拍床铺:“总感觉也没过多久,居然就这么过去了一年,”
“是啊,都过去一年了……”冉娜喃喃一声,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复活节前我们一直都在倒霉运,最后你都饿到装麻风病人讨饭了!”
说起当时的窘境,菲丽丝也忍不住笑出声:“那有什么办法?当时我是真的饿坏了,也幸亏复活节的时候到处都在发救济餐……对了,尼托海姆城里应该也会有这种活动吧。”
“那是当然!复活节都不施舍穷人的修院和教堂可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贝尔碧娜笑着说道:“很快就到复活节了,现在城内肯定很热闹,到处都在做准……”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贝尔碧娜的最后一个尾音还未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已经穿过墙壁刺入菲丽丝耳中。
很快,哈特那张熟悉的脸也从墙壁里钻出来。
“商会……从南边回来的商队那里传来的消息,他们在威讷提城听到有人感染了瘟疫!!”青年幽灵一脸惊恐地大声喊道,“病人身上有黑色的脓包和黑斑……完全就是十年前的那种瘟疫!它居然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距离上次黑死病完全消失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当时一到春天就会出现的瘟疫还有多少人记得
历史上欧洲的第二次鼠疫大流行差不多从14世纪中期一直持续到18世纪末期,这几百年欧洲一直会断断续续出现疫情,有时候是隔十几年二十年回来一次,有时候是隔几年就回来了。
不过规模上看,之后几百年出现的疫情应该都没有14世纪中叶那次影响的范围大,基本是区域性爆发,几乎同时横扫了整个大陆的情况再没出现过(应该也是反复太多次,大家都总结了些经验
第250章 命运之轮10 “那就太可
有时候菲丽丝会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命运”,那命运之神对这个时代的恶意也太过大了。
复活节原本是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节日之一,可因为从南边传来的可怕消息,再美好的春日都要蒙上一层深沉的阴影。
说实话,别说最先获知消息的商会成员,就连菲丽丝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黑死病都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九年……还是十年?
她印象里最后一个因为那场可怕疫病死去的大人物还是上一任教皇。
当时她已经成为伊莎贝尔修女的助手,并开始辅助她编写《编年史》……是611年还是612年来着……
没错,是612年的冬天。
因为那时候瘟疫基本已经在科冬镇绝迹,整个罗兰都慢慢缓了过来,所以在听说教皇在这一年因瘟疫去世时她还惊讶了一下,也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可就算从教皇去世作为分界点,那场大瘟疫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也已经过去七年多了啊!
过去那些原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此时宛如幻灯片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苍白到接近青色的手背,仿佛垃圾般被堆在推车里的尸体,空荡荡只剩下满地毛毯的教堂……以及,那只露出地面的头发和鞋尖……
七年的时间,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重新走出家门,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了秩序,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生命开始降生……难道一切又要再度重演了吗?
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菲丽丝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却在往门口快速走了两步后转了方向,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现在只有商会的人知道这件事吗?确认真的是跟十年前一样的瘟疫?”她看向还在半空跟其他同伴分享消息的哈特,“是谁回来报的信?报信人难道没有有症状的?商会那边的人听到是什么反应?有打算把这件事上报吗?”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的问题直接把哈特砸蒙了。
他和贝尔碧娜到底是没有活着经历过那场大瘟疫的人,除了尼托海姆附近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他们对大瘟疫的印象和恐惧大多是因为那段时间死人太多,几乎天天都能遇到那种乱飞还咬鬼的“黑家伙”。即使后来从冉娜和菲丽丝口中听说了一些,依然对这种病的传播速度和强度没有什么实感,自然也没有太关注这些更重要的详细信息。
“那、那个报信人好像是跟一个边境的士兵一起回来的……士兵来城堡这边传消息,那个从南边来的报信人暂时被商会的人关起来了……”哈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在商会附近乱晃时听到他们这么说的,还没来得及去找那个传消息的士兵……”
同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派勒乌索教授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跟着哈特一起再次飞出塔楼,分别去尼托海姆城内和城堡主楼打探情报。
“你也不用这么悲观。就算真是跟十二年前一样的瘟疫,现在才是金矛之月(4月)的月中呢。”
临走前,派勒乌索教授如此安慰道:“帝国这边往南去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不多,就算威讷提那边爆发了瘟疫也不见得会这么快传过来。”
教授的提醒倒确实让菲丽丝稍微冷静了一点。
遥想十二年前的608年,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睁开眼时差不多就是那一年金矛之月(4月)的月末,阿斯卡城内的疫情也是在那时迅速变得严重起来。
之后她在天树之月(5月)跟随萨瓦托雷修士离开阿斯卡,路过已经开始经历瘟疫大爆发的维利斯和学都城时看到了这些城市的崩溃……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他们搭乘的商队算是一路快速往北走,确实能明显看出罗兰南部的疫情比意图恩诺半岛上的轻。
而当她在飞鹿之月(6月)达到位于罗兰北部的吕得城时,那里都没见到一个瘟疫病人。
等后来吕得附近开始爆发瘟疫都是雷电之月(8月)时的事,连夏天都要结束了。
由于现在手里没有旧大陆的详细地图,菲丽丝也无法确定她现在身处的尼托海姆城相比吕得城算不算更靠北……不过病毒传播确实需要一定的时间。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交通通讯都不发达,人口流动又不频繁,疫病基本就是沿着商路传播。
所以,只要能确定那些回商会报信的那些商人没有染上瘟疫,那一切都还有机会……
又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菲丽丝突然停下脚步,又快步走到书桌旁,翻找出她现在正在以《博物志》之名书写的章节。
瘟疫篇——尽管这篇章的名字看上去真的太不吉利了,却又微妙地让菲丽丝感受到一丝命运的拉扯。
在消息都还没确定的时候胡思乱想没有意义,不如先赶紧回想一下上次在实操中哪些防疫措施有效,然后赶在瘟疫到达伯爵领前借由此地领主的手将所有措施执行下去。
只要能让管理这片土地的人打心底相信这些,那就算边境管不住,至少能保住城堡和尼托海姆城附近的人。
不过说白了,面对像黑死病这种传播能力极强、导致宿主死亡速度又快的疾病,不管是中世纪还是医疗条件相当高的现代,只有一种方法是最有效的——隔离。
如果一座城市内拥有普通人无法翻越的城墙,然后严格控制城市内的人进出,坚决拒绝所有外来人,理论上就能最大限度保护城墙内的人。
可这也只是理论上方法。先不说商会的人能不能同意,像尼托海姆这种人口较多的城市集市都是日常开放的,不然无法满足城内市民每天的基本生活需求。
集市里售卖的粮食和生活用品也都需要商人和附近的农户运进城,想要全面隔离,管控他们还不够,还要派人管控这些会二次接触的人……这样推下去的结果就是没完没了,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就像个无底洞,怎样都不会够。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如果隔离真能被贯彻到底,一些商路不能走了,那难免会出现部分商品短缺的问题。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当稀缺物开始涨价后,必然会出现为利益铤而走险的人。
人不是物品,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菲丽丝不觉得一座近万人的城市里会完全没有短视之人。
也许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恶毒到不可救药,只是人们总是很难拒绝那些看着一抓就能抓到手里的黄金,即使有人告诉他们有些金块上被抹了一碰就会死的毒,在欲望和侥幸心理作祟的情况下,总会有人伸出手做一次豪赌……
…………
其实比起保住一座城市、甚至是整个伯爵领这种不太现实的想法,只要保住这座城堡内不会出现瘟疫病人,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也更现实一点。
与已经基本实现自治的尼托海姆城不同,常驻在城堡的守卫仆从加工匠也许都不到二百人,想要管住这些在平时就会接受严格管控的人相对容易很多。
而且城堡本来就自带粮库,就算需要采买些新鲜食材或其他用品也可以派专人出去买,回来后把负责采买的人单独隔离一段时间就能基本实现全隔离……
…………
如果再退一步,就算城堡里出现瘟疫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领主的安全,染病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驱逐出城堡……而在拥有地势和城墙的双重保障下,她这个居住在城堡主楼内、原本就不常与外界接触的人,再加上“驱虫”这项“礼物”,她能染上瘟疫的可能性已经很低很低……
反正,她只需要保住自己就够了,不是吗?
在这么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谁又能顾得上谁?
如果她将这篇本不该在《博物志》中的章节写得太过详细,势必会让那位敏锐的“卡尔总管”对她产生更多怀疑。
她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反正这里又不是她生活了十年的修女院,她跟这里的人也没有那么熟悉……
“…………”
“菲丽……你还好吗?”
少女的声音让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由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冉娜飘到好友面前,有些担忧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派勒乌索教授他们还没回来呢,你先不用那么着急……不如跟我聊聊天吧,你刚刚都在想什么?”
柔和的声音如水流,平缓却坚定地流进心口,那些刚钻出头的尖刺就那样轻易地被抚平了。
菲丽丝张开了口,想像往常那样说些“不用担心”的话……可看到好友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从口中涌出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心声。
“…………我想到了十二年前,我刚从阿斯卡离开,来到维利斯……”
“当时维利斯城内的瘟疫已经全面爆发……我们搭便车的商队刚到城门口,就看到十几辆马车和手推车,上面全都是尸体……”
有些话只要一开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阻碍似乎就消失了。
“尸体全都堆叠在一起,像垃圾一样,要被运到城外埋掉……因为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墓地了。”
“可那时候城内每天都会死上百人,即使是在城外也没人能一下子挖出那么多墓穴……所以他们会挖一个足够深的深坑,每天往里扔一批尸体,然后填一层土,等明天运出尸体就再往里倒一层,直到把深坑填满为止……”
这么说着,菲丽丝像是回想起什么,发出一个短暂的“哈”:“当时有位本地的少年也准备跟着商队去罗兰,他指着那深坑跟我说起那些埋尸人掩埋尸体的具体步骤,还说那跟做千层面没什么两样!”
冉娜:…………
贝尔碧娜:…………
见眼前两个小姑娘齐齐露出半是惊恐半是恶心的复杂表情,菲丽丝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比喻好恶心啊!”
见她笑得没完,冉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道:“真是个没礼貌的人!既不尊重那些可怜人也不尊重食物!”
听她气鼓鼓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菲丽丝好不容易变小的笑声再次扬起,直到冉娜气到鼓起脸、开始在半空敲她的脑壳才停下。
“是啊,真是个失礼的比喻!千层面可是除了披萨外我最喜欢的食物了!”
“可惜这座城堡里的厨师好像从来没做过千层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把菜谱交给梅特,看看她能不能做成……”
菲丽丝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撸起右手的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笔。
“可要是这里的人也看到那种‘千层面’,估计也不会有人想要尝试这道美食……那就太可惜了……”
用仿佛自言自语的音量喃喃着,她再次将笔尖蘸入墨水,在“瘟疫篇”原本的末尾继续写下一串文字。
作者有话说:
肉质Q弹的成年人——会突然大笑(bushi)
话说朱尼厄斯正好是上任教皇死的那个月出生的,相当于是完全在大瘟疫后出生的一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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