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命运之轮11 “这是西塔
已经带着家人围在餐桌边开始晚祷的海因茨会长听完助手传来的消息,差点直接从座椅上弹跳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冲去商会,只是在踏出房门时又像是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握起妻子和母亲的手快速把晚祷词念完,这才再次带人冲出家门。
“……回来报信的只有汉斯一个?他现在在哪儿?”快步在街道上小跑时,海因茨会长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助手,“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其他人都在哪儿?”
“他是和拉克纳要塞的一位守卫一起回来的,那位守卫已经去了城堡……商队其他人应该还在路上,是安东队长让他先骑快马回来报信。”
助手一边跟着小跑一边同样压低声音道:“您放心,从威讷提到这边就算是日夜兼程骑马也要至少十五天才能到。如果汉斯真在威讷提染上十二年前的那种疫病根本没办法活着回来……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把他关到单独的房间里,让人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那种黑斑……”
听到助手的保证,海因茨会长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着急了。
“你做得很对……这是最保险的……”男人大喘着气,带着赞赏拍了拍助手的肩膀,休息片刻后又继续往商会跑。
当当当————
随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从各个教堂和修院的钟楼上响起,尼托海姆城的四座城门尽数关闭。城内宵禁正式开始,负责巡逻的巡逻队开始催促在街头游荡的人回家。
好在海因茨会长本身就是城市委员会中的重要成员,凭着这张脸,只需要与巡视的人打声招呼就能被放行。
“真是的……新的伯爵老爷都回来好几个月了,这宵禁还要持续多久?”路过一条街道,海因茨会长难免听到一些遭到驱赶的市民不住抱怨,“你们城市委员会的人也太霸道了!”
“你当我们愿意做这种活啊?”驱赶他们的巡逻人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耐道,“都说了复活节后就解禁,就差这么几天都别抱怨了!快点回家!”
听到这些声音,海因茨会长感到哭笑不得的同时也开始发愁。
是啊,原本说好了复活节后就要解除宵禁。
可如果从南边传信的人说的是真的,那别说宵禁了,也许整座城市都……
带着愈加沉重的心情,他快步走进商会的大门,确定那名报信人已经被脱光验明身上没有任何黑斑或肿块,这才隔着一道门板与对方交流起情报。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商队内的翻译冈道夫先生。
当时是金矛之月(4月)的第一天,他们按照货单备齐货物并装好箱,原本打算再休息一天后就返回尼托,可冈道夫先生在出门处理一张订单时路过一家酒馆,听到有来自东边的帕里西亚商人大喊有人生了病,听描述的症状与十二年前那次瘟疫一模一样!
最开始商队的领队还不是很相信。
毕竟如果真是十二年前的瘟疫卷土重来,那整个威讷提城势必会乱起来,可现在城内依然井然有序,街上所有人脸上都是轻松的笑,完全不像瘟疫爆发的样子。
不过出于谨慎,领队还是采纳了冈道夫的意见,取消休息一天的计划,第二天就带着货物出发——事后证明,这份谨慎可能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们离开威讷提的时候一路畅通。可就在他们即将通过银山山脉的卜尼山口的关卡时,突然听到有人从身后传来消息,说威讷提城内爆发了瘟疫,现在好多人正在全速往城市外逃命!
得到这一消息后,就算是之前对领队稍有不满的人这时也都闭嘴了。
大家都是从十二年前那场瘟疫中幸存下来的幸运儿。当时尼托海姆城内自从城里发现第一个染病的人开始,城内几乎是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地死人。
尸体填满街道却无人敢出门,家里有人去世也只敢将尸体扔出窗外……那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就算是商队中最年轻的成员都记忆犹新,没有人想见到第二次。
所以尽管没有亲眼所见,商队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怀疑这条消息。
为了自己家乡的安全,也是因为大家不知道除了他们外还会不会有其他南边来的商队路过尼托海姆——总之,南边爆发瘟疫的消息必须尽快告知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让他们好提前做些准备,以防上次的悲剧再度发生。
听完全过程,海因茨会长总算暂时松了口气。
如果瘟疫传播到伯爵领边境,边境的要塞肯定会立刻派人给城堡那边传讯……现在是他们商会的人通知了边境的守卫,对方才跟着一起回来报信,那这应该就是最快的一手消息……
快速向上做出祈祷的手势,海因茨会长还打算继续询问一些时间上的细节,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随着那道声音靠近,他也看清来人的面容。
“卡尔先生。”商会会长朝匆匆赶来的男人微微颔首,“难为您在这个时候还要进城一趟……”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说这些废话了。”
卡尔总管打断他的话,又看向海因茨会长面前的门板:“那位报信人就在这里?你们给他做过检查了?”
“是的,他身上没有异样。不过保险起见还需要他在这间房单独待上一段时间……”
将自己刚刚从报信人那里得到的消息简单重述一遍,年到中年的商会会长不免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复活节就快到了,结果突然出了这种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
“当然是要听伯爵阁下的指令。”
对上老友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卡尔也无奈看了回去:“这种大事当然要领主亲自做决定,您现在问我也没用。”
海因茨会长:“那我再说明白点——马上就要到复活节了,肯定会有大量人涌入尼托海姆。就算瘟疫传播没那么快,但在复活节前对外公布这个消息肯定会引起轰动。别人不说,贝尔纳主教肯定不会愿意……”
“只要情况属实,贝尔纳主教不会是个问题。”卡尔快速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消息的准确性。”
“安东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我相信他。”海因茨会长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路上没遇到意外,他们最近三五天应该就能到达尼托南部的边境……而且他们会知道,肯定也会有别的商队知道,总不能大家都在用这件事开玩笑。”
卡尔闻言微微颔首:“那稍后我会劝说伯爵阁下派人去边境的各个要塞发布通知,一旦听到任何跟‘瘟疫’有关的消息都必须第一时间向城堡这边通报。不过为了尼托海姆的安全,那些从威讷提回来的人必须在边境先经过检查、确定没有一个人染病才能进入伯爵领——这点您是否有异议?”
海因茨会长张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人辩解什么。
可上一次大瘟疫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的嘴张张合合却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理由,最后只能点头同意。
“我们可以接受检查,但要有商会的人在旁做监督。”商会会长如此说道,“还有,如果有人感染上瘟疫,看在吾主和他们积极报信的份上,请给染病的可怜人一个机会,不要让吾主之外的人夺走他们的性命。”
“这是当然。”
卡尔总管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还请您写一封信,等明天我们派人前往拉克纳要塞时会让人捎上,以便商队的人能配合检查。”
海因茨会长没有再拒绝,立刻带着人去二楼自己的办公室,紧急写了一封简短的解释书信后便又派人通知其他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他们必须紧急开一次会。
城市委员会想要开会卡尔这个伯爵的城堡总管管不着,但临走前他还是一再强调,在这个消息被正式确认前还是要尽量保密,避免城市市民因恐慌产生骚乱或暴乱。
得到海因茨会长的保证,卡尔立刻带着人返回城堡,将自己从商会这边得到的消息传达给伯爵阁下以及城堡指挥官。
兰斯和泽门爵士对卡尔总管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在要如何对外公布这件事上稍稍有些分歧。
兰斯觉得这件事当然是越快公布越好,立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也能让所有人都能提前做好准备。泽门爵士却觉得一旦瘟疫真的来了,城堡势必也要封闭,那就必须先囤积更多的粮食。
而且为了保护领主的安全,他们最好是优先通知伯爵领内的各个要塞和下属封臣做准备,只有优先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整个伯爵领的安定。
见年轻的伯爵明显面露不快,卡尔赶紧上前一步,赶在他开口前说道:“二位说得都有道理,而且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传递消息本就需要时间,我们派出去的传信人不可能立刻跑遍整个伯爵领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要先通知重要的要塞以及路过的城镇,然后再由他们继续通知周围的乡镇……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属实,不然无法说服所有人保持警惕。”
他的说辞有效调和了两人的冲突,兰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和泽门爵士商量起城堡这边要派谁带队前往边境要塞执行这项任务。
卡尔总管原本还站在一旁听着,过了会儿,却看到门缝下有一个阴影在不停晃来晃去。
皱眉看了一会儿,城堡总管向还在商议的二人打了个招呼,开门走出房间,迎面就看到自己的副手盖伊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听到开门声,青年当即转过身,脸上的烦躁顿时转为惊喜。
“卡尔先生,您总算出来了!!”
盖伊大步走到自己的上司面前,匆忙将捏在手里的一沓纸递交过来:“这是西塔楼那位说要给您的……”
接过那沓麻纸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一向处事不惊的城堡总管眼瞳骤然放大。
他又快速往后翻了两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干脆把所有的麻纸卷成一个纸筒握在手里。
“那位女士现在还没休息?”见下属点头,他立刻从对方手中接过烛台,“走吧,去西塔楼。”
作者有话说:
【滴——您的防疫手册已投递成功,等待审核中……】
第252章 命运之轮12 “我……不
随着房门被敲响,再次对上卡尔总管那双深沉的眼睛,菲丽丝的内心已经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
在走到楼下,将那沓麻纸交给那位看守西塔楼的守卫时,她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经过思考做出的最终选择。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她也已经做好了承担最坏结果的打算……
视线扫过卡尔总管身后,发现总管先生只带了他的一名副手来到这一层,菲丽丝便率先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
“晚上好,菲拉薇娅女士。”见她开门,卡尔立刻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那一沓麻纸,“我知道现在并不是个拜访您的好时间,可关于您递交过来的这些,我想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哦,当然……我写之前也猜想过您可能会对这里的内容有疑问。”
见对面二人都没有进门的意思,菲丽丝便也端正站在门口,用略带抱歉的语气说道:“与之前的‘医药’篇一样,这次的内容里有不少并非出自《博物志》本身,后半部分加入了一些我和很多人从上次瘟疫中总结出的经验。我觉得您应该会对这些内容感兴趣,所以擅自写上去了……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妥,那在装订时把后面那几页删掉就好……”
“……关键不是这些内容是否有问题,而是你为什么偏偏在现在写了与瘟疫相关的内容!”站在卡尔身后的副手没能憋住脾气,率先质问道,“而且偏偏是在今天递交过来,还是在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盖伊。”
城堡总管转过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副手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可转回头看向菲丽丝时目光依旧深沉。
“请您原谅盖伊,他话说得有些急躁。”卡尔静静看向面前的女士,每个音节都不急不缓的,却隐隐带上了某种压迫感,“但我确实也对此抱有一些疑问,女士。为什么您会突然想到写与瘟疫相关的内容,还在今天晚上托人将书稿递交给我,过去您可从来没托人向我转交过您的稿件。”
这个问题菲丽丝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此时回应起来也不算慌乱。
“我不知道这居然会让您感到如此困扰,先生。按照我之前列出的目录,‘瘟疫’这个大篇章本就接在‘药物’之后,上面的内容我从这个月的月初就开始写了。”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看向总管手中的麻纸,“主要是这个章节刚好写完了,而我之后的一段时间要集中精力帮助恩里克修士修复藏书室里的书,默写《博物志》的工作可能要搁置一段时间,所以就打算让您先看看这些已经完成的新章节……”
这么说着,菲丽丝还带着疑惑看向总管身后的男人:“我没想到这会让您在这个时间造访……而且盖伊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您刚刚说我‘已经知道’是在指什么?”
对上女人那双充满无辜和茫然的眼睛,盖伊差点被气到倒仰。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他才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
怎么可能他们这边刚收到南边有瘟疫爆发的消息,她就送来了一沓写满如何对抗瘟疫的麻纸……这个女人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可真要说她是知道了瘟疫爆发的事才特地递上这些,又很说不通。
现在距离那位传信人进入城堡也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是秘密单独禀告伯爵阁下、又由伯爵阁下转告给自己信任的几个心腹,所以这个消息到现在也只有城堡内最上层的几名管理者才知道……
如果说一定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这个一直待在塔楼上的女人,那就只有目前知情的几人里出了奸细。
伯爵阁下和泽门爵士肯定不可能,卡尔先生自从得到消息后就在忙前忙后也没有时间,那个报信的边境守卫还被人关在单独的房间里,完全处于监控中,负责监视他的人全都没有移动过……算来算去,反而是他盖伊最有可能了!
当然,盖伊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这个消息。
可为了能在总管先生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现在非常急于跟眼前这个女人撇清关系,说话语气自然更加不客气。
“不要装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他如此说道,“我劝你早点坦白比较好,不然我们有的是方法让你开口——”
“盖伊!”
卡尔再次打断副手的话,这次声音里明显带上警告:“你去守住外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被自己的上司喝斥,男人抿嘴瞪了菲丽丝一眼,这才大步走向这一层的走廊。
哐————
随着走廊南侧的外门被关上,菲丽丝交握着的双手手指跟着动了下,藏在左手手掌下的右手拇指微微按住藏在袖口的削笔刀刀柄。
“让我们更坦诚地谈一次吧,女士。”
卡尔总管抽出第一张纸,露出最上方的标题:“您至少要告诉我您将这些交给我的真实原因。”
“…………”
“看您的意思……难道伯爵领内真出现瘟疫了?”见对面的男人没有否认,菲丽丝在惊讶之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圣母知道我是否在说谎。可卡尔先生,就算您还在怀疑我是个试图对尼托不利的奸细,那在您的设想中,我在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伯爵领内爆发了瘟疫后,却在第一时间将这些防御瘟疫的知识交给您,那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是觉得那个一直在暗处帮我的‘内应’暴露得不够快吗?”
“您可以是在获取我的信任,也可以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帮您除掉某些人,或者两者皆有。”卡尔总管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任何起伏,“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您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女士。只要您本人的目的不是对此地的领主不利,我很愿意为您提供更多便利。但我的条件不变,我不能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合作。”
菲丽丝:“没有罪犯会蠢到用自首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犯罪,先生,我确实不知道、也没有条件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我会写下这些,完全是因为我觉得它们需要被写出来。”
“承蒙吾主恩赐,圣人救助,十二年前的那次瘟疫没有夺走我的性命,我没有一天不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在那之后,我实在看到过太多死亡。每天在夜里闭上眼,我依然能听他们临死前的哀鸣……即使见过再多次,我还是无法做到对这种事熟视无睹……”
“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说出这句话,菲丽丝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沉淀下去。
她抬起眼,迎着烛光,一眨不眨地看进那双深沉的眼睛里。
“我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因为我所掌握的知识活下来,也算是我报答了那些帮助我活下来的恩人。”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脊背挺直,下颌微微上扬:“请原谅我依然不能告诉您我的来历,先生。但出于对您的信任,我可以告诉您,我能默写下的书籍远不止一本《博物志》。佩秋拉夫人的藏书也许在帝国的贵族中算多,可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并允许我一直留在这里,我就能在十年内让她的藏书增多至少一倍。”
“…………”
“所以,这就是您一开始选择佩秋拉夫人的原因。”
沉默半晌后,卡尔总管说道:“您从那张布告中看出她对书籍的重视,您留在这里、做翻译工作的同时又藏匿纸张写另一本书,就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您脑中想写的书籍全都写出来……”
他这么说着,又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您如果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去处,至少是会让您享受到更好待遇的地方,又为什么特地在这种偏僻之处过清苦的生活?”
“这要看您要如何定义‘清苦’。”菲丽丝跟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在这里,我有一间坚固且无人打扰的房间,有能填饱肚子的食水,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和取之不尽的纸笔。如果佩秋拉夫人还在,我还有一个能充分理解我的价值、信任我保护我的雇主——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算是‘清苦’。”
“……可您还是没有解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尔依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想尽办法都要把脑中的书籍写出来……”
“我以为,这座城堡内至少您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菲丽丝保持着站姿,吐出的每一个词语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知识是吾主给予的礼物,需要传承和传播」——不但是曾生活在这里的希尔乌斯教授这样想,所有草叶派修士都信奉着这个真理。”
听着她用通用语吐出熟悉的话语,即使在之前已经有所怀疑,卡尔还是不免产生一瞬的愣怔。
“…………你真的认识他,你认识厄尔玛修士……”
他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又皱起眉:“……不对,你太年轻了。他五十五年前就进入这座城堡隐修,你不可能认识他……”
“我不认识‘厄尔玛修士’,我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吕得大学的希尔乌斯教授’。”
“希尔乌斯教授精通包括通用语在内的四门语言,曾是吕得大学最著名的文法和修辞学教授。他在四十岁左右正式成为修士,后来他和其他修士因坚持颂扬草叶派的教义被打为异端,送到采石场服役,又借由采石场工人暴动集体逃走了。”余光扫了眼飘在一旁的白影,菲丽丝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在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他的一位学生曾想要找到他,却只听说他被帝国的某位贵族庇护收留,具体是谁并不清楚……他的那位学生便是我的恩人之一。”
卡尔听着这不可思议的故事,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理智告诉他,这个故事简直比手中麻纸上的文章更加巧合到荒谬。
可就像他无法找出这篇文章的破绽,这位“菲拉薇娅女士”说出的有关厄尔玛修士的信息准确到惊人。不但说出了仅有他一人知道的信息,还说出了他不知道的信息……这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至少是在过去听说过厄尔玛修士这个人。
“……所以,您的那位‘恩人’,也是一位草叶派修士?”他面露恍然,“这就是您必须隐姓埋名的理由吗?”
菲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做出一个标准的祈祷手势:“我的恩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留下遗愿,就是将他教授给我的所有知识用纸和笔继续记录下来,交给能真正懂得它们价值的人。我原本的计划是去礼布斯,可听说皇帝陛下曾是前任教皇冕下的学生,我便产生了犹豫……也是在这时,我看到了佩秋拉夫人发布的告示。”
“这也许就是圣母的指引。在我看来,佩秋拉夫人对我非常信任,也是个更能让我交托信任的人……”停顿片刻,她的脸上显出些许无奈和悲伤,“我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以那种方式离开。尽管很遗憾,但我也有必须做的事,我需要继续完成恩人的愿望……您手中的这些,也是其中之一。”
再次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城堡总管,她指向对方手中的麻纸:“这些关于‘瘟疫’的防范措施都是真实可行的。如果伯爵领内真的出现了瘟疫,是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些方法至少能减缓疫病的传播速度。当然,如果您对我的这番坦白不满意,还请看在我救过朱尼厄斯少爷一次的份上,请您遵守您当初对我的承诺。”
“…………”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卡尔退后一步,郑重朝她的方向深行一礼:“如果您不介意,您刚刚说过的话连同这些书稿我会立刻转交给伯爵阁下。”
“这是当然。”菲丽丝同样提起裙摆,朝他微微低下头作为回礼,“愿吾主与您同在,先生。”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慷慨激昂ver):这些都是我恩人死前最大的愿望!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我要用我的智慧要完成他的遗愿!
派勒乌索教授:哦。(揣手静静盯.jpg
第253章 命运之轮13 “那位女士
当卡尔带着那一沓“防疫手册”匆匆离开西塔楼后,都不需要菲丽丝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和贝尔碧娜已经非常丝滑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分工很明确,见识多广还识字的教授负责一直盯着这位总管之后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什么动作贝尔碧娜负责回来通报,这样也不会因为一只幽灵来回跑而错过什么信息。
不知算不算意外,卡尔并没有违背自己刚刚说出的承诺。
走出西塔楼后他就立刻与副手奔回城堡主楼,将自己手里的那沓麻纸递给伯爵阁下和泽门爵士传看,并简单说明了这份资料的来历。
由于时机实在太过巧合,兰斯和泽门爵士也不免有些怀疑其中有什么问题。
不过比起思考那位救过朱尼厄斯的女士是不是间谍,他们现在更关心这份“防疫手册”内的内容是否属实。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员分析。
很快,尼托伯爵城堡内最专业的迈克尔医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匆匆来到几人密谈的房间。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伯爵阁下会突然在大晚上把自己叫过来问关于“瘟疫”的事,迈克尔医生还是很认真地凑在火烛旁仔细看完那一沓麻纸上的所有内容。
“……我无法证明这里面的内容全是正确的,但里面确实有一些我不认同的观点。”他指着其中一行文字道,“比如这所谓的‘潜伏期’到底是如何判定的,再比如‘疫病是通过血液传播’所以‘放血治疗不但有损病人的体力更有可能让更多人染病’这点……尽管说老鼠和寄生虫是恶魔在人间的使者也说得通,可大部分疾病都是因为人体内的四体|液失衡导致的,从未听说有疾病会经由血液传播……”
如此这般说完自己不赞同的部分后,迈克尔医生最后还是很克制地总结道:“当然,我并不知道写下这些的人是否有实证,我只是依据我自己的经验提出一些疑问。只是看遣词造句这应当出自一位很有学识的学者,在不了解全貌前我也不好对此做太多评价。”
听他如此评价,其他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些许诧异,最后还是卡尔率先说出疑问:“您觉得,写下这些的人是个很有学识的人?”
“哦是的,这很明显,先生。就算都是通用语,现在也很少有人用这么严谨老派的写作方式写文章了,尤其是从后半部分特别明显。”医生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就算是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只有那些最固执保守的文法教授们才会在日常写作时仍然习惯性去考虑每句话的韵脚。如果我没猜错,写下这些的应当是位年纪很大的学者吧?”
看着迈克尔医生如此自然且自信地说出这番话,再联想到那位真正书写下这些的人,卡尔总管不由陷入沉默。
迈克尔医生来自马黎王国,是难得拥有大学毕业证书的优秀医生,也大概是整个尼托伯爵领内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医生。
十年前他因为得罪了一位马黎贵族,不得不横跨海峡来到大陆。之后在一些机缘巧合下逃到了尼托并得到了前尼托伯爵的庇护,成了伯爵一家的私人医生,如今也有八年多了。
这八年来迈克尔医生不知在城堡内救助了多少人,是个非常认真负责且有学识的医生。
最重要的是,医生的生活轨迹与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一直没有交集。刚刚那句评价更是随口之说,反而更能对应上那位女士之前说出的某些信息。
格外老派的写作方式已经不再在大学流行,可也许会在更加保守的修道院内保留下来。
现在大陆各地的大学从没听说收过女学生,她会多种语言并能读写通用语多半是有私人教导,教授她的老师也许就是一位修道士,或者她干脆就是在某所修院接受的教育。
她说她的老师兼恩人曾跟她提起过厄尔玛修士(希尔乌斯教授),如果她没有从三个月前就准备酝酿这个“谎言”,那她口中的那位“恩人”,大概率也是一位支持草叶派教义的修士。
如此这般,再加上她还那么了解厄尔玛修士在吕得大学的任职经历,那她大概率会是个罗兰人,或者说她的那位“恩人老师”至少是在罗兰待过一段时间,甚至有可能也在吕得大学学习过……
“……那除了这点,这里面有您认同的观点吗?”
见自己的城堡总管不再继续问问题,坐在首位的兰斯率先打破沉默,焦急问道:“其他方法您觉得会对防范瘟疫有效吗?”
“当然。除了理由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大部分的做法我是赞同的。”迈克尔医生再次翻动起手里的麻纸,一条条讲解道,“保持自身和房间的整洁就像人需要呼吸清洁的空气一样,是保持健康的关键。蚊虫和老鼠是恶魔的象征,去除它们会让人们远离疾病我也赞成,不过连牛马牲畜上的跳蚤也要去除这点我确实没想到,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当然,其中我最赞同的还是坚持将患病者和健康者们隔离开,就像我们对待麻风病人一样……”
“……可十多年前的那次瘟疫要比麻风病可怕太多了。真要隔离,就要采取更严密的手段。”
医生的话音刚落下,卡尔总管便再次接上对方的话:“就像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原间城——当朗芭提雅平原上的其他城市都在遭受瘟疫的肆虐时,那座位于平原正中间、传说被暴君统治的城市却只死了三户人家。”
“三户人?这怎么可能?!”
这次连泽门爵士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原间城可是个大城市!当时的瘟疫可是连城市周边的乡镇都没放过,怎么可能一个十万人的大城市里只死了三户人?”
“据说是因为原间城当时的主人在得知城内有人得了瘟疫后就立刻派人将那三户人的房子全部用砖头砌死,然后严查所有会进入原间城的商队马车,只要有路过有疫病的区域的就坚决拒绝他们入内……”稍微顿了顿,看了圈另外三人复杂的表情,城堡总管继续道,“事实证明,那位‘暴君’的做法虽然残暴,但确实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用三户人家的性命换取城内上万人的性命,除了那死掉的三户人家外,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是十年前刚刚亲身经历过瘟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后,求生的渴望已经深深刻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底,没有人会想要在回到人间后再次被拉进地狱……
“可、可那场瘟疫,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见三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迈克尔医生终于从沉凝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场瘟疫都消失七八年了,应该……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很遗憾,看上去它又回来了。”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们需要派人去边境打探消息……”
事到如今,兰斯也不想再对城堡内唯一的医生隐瞒什么,简单将刚刚得知的情况说了一遍,这才起身走到医生面前:“好消息是这次我们得知消息的时间比较早,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因此我们很需要您的帮助。如果瘟疫真的再次出现了,那提前做好抵御的准备也许能完全杜绝瘟疫蔓延到尼托境内。”
听到这么一个爆炸性消息,迈克尔医生结结实实在原地愣了好久,反复又问了好几遍才接受了现实。
好在医生的神经还算坚强,在接受现实后便表示他要回去再翻翻自己的行医笔记,结合手里的这份手稿,尽量在明天天亮前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边境防疫措施。
等迈克尔医生带着新得到的工作离开房间后,泽门爵士也很快去门楼那边清点明天派出执行任务的人选了,室内很快就剩下兰斯和卡尔总管两人。
见眼前这位过分天真的伯爵阁下还在用不解的眼神看自己,似乎在无声询问他怎么还不走,卡尔顿时感到一阵心累。
“您还没给我接下来的指示……”他稍稍暗示了一下,发现伯爵阁下依然没能想起来,只能明示指向西塔楼,“那位女士,您打算如何处理?”
兰斯反应了一下,终于想起还有这个人。
其实按他自己的想法,他并不觉得让对方留在城堡是什么大事。
那可是堂弟朱尼的救命恩人,就算让对方在城堡内白吃白住一辈子都是应该的。更不要说人家一直都在工作,不但帮助恩里克修士编书修书,现在还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献上了应对瘟疫的参考方法……
虽然仅仅见过一面,两人的对话都不超过十句,兰斯还是直觉那位女士不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
嗯……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些环绕在她身边的白影让他有些在意吧。
余光扫到两抹缩在墙角的白色影子,兰斯莫名这么想道。
尽管他不清楚那么多白色游魂飘在那位女士身边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尽管在其中一个游魂殴打了他身上的“黑手”后给他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精神攻击……可不得不承认,在之后意识到“那玩意”是因为被揍到大叫时,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点暗爽。
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兰斯深知光用“直觉”这种“不切实际”的说法肯定无法说服眼前的城堡总管。想要让那位女士安稳留在城堡内,他需要给出更充分的理由。
“我不介意她是草叶派的信徒还是其他什么人。我已经亲口对她做出承诺,尼托不会主动驱逐自己的恩人。”兰斯看向自己的总管,郑重道,“这也许就是吾主的指引。我的曾祖父就收留过那么多草叶派修士在西塔楼隐修,那我也不介意让她继续生活在那座塔楼里。”
“可您要如何对外解释呢?”
卡尔总管追问道:“您的曾祖父收留那些隐士是与教廷的人达成了协议,您收留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士,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难免会引人非议。”
“恩里克修士受伤后精力有限,可藏书室里的书还需要一个合适的人进行日常维护。”他如此说道,“既然菲拉薇娅女士原本就是佩秋拉夫人聘来协助恩里克修士修复藏书的缮写士,那如果她愿意,我也可以继续聘用她做我的缮写士。”
作者有话说:
ID:菲丽丝(即将上编制版)
第254章 命运之轮14 “闭嘴!!
“我就说嘛!兰斯少爷可是被埃尔德里德爵士带大的孩子,当然也是个大好人!!”
回到西塔楼报信的贝尔碧娜开心抱住冉娜,在半空转了好几圈才嬉笑着停下。
“他真是这么说的?还想要聘用菲丽做缮写士?”得到三次点头后冉娜也顿时开心起来,“那么说,我们真的可以留下来了?!”
“那是当然!卡尔就算再能干也只是个仆人,伯爵老爷亲口说要留下的人他还能拒绝?”
贝尔碧娜大笑着,顺便狠狠踩一脚自己的“前未婚夫”:“菲丽丝女士把那么珍贵的信息交出来,别人都只会心怀感恩,就他还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真是自己是个坏家伙就把所有人都想得跟自己一样坏!”
菲丽丝:…………
其实只是听转述的话,她倒是觉得那位“总管先生”对她的恶意应该没那么大,最多是比常人想得更多一些。
“多疑”也不好被简单当成缺点或优点,只能说那是人自带的特性。
毕竟如果不是这位城堡总管总是这么“多疑”,这座城堡说不定在几个月前就被那群假扮成“伯爵信使”的刺客从正门攻破了,损失绝对不止一个火油库被毁这么简单。
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处于对方的位置上,想要故意整治一个连塔楼都出不去的“可疑囚徒”不要太容易,稍稍在领主耳边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将她赶走……可卡尔总管并没有这么做。
尽管他也隐瞒了一些二人关于那位隐士的对话内容,但关于“菲拉薇娅女士”的部分他都以客观的方式转达了——仅仅是这点就足够菲丽丝对其生出不少信任。
至于之后一直催促尼托伯爵要如何处理她,菲丽丝更倾向于他只是在做一位城堡总管该做的事。
毕竟按照她的“暗示”,她现在可是一个疑似与“草叶派”有关的人,而“草叶派”还是一个直到现在都没被教廷正式承认的修会,严格算来她甚至可以被称作是一个“异端”。
而是否要留下一个与“异端”有关的人,那就完全超出了卡尔这个“城堡总管”的职权范围了,必须让城堡的主人亲口作出决定。
尼托伯爵在追问下直接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这也约等于直接再次给予了她一个明面上足够“干净”的身份。
就算自己也许依然需要接受他人的监视,生活与曾经生活在这座塔楼里的隐士们差不多,但对菲丽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心里是这么想,可看着眼前情绪异常高涨的少女,菲丽丝还是选择默默闭嘴,并在适当时机献上自己的附和声。
等到深夜时分,主楼内的动静彻底平息,派勒乌索教授也平安回来后,菲丽丝终于能钻进熟悉的被窝里睡个好觉了。
在她酣睡的时间里,整座城堡内的人还在忙碌。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迈克尔医生和他的助手终于将重新整理好的“防疫手册”交了出来。当太阳再次升出地平线、晨钟敲响之际,伯爵城堡前的吊桥缓缓放下,一小队穿着带有白鸦纹章罩衣的士兵骑马奔出门楼,如离弦的箭般奔向南方。
三天后,就在复活节过去的第二天,之前派出的士兵们有一人返回报信,证实了商队传回的消息属实,南边确实出现了与十几年前十分相似的瘟疫。
好在他们提前获知了消息,现在截住商队的拉克纳要塞已经派出信使,带着城堡这边发出的“防疫手册”将这个消息迅速通知到每个边境要塞和关卡,严格限定所有试图进入尼托境内的外人。
尤其是从南边来的旅者和商队,不但需要立刻脱光衣服检验身上是否有黑斑和脓肿包,还要到边境临时搭建的帐篷或小屋里隔离至少七天才能允许过境。
不但如此,按照新伯爵的要求,在确定瘟疫确实存在后,所有报信的士兵在去边境和要塞报信的同时,也要沿途通知伯爵领内的所有大小教堂。
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必须抄下“防疫手册”上的内容,将它们贴到公告栏上,并以最快的速度召集村民镇民当众宣读,让他们警惕之后在村镇中出现的每一个生面孔。尤其是旅馆酒馆,进店门前必须先检查其身上是否有瘟疫的症状。
如果有人拒不配合,就必须按照对待麻风病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严禁这些人靠近普通人的聚居地和水源。
这是针对人口较少的村镇,如果是人口密集的城市,进城的条件会更加严格。
不过城市一般都会有城墙和专门守门的守卫,只要每个人能尽职尽责按照安排去做事,理论上更容易实现全面防御。
可不管是菲丽丝,还是正在城堡主楼做决策的兰斯和卡尔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条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从规则出现的那一刻,就必然会出现想要钻漏洞的人。
而这种几乎沾之必死的瘟疫,只要有一人钻到漏洞,就很有可能导致成百上千倍的死亡。
为此,卡尔向自己的领主提出一个较为可行的方式——让尼托海姆的贝尔纳主教对下辖各个教区的神职人员下令,要求各地的神父务必在弥撒期间告知所有教众这件事的严重性,最好再加点会让大多人感到害怕畏惧的元素,比如大力宣扬帮助那些可能染有瘟疫的人进城会下让自己和家人一起下地狱云云。
尽管兰斯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欠妥,可事关人命,他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答应了。
然而,就在真正拍板准备执行时,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不久前才回到尼托海姆城主持过复活节弥撒的贝尔纳主教已经逃跑——兰斯是在亲自去城内的大教堂要求见主教一面时,才从一位助祭的支吾声中得知了这件事。
原来在瘟疫的消息证实被确定、也就是复活节的第二天,那位年近七十的主教大人便伪装成一位普通神父,以办公务为由带着自己的几名亲信一起离开了尼托海姆。
算算时间,现在人大概已经走出伯爵领了。
兰斯以前就知道尼托海姆的这位主教不是个很负责的主教,不然也不会常年待在巴顿那边的温泉疗养地不回来……却万万想到对方会这么不负责,刚听到瘟疫的消息后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跑路了!
怒火蹿上头顶,刚要发作,却在看到眼前这位看上去不过十几岁、正瑟瑟发抖的小助祭时,愤怒不免化成复杂。
责备眼前的人又有什么用呢?这不过是个被其他人推出来供他发泄怒火的可怜人。
这么大一座教堂,就算主教不在,难道还找不到一个管事的神父吗?
“……主教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压着火气对面前的小助祭说道:“带我去主教大人平时办公的地方。”
“这、这……我……”年轻的助祭快哭了,可抬头对上伯爵阁下那双淡漠的眼睛,他全身抖了一下,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在、在南耳堂左边楼梯的二楼……”
兰斯点点头,立刻带着自己的侍卫大步走向小助祭指向的楼梯。
二楼的房间不少,但从门的款式看也能看出哪间房属于尊贵的主教大人。
不出意外,门上挂着锁。
但兰斯没有管那么多,直接让人去教堂外取一把放在门外的武器。锁或者门,总有一个能被砸开。
不知算不算意外,在得知他派人出去取“武器”时,那些先前不见人影的神父执事倒是纷纷冒了出来。
他们拦不住高大的伯爵侍卫,只能赶紧来到伯爵本人面前,劝说他不要做这种亵渎神明的事。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伯爵阁下从来没想携带会伤人的‘武器’进入教堂,只是要取一些用于开门的‘工具’。”始终站在伯爵后侧的卡尔总管上前一步,朝试图阻拦的几人露出一个浅笑,“伯爵阁下只是想要确认主教大人是否真的因畏惧瘟疫而抛弃了自己的教区,一时心急,还请诸位谅解。”
谅解……谅解什么啊?这明明就是威胁!
神父们有心继续辩解,但见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伯爵阁下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在接过属下递来的一把钉头锤就要砸向主教房间的门板,众人赶紧大声叫停。
“我有钥匙!您不要砸!!”
见这位“粗蛮不堪”的私生子伯爵完全没有跟他们讲道理的意思,负责代理主教事务的神父只得颤颤巍巍掏出钥匙开门。
不出意外,整个房间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但兰斯进来也不是真来看主教是不是还在,而是把这些能管事的家伙引过来,让他们把一位主教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主教的代理人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尽管理论上世俗领主没有命令神职人员做事的权力,可这里是远离教廷的神圣雷慕帝国,连主教的人选都不完全受教廷掌控的地方。
如果他刚刚藏住了还好,现在他人都出来了,再推拒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老实实按照城堡总管的意思写下书面令状,将其交给伯爵阁下过目后取来封蜡,在其上盖上代表主教的印章。
主教的命令,境内教区的神父都必须执行——此行的目的总算是完成了。
带着这份令状走出教堂,迎面被刺眼的阳光一晒,兰斯只感觉眼前一阵发白,身体也忍不住晃动了一瞬。
“阁下!”
卡尔立刻扶住他,同时用力按住他的手臂,见人很快清醒了,赶紧小声且快速地在他耳边道:“您绝对不能在这里晕倒,阁下!请您务必坚持一下,如果实在身体不适我可以以视察为名带您去附近的商会休息片刻……”
兰斯从恍惚中回过神。
只是唤回他神智的并非卡尔,而是那些纠缠在他背后的“黑手”们。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教堂又给它们带来了什么刺激,这些手上的嘴又开始用极高的音量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让他不得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我没事。”
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后,兰斯就没有再说话。
一路忍受着那些黑手发出的、让人头疼的尖叫,直到坚持回到城堡,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没能继续绷住表情,晃着身体走到洗脸台前开始干呕。
见状卡尔也不敢耽误时间,赶紧让人把伯爵阁下扶到床上,并迅速找来了迈克尔医生。
“……伯爵阁下,是不是很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刚进门往床上看了眼,迈克尔医生便转向伯爵的贴身男仆询问:“最近阁下的睡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晚上经常惊醒?”
“这……应该没有吧?”男仆不确定道,“伯爵阁下从来不让我在他的房间内守夜,我每天都睡在外间,但晚上阁下从来没叫过我,我也从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我没事……就是最近半夜有些失眠……”
躺在床上的兰斯适应了一会儿,勉强撑起身体坐起来:“真的没事,让我一个人安静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见他如此坚持,不管是医生还是仆人都只能暂时退下,男仆还非常贴心地为自己的主人拉上了窗帘。
兰斯闭眼躺在床上,强逼着自己入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从回到这座城堡后他几乎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更别说在确定瘟疫出现的这几天,本来就忙,心烦意乱外加“黑手”们的骚扰让他每天连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都没有。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还不能倒下,他必须把眼前这关熬过去……
可活人能闭嘴离开,最重要的噪声源却像是永远不知道“闭嘴”是什么。
那些人离开后,“黑手”们现在倒是不大声尖叫了,却直接贴在自己的双耳旁,听不懂的呓语不停往耳蜗里钻……
「你……不许…………懈……」
「……我…………位……需要…………」
半梦半醒间,兰斯感觉自己好像听清了几个单词,可依然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接连几个月积累的烦躁和愤怒在某一刻终于达到了巅峰,一股极致的怒气让他突然大喊出声。
“闭嘴!!”
“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你们全都闭嘴!!!”
非常神奇的,在他大吼出声后,那些持续不断的呢喃似乎真的就那么消散了。
不过此时兰斯已然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自己有没有真的喊出那句话都不是那么清楚。
只是在那之后胸口似乎真的舒畅了很多,原本已经模糊的精神跟着彻底下沉,让床上的青年没能睁开眼就快速陷入深眠,也因此错过了在他屋中一闪而过的白影。
作者有话说:
【听说尼托伯爵死了,新伯爵是个私生子】
主教:!好消息!容我回来细细运作一番……(从温泉匆匆赶回)
【新消息,瘟疫来了】
主教:啊啊啊啊快跑快跑快跑——
第255章 命运之轮15 “目标有了
晚饭时分,今天外出的幽灵们照例回到西塔楼的小房间说起自己今天一天的见闻。
毋庸置疑,如果这个时代能有报纸,“主教大人因畏惧瘟疫,抛弃自己的教区临阵脱逃”必然会是今日的头条消息。
不过鉴于上次瘟疫期间就听到太多神职人员跑路的新闻,大家对那位格外胆小的主教大人都没什么感觉,话题的重点反而落在了那位把锤子带进教堂砸门的“新尼托伯爵”身上。
“我们现在的伯爵老爷看着挺随和,但脾气也不是真那么好……”
讲完今天一天的见闻,哈特难得发出感慨道:“我看他天天都捧着圣牌一顿不落地祈祷,还以为他真的很虔诚,没想到生气起来连主教大人的门都敢砸!”
“那是两码事好吗?虔诚是对吾主虔诚,又不是对主教虔诚!”贝尔碧娜立刻反驳道,“我倒是觉得我们的兰斯少爷已经做的很不错了。他去找贝尔纳主教、包括将那些不干活的神父们逼出来还不是为了防止瘟疫在领地内扩散?光是这点就是比他父亲强多了!十年前尼托海姆城内爆发瘟疫时伯爵老爷哪担心过外面人的死活啊?还不是把大门一关,保证城堡内没人生病就完事了?”
“那不也是第一次,谁能想到最后能死那么多人……”
听着他们一人一句仿佛谈论普通八卦般讲述完今天在大教堂内发生的事,冉娜却只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借着那两道大嗓门做遮掩,少女带着不安飘到好友耳边,小声问道:“就这么公然带着武器闯进教堂,还在主教不在的情况下胁迫教堂内的神职人员以主教的名义下命令……一旦被人告发到教廷可要怎么办?”
菲丽丝闻言,正在喝汤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呛到喉咙。
“告发?谁去告发?那个抛弃自己教区逃跑的主教大人?”她放下碗,笑着提醒自己的好友,“你别忘了,神圣雷慕帝国可不是罗兰,教廷的威慑力也没那么大。这里的上一任皇帝都被教皇绝罚过,结果又怎样?沃尔多皇帝第一次称帝前那位‘伪皇帝’都好好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呢。”
冉娜:“但现在的皇帝可是教皇冕下亲口承认的啊。而且不是说沃尔多皇帝还是前任教皇的学生,立场是偏向教廷的吗?要是尼托伯爵如此冒犯领地内主教的事传到皇帝耳中,难道不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可菲丽丝还是觉得那位皇帝肯定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严惩自己的这位“新封臣”。
一是这位“新尼托伯爵”刚刚由他亲手授封,怎么说都是他的支持者,至少今年年末的第二次帝国会议还需要这位“新小弟”参加呢。
而再进一步说,不管明面上表现得多和谐,事实是世俗贵族们的很多利益就是与教廷对立。不然原本的“伪皇帝”不可能坚持几十年依然屹立不倒,而意图恩诺半岛上现在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没有主教的“共和国”了。
帝国贵族们有多想摆脱教廷的控制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在教廷正式从雷慕城搬到罗拿城后,为了自己不会变成邻居“附庸的附庸”,他们对教廷的反抗已经达到一个巅峰。
在这种“大势”的推动下,帝国贵族对教廷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沃尔多皇帝一人的想法而发生转变。
或者说,如果沃尔多皇帝想要完全不顾这一点逆向而行,那他现在也无法成为一个被大多数帝国贵族拥护的皇帝了。
而沃尔多皇帝私人到底对教廷是什么态度,其实通过他在加冕后这一年的各种行动也能看出一二。
首先,他的加冕地是在大多数帝国贵族们认可的传统皇帝加冕地——雷慕城。他宁可在雷慕让教皇的使者给他加冕,也不愿意亲身前往教皇所在的罗拿城。
考虑到荣誉感和正规性,明显后者更占优势,但他依然拒绝了让教皇亲手给自己加冕的诱惑,选择了前者,这已经能表现出他的部分态度。
也许他确实是前任教皇的学生,也确实与教廷关系亲密,甚至有可能是一个真正虔诚的圣教徒。
可作为帝国的皇帝,在“教廷”和“帝国贵族”发生冲突时,他还是会选择“帝国贵族”。
至于教廷会不会因为这个感到愤懑,以至于也跟着开除他的教籍,菲丽丝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
毕竟沃尔多皇帝到底跟教廷有些交情,已经算是帝国贵族中的“温和派”。要是连他都不要了,至少十年内教廷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替代品”,那教廷在神圣雷慕帝国的影响力还会进一步下滑。
双方的妥协从加冕仪式就开始了,后续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比起分析皇帝或者教廷的态度,最关键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消息现在根本传不出去吗?”
听自己的两个学生讨论半天都没说到重点,派勒乌索教授无语插嘴道:“现在都知道外面有瘟疫了,谁会冒着这个风险跑那么远送信?看看那些神父的态度也知道,那什么贝尔纳主教配吗?再退一步,那位伯爵也没真损坏教堂内的什么东西,严格说这事也不算大。就算真有人愿意冒生命危险为主教鸣不平,首先就要解释为什么主教一听到瘟疫的消息便立刻乔装离开了自己的教区。虽说这种事对教廷里的人来说已经很平常,但都是能藏就藏着,谁会真在明面上说?他们还不至于连这点脸面都不要……”
听着二人的分析,冉娜总算安下心,贝尔碧娜也面带兴奋地夸赞起来。
“所以他当时要砸门也是假装的,为了把那些不干活的神父引出来,好让他们吃一个哑巴亏?”她开心道,“那兰斯少爷也太聪明了吧!有他在,这里的生活肯定能更好!”
“…………”
“……可我怎么觉得他当时应该没想那么多?”
听到同伴一夸赞起来就没完,哈特不免撇撇嘴,小声反驳道:“我感觉他那时候是真生气到想要砸门了……而且光聪明有什么用啊?我看他现在一直病殃殃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天,总有种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的感觉……”
“吾主在上——哈特!你能不能少说点丧气话!”
“这是事实啊!你也看到了,他今天从教堂出来后脸色就特别不好,一回来就病倒了……”
听到这里,原本刚吃完饭开始收拾桌子的菲丽丝立刻停下动作,惊讶看向青年幽灵:“你说那位伯爵病倒了?是真生病了?”
“是啊。就今天中午从教堂那边回来,一进屋就吐了。”见她立刻皱起眉,哈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迈克尔医生说是他最近睡得太少,他自己也这么说,所以中午连饭都没吃就上床休息了……”
“只有这些?”
事关自己刚到手的饭碗,菲丽丝忍不住继续追问道:“他看上去有什么症状?有没有打喷嚏或者发热?身上有没有奇怪的肿包?”
哈特:“这、这应该没有吧?不然迈克尔医生肯定会说……”
“我觉得就是最近伯爵领内的事太多了。兰斯少爷以前黑眼圈就很重,现在那样……我都感觉他两只眼睛刚被人打过。”贝尔碧娜指着自己的眼窝道,“不过这几个月事确实多,换成是我也睡不着。”
“这倒是。我以前守夜多了也想吐,还特别容易生气。”哈特抱着手臂,摇头附和,“以前的兰斯少爷脾气多好啊,威廉姆少爷怎么挑衅他都不生气,结果今天迈克尔医生在外屋跟男仆多说了两句话就被他骂吵……还好我现在不用睡觉了!”
菲丽丝:…………
她是没想到,有人做普通守卫时还好好的,当上贵族后反而把自己累病……这是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没经过什么贵族教育,这位伯爵阁下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贵族中的一朵奇葩。
别人怎么评价这份“奇葩”菲丽丝不清楚,但目前为止,她对这位“奇葩贵族”还挺有好感。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为了自己如今的安身之所,她不是很想让自己这位能干的“顶头上司”太快倒下。
于是,再又让幽灵们频繁去伯爵的卧室反复观察过,确定对方真的只是因为疲劳和睡眠不足导致体虚后,菲丽丝便开始思考之前自己想过的一种可能性。
也许,那种纯黑的恶灵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活人的精神状态,容易让人的精神变得更脆弱之类的。
而按照这个逻辑推断,被纠缠越久的人应该会更容易受到恶灵的影响……那按照贝尔碧娜所说,那位“兰斯少爷”不到十岁来到这座城堡后就被老伯爵缠上,之后几乎每天都是一脸衰样也能说得通了。
没错,她记得冉娜之前还说过,今年春天之后到秋收前的一段时间,当时还是“兰斯少爷”的新伯爵其实有过一段时间气色不错。
而那时候,正是她刚来到城堡,把老伯爵打碎,导致对方实力大减的那段时间……
零碎的线索终于连成一条线。
菲丽丝赶紧将这条时间线在麻纸上列出来,并挨个跟身边的幽灵们对了一遍。
结果与自己印象中的一样——“兰斯少爷”,也就是现在的尼托伯爵阁下,他糟糕的精神状态说不定真跟“老伯爵”摊在他身上的黑手数量有关!
看着前些天已经正式签订的聘用契约书,菲丽丝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为长期饭票努力一下。
反正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而且那些“黑手”最近大概是恢复了些力量,态度逐渐恢复嚣张。仗着自己行动受限揍不到它们,有时哈特和教授靠得近些还会主动发起攻击,也是时候给那家伙一个警告了。
“……就算是真的,你又能怎么办?”
听完她的“宏伟计划”,派勒乌索教授略显无语道:“你要是还住在客房那边倒还能有点可能在主楼的走廊堵到他,现在你都搬回西塔楼了,平时连偶遇都很困难吧?”
“目标有了,还会缺办法吗?”菲丽丝向上打了个响指,自信道,“等着看吧,一个月内我肯定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呦,这么自信我还以为你要说明天就能做到呢(大嘘)
第256章 命运之轮16 “可是……
虽说她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月”期限被派勒乌索教授好一顿嘲笑,但菲丽丝觉得这已经是很短的时间了。
毕竟要赶走那些“黑手”,她就必须与目标靠得足够近,至少是能产生肢体接触的距离。
要以自然的状态与对方拉近到这种程度、大概率还要伸手触摸对方、并在触摸后不引起对方太多怀疑全身而退——想要同时达成这三个条件可一点都不容易。
叼着笔想了好一阵,菲丽丝决定先尝试用一种相对正常的方式制造一次“偶遇”。
有幽灵们做眼线,她倒是可以随时掌握那位伯爵阁下的动态,可对方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不是待在主楼内看档案,就是跟着事务官文书官和总管先生补习一些身为伯爵需要了解的常识规则和法律条文……也因此,伯爵阁下走出自己房间的时间非常有限。
不过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倒也不是完全不出门。
除了像之前那样有公务必须亲自出门,他会在每天午后的第八个时辰去东塔楼旁的一座小花园里休息片刻。
那座被整体围起来的小花园原本是佩秋拉夫人招待外来贵妇们的场所。后来为了让患上“恶魔扼喉”的朱尼厄斯能慢慢重新适应外界、走出房门,就被恩里克修士当作一处教学场所了。
自从发现自己的学生对土地里长出的植物很感兴趣后,恩里克修士还特地从修道院那边要来了些豌豆和其他蔬菜的种子,跟朱尼一起把种子种下去,然后让他每天观察记录植物们的生长状态。
通过这种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朱尼厄斯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他不但不再排斥外出,在见到常见的几名熟人亲人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他们与自己产生肢体接触——光是这一点,就让原本不赞成外孙去外面玩土的泽门爵士闭嘴了。
尼托伯爵也对堂弟朱尼的好转十分欣喜。
不过他的日常行为看上去远比身为外祖父的泽门爵士克制,只会每天午后去小花园里坐一坐,隔着些距离看修士教导堂弟要如何照顾植物,然后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后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学习外加处理公务……
菲丽丝:…………
每天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看堂弟玩一个时辰的泥巴,听上去就很命苦了……估计就算没有恶灵缠身,这位现在也活得很累。
不过这样规律的作息倒是很适合她“偶遇”。
不说之前的交情,恩里克修士现在还跟她有工作上的往来,拿修好的书让修士检查理所应当。
至于在“偶遇”那位伯爵阁下后要用什么话题拖住他……作为一名被长期聘用的优秀缮写士,跟雇主讨论一下自己未来的工作规划应该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毕竟之前她已经跟卡尔总管夸下海口,说自己脑子里就有一座图书馆,而这点也早已被那位总管先生转告给伯爵阁下了。
既然那位伯爵阁下没经过多少思考就立刻决定留下她,应该多多少少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带着这个逐渐完善的想法,菲丽丝在修补完三本损坏不算多的藏书后看准时间,先让幽灵们帮自己确定今天的尼托伯爵也跟往日一样,正在小花园那边看堂弟玩土,便赶紧抱着书走下塔楼,以“需要将书交给恩里克修士检查并商量一些事为名”,请在西塔楼下的守卫带自己去主楼一趟。
守卫对待她的态度还算客气。
先让自己的同伴去请示了下城堡总管的意思,得到应允后便带着她往恩里克修士的所在地走。
“不好了!伯爵老爷已经走了!!”
不等菲丽丝跟随守卫走到东塔楼外侧的花园,之前负责跟随“目标人物”的哈特已经率先飞回来报信:“卡尔听到你要去找恩里克修士,就让人先去修士那里通知了一声,结果伯爵老爷听说你要来后说自己在这里会不方便你和修士说话,就直接回去了——”
菲丽丝:…………
第一次试探计划还没开始,就在对方的“贴心”下结束了。
不过想到那些有关那位伯爵阁下的传闻和上一次见面的场景,倒也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目标走了,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把修复好的书给恩里克修士检查过,照例得到对方的夸赞,她又看了眼正蹲在地里、用树枝扒拉着什么的男孩。
上次见到朱尼厄斯时,这名小小的男孩还处于惊惧中,一见到她就用一阵尖叫阻止了她靠近的脚步。
时隔四个多月了再次见面,男孩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想起她是谁,赶紧放下手里的木枝走上前。
他看上去有些焦急,也有些瑟缩,但在听到菲丽丝笑着对他打招呼、询问他刚刚在看什么后,那双大眼睛里的惧意也如见到太阳的晨雾般消散了,转而用眼神示意菲丽丝跟自己一起来地里。
“圣母在上,朱尼厄斯少爷!这可是一条蚯蚓,你居然能发现它!”
见到男孩用树枝挑起一条蚯蚓展示给自己看,菲丽丝立刻用哄孩子的语气发出惊呼,又赶紧蹲下身招手道:“但我们得赶紧把它放回土里。你种下的种子能生根发芽,还要多亏这些小家伙在土地下松土呢,它们可是能让土地变肥沃的功臣,但要是长期在地面被阳光暴晒会死掉的!”
闻言,男孩脸上带上的点点得意当即变成慌乱,赶紧把蚯蚓放回土里,甚至想要用手将其埋起来。
可还不等他动手埋土,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他的手腕,男孩顿时全身打了个激灵,差点向后坐倒到地上。
“小心点,在这里摔倒可是会弄脏衣服。”菲丽丝扶住男孩的手臂,忽视他眼中再次露出的怯意,指向蚯蚓被放下的地方,“如果您想帮助它不需要动手填埋,力道没掌握好反而会伤害到它们,只需要一点点水就行……”
她这么说着的同时抬头环视一圈,站在一旁的一名少年见状立刻很有眼色地搬来一只装着水的木桶,放下时还朝菲丽丝露出一个相当标准的八齿笑容。
菲丽丝回了少年一个笑,这才用手舀出一点水均匀洒在蚯蚓爬动的地方,将附近的土打湿。
“像这样,稍后它就会自己钻回土里了。”
她这么说着,便准备松开握住男孩的手站起身,却不想手刚松开袖子却又被男孩拽住,不由有些惊讶。
“您……是想继续看它钻回去?”对上男孩写满请求的圆眼睛,菲丽丝只得重新蹲下,看着他指向蚯蚓的手继续猜测道,“您想让我陪您一起看?”
见男孩果断点头,菲丽丝便也没再挣扎,只抱起裙摆跟小孩一起看那条可怜的蚯蚓努力一拱一拱地往土里钻,直到她双腿发麻才钻进去一半。
好在朱尼厄斯似乎也不是真的执着看那小家伙完全钻进土里。见它真的能自己钻,便松开抓住菲丽丝的手,起身往花园旁的长椅方向跑。
菲丽丝不明所以地起身跟上,无奈脚已经麻了,只能一边慢慢走一边缓。等她也走到长椅旁时,朱尼厄斯似乎已经在修士的指点下写好了什么,见她跟过来后便扭扭捏捏地将手里的写字板递给她。
【谢谢】
孩子用有些歪扭的字体写道:【我知道是您救了我,我很感谢您,请原谅我现在无法说出来】
几乎是将写字板递来的下一秒,男孩已经主动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孩子的体温和轻颤透过那双手臂传递过来,菲丽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那只还很瘦弱的肩膀。
那一刻,她仿佛才切身体会到,自己怀里的这个孩子还活着。
因为自己伸出的手,他活了下来。
即使他今后可能再也说不出话,但他还活着,还存在在这里……还能用这双有温度的手臂,用力抱住自己……
眼泪不受控制地想要夺眶而出,可在看到坐在不远处、正微笑看着自己的恩里克修士时,菲丽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要谢谢您。”
她蹲下身,一手举起写字的蜡板,一手按在男孩的肩头:“谢谢您这么坚强地挺过来了,朱尼厄斯少爷,您是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的人……我相信您,总有一天您能把想跟我说的话亲口说出来。”
***
男孩递来的写字板算是彻底打断了菲丽丝之前的计划。
之后她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在花园中又陪着朱尼厄斯玩了会儿土,参观了刚刚长出来的豌豆幼苗,最后还在男孩楚楚可怜的狗狗眼下落败,表示自己回去就给他写一本完整的《艾索普寓言》。
见她不但没达成目标,还主动为自己多增加了一份工作,派勒乌索教授简直震惊到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你还记得你这次出门是去干什么的吗?”老教授无语点点桌面,“你还有工夫给那小孩写故事书?你之前不都拒绝一次了,这次怎么就答应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菲丽丝无所谓地拿起笔,摆手道:“反正我都跟卡尔总管透过底了,多写一本也能让我之前说的话更可信不是吗?”
“可是……那位尼托伯爵的事怎么办?”
冉娜左右看看,飘到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好友耳边小声道:“不是说要找机会接近他……”
闻言,菲丽丝握笔的手稍稍顿了一秒,但很快又将笔尖蘸入墨水。
“寓言故事集而已,一个个故事短得很,我抓紧点时间很快就写完了。”菲丽丝如此说道,“反正那位都被恶灵纠缠十几年了,晚几天应该不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前一天】
菲丽丝:拯救饭碗行动开始!
【朱尼卖萌后】
菲丽丝:要是真能影响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坚持一下啊坚强的成年人!我先给你弟写点睡前故事
兰斯:(喷嚏)
第257章 命运之轮17 “这都是你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看它们……”
“不要与它们说话,不要与它们对视……”
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中,女人的双手不知多少次捧起男孩的脸:“你能看到它们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不要告诉你的外祖父,不要告诉你的朋友,更不要告诉你的父亲……这只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
“……为什么……”
与以往不同,梦中的男孩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神父都说我们要做诚实的人,为什么明明看到却不能说出口?”
兰斯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流下眼泪。
他在慌乱中伸手去擦,可刚碰触到时,眼泪却突然变成了滚烫的血水,原本白净的面容不知何时多了无数青紫的伤痕。
“他们不想要诚实的人……”
“他们只是想要与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不欢迎异类……”
“是我不好……我的孩子……是我没能给你带来一双跟正常人一样的眼睛……”
母亲的手握住他的双肩,猩红的血泪不断从眼睛、鼻子和唇角流出,连嘴唇都逐渐变得苍白发紫。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你要听话,不要走妈妈走过的弯路,我不想让你变得像我一样……你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健康快乐地长大……”
“…………”
看着那双逐渐放大的瞳孔,兰斯却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他早已明白,即使他做到了母亲说过的每一件事,未来也不会按照母亲想要的方式实现。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是他疏忽了什么?
年幼时他曾这样反复询问自己。
那时的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坚信世上有那么一个让自己如此痛苦的源泉——只要找到它,纠正它,消灭它,他的人生就能重新回到过去,继续过上那种没有任何忧愁的人生。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简单的好事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终于在某一天猛然意识到,母亲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言语,她的叮嘱,只是一个年轻女人从自身出发总结出的经验。
她那时也不过比现在的自己大几岁啊。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只是因为在“母亲”身份的影响下,他愿意这么相信罢了。
只是明知道那也许并非真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去做……
当——当——当————
伴随着晨钟敲响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那些几乎要占据自己全部视野的黑手,兰斯如此想道。
与过去十年的每一天那样,他无视了那些在手心或手背处张开的嘴和眼睛,从床上坐起身后径直打开一旁的窗户,握住一直挂在胸前的圣牌开始晨祷。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身上的“手”数目增加了,他感觉这些纠缠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比过去话更多了。
以前只有一只手时,那只手虽然天天都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也不至于一刻不停地说话。
而现在这群家伙……他都搞不清是它们在发疯还是自己疯了……
沉下心将晨祷做完,与过去别无二致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为一名伯爵,除了处理伯爵领各地每天都会传来的信函公务,兰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要充分了解自己的领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伯爵领和帝国的律法及领地内的产业运作方式做一个基本的了解。
按理说,教导一位新伯爵这些的就算不是他的父亲,也该是他父亲留下的顾问团。
可由于前任伯爵的顾问班子几乎与他本人一起全灭,只留下了一些基础事务官和助手顾问……而这些人的水平,都赶不上卡尔这个城堡总管讲得好。
兰斯选择相信卡尔总管,不但是因为之前对方就在巡视领地时帮助了自己,也是因为听过其他人讲课的方式后,觉得那群人说半个时辰的废话都不如卡尔总管用一句话概括透彻。
为了效率,也是为了自己那已经不堪重负的脑子,他选择了最好用的那个人。
只是卡尔总管每天还要管城堡内的内务,不可能像恩里克修士教导朱尼厄斯那样一直悉心陪伴。
鉴于新伯爵的基础实在太差,他便建议兰斯在处理完每天的基础事务后就去读档案室里的档案。
那里存放着尼托伯爵领内历年的法律、军事、行政甚至是宗教文件,按照年限由现在往过去阅读,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询问身边的克里斯文书长,要是他也看不懂就攒着到晚上问卡尔总管。
如此坚持了好几个月,兰斯总算也对“一位伯爵都要做些什么”有了基本的实感。
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后他来到外间办公用的房间,照例让男仆去通知在外面等候的文书长可以进来后便来到书桌旁坐下。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事和坏事。就算是人人畏惧的瘟疫,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
至少“南边再次出现疫病”的消息传开后,那位在大斋期都时不时写信“问候”他的戈尔波男爵再也没派信使进入过尼托伯爵领。
……但要是他在这种时候还要继续提联姻的事,现在倒是好办了。
不管是派信使还是他那个一脸欠揍的次子,既然进入尼托的领地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到时候每个关卡都让他们隔离七天才放行,进城堡前再让他们在墙外面待个十天半个月……或者干脆人没了也不是不行,反正瘟疫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心里默默流过一些阴暗的想法,兰斯开始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卷羊皮纸,继续读昨天没读完的卷宗。
过了一会儿,不但克里斯文书长来了,连一般在早晨很少出现在这里的卡尔总管也来了。
互相打过招呼后,后者率先说出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尽管之前已经通过商会提前得知了瘟疫的消息,并加以防范,可在靠近伯爵领南边境的三个村镇内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染上瘟疫的人。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这个消息已经及时传递给周边的城镇,任何城市都不能再接纳那三个地方来的人进城。同时为了防止瘟疫继续传播,病死之人的尸体必须被立刻拉到远离村镇的地方下葬,染病者的家人也必须进行强制隔离至少十天。
“……愿吾主原谅我的言语,但这已经比我想象中的慢很多了,伯爵阁下。”
说完今早刚到的消息后,卡尔总管如此说道:“两天前我刚从商会听到的消息,威登堡侯爵领内已经有好几座大城市出现瘟疫,据说已经有至少一座城市陷入崩溃,市民们开始集体往外逃窜,就连北边的乌姆城内也出现了大量因瘟疫死亡的人……相比之下,尼托境内的情况已经算很轻了,您其实无须太过忧虑。”
“…………”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兰斯放下手中的卷宗,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再次睁开眼:“下次见到海因茨会长还请您代我向他表达感谢。如果不是商会的人及时上报,也许现在尼托境内也已经完全被瘟疫占领了。”
“我会的,伯爵阁下。”
又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城堡各处的情况,卡尔总管顿了顿,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藏书室的菲拉薇娅女士想要询问您,您是否对藏书室内的布置有自己想要的安排,或者您对哪些方面的书籍感兴趣。她说她手头的工作快要做完了,您如果有想要的书她可以为您抄写……”
兰斯:…………
兰斯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再看看堆在桌面上几乎要淹没自己的档案,突然又有了晕眩想吐的感觉。
“……不,不用了。我对藏书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保持原样就好……”
深吸一口气,兰斯用力按了按眉心,勉强道:“请您转告她,不需要那么辛苦。”
“可那位女士,是个‘闲不下来’的性格。”看他的反应,卡尔就知道这位是又把之前自己说过的那些事忘记了,只能再咬住单词低声强调一遍,“您既然给了她这份工作,总该让她‘做些什么’。”
听到总管先生的强调,兰斯也总算从混沌的记忆中回想起一些。
那位“菲拉薇娅女士”好像说是想要写一些什么草叶派修士留下的东西,大概率不是特别能放在台面上的……
“那……那就帮我写一本祈祷书吧。”思索片刻后,兰斯如此说道,“我不急着用,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她想写多少、怎么写都行。”
卡尔总管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突然话题又是一转:“我听说,您最近午后都不去花园那边了?恩里克修士对此有些疑惑,询问您是不是对他教导朱尼厄斯少爷的方式有意见。”
他的话转得太快,兰斯不可避免地愣住了。
只是想到真正的理由,他反而有些不好在此时说出口。
其实原因还是那位藏书室的“菲拉薇娅女士”……她好像是因为修书上遇到了什么问题,隔三岔五就要在午后去找恩里克修士。
有次他都特地晚一个时辰去小花园,想着这次应该不会碰到,却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没多久就又有仆人来通知……
而比起这仿佛见鬼的巧合,更让兰斯感到心酸的是,堂弟朱尼厄斯似乎非常期待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的到来。
每次听到通知,那小家伙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洗好手后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口,简直跟对待自己是两种态度。
心酸归心酸,但看到朱尼的精神明显好转,兰斯还是打心底希望那位女士能多来几趟。
只是对方到底是一位女士,为了彼此的名声,他一个成年男人不好待在那里,只能选择回避。几次后,他就干脆选择不去了。
反正他之前去那小花园的目的也是为了陪朱尼,现在堂弟有了更称心的“玩伴”一起玩,他再去打扰也不太好,于是最近几天就都没去……谁能想到这也会让其他人注意到呢?
想到卡尔总管之前对“菲拉薇娅女士”那算不上太友好的态度,刚刚又特地提了一下,兰斯从愣怔中回过神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道:“哦不,当然不是!是我觉得我去了会打扰到他们最近才没去……而且我看得出来,我过去的时候朱尼还是会有些紧张……”
这么说着,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脸上依然茂盛的胡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些胡子……以前朱尼从没见过我蓄须的样子,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没认出我,或者因此把我和父亲弄混了?”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可能性。
有些男人蓄须和没蓄须的差别很大,虽然朱尼厄斯应该已经到了能分清这些的年纪,但经过之前那么一吓外加失语,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脑子跟以前是否处于同一水平。
心里这么想,开口时卡尔还是委婉劝说伯爵阁下保持蓄须,以便保持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可现在又不需要什么社交,我平时也不会见多少人……”
无奈叹出一口气,兰斯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脸上的疲惫似乎更重了一点。
看着伯爵眼周那愈加浓重的黑眼圈,回想起他之前差点在教堂前晕倒,卡尔总管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我觉得,您之前每天去花园坐坐是个很好的习惯。”
临走前,城堡总管对自己这位年轻却略显虚弱的主人如此建议道:“迈克尔医生之前说过,多晒阳光,多呼吸新鲜的空气对您的健康有好处。工作是做不完的,您还是需要每天多抽出一些时间休息。”
兰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做什么都提不起心情,敷衍点点头后就继续看手里的卷宗了。
见他这个状态,卡尔也总算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不妥。
新伯爵确实是个难得脑子够用又不爱惹事的人,这样的“主人”简直比前任伯爵更符合他的心意……至少是目前,他希望这位的在位时间能尽量长一些。
“…………”
“等到午后,说什么都要带伯爵阁下出门转一圈。”
用眼神示意伯爵的男仆跟自己走出房间后,卡尔总管如此吩咐道:“就说这是迈克尔医生的建议。伯爵阁下不能一直坐在房间里不出门,去练习场练剑也好,去外面骑马也好,只是在城堡内散步都行,每天要至少晒一个时辰的太阳才能回来,这样对睡眠有好处……”
作者有话说:
兰斯:颓.jpg
卡尔:为了大家的饭碗,请保持健康。抬伯爵阁下出去晒太阳
菲丽丝:为了大家的饭碗,我(脏话)(脏话)真的努力了!
菲丽丝:算了,遇不上就遇不上吧,给孩子讲故事也挺好的……(躺平)
第258章 命运之轮18 “去塔楼顶
从正式公布南方出现瘟疫后又过去小半个月,时间正式来到620年的天树之月(5月)。
虽然大家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时都很慌乱,可过去一段时间后,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也慢慢习惯了新的规矩和生活方式。
瘟疫可怕归可怕,生活还是要继续。
至少是现在,除了进出城的手续比过去复杂了些、有些稀缺商品买不到外,他们的基本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相比起来,那座位于城市旁的伯爵城堡可要比往年冷清太多了。
每年都会在复活节后举办的降临节狩猎和庆典已提前宣告取消,用于骑士比赛的场地此时空空荡荡,除了奔波的信使人们几乎很少能看到有人骑马进出城堡。
见状,人们除了会在表面称赞一句“新伯爵老爷真是谨慎”外,也会忍不住在私下犯嘀咕。
毕竟目前看来,这次的疫情严重程度远远比不上十二年前的那一次,现在还在伯爵领的南边境打转,运气好也许根本传不到尼托海姆这边。
可这位新伯爵老爷不但取消了庆典活动,自己也几乎不出门,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谨慎还是胆小怕死了。
要知道这位的父亲——前任尼托伯爵可是非常喜欢狩猎。
每年一过复活节就会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群骑士奔进周边的树林,几天后带着浩浩荡荡的猎物返回。要是运气好遇到他心情不错,路过狩猎队伍时朝他说两句好话还能获得一只野鸭或野兔呢……现在看来,这项“福利”也有可能会随着伯爵人选的变更就此消失
不过在城内哀叹的尼托海姆的市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领主可不只是不愿出城堡狩猎,如非必要,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意出。
作为新伯爵的第一任贴身男仆——安塞的安德斯对自己主人的身体状况很是担忧。
新伯爵虽看着比前任伯爵好伺候,平时对谁都很和气,却在某些时候格外固执。
就比如现在,为了能做到卡尔总管下发的“每日晒太阳”任务,男仆不得不在第九个时辰即将到来时又一次劝说自己的主人离开书桌,去城堡外走一走。
“…………”
“你最近话变多了。”
金发的伯爵瞥来一眼,语气淡淡道:“之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是卡尔先生要求你必须每天提醒的?”
很正常的一句话,男仆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不得不说,由于以前这位“兰斯少爷”从来不蓄须,他真没发现眼前人与前任尼托伯爵的长相如此相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即使知道那位早就死了,葬礼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对上这张过于熟悉的脸,男仆安德斯发现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将对前任尼托伯爵的敬畏转移到现在这位身上。
“我、我……”
年轻男仆的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有效音节。
见自己只是随便问句话,眼前人就慌到快给自己跪下了,兰斯只感觉一股接一股的疲惫冲刷着自己。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男仆并不是真的在畏惧自己,而是畏惧这张与亲生父亲非常相似的面容。
多么讽刺啊!在自己的那位“生父”活着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在想尽办法远离彼此。
可在他死后,他最看重的爵位落到了他最讨厌的儿子身上。而自己也不得不用对方给予的这张面容,维持别人对自己的敬畏……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发笑的事吗?
「…………继……不…………」
「……谁…………停……听…………」
寂静到让人窒息的室内,只有“黑手”们还在不断发出听不懂的呢喃,听得兰斯愈加烦躁。
于是没有再等男仆说出什么话,他率先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沉默地走出房间。
昨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雨,但今天会是个晴天——昨晚的风声已经如此告诉他。
天树之月(5月)的午后已经足够温暖。从城堡内完全走出来时,兰斯甚至会觉得外面比室内更暖和一些。
往年的这个时候,埃尔叔叔都会带着新来城堡服役的新兵去练习场操练……现在人变了,这些惯例总归不会变。
想着自己忙了近半年,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能去练习场,身体也着实需要锻炼,兰斯便准备先去那边看看。
可他刚走出主楼的大门,踏进中堡场没走两步,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堡场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兰斯再次感受到了许多视线。
是好奇,是评估,是畏惧。
也许包含的情感与之前不同了,也许自己看过去已经无人敢与他对视,可那些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就像那些缠绕着自己的“黑手”,如诅咒般缠着他不放。
兰斯突然感到这很没意思,还不如回去继续看那些卷宗。
可刚回头,跟在身边的贴身男仆又用那种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
“……您要是实在不想出去,不如去塔楼上走走吧……”男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里没什么人,而且我听说在高的地方晒太阳会更舒服……”
兰斯站在原地,顺着男仆的话抬头看向城堡主楼边的塔楼。
站在他此时的位置,太阳正好被其中一座塔楼遮住了,可从塔楼后迸射出的日光是那样耀眼,刺得他只是短短看了数秒就忍不住闭上双眼。
都说光明能驱逐黑暗,太阳作为造物主最初的杰作,阳光也该算是,最带有神明神力的圣光……吧?
如果能去距离圣光更近一些的地方,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是否也能变得安静一些……
带着这样一个模糊的想法,兰斯抬腿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座塔楼。
***
西塔楼内,菲丽丝正在计算排版,给书写节的皮纸做加工。
在经过数次尝试在花园“偶遇”全都扑空后,菲丽丝也不是没做过其他挣扎。
反正“偶遇”无非是她过去,或者对方过来……现在前者已经失败了,她还能试试后者。
最近大半个月她不但把那些页面损坏的旧书都修好了,还又加班加点肝出《博物志》的一个新章节,就是为了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卡尔总管“钓”过来。
之后以《博物志》为话题展开对话,提出自己最近的工作快做完了,看看能不能把那位伯爵阁下也“钓”到西塔楼。
前半部分是很顺利的。
在她跟守卫说自己又写好了一个章节,并请他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卡尔总管后,卡尔总管也如她所料,在当天下午就来看稿子了。
至于为什么这次菲丽丝没有直接把稿子交给守卫,卡尔总管没问,菲丽丝也乐得不需要白费口舌解释,双方就这么在沉默中达成了默契。
与之前一样,卡尔总管现场阅读完稿件后提了几个与内容相关的问题,之后便把稿子再次交还给菲丽丝。
趁着这个机会,菲丽丝表示自己差不多快把自己记得的《博物志》内容都写完了,询问伯爵阁下是否对她或者隔壁的藏书馆有别的安排。
尤其是隔壁的藏书馆。尽管这里的书属于佩秋拉夫人,可随着爵位变更现在也算是新伯爵的财产了,作为新主人怎么说也该来看一次。
菲丽丝觉得这个理由还算正当,但当看到对面的总管先生朝自己瞥来的那一眼后,她就觉得这个计划估计是要泡汤了。
果然,尽管卡尔总管之后确实向那位伯爵阁下转达了她的意思,却将整段话的重点完全放到了她的身上而非藏书室本身,于是那位伯爵阁下的回复自然也没有按照她的心愿走。
难得的一顿努力只换来一份崭新的工作内容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嘲笑,菲丽丝心情非常糟糕。
鉴于这份糟糕的心情,之后的小半个月她过得相当摆烂,再也没有主动创造“偶遇”的行动。
“……所以,你这是彻底放弃了?”
老教授无语看向自己学生的后脑勺:“你之前那么信心十足地说能做到,现在碰壁几次就放弃也太没毅力了吧?”
“我觉得有时候努力不是达成目标的第一要素,运气才是。”正在给纸划线的菲丽丝直起身,顺手用铁尺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正所谓时机不对的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我就是这样,越努力越不幸。那就不如跟找东西一样,先干脆不找了,也许哪天机会就自然而然地自己蹦出来了……”
“……你就是在想要偷懒的时候歪理最多……”
“吾主在上——他来了!他朝这边走来了!!”
一声突兀的尖叫打断老教授的抱怨,也把菲丽丝吓了一跳,手下一条线直接划了出去。
可声音的主人——哈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继续用激动到极点声音催促道:“伯爵老爷正在往塔楼上走!你快点下去应该正好能碰到!”
骤然听到如此突然的消息,派勒乌索教授直接震惊到呆立在原地,一时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菲丽丝的反应则快多了。
也来不及听哈特讲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接扔下手里的尺子和笔,胡乱从桌面翻出几页之前写好的寓言故事,简单系上头巾后还不忘朝教授发出一声挑衅的“啊哈”,便拔腿冲出房门。
当她打开门锁走到走廊时,已经能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抹了把脸,将激动的心情按下,带上正常的表情开始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窄小到仅供一人通行的螺旋楼梯内,来自上方和下方的脚步声如心跳般重合到一起,越来越近,最终在某处汇合。
阳光从墙壁上开出的窄小窗□□入昏暗的走廊,照亮了那个率先停下脚步的人。
菲丽丝站在高处,第二次与这位“尼托伯爵”对上视线。
阳光下男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但很快,金发的男人便低下头,局促地往外侧墙边靠去,显然是想让她先过去。
真是个绅士……就是有些太绅士了。
如果他不那么绅士,自己前段时间也不会忙到那么狼狈……
心中如此腹诽着,菲丽丝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后就再次抬起脚。
「……谁…………谁允许你……先走……」
就在她再次迈步的同时,男人身上的“黑手”们顿时开始骚动起来。
「……不许……对…………不许对领主不敬!」
「该是你……让路…………该是你…………」
菲丽丝清晰听到它们的话语,脸上的笑容顿时跟着更灿烂了。
且因为那位年轻的“绅士”还在低着头刻意避开她,她的目光便也没有任何避讳地落在了男人的身上,假笑的眼中不禁增添一分怜悯。
比起过往看到的那些被恶灵缠身的人,这位“新尼托伯爵”着实无辜,无辜到菲丽丝都有点可怜他……
「……无礼……之徒…………」
「……谁允许……你……直视……」
擦身而过的瞬间,菲丽丝果断伸出手,闪电般伸手击向那些不停说话的黑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触碰的瞬间,熟悉的爆裂声和尖叫传出。
除了几只提前主动落到地上快速爬走的黑手,大部分盘踞在男人身上的黑影如上次般伴随着尖啸一起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你、你在做什么?!”
跟在伯爵身后的男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立刻就要上前阻止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不过不等男仆上前,菲丽丝已经收回伸出的右手,还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看到有蛛网落到您的肩膀上了。”
向已经愣在原地的尼托伯爵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菲丽丝又抱着书稿朝两阶下的男仆微微颔首示意,这便侧过身,继续扶着墙壁往楼下走去。
她的一切表现都太自然了,自然到完全她刚刚真的只是再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帮伯爵阁下掸了掸灰,然后就那么走了……
不但是伯爵本人,就连男仆安德斯都等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想起来去看主人的状态。
不看不知道,靠近一看,他发现这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新伯爵居然全身都在发抖。
“阁下……伯爵阁下?您没事吧?!您感觉哪里不舒服?”
男仆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伯爵的手臂,焦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个女——”
“不、没有!”
兰斯骤然从恶灵的尖啸中回过神,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
“…………”
“……走吧,去塔楼顶部。”
他勉强压下想要继续转头的冲动,挣开男仆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僵硬地朝向上的台阶踏出一步:“这里实在太冷了……上面应该会暖和一些……”
作者有话说:
之前好像没注释过,其实古代欧洲城堡里这种非常窄小+螺旋式楼梯也是一种防御手段。
由于右利手的人多,所以这种螺旋封闭楼梯基本都是右旋向上。如果是进攻方向上走,右手边就是螺旋中心,不但视野受限,右边空间也更小,用右手挥剑时很容易打到墙壁。
反之,站在高处的守城方右边的空间较大,挥剑交手时会更有优势
第259章 交汇点1 “我们的好
直到踏上塔楼的顶部,再次感受到阳光落到自己身上,兰斯感觉自己的大脑还是无法正常思考。
没有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呢喃的声音,世界似乎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让人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兰斯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说笑声和鸟鸣。
顺着声音看去,两名年轻的守卫正猫腰蹲在不远处的垛口下,垛口上还放了用小篮子和树枝做的简易捉鸟机关。
作为曾经的城堡守卫,兰斯太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了。
其实在这种没有战事的时期,士兵们在站岗时稍微偷个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兰斯自己也曾在值勤的时候趁四下无人打个盹……只是理解归理解,这种事不被发现时他可以当作不知道,但都被他亲眼看到还不制止,以后自己也别想管住这些人了。
在西塔楼顶值勤的两名年轻守卫万万没想到,他们经过精心计算,躲过了定时来塔顶巡逻的队伍,却没躲过突然来塔顶晒太阳的伯爵阁下。
被伯爵阁下身边的男仆呵斥警告后,二人赶紧收起抓鸟的工具,拿起武器站回自己原本的岗位。
好消息是,伯爵阁下没有问他们的名字,他们大概率不会因为这次午休期间的小小偷懒被罚扣薪水。
坏消息是,伯爵阁下把他们今天从午餐中省下、原本用来做捕鸟诱饵的面包全都拿走了,并当着他们的面将面包全都捏碎,细细撒到每一个垛口用来喂鸟……
说来这些鸟也实在精明。
他们在那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蹲到一只鸟,现在他们把机关撤掉后,立刻有不少鸟儿飞到那些撒过面包屑的垛口啄食,看得人实在心痒。
鸟儿叽叽喳喳的清脆叫声让兰斯的心情更加舒畅。
直到他完全转了一圈,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全都掰完了,兰斯干脆在一个靠东的位置停下脚步,倚着垛口向对面的塔楼看去。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身上的那些“黑手”真的全都消失了,就在那位女士给自己“弹灰”之后……
兰斯当然没天真到认为那些“黑手”是自己突然“良心发现”,自爆而亡。
但同样,有人仅是伸出手挥了那么一下就能解决了他持续了十多年的梦魇……如果不是刚刚亲身经历过,他绝对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为此,他需要好好回忆一下与那位“女士”相关的事。
最开始听说这位“菲拉薇娅女士”的传闻时,好像是去年降临节前后的事。
当时他只听人说起佩秋拉夫人在回城堡后招了一位神秘的新抄写员,是个颇有才华但正在为丈夫守贞的寡妇,所以被安排居住在西塔楼的“隐士房间”。
那时他听过后并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毕竟他跟佩秋拉夫人的关系一向不好,对方不管是招了个抄写员还是女仆侍女都跟他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她后来在巧合下救了朱尼,他甚至都不会想起城堡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去年佩秋拉夫人正好是复活节后从庄园回到城堡,那“菲拉薇娅女士”应该也是那个时候进入城堡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是否能对上,但看刚刚的情形也知道,后来他朝圣回来发现“黑球”消失,应当也是那位女士做的……
她是否跟自己一样,也能看到那些依然游荡在世间的亡魂?
——不、不,这点根本不需要怀疑。
刚刚那种情况,即使走廊狭窄,他也已经预留出了对方能通过的空隙。
如果不是故意的,普通人怎么会突然因为看到一个擦身而过的人身上有蛛网就上手去拍?提醒一声已经足够礼貌,伸手那绝对是故意的……
趴在塔顶的垛口处,兰斯忍不住朝迎面吹来的风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试图让开始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所以,那位女士到底是什么人?
卡尔总管好像说过,“菲拉薇娅”似乎也不是她的真实身份,她一开始跟佩秋拉夫人说出的身份有可能是在说谎,甚至肯定都不是威讷提人……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帮他驱散那些“黑手”?
无数的疑问从脑海里飞速闪过,兰斯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而其中最让他烦恼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也察觉到,他们是“同类”。
其实刚才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就是询问的最好机会。可惜当时他被那些“黑手”的尖啸声震到失态,还被身边的男仆发现了异样。
要是他当时就那么直接去拦住那位女士问个究竟,估计很快就会被贴身男仆汇报到卡尔总管那里。
兰斯倒不是不信任卡尔总管。只是这种事,他总归没办法跟看不见的人实话实说。
毕竟说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什么的……让人以为是疯子还好说,要是被说是“恶魔附身”麻烦就大了……
…………
这么想的话,也许就算他问出口,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也不会承认,毕竟他这么多年也是否认着这一切过来的。
换位想一想,如果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询问他能不能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否认……
就在兰斯正陷入一个人的纠结风暴时,正在守卫带领下前往小花园的菲丽丝可以说是心情非常灿烂。
虽说那二十来只黑手应该不是“老伯爵”的全部身家,但作为警告和教训来说绝对是会让对方肉疼的级别。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会选择报复,还是会像上次那样过来找她谈判。
反正就算是前者,现在派勒乌索教授他们也都摸清了那家伙的特性,知道遭遇后要怎么躲避。要是直接找上她就更好办了,她可一点都不介意把这么一个不听话又只会惹麻烦的东西送去见神明。
带着这份好心情,菲丽丝再次跟随守卫来到小花园时,不说别人,连朱尼厄斯都看出她今天心情非常好。
“您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女士?”
发现小主人看向菲丽丝的眼中满是好奇,那位唤作“乔戈”的少年男仆不由放下手中的水桶,笑着询问道:“您今天看起来好像格外开心。”
几次接触,菲丽丝与这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仆已经很熟悉。
只是捕捉到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后,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只回给对方一个神秘的微笑。
“是遇到了一件好事,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菲丽丝这么说着,又俯身看向同样看着自己的小朱尼,“但如果是朱尼厄斯少爷亲自问我,那我也不是不能说——”
听到她这么说,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紧接着便小跑着来到花园边的长椅旁,拾起写字板快速写了些什么后又小跑过来给菲丽丝看。
“既然您都这么问了,当然要告诉您。”菲丽丝笑着蹲下身,伸出手朝天际画出一条弧线,“我昨晚做梦,梦到暴风雨后阴云褪去,天际出现了一道彩虹——结果今早一觉醒来打开窗,居然真在远方看到了一道彩虹!那一定是吾主给予我们的启示,说明近期的灾厄即将过去,好运即将到来,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彩虹是什么?”
跟在一旁听的少年男仆乔戈好奇道:“为什么说看到它就是好运?”
“教经中提到过,彩虹是大洪水后吾主与幸存的人们签订的永恒之约,是审判后的恩典和宽恕。”对两个小孩简单解释了这个典故,菲丽丝又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这才继续描述道,“那是一种飘浮在半空的彩带,有时候像一个半圆的拱桥,有时候只有半截,从外到内圈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
两个半大少年面带憧憬地听完她的讲述,无不遗憾他们今天早上没起早,错过了看到这种“异象”的时机。
“我记得尼托海姆大教堂内有一幅壁画里就绘有大洪水后的彩虹。”见朱尼厄斯真的很感兴趣,再想到之前菲丽丝的诱导,坐在长椅上休息的恩里克修士难得跟着加入对话,“如果您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彩虹是什么样的,也许可以让伯爵阁下带您去一趟大教堂。”
提到自己的堂兄,男孩期待的表情明显跟着往下落了落,最后还是摇摇头。
菲丽丝对他的这个反应有些意外。
按照她的了解,那位伯爵阁下对自己这位堂弟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就算现在外面有瘟疫,尼托海姆城也在戒严,但到底城内还没发现过瘟疫病人,总体还算安全。只要朱尼厄斯自己提出来,那位伯爵阁下肯定会答应。
又耐心问了几遍,男孩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只用写字板回答“伯爵阁下很忙”,然后就放下写字板,跑去看花园边缘新栽下的花了。
见状,菲丽丝也不好再强逼他做什么。
只跟着走到男孩身边,就着面前的花,将她这次带来的两个小故事讲完,也算是圆上自己这次出门的理由。
带着小孩又玩了一会儿,再与恩里克修士讨论了些书籍装订方面的技巧,菲丽丝便在第十个时辰到来前离开了花园,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塔楼。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男仆乔戈的眼睛转了转,小声跟修士和自己的主人说了下要去上厕所,便快步回到主楼内。
来到档案室借了纸笔写下一张字条,折叠好让一名路过的男仆转交给盖伊先生后便脚步匆匆地返回花园。
当卡尔总管从自己的副手那里接到这张字条时,他已经从伯爵的男仆那里获知伯爵阁下今天曾去过西塔楼的塔顶晒太阳,还在塔楼的楼梯内遇到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以及被那位女士“虚晃一拳”吓到全身发抖的遭遇。
当然,最后那条听上去实在荒诞的消息卡尔并没有太相信。
伯爵阁下就算不是个太英勇的人,也是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没道理被一位赤手空拳的女性吓到全身发抖。
而且他刚刚才在走廊见过伯爵阁下,还寒暄了几句话,人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比起这件事,他倒是对那位少年传来的信息更感兴趣。
“……今天早上,西边出现彩虹了吗?”
他询问自己的副手:“我早上好像没看到。”
他的副手盖伊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到。
“也许……是这位女士起得比较早?”盖伊疑惑道,“她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吧?这也没什么好处……”
“…………确实没必要。”
“但她说得没错,我们的好运快来了。”
卡尔将一封刚拆开的信递给副手,淡淡道:“刚收到的消息,那位年幼的威登堡侯爵似乎生病了,不知是不是染上了那可怕的瘟疫。”
作者有话说:
喂鸟兰斯(掰面包碎):她知道,她不知道,她知道,她不知道……
第260章 交汇点2 “我要去西
很显然,尽管十二年前的瘟疫给一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并非所有领主都像尼托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欲望。
对有些人来说,上至国王下至流浪汉都会杀死的瘟疫也许并不算一个坏消息,反而是能利用的工具。
威登堡与尼托距离最先出现瘟疫的威讷提共和国差不多远,穿越银山、前往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也基本重合,按理说,两地受到瘟疫影响的程度也该差不多。
而事实上,尼托伯爵领在封锁了南边境后基本就隔绝了瘟疫蔓延的脚步,现在也不过是在边境区域徘徊。反之,距离卜尼山口更远的威登堡侯爵领,瘟疫已经在短短不到一个月就窜到了侯爵领的腹地,那让整个威登堡的主人染上病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是瘟疫,也不会这么快吧?”
兰斯放下手中的字条,面带诧异地看向眼前的总管:“威登堡也许对过境者的管理没有我们这边严格,可我记得图廷根在很靠北的地方,现在距离边境出现瘟疫才过去半个月……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为什么我们这边的边境还能听到有关威登堡侯爵身体状况的情报?明明以前没有瘟疫的时候都没听到过多少,这消息真的准确吗?”
卡尔总管当然不能保证消息百分百准确。
别说现在因为瘟疫他们已经基本封锁了边境,就算是平时,老威登堡侯爵过去就格外警惕尼托这边来的人,包括领主常居住的图廷根在内的几座较大规模的城市甚至会用重税的方式拒绝尼托商人入城。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弄到与威登堡侯爵相关的准确消息可谓难上加难。
“……但正因为我们向来弄不到有关威登堡侯爵的准确消息,这次收到的消息才更值得重视。”
解释过他们无法获取“邻居”准确信息的原因后,卡尔总管话锋一转道:“连我们都能轻易获知的消息就是大部分人都能知道的消息,更有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
他都提醒到这一步,就算是兰斯也能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
正常来说,为了领地的平稳,也是为了让领地内的封臣们安心,领主就算生病了消息都不会轻易外泄。
尤其是对威登堡侯爵领来说,现在名义上的领主小侯爵才十岁,继承爵位这才过去几个月,本来位置就没坐稳,此时再传出他生病的消息对他本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都能说明这位小侯爵已经彻底失去对侯爵领的掌控了。
再进一步,考虑到如今那位“摄政官”的身份……也许下次听到隔壁这位小侯爵的消息时就是对方的讣告了。
推想到这个结论时,兰斯突然觉得自己更能理解泽门爵士的行为了。
威登堡的那位摄政官算起来也是小侯爵的堂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里,他又怎么能指望泽门爵士全然相信他的保证?
“…………”
“所以,现在威登堡的那位摄政官叫什么名字来着?”
自顾自怅然了一阵后,兰斯继续问道:“我记得好像叫路德什么……您以前听说过这个人吗?”
“拉文堡的路德维希,他是老威登堡伯爵的堂侄,他的爷爷是前前任威登堡侯爵异母的弟弟。”卡尔总管站在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们对这位的了解不算多,但商会的人说过,他的父亲过去一直驻守的拉文堡是西边边境中少数主动对我们示好过的城市。十年前从那边进入侯爵领会被收取的过境税虽然相比起来也算高,但还算处于合理的范围内,所以当时一些往西走的商队会经过那里。但在上次那场瘟疫结束后拉文堡也换了个指挥官,这些私下的优待也随之取消了……”
兰斯静静听卡尔总管从那位摄政官的父辈讲起,一直讲完他本人的生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有那些“黑手”在耳边制造噪声,此刻他的头脑非常清晰,很快就滤出总管先生想向他表达的信息。
比起那位失权且极有可能在近期丧命的小侯爵,这位侯爵领的摄政官也许会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尼托和威登堡的恩怨主要在土地纠纷和私人情感上。
情感上,那位“拉文堡的路德维希”与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死去的堂姑没什么感情,至于土地……要是他真能在小侯爵死后成为新任威登堡侯爵,作为同样“非正常继位”的一员,他必将迎来与兰斯相似的困境——在完全拉拢好领地内的封臣前,尽量与周围的邻居保持友好关系。
如果对方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用一块原本自己就没有拥有过的土地换取和平是一笔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如果更进一步,考虑到如今尼托和威登堡的领主都已经彻底更换一轮,双方不再有私仇恩怨,他们甚至可以握手言和,重新结盟,那双方边境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明天找人去西边的要塞发布通告,如果有代表威登堡侯爵的信使想要进入伯爵领,第一时间通知城堡这边的同时也要好好招待对方……”
兰斯顿了顿,勉强想了个理由继续道:“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做率先失礼的那一方。”
听着伯爵阁下的安排,卡尔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发自真心的赞赏。
“是,阁下。”微微躬身以示接受了领主的命令后,城堡总管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戴上一抹笑,“您今天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伯爵阁下。看来迈克尔医生的建议很有用。”
闻言,兰斯猛然从沉思中回过神,不由又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件事,整张脸瞬间都开始升温。
“是、是的,迈克尔医生的建议很好……我确实该多出去走走……”
有些不自然地掩嘴轻咳一声,年轻的伯爵阁下开始第一次庆幸自己正在蓄须,至少能掩饰一下自己此刻的情绪。
见城堡总管继续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准备这么走了,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住对方:“对了,之前您说起过藏书室的事……我后来想了想,这么长时间我一次都没有去似乎也不太好,至少我该知道那里都有哪些类型的藏书……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那边的人为我介绍一下。”
卡尔的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一眼看似还算镇定、实则已经开始眼神乱飘的伯爵阁下,原本已经在之前被否定的猜测隐约又冒出了一点头。
“当然,我稍后就去通知恩里克修士,相信他会很乐意为您做讲解。”
对上年轻伯爵诧异的目光,卡尔故作惊讶道:“您……难道是有其他人选?”
“不、不……当然没有!”兰斯立刻否认道,“恩里克修士当然是最好的,但他之前伤到了腿,我怕他爬那么多台阶膝盖受不了……”
“这您不用担心,恩里克修士的腿这些日子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正好之前菲拉薇娅女士已经把所有损坏的书籍修复好了,恩里克修士之前也提起希望有机会能再去藏书室看看,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找人将他背上楼。”卡尔总管体贴道,“他已经在藏书室内工作了七年,是这里最了解那些藏书的人,相信您的任何疑问他都会解答。”
面对这无懈可击的回应,兰斯只能默默咽下自己的真实想法,笑着点头应允,直到房间的门再次关上,脸上的笑容顿时转为落寞。
这次他的表情变化实在有些明显,就连平时不太敢直视他的男仆都发现了。
“……您还好吗?”犹豫片刻,贴身男仆上前小声询问道,“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阁下……”
与往常一样,这种殷勤话想来不会得到这位伯爵阁下的正面回应。
兰斯只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便准备做个睡前祷睡觉了。
其实暂时见不到也没什么。
因为即使现在就能与那位女士见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总不能一见面就说:“您好,我知道您也能看到那些游魂,谢谢您帮我把我身上那些吵闹的家伙赶走”吧?
光是想想,兰斯就感觉自己要尴尬到无处容身。
所以,先像现在这样冷静思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今天他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这么想着,年轻的伯爵阁下简单用温水擦过身体,等到男仆端着水盆离开后便走到窗边坐下,握住胸前的圣牌,开始如往常那样念诵起祈祷词。
然而睡前祷的祷词才念到了个开头,一阵熟悉的呢喃让兰斯猛地睁开双眼。
「…………离……驱…………走……」
「……我…………你……令…………」
伴随着那熟悉到让人生理厌恶的声音,数只黑手从阴影里爬出,手背上的眼睛与他对上的瞬间,手指们立刻灵活地朝他的方向爬来……
——————咣当!
刚把水盆送出去的贴身男仆听到伯爵卧室内传出一阵巨大的响声,不由悚然一惊。
下一秒,内屋的房门已经被人一把打开,已经换上睡衣的伯爵阁下带着一股可见的怒气从里面冲了出来。不等他询问,自己已经被对方抓到房间的角落。
“我要去西塔楼,就现在!”他听到自己的主人用沉到发哑的声音如此说道,“我知道主楼里还有另一条去西塔楼的通道,平时没人走……你现在就送我过去!”
那么一瞬间,男仆安德斯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想法上。
果然,他就说伯爵阁下今天下午的表现那么不对劲……原来是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啊!
而且这样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难道是打算把自己培养成专属心腹?
带着这个令人兴奋的想法,男仆赶紧点头应下,抱起主人的被褥后就带着伯爵阁下来到一墙之隔的隔壁——原本属于伯爵夫人的房间。
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有一扇通往“夫人塔”西塔楼的暗门——在主楼工作的仆人们都知道。
而且因为庄园着火,这边的钥匙全部遗失,卡尔总管还特地让人重新换了一遍锁。
如果是其他人,这时候肯定会被这些门锁难住。
可男仆安德斯小时候有个玩伴是锁匠的儿子,从小就学会了“开锁”这种对骑士家庭来说相当冷门的技能。
当然,他也曾因向父亲展示过这项技能被狠狠揍了一顿,以至于这些年一直藏着没敢跟人说起……可谁又能想到,这被父亲称作“卑鄙无教养”的技能有一天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呢!
果然,当看到他用一根细钉撬开门锁后,他的主人第一次朝他露出了赞赏的微笑,这顿时让安德斯的内心更加激荡。
怀着这种激荡的心情,他们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
可刚走到四楼,伯爵阁下居然叫住了他,让他打开了通往西塔楼四楼走廊的门。
虽然男仆记得藏书室应当是在西塔楼的三楼,但主人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从,尽管疑惑也只能放下手中的被褥再次开锁。
随着一声“啪嗒”声,四楼的大门向二人敞开了。
不等男仆站起身,他身边的伯爵已经一手抱着被褥一手举着烛台踏了进去。
这一层过去大概是侍女们的休息间,随便打开一扇门就有一张床。只是半年没人住过,一开门就能明显嗅到灰尘的味道。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连男仆都会嫌弃的房间,伯爵阁下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烛光下的双眼都在放光。
快速把自己的被褥放下,人便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
“明早晨钟敲响前叫醒我。”
顶着男仆目瞪口呆的表情,兰斯在闭眼前如此吩咐道:“我来这里的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卡尔总管。让我知道你出去乱说,以后也不用在我身边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
兰斯:太好了,那些东西果然没跟来(盖上被子
男仆:???就这?
250-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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