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交汇点3 “……我觉
事实证明,只要睡得够早,半夜不被叫醒,保证充分的睡眠时长,人不需要闹钟也能自然醒。
在晨钟敲响前,菲丽丝便已经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睁开眼。
打开窗让阳光照进屋内,深深吸入一口清新中带着一丝潮气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天树之月(5月)到来后,气温整体回升,雨水增多,土地重新变得松软,也是农人们正式开始耕种的季节。
可惜菲丽丝所在的楼层不算太高,自己房间内唯一的窗还正对着围墙,实在看不到太多好风景……但因为城堡主楼的整体处于一个小山丘之上,从这一层向南的窗户里还是能看到距离尼托海姆城外更远的一些田野……
“…………”
“我说一大早没看到你的人影,还以为你去哪儿了……”
?在菲丽丝透过窄窗欣赏着更远处的田野风光时,身后冷不丁传来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
“?算是看远对眼睛好,你也不至于一直待在厕所看吧?”老教授一脸无语地催促道,“快回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你还真不嫌脏……”
“……那我有什么办法,这一层?这里的窗户朝南。”
对此,菲丽丝也颇有些怨念。
从完全无门的厕所里转出来,三两步穿过走廊、关上通往三楼的门,她才恢复正常的声线,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说道:“话说之前我?想过,我总是待在室内晒不到太阳可能会缺钙啊。以后有骨质疏松、稍微磕碰一下?骨折可不好……你说如果我跟卡尔总管商量一下,把我的活动范围扩大一点,至少扩大到塔顶,让我每天中午能去上面晒晒太阳,你觉得他能同意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要问你自己问……不对,我来找你可不是跟你说这些废话的!”
三两句?又被学生带偏话题的老教授赶紧转回话题:“你还有心情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昨天差点有人都要摸到你房间里了你知不知道?!”
菲丽丝:…………
菲丽丝正在从水桶里舀水的手顿了顿,半天才发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啊”。
不等派勒乌索教授进一步解释,冉娜突然从房顶穿墙出现,并带回“尼托伯爵和他的男仆已经回到自己位于主楼的房间”这一消息。
伴随着远处晨钟敲响的声音,菲丽丝总算从两名幽灵一人一句的讲述和对话中弄清楚昨晚自己睡着后发生的事。
昨晚临睡前,菲丽丝想着自己这算是第一次给特定的人“除灵”,还是需要看看效果,也好确定那位伯爵阁下天天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是不是纠缠他的恶灵导致的。
于是,同样对此感兴趣的派勒乌索教授接受了这个任务,来到位于主楼最顶部的领主房间开始蹲守实验对象的反应。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这位就天还看着有些萎靡的尼托伯爵,晚上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
派勒乌索教授听着他与卡尔总管商量了些事,等总管离开后?去清洁了一下身体,看上去是个生活相当规律的人,估计很快?要上床睡觉了。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围观裸男擦身的习惯,确定他身上没有再出现那些黑手后?礼貌避到外间。
而等男仆去端水送到外面时,他又听到声音去走廊外看了一眼……?这么一转眼的工夫,那位伯爵?像是突然发了什么疯,突然要求自己的贴身男仆把自己秘密带进西塔楼。
提到西塔楼,派勒乌索教授自然觉得他?是来找菲丽丝的,当即?跑回来想要把菲丽丝唤醒。
不过当时菲丽丝已经安详入睡,冉娜有些不忍心打扰好友的睡眠,又指出房间的门是从内锁住的,?算有人能开锁也没办法打开房间门,并建议教授再去看一眼,确定他们是冲着菲丽丝来的再叫醒她也不迟。
于是,派勒乌索教授又上楼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位居然停在了位于藏书室上一层的四楼,并往其中一张床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
派勒乌索教授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与那位贴身男仆差不多。
他们都不太明就这位伯爵阁下到底是精虫上脑还是脑子有病,却只能在那充满灰尘的房间里默默蹲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离开。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位伯爵阁下昨晚就睡在我的楼上,刚刚才回去?”
菲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不可置信地总结道:“是他的房间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的床出了问题?为什么偏偏要费劲到这里……”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跟着扫过有些欲言又止的冉娜,脑中突然闪过对方之前说过的一个猜测:“总不会是……”
“……我觉得他就是能看到!”
与好友对上视线,并察觉到菲丽丝眼中的诧异,冉娜几乎是立刻兴奋开口道:“我就说,除了他能看到那些‘黑手’、还想借用你躲避它们外,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其他理由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伪装得太好了……不但骗过了活人,还骗过了我们这些死人。”派勒乌索教授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指出不合理的地方,“如果他要伪装成自己‘看不到’,也该像菲丽丝这样装给活人看,有什么必要连我们都不正眼看一眼?”
这确实也是个冉娜无法解释通的点。
不说菲丽丝,?算是同样能看到幽灵的拿法国王,即使是站在活人堆里,在注意到派勒乌索教授的瞬间也直接看了过来——可以说,但凡那位“尼托伯爵”过去正眼看过他们一次,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
带着这样的疑问,派勒乌索教授决定开启自己的新一轮实验。
另一边,半年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的兰斯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没有“黑手”的骚扰,天蓝了,草绿了,阳光是那么温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连堆积在书桌上的那些看多了?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文字都变得可亲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有几道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就影在他的房间内进进出出。不过这些透明游魂与那些“黑手”的刺耳声线不同,它们发出的声音轻盈而细腻,几乎对他构不成任何干扰,听着反而有点类似听到鸟鸣或乐器演奏时的舒畅。
即使它们偶尔会突然靠近自己,也会很快离开。活像几个顽皮又可爱的孩子,让人完全生不出烦躁的心情。
某个瞬间,兰斯都觉得它们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灵,甚至生出一点与它们沟通的心情了……可惜他周围时刻都有人,一言一行都不能有任何不妥,只能暂时对它们保持无视。
尽管兰斯觉得自己已经尽量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外在表现与过去没什么两样,但作为整座城堡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被所有人关注。
不出半天,“伯爵阁下今天心情特别好”的消息便在主楼上层悄悄传开了。等兰斯今天吃完午饭,主动表示要出门走走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更多隐晦的目光。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还是因为耳边的呓语全部消失,他发现自己现在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那些目光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在乎呢?
反正他也无法控制别人的眼睛,有人想看?看吧,被看两眼又不会怎么样。
带着这样的心态,他的脚步迈得愈加轻快,没几步?走到了西塔楼。
昨夜完全失眠的贴身男仆原本还在打哈欠,此时见自己的主人在西塔楼前停下脚步,还仰头向上看,顿时全身打了个激灵。
“……您想上去吗?”见他迟迟没有其他动作,男仆小心翼翼上前询问道,“您是打算去塔顶……还是藏书室?要是去藏书室是不是要先跟卡尔总管说一下,听说那里的钥匙在总管先生手里……”
如此露骨的试探,兰斯当然听得出来。
他现在确实对在藏书室的那位女士很好奇,可现在他也确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对方……于是,兰斯最后只朝男仆摇摇头,脚下转了个方向,径直朝前堡场走去。
人的心情好了,自然也有心情多在外面走一走。
时隔几个月,兰斯不但按照自己做守卫长时的习惯在城堡各处重要的防卫点转了一圈,还久违地踏进城堡外的训练场,围观了一会儿泽门爵士训练守卫。
新来城堡服役的守卫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领主,看到他到来后顿时兴奋起来。
为了表现突出,今天他们训练时格外卖力,看得泽门爵士都有些舍不得放兰斯走了。
“您平时该多来这边看看,伯爵阁下。?算您不喜欢打猎,也该多出来活动,锻炼您的体魄。”沉默半晌,已经发须花就的老骑士用略带僵硬的声音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和我的手下随时可以为您做陪练……”
兰斯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位总是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老人,看清他那有些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对方传达过来的善意。
有一瞬间,早已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口直冲脑顶。
清风拂过耳畔,鼻尖嗅着日光晒在石头上带来的暖意,草木的清香是那样明显,带着许久都没能想起的回忆,重新在脑中绽放。
那一刻他切实回想了起来,春天原本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点多,在兰斯感觉最美好的地方断一下
此时的派勒乌索教授——上蹿下跳,拼尽全力没能让他看我一眼.jpg
哈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冉娜:算了吧教授,您这样好丢脸……(把人拉到礼貌的距离)
教授:你小子……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你是故意不看我,我一定(脏话)(脏话)(脏话)
兰斯:鸟语花香(安详.jpg
第262章 交汇点4 “嘘———
尽管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在泽门爵士的引导下,兰斯很快找回了熟悉的手感。
似乎有一股热流从木剑的剑柄流出,自他的手延伸到全身,让他每一次挥剑都要比之前更有力娴熟。
作为他的对手,泽门爵士自然最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开始,他还因自己没有多加考虑就邀请伯爵阁下在这种公开场合对练感到懊悔。
毕竟不管之前如何,此时此刻,眼前的年轻人都是这块广袤土地的领主,是这片土地的核心。一旦他在对战中处于劣势的模样被周围的士兵看到,不好的声音传开,那绝对会对领主的威严造成影响,而自己这个邀请者也要负主要责任。
可就在泽门爵士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放水时,对面青年的攻势开始变得快速而犀利。
趁他分神之际,青年将左手抵在自己的剑刃下,抵住他下劈的同时用力将剑柄向右挥,抓住那短暂的间隙握住他持剑的手,形势在眨眼间已然逆转。
按常理,对方该在此时上前一步,同时朝他的面门刺出一剑。可面前的青年在握住他的手臂后就停下了动作,并后退一步将左手背到身后,重新摆出预备对战的姿态。
不需要任何言语,泽门爵士已经感受到面前人对自己的尊重……这让他的胸口也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是此刻他也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他感受到面前的年轻人确实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自然而然便放下了之前的那些顾虑,认真与之对战。
直到真正交手时,泽门爵士才对面前人是“女婿一手带大的孩子”有了实感。
他运用的剑术技巧,一招一式都带着埃尔德里德的影子,却在同时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
他很少主动进攻,多数情况下都是用防守的方式化解攻击。
不过他也并非一直在被动挨打,当发现对手露出一点破绽,他都能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抓住并给予反击。
这与大多数士兵只靠冲劲和蛮力的作战方式不同,需要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耐心。
时间拖得越长,泽门爵士越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远超常人的恐怖专注力。而他到底年纪大了,只要没能在十个回合内突破他的防御,那接下来就是“失误——被人抓住失误点反击——防御——因防御而自乱阵脚”的恶性循环,输掉便是早晚的事。
当然,这种听上去相当厉害、观看时也会出现反败为胜的打法其实并不太实用。
毕竟除了比武比赛,现实的战争中没有人会真的一对一比拼剑术。不过另一方面,在真实的战争中,现在已没有多少领主会带头冲在前锋跟敌人拼杀,普通士兵使用的战术同样不适合他……
摸清伯爵阁下的水平后,泽门爵士赶紧在自己体力告罄前叫停了对战。
“埃尔德里德是个好老师,剑术方面我没什么可教给您的。”老骑士杵着木剑,向来严肃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不过如果您还想在这方面继续精进,我可以为您推荐几名在剑术上很有造诣的人与您做陪练。”
兰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原本就对剑术没太多兴趣,会掌握这项技能完全是因为小时候一直在被叔父反复操练。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又突然想到今年即将八岁的堂弟,当即改了口风。
“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对这方面确实没有太多兴趣。”年轻的伯爵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朝泽门爵士露出一个笑,“不过您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朱尼厄斯就快到八岁了,也到了该学习剑术骑术的年纪,最好是能找一位合适的老师……如果您有合适的人选可以随时跟我提。”
听到这个答案,泽门爵士有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
尽管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觉得面前的年轻人真打算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继承人培养,但能亲自给自己的外孙选剑术老师也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外孙的人身安全,实在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泽门爵士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三两句话把事情敲定下来,兰斯也感觉自己今天的外出时间已经很长了,将木剑归还后便带着贴身男仆回到城堡主楼,继续翻阅由卡尔总管挑选出的档案文件学习。
人精神集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兰斯再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吃完晚饭后,卡尔总管照例来到伯爵的房间汇报城堡内的事务,便开始检查伯爵阁下今天的学习进度顺便答疑解惑。
“……您今天的脸色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
结束今日一天的行程,卡尔也能抽出时间关心起领主的个人状况:“刚刚我还遇到了泽门爵士,他跟我提起您今天去了一趟训练场,还与他对练了很长时间。这是我考虑不周,您身边理应该有位能陪您做这些的侍从……”
“不,我并不需要。”
想到要从过去的“同事”中选一人成为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兰斯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回绝了:“安德斯很好,我平时有一位随从跟着就够了。”
卡尔看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男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有关藏书馆的事。
经过他的代为沟通,恩里克修士已经表示只要伯爵阁下有时间,他随时愿意为城堡的主人介绍藏书室内的众多书籍。
兰斯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应,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伯爵阁下的反应尽数被卡尔看在眼里,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如往常那样告辞并退出房间,卡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
他耐心等着来送热水的仆人们都离开,等到男仆安德斯出来找人倒水时才再次出现,将人带到走廊边。
“昨天到今天,伯爵阁下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城堡总管压低声音询问道。
“没、没有吧?”男仆安德斯端着水盆,一脸懵懂地抬起头,“就是……感觉阁下昨天睡得格外好,所以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心情特别好,其他也没什么……”
卡尔扫了眼水盆中微微荡起的波纹,拍了下男仆的肩膀,叮嘱对方要好好照顾伯爵阁下的起居不能懈怠等等,这才招手让等在一旁的仆从去接他手中的水盆,自己则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转告今晚在最上层守夜的人警醒一点,不要打瞌睡。”走到下一层时,城堡总管对正在巡逻的两名守卫如此说道,“有什么异状,哪怕是一点声音都不能疏忽,明白吗?”
正好来找上司的盖伊恰好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往上看了一眼,却也没细问,只一边向总管汇报今天去尼托海姆城市政厅得到的一些反馈,一边一路跟着总管先生回到他位于门楼的房间。
“……还有,您之前托海因茨会长查的事他都一一找人问了,但没什么准确的消息……”
关上门后,盖伊走到卡尔总管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从三四十年前坎普斯集市衰败后,我们这边就很少有人去罗兰内陆做生意,后来罗兰和马黎打起来就更没人愿意去了。而且除了北边的一些港口城市和瓦蓝,罗兰北部的市场几乎都被吕得的商人们霸占,那群人一贯排外,又有罗兰王室的支持,我们这边的商队去一趟一路交的税都不够本钱……所以至少最近十年,商会的都没有人去过罗兰内陆,更别说是吕得城了……”
“可我听说,北方商会同盟的人经常会去瓦蓝和勃利石,往南连阿奎亚的葡萄酒和喀斯特的黑皂都能搞到。”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卡尔总管再次开口道,“海因茨会长说起过好几次,难道就没真派人去过?”
“去年秋天是派人去过,但那几人现在正在边境接受隔离呢。”盖伊无奈道,“这次瘟疫扩散得跟十二年前那次一样快,听说靠近蓝河和丹乌斯河的好几个港口已经出现疫情,更进一步就要蔓延到戈尔波男爵领了……对了,海因茨会长还想向您打听一下,这种封闭还要持续多久。现在城市内已经开始出现怨言,如果持续太长时间城市委员会可能就要扛不住压力……”
听着这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卡尔总管忍不住冷呵一声。
“尼托海姆想要效仿乌姆城实现城市自治,第一步就是要能靠自己立住。遇到这点麻烦就找领主解决,还算什么‘自治’。”
城堡总管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沾了沾墨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边冷淡开口:“转告他,伯爵阁下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知道的防疫手段都说了,现在证实那些手段确实有效。要是尼托海姆城内的人自己愿意把疫病引进城,亲手掐灭好不容易积累起的希望,那除了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
比起还在熬夜处理城堡事务的卡尔总管,位于主楼的兰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床上睡觉了。
昨天他为了甩开那些继续靠近的“黑手”,跑到那位女士所在的西塔楼凑合一晚实属迫不得已。要是细究起来,这样的行为称得上是十分冒犯。
而今天一整天,即使他没再靠近西塔楼也没有再见到那些“黑手”,想来那些东西大概也是放弃纠缠他了……这样的话,他还是觉得在自己的房间睡比较妥当。
抱着这种侥幸心态,兰斯小心翼翼地洗澡,小心翼翼地做完睡前祷,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很安静,“黑手”果然没有再出现,这才安详地闭上眼睛。
同时,位于外间的男仆安德斯听着门内的祈祷声结束后也没有继续传来其他声音,顿时也安心了。
只有吾主知道,他刚刚被卡尔总管叫住时整颗心都吓得差点蹦出来。
还好伯爵夫人的房间本来就和伯爵的房间是连同的套房,可以通过内部的内门过去,不需要特地走走廊,这才没让外面守夜的人发现异样……
要是伯爵是去跟情人幽会就算了,他作为能分享秘密的人肯定会得到伯爵阁下的重用……可昨晚那到底算什么啊!在一个全是灰尘的房间睡一晚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安德斯真是想破脑袋都没能想通伯爵阁下这么做的原因。
好在今天伯爵阁下直接上床了,应该不会再折腾,他也能像平时那样睡个好觉……
这么想着,男仆掩嘴打了个哈欠,将自己常用的铺盖卷拿出来铺好,钻进去后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斯梦见自己久违地回到家。早已去世的母亲心疼他,特地为他宰了一只鸡庆祝。
而就在他撕下一条鸡腿准备开啃时,身边突然出现的弟弟却非要跟他争抢。
他不给,弟弟就扑上来拽住他的手臂不停晃……晃着晃着就把他晃醒了。
安德斯在有些刺眼的烛光下睁开眼,猛然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当即吓得张嘴就要叫。
然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显然比他的动作更快,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嘘————是我。”
兰斯按住男仆的嘴,直到对方冷静下来才放开:“安静点,不要出声。”
“……伯、伯爵阁下?”刚从梦境缓过神的男仆震惊坐起身,“您、您怎么在这——”
“我要去西塔楼。”他的主人无情打断他的话,压着声音说道,“跟昨天一样,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第263章 交汇点5 “希望伯爵
当菲丽丝半夜被哈特的大叫声喊醒,得知尼托伯爵又带着他的男仆在撬西塔楼的锁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过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冉娜又飘了回来,表示没事了。
那位伯爵阁下只是跟昨天一样跑到四楼的一间房,放下被子就睡,看上去没有要继续下楼的意思……但保险起见,冉娜还是以“缺人看守”为由把哈特拽走了。
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菲丽丝眯眼看了看还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时间的天色,不由囫囵骂了一句“神经病”,便仰头倒到床上继续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睡到第二天自然醒,她才想起问后续。
“然后?有什么然后啊?他就是在那里睡觉!”
被迫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只是在一间房里看两个男人睡觉的哈特声音里满是怨气:“什么事都不做,就纯睡觉!睡到晨钟敲响才走!以前听到有人说这位兰斯少爷脑子有病我还不太信,现在看可不就是有病吗——”
“他才没病,他确实是在躲那些‘黑手’!”
不等哈特抱怨完,冉娜也从墙外飘进来,脸上写满兴奋:“是真的,这次我和派勒乌索教授是亲眼看到了,绝对是真的!”
通过冉娜激动地表述,菲丽丝总算知道昨天消失一整日的老教授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确认那位伯爵阁下是否真的能看到亡灵,从昨天上午离开西塔楼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对着自己的实验对象开始了各种堪称“骚扰”的实验。
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还保持着一位学者该有的拘谨,试图用正常打招呼的方式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话说了半天,那位却像完全没听到,只专注阅读自己手里的档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想到之前的萨瓦托雷修士作为同样拥有“礼物”的人曾坦言,他能看到自己,却只能看清一个轮廓,连声音都听不见。而那位拿法国王虽然能看清自己的样子,还在时隔七年认出他的脸,却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派勒乌索教授便猜测眼前这位大概也是一样的。
于是在实验的下一阶段,老教授开始试图用肢体语言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又比画了半天也不见对方看自己一眼后,再有耐心的人也逐渐烦躁起来。
到最后,经过哈特的提议,派勒乌索教授干脆放弃了脸面。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他和哈特一直在尝试用“环人类飞行”“用手在对方眼前来回摆动”“突然拉近距离”“做鬼脸并发出狞笑”等方式引起那位伯爵的注意。
结果是,直到连冉娜都看不下去、开始劝说教授不要再做这么不体面的动作时,那位都没有在这番“连环骚扰”下有过哪怕一点奇怪的眼神波动。
被无视到这个地步,就连最开始提出猜想的冉娜都要动摇了。
好在派勒乌索教授在探索新事物时总是格外有毅力。在看热闹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离开后,他依然坚持跟在那位伯爵身边时刻观察,最后等到天黑冉娜都离开了,他还表示自己要一直盯一晚上,这才让他看见昨晚半夜发生的惊悚一幕。
“……教授说,昨天快到半夜时,那些‘黑手’又不知从哪里出现,还一点点往那位伯爵阁下身上爬。”
“结果就在那些手刚爬到尼托伯爵身上发出几次吼声,人就突然醒了!然后他就直接下床,急忙去找自己男仆说要来西塔楼,世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冉娜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兴奋道:“而且我听到教授的通知就过去了,看得很清楚!他在进入西塔楼后,有两只原本已经趴到他肩膀上的‘黑手’也跟着其他手逃跑了。他当时还朝那些手逃跑的方向看了眼,之后还明显松了口气……这就是证据!他就是为了躲避那些‘黑手’才来西塔楼这边睡觉!”
听到这个结论,菲丽丝在短暂愣了几秒后就皱起眉。
如果这些都被证实,那位伯爵确实能看到那些“黑手”并被它们影响,按理说也会看到教授他们才对。
那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是故意无视,还是他真的只能看到“老伯爵”?
不过这个疑问还不是重点——更让她在意的是,如果那位伯爵阁下都知道跑到自己所在的西塔楼躲避那些“黑手”,这意味着那天她一拳打散他身上的一堆“黑手”对方也察觉到了。
既然这样,他应该比自己更先意识到他们二人都是能看到亡灵的“同类”。
真是这样的话,他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平淡?
如果身份对换,菲丽丝觉得自己肯定会立刻找上门问个清楚。
就算是想要利用这份压制“黑手”的能力,肯定也是率先上门直接谈条件,而不是像对方现在这样,宛如一个想要蹭邻居无线网络的Wi-Fi小偷。
毕竟与自己这需要小心翼翼对待一切的处境不同,那位伯爵阁下可是此地的领主,他们之间存在着客观存在的身份差别。
说得难听点,他想取她的性命都易如反掌,想让她做什么事根本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想要利用她躲避“黑手”,只需要把她调到主楼靠近他的房间就好。就算怕别人看到,也可以秘密命令她在半夜去他的房间、凌晨再回来,根本不用自己亲自抱着被子在半夜跑来跑去……
总之,像他这样宁可折腾自己也不愿开口麻烦别人的贵族,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道是因为这位“私生子伯爵”过去总是被人忽视、已经养成了不麻烦别人的习惯,还是笨拙到压根没想到其他解决方法,抑或是他不想让她知晓他们是“同类”这件事——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菲丽丝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对这位伯爵阁下产生好奇心了。
但既然对方现在还没主动找过她,她也不想主动贴过去。
所以在经过短暂思考后,她便请冉娜转告还在监视尼托伯爵的派勒乌索教授,让他继续观察的时候收敛点,暂时别再做会引起对方注意的古怪行为。
“…………然后呢?就这样了?”
在旁边等了半天的哈特看着冉娜飘走,有些失望道:“您都知道这么多了,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蹦到他面前,说‘我知道你都知道’了?”看着有些沮丧的青年,菲丽丝哭笑不得道,“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生活在塔楼里的身份不明者,我不该知道太多事,也不能知道太多事。”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目前的“观察结果”,即使那位伯爵同样是个拥有“礼物”的人,也该是无法与亡灵用语言沟通的那类,那他大概率也还不知道自己正借着身边的四只幽灵监控着整座城堡。
而这种“底牌”,菲丽丝是绝对不会主动暴露的。更何况这种随时能探听到城堡内外秘密的能力,对城堡主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威胁,菲丽丝可不想用自己的性命赌对方的人品和肚量。
正所谓越无知的人越能让人感到安心。
只要能维持现在的生活,菲丽丝愿意做那个让人感到安心的人。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那位伯爵阁下永远不要来找她。
就这样好好做他的伯爵,管理好自己的领地,保证这座城堡附近处于安稳状态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对方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还是做领主实在太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真的没有与那位伯爵阁下再有过任何接触。
距离最近的一次,大概是有一天对方在恩里克修士的引导下来参观藏书室。而她那天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出来,就这么安静等他们离开,也没有人来她的房间打扰过她。
如果不是那位伯爵阁下还是会时不时半夜撬锁跑到自己头顶的房间睡觉,菲丽丝都会以为之前的一切猜测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过了半个月,一个相当微妙的消息从北边传到了尼托伯爵的城堡。
之前还催着想要跟新尼托伯爵联姻的戈尔波男爵阁下不幸在巡视领地的途中染上瘟疫,并在天树之月(5月)的第十八天去世,年仅39岁。
对一位贵族来说,这个年纪去世也算比较早的了。
可在瘟疫期间,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死亡都会被蒙上一层“合理”的面纱。更何况从上个月开始,因这场瘟疫死亡的领主早已不止这一例。
现任威讷提总督是最先传出死于此次瘟疫的贵族,掌管卜尼山口要塞的雷狄安家族也遭了殃,在外巡视的继承人在染上瘟疫后不到三天就暴毙了。
在没有山脉阻挡的平原上,整个意图恩诺半岛如十二年前一样,在短短一两个月便已逐渐被瘟疫的阴影笼罩。
而在神圣雷慕帝国,情况也完全不乐观。
南部巍峨挺拔的银山山脉暂且阻拦了瘟疫蔓延的脚步,可随着水上商路的延展,帝国境内最大的两条河——蓝河和丹乌尔河畔的城市都因此遭了殃。
瘟疫公平公正,不但洗劫了阿根堡和乌姆城这样的“自治城市”,威登堡、巴顿、戈尔波这种拥有优秀河港的封建领主的土地也要造访,更不会忘记阿格隆这样的大型主教城市。
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更容易死人——从上一次瘟疫中获取到这条经验的人们开始涌出城市,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躲藏。
城市的管理者们想要阻止,奈何在死神镰刀的阴影下,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话,所有人都已自顾不暇。
或许是出于这些原因,当“威登堡的小侯爵也死于瘟疫”的消息传出后,大部分人尽管会有所怀疑,却也没有人在这种时候发出太多质疑的声音。
只是与继承人尚在的戈尔波男爵家不同,这位威登堡小侯爵是前任威登堡侯爵唯一的子嗣,他的死亡就意味着威登堡侯爵家彻底绝嗣。
自己的领主绝嗣对侯爵领内的封臣们来说绝对是件再糟糕不过的事。
这意味着整个侯爵领都有被其上一层的大领主收回的风险,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迎接一个完全不了解、立场不明的“空降新侯爵”。
而作为人生地不熟的“新人”,这样的“新侯爵”必然会带来新的心腹班底,那他们这些“旧人”的地位可就保不住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会让所有威登堡侯爵领内的封臣凝聚到一起,重新从前任侯爵的家谱中找到一位合适的侯爵继承人。
拉文堡的路德维希是不二人选。
他是前任威登堡侯爵的堂侄,与刚刚死去的小侯爵拥有同一个曾祖父,又做了近半年的摄政官,和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多多少少都比较熟悉,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信件由信使从威登堡加急送往波曼王国后很快收到回信,皇帝陛下无意干涉侯爵领内的继承问题,威登堡侯爵领从此正式变更了主人。
而就在消息确认后不久,另一位穿便衣的使者来到尼托与威登堡位于西边的交接地,拜访了当地的要塞指挥官,希望对方能将一只包裹和致尼托伯爵的一封信一起送到尼托海姆。
要塞指挥官早就收到指示,要礼貌对待从威登堡来的使者。客气体面招待过对方后,便表示希望能在送出信件前先检查包裹内的东西。
使者没有阻拦,只提醒里面的东西可能不会太好看。指挥官没有太在意,打开后却被吓到差点把手中的盒子扔出去。
不大的盒子里全是拇指和耳朵,一眼看去完全不知道有多少。
尽管底部垫有香草香料,可现在已经临近夏日,盒内装着这种东西不免会散发出腐臭的气息,指挥官刚打开一秒就将盒盖重新盖了回去,一脸惊恐看向面前人:“这、这到底是……”
“侯爵阁下顾及现在到处都在闹瘟疫,不好让我拎着人头来拜访,只能将这些恶徒的一部分带来,献给尼托伯爵阁下。”威登堡的使者如此说道,并双手递上一封信,“希望伯爵阁下看过这些,会接受侯爵阁下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
爱催婚的戈尔波男爵被骰娘投死了,可他的孩子们和老婆都活下来了。按比例来说还是很仁慈的骰娘(点头)
第264章 交汇点6 “之前说的
当时间来到飞鹿之月(6月),季节正式进入夏季后,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也开始跟着增多。
虽然按照卡尔总管和文书长的话说,由于瘟疫已经开始在帝国境内传开,每年在这个时候该举行的大型庆典已经提前取消。且因为伯爵本人几个月前刚巡视过领地,又在不久前面见过皇帝陛下,巡视边境、召集所有封臣述职和前往皇帝那边述职的工作暂时也不用做了。
综上所述,对尼托的新领主来说,今年夏天该是事务最少的一个夏天了。
可尽管如此,对兰斯这个纯新手来说,这个“最轻松的夏天”他也应对得异常疲惫。
就算今年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出现瘟疫的边境巡视,可附近一些核心区域还是需要照例亲自出门巡视,以自己的身份作为威慑,防止地方管理者谋取私利进行过度放牧或其他不法行为。
还有狩猎活动——这跟他本人的喜好无关,按照泽门爵士的说法,狩猎是培养领主和封臣保持良好关系的最佳活动,同时也能给底下的这些士兵足够的实战训练,还能防止山林里的野兽太多、跑到田地里破坏庄稼,实在是每个领主每年都不得不去做的事。
除了这些户外活动,由于大范围的巡视和每年例行的巡回法庭取消了,今年夏天递到尼托海姆的文件信件自然也要比往年多得多。
要维持对各地的联系和控制的同时还要考虑信使们会不会把瘟疫带进来,还有因为隔离措施导致的各地贸易停滞问题和再过两个月就要开始的秋收……每一个问题都足够让人头大。
好在兰斯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如何快速去除“黑手”的方法——它们一往自己身上爬,他就去西塔楼睡觉。
虽然他也因此收获了贴身男仆愈加古怪的目光,但比起睡不好觉,被当成有怪癖的人看两眼实在算不上什么。
兰斯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现在那些“黑手”依然纠缠着自己,同时还要面对这么多工作,他的精神会不会直接崩溃。
每次想到这,他就不由又想起了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
过去的一个月里,兰斯不是不想去找那位女士问个明白。
但自己现在很忙是一方面,更让他烦恼的是,他想要问的事对其他人来说太过离奇,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是私密的,这就意味着对话只能在一个私密且封闭的空间进行。
一对未婚的成年男女同时进入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一个仆人都不允许进入打扰……不需要深入思考,兰斯就知道这件事在城堡内传开后会产生怎样的流言。
男女绯闻一向是传播最快的流言。
尤其他现在已经是尼托的领主,他的一举一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而那位女士自从来到城堡后处事一直相当低调,一旦流传出这种流言势必会给对方带来很多坏影响。
如果他的造访只会为对方增添烦恼,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
可真要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再也不去想,兰斯又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
过去,母亲是除了他以外唯一能看到那些“游魂”的人,只有母亲跟他说起过那些“游魂”的事。
也正因为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跟自己一样能看到“游魂”,才让他在接下来的时光里能尽力说服自己并不是一个疯子,只是一个跟其他人有些不同的人。
可从亲眼看到母亲的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了。
童年的记忆在时间的侵蚀下开始褪色,很多事、很多画面他都开始分不清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还是因为太过思念那段时光而产生的梦境或幻想。
现在,好不容易又出现了一个疑似跟自己“一样”的人,他怎么可能说服自己忽视这一切、不去试图接近对方……
就在年轻的伯爵阁下日常抱头烦恼时,每天行程准得像个敲钟人,通常只有在清晨和夜晚才会主动登门的卡尔总管突然在第六个时辰时敲响了伯爵房间的门。
刚看到城堡总管的脸色,兰斯便知道肯定出了件大事。
将贴身男仆支开,关上房间门,卡尔这才郑重地将一封信递到伯爵的桌面。
“这是从萨姆要塞紧急传来,特别要求立刻交给您的信件。据说送信的人从图廷根而来,身上还有一把带有威登堡家族徽记的佩剑。”
“我让不识字的人检查过信件本身,应该没有问题,随着封信来的还有一只包裹……”
卡尔总管的声音顿了下,继续低声说道:“不过包裹里的东西,我觉得您还是吃完午饭再看比较好。”
听着他介绍的间隙,兰斯已经打开卷筒状的皮纸,却在刚扫了第一行字就不由瞪大了眼睛。
信不算太长,一共就写了一页纸。只是由于里面的内容实在令人震惊,兰斯在快速扫完第一遍后又没忍住从头看了一遍,反复三次后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
“那包裹里都装了些什么?”他一脸复杂地看向身侧的总管,晃了晃手中的信纸,“不会……真送了一堆人头过来吧?”
“没有,只是一些耳朵和手指。”卡尔总管的脸色明显也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很紧,“从威登堡那边运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夏天东西腐败的速度总是格外快,其实我不是很建议您去看……”
“那就赶紧找个地方埋了!”
兰斯毫不犹豫地说道:“耳朵和手指又看不出什么特征,留着也没用……就用之前定的处理瘟疫尸体的方法,带到远些的地方挖个坑埋了。让处理的人小心点,别直接接触那些东西。”
城堡总管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向等在门外的仆从传达了伯爵阁下的意思,又很快折返回来。
“来传信的人说,那位使者称包裹里的东西是他主人对您表达的诚意……”卡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观察着领主的脸色,“那些东西不会是……”
“他说那些属于前任威登堡侯爵派来刺杀父亲和叔父的那些人。”
“人他都已经全部处决,身体的一部分都装在随信带来的包裹里。”
不等总管的话说完,兰斯直接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对方:“您之前说得没错,拉文堡的路德维希确实有跟我们结盟的意思。”
听到这个结果,卡尔并不意外。
双手接过伯爵递来的信纸扫了一眼,他便又恭敬将其放回桌面:“您的意思是,打算答应与威登堡联盟吗?”
兰斯当然想答应。
威登堡是尼托周边几个接壤的邻居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且两者之间的边境并没有太多类似高山大河那种自然险要作为分割线,一旦真与其爆发全面战争也会是最难缠的一个。
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他们结盟,也会成为彼此最强大的盟友,可以直接对周围所有小领主造成威慑,最大限度保证双方的边境安全。
除了军事方面,与威登堡重新建立良好关系在贸易上也有很多好处。
通过这些天阅读城堡档案室内存放的档案,兰斯发现在自己曾祖父还在世时,尼托和威登堡两地的贸易往来一度非常密切。
比如尼托境内有铁矿,威登堡有铜矿和铅矿。过去尼托的工匠通过从威登堡购买优质黄铜,制造出的金属制品往南往北都不愁销路,而威登堡的商人则能从尼托这边购买本土出产的铁矿。
可当双方领主的关系破裂后,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的商人都只能跑到更远的地方购买这些明明近在眼前的原材料,而原材料价格上涨也让后续的金属制品成本上涨,之后被周围那些“皇帝城市”出产的金属制品打压也变成了常态。
总结来说,威登堡和尼托互为盟友能带来的好处远比维持交恶好太多了。
再加上现在的威登堡侯爵已经彻底换人,两地领主已经没有私仇,对方还将杀死叔父的仇人们都装盒送过来了……
就算兰斯也不能确定那些人体组织是否真的出自那些凶手的身体,但这至少是一种表态。
“我想不出不与威登堡结盟的理由,这应当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沉默思索片刻后,兰斯对自己的总管说道:“但具体结盟的方式我觉得还需要商议。”
卡尔的视线扫过信纸的中间一行,明白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还在遵守着自己“不联姻”的承诺。
在卡尔看来,坚持这种不着调的承诺着实有些幼稚。
但从他自身的角度看,突然来一位职权在自己之上的“伯爵夫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至少现在的他并不希望伯爵阁下太早结婚……那对方的这份“幼稚”便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觉得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考虑结盟方式的问题。如果您已有了决定,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确定现在的那位侯爵阁下到底是真心结盟,还是突袭前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诡计。毕竟他们派出的使者虽然带着有徽记的佩剑,却是身着便衣来到边境,这本身也不算一次正式的谈判”
城堡总管耐下心,细细教导道:“威登堡和尼托彻底交恶已经近五十年了,伯爵阁下,您不能指望这么大的嫌隙会在一来一往两封信后就能和解,尤其是对方这算是间接承认是他们杀害了您父亲的前提下。您如果答应得太迅速,想来那边的人反而会生出怀疑……”
听着总管先生讲了一堆弯弯绕绕的东西,兰斯只觉得自己难得在“黑手”不在的时候也感受到隐隐的头疼。
不过头疼归头疼,兰斯还是很听劝。
尽管心中对很多事都保持不赞同的态度,但同时,兰斯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在贵族圈中有多格格不入。
而同样是“临时上位”的领主,那位“新威登堡侯爵”应当与自己不太一样……那位再怎么说那也是威登堡侯爵家旁系的后代,还专门接受过好几年的继承人教育,想来平时做事的风格和思考方式也会更接近卡尔总管说的那样。
现在既然自己已经想要与对方结盟,那在双方还互不了解的前提下,还是按照帝国贵族们的传统程序走一遍更保险。
这么想着,兰斯便答应让卡尔总管为他代笔,写一封措辞“合适”的回信,完全没在意这种工作原本该由身为顾问之首的文书长完成。
一封回信很快写完,由领主过目后盖章封口,即刻便准备让信使送回西边的要塞。
把这突然窜出来的紧急事件忙完,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好在城堡总管错过饭点也不会挨饿,很快就有仆人从厨房端来还热乎的肉粥和面包来到位于门楼的总管房间。
从上任总管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现在城堡里工作的仆人都知道卡尔总管喜欢安静的环境。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除非是必须集体用餐或比较紧急的工作时间,否则总管先生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吃。
这次也一样,仆人把饭菜端到总管的房间后就如往常般低着头离开了,只留总管先生一人用餐。
一个人吃饭时,卡尔会慢慢吃饭,细嚼慢咽。
这与他过去的习惯不同,可他更喜欢这种更加安静的用餐方式。
安静的环境适合放空大脑,也适合思考。
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人催促……可以说,这份宁静也是他这么多年争取得到的“特权”之一,他很喜欢享受这份宁静。
然而,今天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碗里的粥才吃到一半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总管的用餐,让他不得不起身开门。
“回来了,卡尔先生!之前说的那些人都回来了!”
门打开的瞬间,卡尔便见自己的副手盖伊匆匆走进来,关上门后兴奋压低声音道:“今天海因茨会长特地告诉我的,去年秋天那些跟着北方商会走商的几名商人今天已经完成隔离回到城内了!他立刻就向他们询问了您问的那件事,结果听说还真有个符合条件的人!”
闻言,总管的眼瞳微不可查地放大了一点。
“……那就走吧。”他端起碗将剩下的小半碗肉粥喝完,用餐巾擦净唇须后率先走出房门,“现在去,应该能赶在第十个时辰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新侯爵:看!诚意!
兰斯:好恶心……
第265章 交汇点7 “她叫什么
尼托海姆商会内,当刚换好新衣服、脸蛋剃得比鸡蛋还光滑的三名短发男人跟随海因茨会长走到大厅时,立刻就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那不是鲁伯特吗?”
有人认出其中看上去最年长的一人,忍不住大笑道:“你那脸是怎么回事?是终于想通抛弃你那凶悍的老婆,打算去修道院侍奉吾主了?”
“滚蛋吧!”被称作“鲁伯特”的男人上前笑捶了对方一把,“万吉诺姆和罗兰方特可也闹起瘟疫了,要是我们现在还留着从外面带回来的胡子,你们说不定有多远就要躲多远呢!”
笑闹声总能让人放松精神,尤其是认出这三位都是去年秋天跟北方商人一起去阿奎亚、结果半年都没回来的人。
因为太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再加上今年春天又闹瘟疫,好多人都以为这几位一时半会估计是回不来,运气不好都要死在路上。现在突然在商会里见到,着实是个惊喜,欢喜之余也不免要问起他们这大半年都是怎么度过的。
“……别提啦!我们这次一来一回遇到的破事简直比过去出去跑十趟遇到的都多,现在还能安全回来真是吾主保佑啊!”
被熟人们围住后,本就憋了一肚子抱怨的三人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他们这次不寻常的经历。
自从几十年前自家的领主跟西边威登堡闹掰后,尼托海姆的商人但凡想要往西走就要先往北绕一圈,非常不便利。
同时,由于罗兰境内很多地区的领主发生变更和战争等问题,他们也不太敢继续从陆路去罗兰内陆做生意……可偏偏很多东西从罗兰那边直接进货要比从其他二道贩子那里买便宜很多,所以尼托海姆的商人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一条能与罗兰那边连上线的可靠商路。
恰好此时,帝国北部众多沿海自治城市慢慢崛起,在十几年前以“保护城市贸易利益”为口号组建了“北方商会同盟”,并在四年前逐渐正规化,发展得愈加壮大。
据说这些帝国北方商人经过之前几十年的摸索,已经在大陆北边摸索出一条稳定的海上商路。
不但能在北方诸国的海港城市做生意,顺风时只需要一两周就能抵达被称为“金羊毛之地”的瓦蓝,继续往南去勃利石、阿尔莫利卡、阿奎亚,甚至是罗兰南边的喀斯特王国都不在话下。
尼托伯爵领位于帝国的中南部,深入内陆,听到消息时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尼托海姆本身也没有河港,运送货物都是走陆路,一趟下来不一定能节省多少成本,所以商会内部讨论要不开发这条商路去也花了不少时间。
结果就是去年秋天,尼托海姆城内的杂货商——尼托海姆的鲁伯特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自己的两个侄子和海因茨会长的介绍信往北出发了。
他们一路来到北方商会同盟的主要成员城市阿格隆,简单与对方达成协议后便跟着他们一起出海了。除了想为自己的生意着想,也是为了替尼托海姆的其他商人“探探路”。
按照原本的计划,鲁伯特叔侄三人所乘的船会先在北方诸国的两个港口分别停一次,然后前往瓦蓝伯国的布吉亚,在这个重要大商站度过整个冬天。
其间商队的船可能还会去一趟马黎王国的首都庞纳城,等春天海浪变小再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抵达位于罗兰西南边的阿奎亚公国首府拉奎那。
这条水上商路对北方商会联盟来说是一条非常成熟的路线。就算现在马黎和罗兰的战争还没正式结束,他们也拍着胸脯保证这条航线非常安全。
因为之前马黎王曾数次用自己的王冠做抵押、向帝国北方的商人们贷款打仗,现在最新的一笔借款还没还清,所以北方商会同盟的船在马黎控制区停靠时向来拥有一定特权,至少不会被马黎的士兵攻击。
从出发到达瓦蓝伯国的布吉亚城时,一切确实很顺利。
鲁伯特和两个侄子都是第一次来瓦蓝,遍布整座城市的石板路、美轮美奂的圣母大教堂和拥有高耸尖顶的市政厅让他们见识到这座“长在金羊毛上的城市”究竟有多富有。且作为北方著名的海上贸易枢纽站,这里的货物种类远比鲁伯特预想中的还要多。
与第一次来瓦蓝的所有商人一样,叔侄三人开始在这座城市内奔走。一边做市场调查一边试图与本地的商会打好关系,至少混个脸熟,以便以后能做生意。
但没过多久,他的两个侄子表示想跟商会的船去一趟庞纳再见见世面,于是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布吉亚活动。
由于自己的老岳父是个布商,鲁伯特准备按照岳父的指示,采购一批瓦蓝本地产的布料作为样品带回来。
可就在逛集市的时候,他因为语言不通与一名摊主发生了矛盾,差点就要动手。好在大城市会多种语言的也多,一位年轻的染料商人为二人进行了翻译,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在这位热心年轻人的帮助下,鲁伯特更加顺利快速地完成自己需要在瓦蓝做的事,现在只等着侄子们回来,严冬过去,他们就能继续南下去下一个城市了。
然而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命运”。
就在今年的哨笛之月(3月),之前一直被马黎按在地上打的罗兰突然在海上发起攻击,对马黎的南海岸展开偷袭。
由于完全没预料到罗兰人居然赶在首都在被围困的同时组织人手越过海峡搞偷袭,这次的行动非常成功。
那支一千多人的小队仿照着马黎人登陆罗兰时的做法,轻装上岸,没有重甲骑兵,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步兵和弓箭手。
与马黎的士兵一样,他们快速进入没有城墙防御的小型城镇,迅速展开屠杀和抢劫,建立根据点,然后以此为中心继续往周围的村庄蔓延,致力于清空每一个地方的仓库。
井然有序的劫掠行动持续了近十天,周围的其他城镇才终于反应过来,并开始集士兵驱逐他们。
而那些听到风声后的罗兰士兵倒也没有久留,赶在大部队来前在城里放了把火后带着战利品迅速撤离。
鲁伯特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后虽然惊讶,却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那个登陆点距离马黎的首都不算太近,只是南部的一个偏远海湾,从登陆到撤离也不过才十天,损失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可很让人意外的是,马黎人对此的反应非常大。
马黎岛南部和东部的港口几乎是同时下达了封锁令,就连马黎王目前最大的债主——北方商会同盟的船都被要求尽快离开,实在让人恼火又无奈。
也因为这个原因,北方商会同盟的人对是否要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产生了犹豫。
结果还不等他们犹豫多久,另一个消息便从南边传来。
在经历过去年秋冬攻打罗兰王加冕地铌凯斯城却没有攻下,今年开春围攻罗兰的首都吕得城、屡次挑衅都没能诱骗罗兰王太子开门的挫败后,正在亲自带领军队往附近另一座城市驰骋的马黎王突然被冰雹袭击了。
由于当时马黎军是在平原开阔地行走,当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落下时根本无处躲藏。
拳头大的冰雹不但砸死了不少士兵和马匹,还让后勤补给变得极其困难,进一步打击了所有马黎士兵的士气。
消息传开后,更有人声称这是父神向马黎王降下的警告,斥责他和他的军队在过去二十多年来在这块土地上犯下的暴行,马黎人的运气说不定就要用到头了云云。
伴随着这种声音越来越大,北方商会同盟的商人们当即决定不再冒险南下,即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帝国。
事实证明,这些商人做出的决策非常正确。
原因倒不是马黎人在大陆的占领地变得危险,而是当时位于大陆北边的他们还不知道,差不多是同时,南边的意图恩诺半岛上已经出现了与十二年前相同的可怕瘟疫。
如果他们当时还要执意南下,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到位于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那说不定会跟正在大陆南部蔓延的瘟疫碰个头,到时候就算立刻掉头就走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就在大家听着这段精彩的经历听得入迷时,商会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看清来人,原本吵闹的大厅刹时一静,之前只坐在一旁的海因茨会长也立刻站起身。
“好了,今天的闲话说得够多了,都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海因茨会长朝众人摆摆手,又对刚回来的鲁伯特叔侄使了个眼色,将三人和刚进来的客人一起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就是您说的,听说过‘那个人’的人?”
刚进房间,卡尔总管便取下外披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副手,犀利的目光霎时落到一旁的中年男人身上,顿时让刚刚还在许多人面前疯狂吹牛的男人打了个激灵。
“是他们,主要是鲁伯特在瓦蓝时听到有人说起过一个人……”海因茨会长再次朝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继续自己的话说下去。
“是、没错。我当时遇到了一个来自甘达的染料商人,甘达的芬利先生……我们聊天时他曾跟我说起过一名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鲁伯特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这才面朝城堡总管的方向低下头,“您应该也知道,瓦蓝的女伯爵——瓦蓝的玛利亚,现在也是波拉萨卡的公爵夫人。之前甘达城内的商人们也接待过波拉萨卡那边来的女伯爵的代表,其中的带队人是瓦蓝女伯爵的一位侍女……”
“芬利先生说,那是位很厉害的女士。虽然当时他们都以为她是波拉萨卡那边一个伯爵的私生女,但她举止有礼,行事果断大方,面对大人物时丝毫没有畏缩的表现,还在那些事务官想要刁难他们的时候给商会行了方便……芬利先生一直很感激那位女士,还想着以后要是能去波拉萨卡一定要去拜访,可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卡尔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副手盖伊耐心彻底告罄,立刻皱眉催促道,“你能不能紧着要紧的说?你现在说的这人也没哪里跟卡尔先生说的‘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有、有的!当芬利先生真的跟商队来到波拉萨卡,却发现到处都是那位女士的通缉令!”
男人深吸一口气,快速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出:“那位女士根本不是什么伯爵的私生女,那只是瓦蓝女伯爵欣赏她的才华,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捏造的假身份!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被修女院驱逐的修女,之前就在吕得城附近生活。因为在绘画上极有天赋,在被驱逐前一直在某座修女院的缮写室工作,据说罗兰王太后的时祷书里有近一半的插图都是她画的……而她之所以被通缉,是因为她杀死了拿法国王的王弟,原本要与瓦蓝女伯爵联姻的伯雅克伯爵——拿法的菲利普!”
话音落下,别说盖伊,卡尔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其实并不清楚拿法国王身上那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也没听说他在罗兰那边的地位,可“拿法”这个地名大家到底都听说过。
那是一个位于罗兰南部,夹在罗兰和喀斯特王国之间的一个小国。
不算强大,也不是太显眼。可再不显眼那也是一个国王的弟弟,一位名副其实的贵族,在战场上拼杀过的骑士,说他是被一个女人杀死实在有些夸张。
这么想着,盖伊却突然联想到了去年年底门楼爆炸的那一天,那位全身是血、面无表情站在尸体旁的人影,无端打了个寒战。
如果是那位女士……说不定……
“……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沉默在房间中持续了十几息,卡尔总管才开口继续问道:“你亲眼见过通缉令吗?”
“当然没有,瓦蓝又没有张贴这些……可芬利先生说,现在整个罗兰东部和南部,一直到罗拿城,只要有教堂的地方都贴有那位女士的通缉令,我不觉得他至于在这种事上说谎。”鲁伯特习惯性摸了摸下巴,结果摸到了诡异的光滑触感,又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据说拿法国王因此视她为死敌,只要抓住她,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拿法国王就会直接给予那人一个庄园和骑士爵位。可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罗兰境内再也没人见过她,就好像……这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叫什么名字?”
卡尔打断他的话,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先生提过她有什么特征吗?”
“菲鲁茨还是菲勒丝,那位先生的口音有些重,我没能听太清。至于特征……好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深,五官有点像南边的人,个子差不多比我矮半个头……”男人比出一个高度后不好意思道,“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先生,这个话题当时我们也只在酒后聊过一次……”
“这些已经足够了,感谢您的配合。”
卡尔总管朝他微微颔首,又看了眼身侧的副手,盖伊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金币递给面前的男人。
“希望您和您的侄子走出这扇门后不会说多余的话。”将金币交到对方手上时,盖伊小声警告道,“等需要您开口时,我们自然会上门邀请。”
作者有话说:
许久不见的罗兰传来新战况
是的,罗兰留学生丹二世还没回来没有他的指挥,不管是首都吕得还是铌凯斯都守住了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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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之前好像看到有小天使问,为啥都是打仗罗兰缺钱马黎不缺
缺的,朋友,马黎一样很缺钱。
之前正文里阿涅丝修女嫁人后回到修女院时提到过一嘴,马黎王为了打仗一直在反复抵押自己的王冠,是真的在抵押王冠换取贷款,每次都要等从罗兰那边抢一波才能还上。
只是因为菲丽丝之前一直住在罗兰,视角有限,马黎那边的困难就没有详细讲。本质上两边的底层老百姓都在战争期间承受重税之苦,后来马黎的农民也受不了起义了。
再就是,从这个故事开始的时间点后基本都是马黎士兵跑到罗兰本土□□烧,马黎岛几乎没被战火波及。所以这次只是被小规模偷袭了一次他们的反应就特别大,因为之前他们本土就没被入侵过
而且马黎士兵来打仗是非常赚钱的,除了国王开的饷,在罗兰抢到的东西都能自己带回去一些,所以他们的士兵很愿意来大陆这边打仗,作战积极性整体比罗兰这边连饷都发不出来的士兵高一大截(
第266章 交汇点8 「我们之间
当卡尔带着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返回城堡时,代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过,正巧在门楼处遇到了打算去训练场走一走的伯爵阁下。
虽说现在还有不少让人困惑的细节无法确认,可一种直觉告诉卡尔,如果将这件事告诉伯爵阁下,也许就能解开他心中的某个疑问。
事实上,卡尔不是很在意那位女士到底是个信奉草叶派的异端,还是杀过贵族的通缉犯,抑或是别的什么身份。
就算那位杂货商口中的女人和“菲拉薇娅女士”是同一个人,就是她杀了拿法国王的弟弟又怎样?拿法距离他们远得很,整个尼托估计都找不出一个曾经去过拿法的人,那边的通缉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况且,赏金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庄园和一个骑士的头衔。
就凭那位女士能翻译阿祖尔语和默写《博物志》的本事,用她去换那点远在天边的土地,无疑是以几枚金币卖掉能下金蛋的母鸡。
而且按照他与那位女士的几次接触,他也不觉得对方是个喜欢主动惹事的人。
只要她能老老实实待在城堡里不惹事,卡尔很乐于见到藏书室内的书籍能慢慢增多……问题主要出在伯爵阁下对她的态度上。
通过之前的几次观察,每次提到有关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的事时,伯爵阁下的反应看似正常,却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卡尔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一开始他觉得伯爵阁下是因为朱尼厄斯少爷对那位女士很尊敬,后来怀疑他在与其见面后产生了一些男女之间最常出现的想法,可左等右等,伯爵阁下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唯一一次主动想要接近对方,还只是委婉提出要参观藏书室,结果在他装傻把这项任务交给恩里克修士后,他也没有提出要换人,之后更是完全没有再提过任何与那位女士相关的事……
卡尔没结过婚,也没有过情人,但他自认自己的观察力还是不错的。
像这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了喜欢的姑娘,就算不冲到对方面前表白心意,也会朝思暮想地想要与对方来场偶遇,至少是多见几面,可这种情况完全没在伯爵阁下身上出现过……这让卡尔总会有种超脱掌握的危机感。
想要明确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法,最快的方式就是让这两个人都动起来。
既然伯爵阁下自己不愿意主动“动起来”,那他只能自己推上这一把了……
在日常散步途中突然被从外面回来的总管拉到一边,并单方面灌入了一堆海量信息后,兰斯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打了几拳。
稍微缓了缓神,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上总管先生的节奏。
“……您的意思是,‘菲拉薇娅女士’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杀死拿法国王王弟的通缉犯?”
这么说出总结,兰斯自己先笑出了声:“这怎么可能呢?那位女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她确实符合所有描述中的外貌特征。况且如果她曾经在罗兰某座大型修女院的缮写室内工作过,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在抄写和制作书籍方面那么娴熟,也能解释她为什么能默写出那么多书籍——过去佩秋拉夫人曾经提起过,她在罗兰修行过的修女院可是拥有一间藏书量超过一百本的藏书室,想来一座能有缮写室的修女院应该也会有不少藏书。”
“那是一个即使被修院驱逐,也能得到女伯爵的赏识的人。甚至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不惜为其捏造了一个假身份,还让她代表自己去瓦蓝公国与各个城市代表签订协议。想来那位被通缉的‘菲勒丝女士’,拥有的才能不仅仅局限在缮写室里。”
卡尔这么说着,也不忘仔细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变化:“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那还是一个有胆量、并有能力杀死成年男人的女性……如果只是一点相似我肯定不会在这里跟您说这些,但这么多条件叠加在一起……”
他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可兰斯已经明白城堡总管的意思。
说心里话,当这些重点都被卡尔总管列出来后,兰斯感觉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不过比起总管先生那暗藏警告的言语,当他彻底将被通缉的“菲勒丝女士”的事迹放到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身上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她真是个比想象中还要厉害的人。
兰斯恍惚想道。
虽然不知道那位女士为什么要杀死那个人,可就目前他对她的印象,他觉得那位女士绝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更不是个会随便杀人的疯子。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确定,那个来杀朱尼的人就是前威登堡侯爵派来的刺客之一,为的是让尼托家族的人都去死。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位女士没有冒着生命危险跑下塔楼去救朱尼,她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那个刺客根本不会去浪费多余的时间杀不妨碍他的人。
可她还是那么做了。
为了救一个她几乎不算熟悉的孩子,她跑出了安全的塔楼,守住了他唯一的亲人。
还有她帮他驱赶走那些“黑手”的事。
就算那位女士跟自己一样能看到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东西,也完全可以当作没看到,又何必做出那种会惹人怀疑的动作?还在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完全没有向他收取“报酬”的意思。
再细数下去,她写下的那些“防疫方法”可谓是救了整个尼托,还有对恩里克修士的帮助……一桩桩一件件事实摆在这里,这让他如何能相信她会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如果那位通缉令上的人和“菲拉薇娅女士”是同一人,那能把这样一个人逼到举起屠刀、让她不惜抛弃过去的一切也要杀死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一个国王的弟弟,一个大贵族能做出什么样的缺德事,兰斯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想出一大串,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开始倾斜。
只是在想通这些后,他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卡尔总管的目光,余光扫到站在总管身侧、同样面色紧张的盖伊先生,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
“这确实是件很严重的事,最好是立刻弄清楚。”
年轻的伯爵皱起眉,强压住心中涌出的迫切和兴奋,用尽量严肃的声音低声说道:“我要亲自跟那位女士谈谈……她到底是朱尼的救命恩人,在确定有结果前,我希望除了我们外没有人知道这场谈话。”
“……这是当然。”卡尔朝面前的领主低下头,“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做准备。”
***
西塔楼内,当菲丽丝听到贝尔碧娜紧急传回的消息,说商会那边有人打探到了跟她有关的消息、并通知了卡尔总管后,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之后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贝尔碧娜一起去城内的商会偷听,却意外听到了不少关于罗兰王国近期的消息。
而随着二人不断传回的消息逐渐增多,听到那什么“北方商会同盟”的船在瓦蓝停了一整个冬天,那位尼托海姆商人还结识了一位名叫“芬利”的甘达染料商后,菲丽丝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松弛下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她没真的指望自己的身份能瞒一辈子,可她也确实没想到,偏偏是在她原以为最不会暴露的现在暴露了。
之前她还有过一点点庆幸,想着原本尼托海姆的商人们就很少去罗兰,而现在外面都在闹瘟疫,商人们更不会往远的地方跑,那卡尔总管再想通过商队的人获知罗兰那边的消息也至少要等到瘟疫过去之后。
谁能想到明明是在交通不便的中世纪,明明尼托也算是身处内陆,却还有人能跑到远在大陆最西边的瓦蓝呢?
作为曾经代表瓦蓝女伯爵去瓦蓝各个城市签署过补充协议的菲丽丝也很清楚,布吉亚作为瓦蓝伯国内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甘达的商人去那里走动也很正常。
而瓦蓝和波拉萨卡又都是玛利亚夫人的领地,瓦蓝的商人去波拉萨卡也很正常……只是这一连串的巧合,碰到一起,让她都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他们真的都知道了……”
原本因听到“马黎人被冰雹砸到撤退”而感到欣喜的冉娜,在听到后面的消息后,顿时又为自己的好友担心起来:“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装傻啊!”刚从外面回来的哈特大咧咧道,“反正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咬死不认就完了?就现在外面这个情况,我就不信他们真能专门派人把菲丽丝女士送到罗兰!”
“……但我看,那位伯爵阁下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反应,说出的话也比较偏向你……”
冉娜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好友,小声道:“也许把事情说清楚,他不会介意这些……”
“您也太天真了,我的小姐!”哈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菲丽丝女士可是亲手杀过一个贵族啊,还有那么高的赏金!真说出来不就是用自己的命喂饱别人的钱袋吗?”
冉娜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无法反驳闭上了嘴,低头不再吭声。
“…………”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冉娜。」
沉寂的氛围持续片刻,菲丽丝突然将语言转换成罗兰语,笑着看向飘在半空的少女:「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而且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话。」
话音落下,她明显看到冉娜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像是要哭出来般扑到她怀里。
「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直待在这座塔楼里……像伊莎贝尔修女那样,一辈子都被限制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道,「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危险,我知道哈特先生说的才是对的……但我也好想跟你一起出去,走到田野里,将教授告诉我的、那些花的名字告诉你……我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菲丽丝看着那近在眼前的透明肩膀,伸出手,虚空轻拍着那不停颤动的后背。
仰起头,她的视线跟着落到不远处的窗户上。
一束阳光透过窗户落到椅子上,金灿灿如一条利剑,将冷色的房间分成两半。
透过那束光,她似乎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佝偻消瘦的人影。
是伊莎贝尔修女……或许,也是未来的自己。
她想成为下一个伊莎贝尔修女,以她那样的形式度过下半生吗?
尽管那也是让她尊敬的老师,可一旦问题被提出,答案几乎是瞬间复现在脑海里。
——从前她就不想,现在当然也不想。
但要踏出这座塔楼,那就势必要承担与之相等的风险。
也许那会让她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这份难得的安稳……
………………
去□□的安稳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完全没有风险的选择!
上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得到了什么?
她说服自己拔掉尖刺,磨平棱角,成为一个完美的修女,以一种绝对安全的姿态待在修院的框架里……最后的结果就是如果她不反抗,整个艾琳娜修女院的人可能都会死。
她吃过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怎么走风险都不可避免,那就干脆去走那条即使有风险却不让自己在事后感到懊悔的路。
况且,稍微冒一些风险未必会得到最差的结果。
就像冉娜说的那样,既然那位伯爵阁下还想要创造机会跟她私下谈话,而不是直接抓起来审问,那也许事情还没有她预想得那么糟……
瞥见贝尔碧娜一脸焦急地从窗口飞进来,菲丽丝用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她的声音,维持着此刻的沉默,直到怀里的少女彻底平静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冉娜。」
等到冉娜重新抬起头,菲丽丝再度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我向你保证,我会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尽力达到你说的。」
「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冉娜,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她的笑容扩大,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上眼前人的额头,「以前我就不喜欢伊莎贝尔修女的那种生活方式,当然也不会想走她走过的路……而且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出门看看周围的景色,这是我自己的心愿……」
叩叩叩————
一阵脚步声后,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菲丽丝定了定神,再次朝冉娜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便转身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那扇门。
“吾主保佑您,菲拉薇娅女士。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
卡尔总管站在门外,对她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伯爵阁下在阅览一本抄本时遇到了一点问题。如果您现在有空闲,希望您能来藏书室一趟为伯爵阁下解惑。”
第267章 交汇点9 “凡流人血
该来的还是来了。
面对这番意料之中的邀请,菲丽丝在短暂的“惊讶”后表示自己需要时间稍微整理一下仪表,很快就过去。
城堡总管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重新关上门,菲丽丝便一边对着水盆整理头巾,一边听刚回来的贝尔碧娜说起她和教授刚刚探听到的消息。
其实跟之前哈特带回来的消息差不多。
因为伯爵阁下亲口下令这次谈话必须保密,卡尔总管就干脆安排他来僻静的西塔楼进行此次谈话。由他的副手盖伊亲自把守楼梯与三楼连通的那扇门,伯爵的贴身男仆把守藏书室的大门,保证不会让其他人进入这里、偷听到这次谈话的具体内容。
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无比平静。
打开门,在卡尔总管的引导下来到隔壁房间。
仔细算来,距离上次见到这位“尼托伯爵”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比起之前两次见面,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简直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变化倒不是体现在容貌上……那把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还在,可即使有胡子的遮挡,菲丽丝还是能感觉到这位的精神状态已经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不像初见时那么克制而拘谨,也不像在楼梯间内那个仿佛在被迫走路的活死人。没有“黑手”们的纠缠后,他看上去非常有精神。
尤其是在听到她和卡尔总管进门的声音,男人侧过身的同时一束日光从他身后钻了出来,那双眼睛也仿佛突然被阳光点亮般,顺着视线传达出的兴奋和欣喜是那样浓烈,浓烈到菲丽丝都要错以为对方是自己许久未见的老友。
尼托的领主拿着一本书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在距离菲丽丝还有三四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只有脸上的笑像是怎么都收不住般灿烂。
配合着那些被太阳照亮边缘的金发胡须,真的很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菲丽丝稍稍有些失礼地想道。
可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们把她找来难道不是为了确定她是不是那个商人口中的通缉犯……
“吾主保佑您,女士。很抱歉麻烦您来一趟!”
不等她先行过礼,面前的“太阳花”已经率先开口道:“请原谅我们的失礼。但卡尔总管今天去城里时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希望能分享给您听。”
菲丽丝:…………
正站在门内准备关门的卡尔:…………
菲丽丝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商量的,但看到一直跟随他们的派勒乌索教授都露出震惊的神情,显然这句话应当不在二人之前商量好的范围内。
不过卡尔总管到底是卡尔总管,即使在猝不及防下被自己的主人扔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话头,也只是在短暂愣怔后就继续关上门,两三步走到她面前。
“请原谅我的冒昧,女士。这也是我从一位刚从瓦蓝回来的商人口中得知的事……”
在简单将杂货商听说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后,卡尔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女士,压低声音道:“……我想,那位‘菲勒丝女士’被通缉的时间您正好也在外赶路,不知您是否碰巧在路上听人说起过这位女士?或者,您是否听说过她为什么要刺杀那位拿法国王的王弟?”
“…………”
“我实在没想到,您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菲丽丝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带着无辜的表情迎上城堡总管那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如果我真有这位女士的线索,难道您会为了那通缉令上的七十亚坪土地和骑士爵位去寻找她吗?”
“当然不会!”
不等卡尔总管回话,一旁的“太阳花”再次开口打断道:“不说尼托距离拿法那么远,现在就是去波拉萨卡都很困难!而且那什么拿法国王又跟我们没关系,那位女士也不是在尼托的领地上犯了事,我们没必要为难她……”
“那您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些?”见他开口,菲丽丝也毫不客气地转头看过去,“恕我直言,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件事的用意。原谅我有颗格外愚钝的脑袋,如果可以,还希望您能说得更明白一些。”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她用如此有攻击性的语气说话,从进门开始,“太阳花”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菲拉薇娅女士……”
“卡尔先生。”
就在卡尔总管即将再次代替主人开口时,年轻的伯爵却抬手止住了总管的话。
“很抱歉让您感受到不快,女士。可请您相信,我这次邀请没有任何恶意。”金发的伯爵朝面前的女人微微低下头,这才重新抬眼,认真与那双深色眼眸对上视线,“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兴趣追究一名异国通缉犯的罪行,就算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义务将她送到拿法国王面前。我更好奇的是那位‘拿法的菲利普’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一位女士会那样憎恨他,以至于不惜抛弃自己原本安稳的生活也要刺杀他……一定是他做过一些让人无法原谅的恶事,您说是吗?”
对上那双充满诚恳的眼眸时,原本要说的话似乎都被什么堵住了。
从修女院到波拉萨卡公爵宫再到罗兰王宫,菲丽丝见过了太多双眼睛。
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发自真心的话语她已经不需要幽灵们的情报,只需要一个对视,她的直觉就能告诉她答案。
菲丽丝不是很想承认,但她确实感觉在某个瞬间,胸口那颗近乎麻木的心脏因为这双真诚的眼睛跳动了一下。
得到什么就该反馈什么——这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在遵守的人生准则。
可她,真的该相信那点仅靠直觉看到的光吗?
对着眼前这张略显紧张的面孔看了几息,余光瞥见同样一脸紧张的冉娜,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眼眸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很遗憾,伯爵阁下,但我想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不能让人原谅’的事。”
菲丽丝微微抬头,平静对上那双略显诧异的蓝色眼眸。
“据我所知,拿法的菲利普与他的兄长一样,是个在罗兰很有名的贵族。”
“他的母亲,拿法女王——拿法的让娜是罗兰王勒卢易十世唯一的女儿。他的兄长,现在的拿法国王——拿法的埃铎勒还娶了现任罗兰王的女儿,他的姐姐则是前任罗兰王的第二任妻子。不管从什么角度说,他是拿法王族的同时也是无可争议的罗兰王室成员。”
“有这层身份,有他的兄姊在,他杀死罗兰的王室军事指挥官后罗兰王都没有向他追责,更不要说随手杀死令他感到碍眼的贱民们,那比在猎场射杀一头鹿还要简单……”
停顿片刻,她的视线从尼托伯爵转到卡尔总管身上,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数秒,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所以您问我,他是否做过让人不可原谅的事,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连罗兰和拿法的主人都愿意原谅他,还有谁有资格不原谅他呢?”菲丽丝再次垂下眼眸,乖巧而端庄地将交叠的双手置于腹部,吐词缓慢而清晰,“当然,这些赦免仅限于他还活着的时候。至于他死后是否能得到吾主的宽恕,那就不是吾等凡人能知晓的了。”
话音落下,意识到她话中的所指,卡尔一时都忘记去观察伯爵阁下的表情,只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像是想要从她脸上寻找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她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谈论一个大国的王室秘辛就跟谈论今日城中面包多少钱一样普通,实在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次室内沉默的时间要比上次还要长。
直到卡尔终于想起去看室内另一人的表情时,尼托的主人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
“凡流人血者,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这样的结局说不定也出自吾主的意愿。”
用教经中的一句话为这件事定性,年轻的伯爵阁下叹息一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一本书递给菲丽丝,真诚道:“感谢您能为我解惑,女士。我以尼托家族的名誉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件事就再不会有人提及。您尽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不会遭到任何人的叨扰。”
“吾主会报答您的善心。”菲丽丝顺手接过书,屈膝行过礼后便目送着二人离开藏书室。
“…………”
“他这是,就这么放过你了?”
之前一直不敢出声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抽空猛吸一口气,飘到自己这最不省心的学生旁低声斥责道:“不是我说你刚刚也太冒险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滔滔不绝的话,在看到菲丽丝从手中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条后打断。
等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老教授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他刚刚……”
嘘————
菲丽丝无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快速扫了眼纸条上的字。
然而令她尴尬的是,扫了一眼,她居然没看明白。
不说语法,这拼写错误好多,好像还混入了几个帕鲁本单词……
“卡尔先生让我来关藏书室的门……”
盖伊探头进来,看到那女人还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旁,忍不住多问一句:“是这里还有书需要修补吗?”
“……没有。”
“抱歉,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菲丽丝合上手中的诗集,借着将书放回书架的动作将字条顺到自己的掌心。
朝总管的副手露出一个微笑后,她便迈步走出藏书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什么?上面都写了什么?!”刚关上门,哈特便像是裤子里被塞了块火炭般跳来跳去,“快念出来念出来!”
回到封闭的私人空间,菲丽丝总算能仔细阅读那张纸条上的字了。
可惜刚刚派勒乌索教授在看了眼那张字条后就立刻又去盯梢了,不能指望他立刻回来……好在这段时间冉娜自己通过城里的布告和城堡内的一些文件自学学会了一些帕鲁本语单词,二人配合着倒是很快把字条上的内容翻译出来了。
“……我很感谢……想与您谈论一些……手的事?”
“如果您允许……说话,请在北侧门……把纸塞到门缝下……我晚上来……”
冉娜磕磕绊绊念出上面的文字,震惊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约会啊!”哈特听到一半便激动地在屋内乱窜,“我就说他之前那样肯定是对您有意思!这是终于忍不住——啊!”
“你是蠢猪吗?都说是‘手’的事了你还能往那种地方想!!”
死死压制住同伴那没一点分寸的嘴,贝尔碧娜又带着担忧看过来:“可晚上见面也太危险了……伯爵阁下到底是个男人,身边还有个会开锁的男仆,一旦他们、他们……”
“…………”
“这个好办,找个东西把门挡住就行了。”
沉思片刻后,菲丽丝将纸条对折收起。
“既然他有意将事情挑明,我总要听听他要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文盲太阳花
教授:呵,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第268章 交汇点10 「您知道…
对话是一回事,人身安全是另一回事——反正在自愿情况下,菲丽丝肯定不会在大半夜给一个男人开门,为自己创造更危险的环境。
于是在确定自己会赴约后,她首先寻找起能挡住门的东西。
这其实不难找。
北边那扇一直上锁的门板与朝南的那扇门一样,门板内侧有能放门闩的木槽,而她只要把自己房间内那只木箱的底板拆下一块就能充当门闩。
当然,如果那位伯爵阁下非要进来,用力撞或者用斧头砍门,一块木板也挡不住他。
只是既然他都选择在半夜没人的时候约自己会面,那应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一旦用冲撞等方式开门,在安静的晚上闹出太大声音、或者她大叫一声照样能让巡夜的守卫听到。与其弄得大家都尴尬,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来。
在菲丽丝反复斟酌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时,贝尔碧娜和哈特也跑出去跟踪伯爵和总管那一行人了,只留下冉娜一人跟着菲丽丝一起思考还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通过幽灵们一次次来回报信,她知道那位伯爵阁下在离开后直接命令卡尔总管不要再追究她的身份,那条通缉令也不允许城内的商人乱传,之后就再没其他特别的动作了。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这位伯爵阁下的生活相当规律。午后的遛弯时间结束后,他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继续阅读文件文档,直到晚餐时间到来。
大概是还没结婚的缘故,外加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堂弟身边已有泽门爵士陪伴,年轻的尼托伯爵在吃饭时跟她一样,只一个人独自在自己的房间内吃。
安静吃完晚饭,便是卡尔总管例行每日来述职的时间。
不过今天他已经来过伯爵的房间两次,最重要的事都已经说完,这次来也只是走个流程,顺便看看伯爵阁下今天在阅读往年档案时有没有疑问,二人简单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卡尔便行礼离开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同样用完晚饭的菲丽丝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之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室内完全陷入黑暗,她才用打火石点燃了油灯,抱着木板走到北侧的那扇木门前。
插好门,再将尼托伯爵今天夹在书中的字条塞到门缝下,又回到走廊的另一边,按照过去的习惯用门闩插好另一扇门,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等消息。
果然,今天伯爵阁下在总管述职离开后就表示要早点上床休息。
提前让人打来水,简单洗漱并擦洗过身体,看着贴身男仆将用过的脏水送出门又回来,他就立刻要求男仆继续像之前那样帮他去撬西塔楼内的锁。
再再再再次听到这个指令,伯爵的贴身男仆安德斯只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为此感到兴奋,现在就是彻底麻木了。
吾主在上,他是真不明白自己的这位主人到底有什么怪癖。
放着如此豪华舒适的房间和床不要,非要去西塔楼内那布满灰尘的破房间睡觉到底是在图什么?
关键是为了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过去,他这个“钥匙”也必须跟着过去睡。
睡着不舒服不说,还要提心吊胆地算着时间,一定要在晨钟敲响前醒来,不然肯定会被伯爵卧室外守门的人发现端倪,那卡尔总管也会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说谎……
虽说伯爵阁下才是城堡的主人,可卡尔总管在城堡内的影响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自从新伯爵上任后,那位总管先生不仅帮助伯爵阁下熟悉领地,协助伯爵阁下处理伯爵领内的各种事务,甚至连回复封臣或其他领主的信件都由他代笔——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普通城堡总管该做的事了。
即便如此又怎样?别说那些事务官和普通顾问,就是身为顾问之首的文书长见到这种越权行为也只会低头装作没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工作被抢走吭都不吭一声,他们这些仆人还能说什么?得罪他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之前一直在说谎的事暴露,伯爵阁下肯为他说说话还好,不然……安德斯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
“…………”
“我知道,这些天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很辛苦,也委屈你总是跟我一起在西塔楼那边睡觉……那几次你应该都没能睡好吧?”
就在男仆蹲下身、准备用手里的铁钉开锁时,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险些把工具掉到地上。
“不、当然没有!”连东西都来不及捡起来,男仆赶紧转身表起忠心,“伯爵阁下请您相信……”
“没关系,安德斯,是我不该总是为难你。”兰斯拍拍他的肩膀,语带安慰道,“开吧,今天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我跟卡尔先生说一声,给你几天假日好好休息一下……”
男仆:…………
借着晃动的烛光,看着那张与前任伯爵几乎一模一样的熟悉面庞,安德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可他不敢继续反驳什么,颤巍巍应了一个“是”,赶紧摸索起掉在地上的铁钉,抖着手继续开锁。
兰斯不是很能理解自己这位男仆的反应。
明明他都准许对方休假了,怎么感觉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排斥情绪还更重了……
不过此时兰斯也没有心情把注意力放到男仆身上了。
自从将那本夹着字条的书递给那位女士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切下了一部分般留在了那间藏书室里。
她会看到自己的字条吗?
应当是能看到的,他都夹得那么明显了……可就算看到,她会真的应约吗?
当时时间太急,他只能趁着卡尔总管去请人的间隙用自己并不擅长的通用语写了那么一张字条,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出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
从回到房间后几乎一下午都在想这些,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能去证实所有的疑问,兰斯只想现在就立刻跑到那扇门旁,盯着男仆背影的视线不由跟着灼热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扇门被打开,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端着烛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阁下?”
见这次伯爵阁下走到四楼时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还在继续往下走,已经习惯性去开四楼走廊锁的男仆不由震惊了:“您、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下一层看看……”
兰斯匆忙往下走了两步,看清楼梯间通往三楼的那扇门下露出半张纸,脸上不由跟着扬起一个笑,同时转身喝止想要跟过来的男仆:“你先到最上面等着,不要下来。等会儿我会自己回去。”
***
当尼托伯爵带着男仆进入楼梯间时,菲丽丝便在第一时间得到幽灵们的通知,端着油灯缓缓走到那扇已经半年没开过的木门前。
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她一开始还能隐约听到一些说话声,可没过一会,对面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菲丽丝疑惑地端着油灯后退一步,确定门缝的那边也有光,而自己之前塞在那里的纸也没有了,时不时从墙体里探出头的派勒乌索教授也能证明那位伯爵阁下已经走到这扇门的另一边。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不但不出声,也没有撬锁的意思……
“他、在、干、什、么?”
当派勒乌索教授再次从墙那边冒出头时,菲丽丝用手势叫住了他,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问道。
结果,听到问题的派勒乌索教授也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飘到她身边,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我、也、不、知、道!他弯腰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后就不动了,好像被蛇发女妖变成雕塑了似的……你是不是在上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菲丽丝:“……我什么都没写!”
她确实什么都没写。
为了防备这会不会是自己没想到的某种陷阱,她就直接把字条原封不动地塞到门缝下,也算是按照字条上的内容做,以示自己来赴约了……可现在这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主动约人的怎么反而成哑巴了?
不等她思考出到底要不要率先出声,门后突然又传出一阵脚步声,引得派勒乌索教授连带着站在菲丽丝身后的冉娜和哈特都不由飘过去看。
“……他回去了!”
冉娜第一个飞回来,不可置信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爽约——”
“不不不!他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哈特也从门上探出一个头,压着声音激动道:“他拿了纸笔和墨水,正在往回走!”
菲丽丝:…………
菲丽丝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她看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顺着门缝慢慢往自己这边塞时,俨然变为现实。
都不需要那张纸完全塞过来,只是扫一眼,菲丽丝便知道这字条跟今天夹在诗集里的字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笔迹是一方面……主要是这熟悉的拼写错误,以及遇到不会的单词就拿帕鲁本语单词糊弄上去的做法,真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疼……
“…………”
“很抱歉,伯爵阁下。这里光线不好,我觉得我们还是直接说话吧。”
轻敲了两下面前的门,菲丽丝干脆率先开口道:“我这边的灯里没剩太多油了,您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尽量直说。”
闻言,那正在从门缝慢慢往外钻的麻纸似乎顿了一下,下一秒便像见到猫的老鼠,“嗖”地一下抽了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这会给您带来困扰……”又是一阵沉默后,门的那边总算传来一阵微弱到不能再弱的声音,“可我想跟你说的……手的事……不好让其他人听到……”
好不容易通过教授复述才完全听清的菲丽丝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您这么担心的话,也有其他方法……”再次开口,菲丽丝直接用流畅的罗兰语说道,「您能听懂这种语言吗?」
「…………」
「您居然也会罗兰语?!」
这次,门那边的声音终于达到了正常音量,兴奋的声线隔着厚实的门板都十分明显:「您真的是罗兰人吗?」
「我会很多种语言,这点卡尔总管和佩秋拉夫人都知道,不能证明什么。」严谨做出回应后,菲丽丝反问道,「我倒是更好奇您为什么会罗兰语?难道帝国这边的人也要学习罗兰语?」
「不,我的罗兰语不是在这里学的。」
「也许您也听说过,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我出生在阿根堡,在那里长到九岁。直到十二年前,我的母亲和外祖父去世,才被碰巧路过阿根堡的叔父带到这里,在那之前我只会罗兰语……」
听着对面用那充满怀念的语气说出这些,以及那个还算熟悉的“阿根堡”,菲丽丝不由愣了一下,便没有立刻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女士。这次不是为了朱尼厄斯,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上个月我们在楼梯内碰到的那次,您为我拍去的并不只是蛛网……」
兰斯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张没能递出去的字条,另一只手按到门板上,压抑近一个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请您相信我,女士!我真的无法向您表述我对您的感谢!」
「那些东西从我来到这座城堡就一直纠缠我,整整十二年……因为它我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眠,是您终结了这一切!」说到激动处,兰斯忍不住抹了把脸缓和情绪,这才继续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但那些东西好像还在这座城堡内徘徊,我一放松就会找上我……如果下次它再出现,我……我能再来拜托您将它们赶走吗?」
………………
激动的话语落下,门的那边却久久都没有回答。
兰斯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心突然开始慌了,忍不住探身靠近门板呼唤:「……女士,女士?您还在吗?对不起,是我刚刚太激动了,如果这对您来说很困扰我也不……」
「……稍等一下,伯爵阁下。在此之前,有件事我觉得我们该提前确认……」对面的人打断他的话,突然说道,「您知道……那些‘手’是什么吗?」
「一个因为吞噬了太多灵魂变得格外奇怪的游魂。」
短暂思考片刻后,兰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母亲说过,普通人死后脱离出来的灵魂往往与那人生前很相似,只有吃过其他灵魂的游魂才会变出那么多手和眼睛……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可当我来到这里时,它已经非常庞大,远远不是几十只手那么简单,那些手组成的球有好几人高……」
「等等,您说您的母亲?」
对面的声音再次打断道,这次能明显听出其语气中带上了惊讶:「您说您的母亲也能看到这些?」
「是啊。如果不是她也能看到,我早就以为自己已经疯了。」说到母亲,兰斯又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是我没有听从她的话,我不该去看……只是第一次看到它时我太惊讶了,就盯着它看了好久,结果被它发现我能看见,这才被纠缠了这么久……」
「…………」
「也许,它也不是单纯因为您看到了它才一直纠缠您……」
再次沉默了几息后,他听到门对面的人如此说道:「它纠缠了您十二年……这么长时间,难道您都没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吗?」
兰斯愣了下,却还是诚实点头:「当然能听到。就因为它总是不分昼夜不停地出声吼叫,所以我才……」
「我是指,除了吼叫,您就没听到它说出过某些您能听懂的词语吗?」
「……听懂?」兰斯在愣怔后努力回想一番,最后还是摇头,「不,除了吼叫,我从来没听到它说出过什么有意义的话……」
「可我听到过一次。」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堡,它站在门楼上,我们对视了,然后它对我说,‘外来者,滚出我的土地’……」
门后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门缝下透出的光影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猜测,它也许与此地曾经的主人有关联,也许生前还是您的血亲。」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今天时间很晚了,伯爵阁下,我必须去做睡前祷告了,而您应该也需要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决定。」
「……等、等等!」
见门缝下的光逐渐黯淡,兰斯赶紧拔高声音道:「那我下次要找您的时候就敲这扇门?您在晚上能听到吗?」
门缝下的光没有继续变暗,安静又持续了几秒,门对面的人似乎又走回来了。
「……您似乎忘记了,我是您聘用的缮写士。您最近委派给我的任务是为您制作一本祈祷书。按道理说,制作这种书籍前您也该给我提些要求。」门板另一半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无奈,却还是耐心提醒道,「就算不是专门为了您的祈祷书,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您‘在白天’偶尔来藏书室翻阅书籍应当也不是什么让人费解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K!【叉腰】
兰斯:(绞尽脑汁)(努力回忆通用语)(写写写)
菲丽丝:(看了半天传真机吐纸)(全是错字乱码)
菲丽丝:我们还是说话交流吧
————————————————
小小帮兰斯挽尊一下,他这个水平其实在帝国贵族里算中等了,还有更文盲的
主要是佩秋拉夫人比较重视文化课,所以整个尼托伯爵家新一代的文化教育要比其他传统帝国贵族高,私生子也给找了个老师教识字(当然,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标准,帝国这边没有几个贵族不是文盲
第269章 交汇点11 【我也想去
把话说到明白到不能再明白后,菲丽丝没有再等门那边传来的回应,干脆举起油灯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直到再次关上门,确定不会有人再听到声音,她总算能松口气。
由于之前二人为了防窃听一直用罗兰语对话,哈特几乎在旁边干站着什么都没听懂,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询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还在跟踪中,于是这次难得是冉娜充当了翻译。
满足了青年的好奇心后一转头,她发现自己的好友不知为何突然埋头翻起箱子,最后从箱子底部翻出了一个整齐包好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已经干瘪的水囊。
这种单纯用动物膀胱制作的水囊原本就不太贵,自然也不是多结实耐用的东西。
即使是在制作时被精心处理过,每次用完都好好清理保存,它的使用寿命也通常不会超过一年。
现在距离菲丽丝得到它都过去一年多了,中间没有特别去保养,水囊外壁的部分薄弱区域已经有了粉化的趋势。
布包完全打开时,一眼就能看到上面破了好几个洞,不少碎掉的皮屑粘在布包上。
眯眼看着这只已经不能用的水囊,菲丽丝的思绪也不可抑制地回到一年多前,她得到这只水囊的那一天。
斑驳的树影中,那名朝她做出祈祷手势的高大人影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当时他们的距离又远,对方又是逆着光朝她追来,她自然没能看清那人的脸。
至于声音……尽管对对方说出的那两三句祈祷词印象深刻,也能大致复述出内容,可让她时隔一年再去回忆当年那人的嗓音是否跟眼前的伯爵阁下相似,就实在有些太为难人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冉娜之前好几次提起“兰斯少爷”有点像他们去年在复活节遇到的那人,再加上刚刚得知对方真正的故乡就是阿根堡,菲丽丝还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会是‘那个人’?”
见她对着那只已经不能用的水囊沉思,冉娜当即想到了同样的事,开心凑到好友耳边小声道:“他刚刚都说他是在阿根堡出生的,那朝圣途中借故绕个道、回故乡看一眼也不稀奇呀!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
菲丽丝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最后她还是将破损的水囊重新包回布包。
仅靠这些,她依然无法证明那二人是一个人。
毕竟金头发又高大的男人有很多,每天往阿根堡这种大城市跑的人也很多,复活节又是个非常常见的、人们愿意向流浪汉施舍食物的时段。在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前,菲丽丝还是不能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但经过刚刚的短暂接触,菲丽丝觉得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证明这件事也不算太困难。
从今天下午的那次会面开始,这位伯爵阁下就对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和信任。
菲丽丝一开始还不是很能理解,还以为对方是在让她放松警惕好套话……结果是她还没说什么,刚反问了一句对方为什么也会罗兰语,那边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滔滔不绝到连他的出生地和如何来到尼托的事都说出来了。菲丽丝甚至怀疑,要是自己刚刚再无耻一点,继续引导对方说下去,这位明显打算跟自己彻夜长谈的伯爵阁下都能把自己几岁还在尿裤子的事说出来……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菲丽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如果那位伯爵阁下没说谎,那他与“老伯爵”的关系就跟她与派勒乌索教授关系完全不同了。
他们之间无法沟通,无法像自己那样,能用拳头让对方闭嘴,那跟耳边随时有个关不掉的噪音喇叭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连她都会因为派勒乌索教授在睡前强迫她背单词烦到想杀人,那位可是从九岁开始连续十二年一直在被自己名义上的祖父持续跟随骚扰,同时还要承受生父一家的排斥和他人的指指点点……能活到现在,且没变成疯子或变态实在不容易。
这些无人能理解的恐惧一直被压在心底无从诉说,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同样能看到、能理解他烦恼的“同类”,激动之下很容易放下戒心,这种情况下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所以,您刚刚干嘛不继续问啊?”
听完她的分析,哈特既兴奋又有些遗憾地搓着手:“您刚才就该多跟伯爵老爷说会儿话,我感觉他还没说够您就直接走了,这多浪费啊!您要是能把他哄开心了,伯爵老爷一声令下,您还不是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上菲丽丝那皮笑肉不笑的微笑,青年激昂的声音慢慢拐弯变调,最后瑟瑟发抖地蹭到冉娜身后,缩起脖子,试图将自己的高大的身形藏到少女身后。
“……哈特先生的话是有些直接,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啦。”突然被夹到中间的冉娜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打圆场道,“就刚刚那样,如果你能立刻答应他的要求,同时也借这个机会跟他提一提想要自由外出的事,说不定他一下子就会答应呢!”
“就是因为我觉得继续聊下去他也许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所以才要及时打住,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冷静。”对上两双清澈的眼睛,菲丽丝不由无奈道,“他现在这么信任我,主要是发现我跟他一样,是能看到亡者的人。可这种联系又不能跟别人说,更无法成为说服他人信任我的依据。更何况他可跟他的父亲不一样,不说整个伯爵领,就是这座城堡也不是他的一言堂……只说一点,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他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卡尔总管彻底撤除对我的监管?就算他是领主能下这样的命令,你们觉得就卡尔总管那种性格的人,真的会乖乖照做吗?”
话说到那位难搞的城堡总管身上后,就算是最能说的哈特也只能沉默低下头。
一人二鬼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分别去监视伯爵和总管的派勒乌索教授和贝尔碧娜回来后,忙碌的一天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虽然从下午开始就风波不断,但好在所有事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尼托伯爵那种打算为她一路开绿灯的态度自不必说,让菲丽丝感到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在获知她很有可能就是杀死一位贵族的通缉犯后,卡尔总管的反应也不是很大。
被伯爵阁下下达不许再讨论那张通缉令的“禁令”后,卡尔总管便没有其他动作了。
下午离开西塔楼后,他只是顺口转告自己的副手盖伊,明天去商会时记得把伯爵阁下的话传达下去,之后便像平时那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城堡内的事务。好似菲丽丝到底是不是通缉令里的那个人他原本就不在意,连跟踪的贝尔碧娜都看得一头雾水。
连“前未婚妻”都看不透的人,菲丽丝自然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内看明白这位的心思。
反正现在有幽灵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菲丽丝也没必要把对方当成假想敌,能互不干扰地生活就好……
当然,现在比起这位行事很有逻辑的城堡总管,菲丽丝更担忧那位精神比较亢奋的伯爵阁下会在激动下做出什么惹人注意的事。
好在大概是自己之前透露的“黑手是你爷爷”的消息太震撼,年轻的尼托伯爵足足独自震撼了两天都没来找她。
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找了个“想要去藏书室找本书”的借口,准备往西塔楼这边走。
这次卡尔总管并没有亲自来为伯爵阁下开门,只是很“识趣”地将自己保管的那把藏书室钥匙交给伯爵的贴身男仆,并表示这把钥匙从前都由佩秋拉夫人的侍女保管,现在也该由伯爵阁下身边的人保管。
藏书室上的两把锁需要两把钥匙,兰斯得到其中一把,另一把则握在管理员恩里克修士手里。
对于伯爵想要找书看的诉求,恩里克修士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并表示自己的那把钥匙现在暂时交给住在藏书室旁的“菲拉女士”保管,伯爵阁下可以直接去找她开门。
恩里克修士不会跟来藏书室对兰斯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在白天与那位女士单独说话了。
这两天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场被单方面结束的谈话,忍不住就想冲到西塔楼跟那位女士说个明白。
关于“黑手”的身份,那位女士已经说得足够直白。
可即使意识到那也许就是自己血缘上的“祖父”,兰斯还是无法对其产生半分亲近感。
外表是一方面,主要是其常年给自己带来的精神压力实在太深刻,完全不是告知两者有血缘关系就能释怀的。
兰斯不知道别人在遇到这种事时会如何处理,但对他来说,一个生前都没见到的“祖父”实在没那么重要。
如果对方不来继续干扰他就算了,要是还锲而不舍地纠缠他,那他也只能用他的方法把对方弄走。
想法是早就想好了,可顾忌着上次谈话时那位女士对他的态度明显带着戒备,他也不好像逼迫对方一样连续找上门,这才硬生生憋了两天。
眼看着现在终于能继续上次的对话,光是想想兰斯都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笑出声。
然而,就在即将告别修士、从花园离开时,兰斯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谁拉住了。
顺着那微弱的力道看去,刚刚还在花圃里跟男仆一起抓虫子的堂弟不知何时已经跑到自己身边,而他的手,确确实实正捏着自己的袖子……
“朱尼……”
半年来第一次被堂弟主动接触,兰斯惊讶之余更是感动到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青年赶紧转顺着男孩的力道蹲下,无处安放的双手有些局促地伸出又缩回,“还是说想让我在这里陪你?我、我不太会摆弄那些花,你可以教我……”
不等他说完,男孩已经用摇头表达了否定。
然后便迈开腿跑到一旁拿起写字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最后在兰斯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举起写字板。
【我也想去藏书室。】
小小的写字板上这么写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
【点击】
【您装备上了】(bushi)
第270章 交汇点12 “噗……咳
朱尼厄斯要去藏书室,那原本不打算跟去的恩里克修士和男仆乔戈也只能随之改变行程。
于是,当菲丽丝打开门,看到站在自己门口的一群人,再看了眼站在一群人里、眼神已经趋近迷茫的尼托伯爵阁下,她突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
不管这位伯爵阁下原本想要找她谈论什么,现在来了这么多人,想要私下谈话肯定是不可能了。
而作为这一切的“元凶”,朱尼厄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一手搅黄了堂兄的计划。
经过恩里克修士的日夜陪伴,男孩的精神已经可见得活泼起来。
此时见到她打开门,虽然没立刻扑上前,却也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同时用力将手中的一把钥匙高高举起,上下晃动着,想要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孩子的笑脸总是很有感染力,在反应过来前,菲丽丝就已经跟着笑出声。
简单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她便与男仆先后打开藏书室内的锁,依次放众人进入房间。
恩里克修士还如过去一样,凡是进入藏书室后都要第一时间仔细检查一遍书架,确定每本书摆放的位置,以及有没有书被虫子蛀食。
菲丽丝作为他名义上的助手、实际上的临时管理人,此时自然也跟在他身后,协助他拿书放书,顺便闲聊两句。
“……对了,之前说好给朱尼厄斯少爷写的那本寓言集正稿已经抄写完成。”
巡视一圈后,菲丽丝又从一格空书架上取出一沓整理好的皮纸:“正好您来了,稍后还请您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可以准备开始装订成册了。”
一年多的相处,恩里克修士还是会时不时被眼前这位女士的工作效率震撼。
只是过去他一直觉得这是一项人人都该学习的优点,可自从从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某些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勤劳是美德,女士,可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脊背佝偻的修士接过皮纸,没有立刻查看,反而表情郑重地看过来,“您现在还年轻,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抄书实在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伤眼劳神,时间长了四肢僵硬酸痛,手指都很难抓握……我不希望您等到我这个年纪也变得像我这样,腰弯不下来,笔握不住,连上楼梯都这么困难……”
中年修士越说心情越低落,好在大概是听到二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本还在工作台那边探索的朱尼厄斯小跑了过来,看看修士,又看看他手里的稿件,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对上孩子单纯清澈的目光,恩里克修士只感觉刚刚拢到头顶的阴霾跟着散开了。
他拄着拐杖来到桌边,原本是打算抽出其中几张现场讲给自己的学生听,却在坐下时无意中瞥见一直紧张跟在男孩身后的伯爵阁下,顿时心中一动。
作为时刻待在朱尼厄斯身边的人,恩里克修士完全不怀疑这位新尼托伯爵对自己堂弟的关心。
但也正因为这一点,在看到这位伯爵阁下每次试图靠近自己的堂弟都被后者隐隐排斥时,他也为对方感到些许心酸。
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太主动的朱尼厄斯少爷突然主动跟伯爵阁下打招呼了……也许这是个好预兆。
“这里的一些稿件还没校对过,我想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前先看一遍……如果您愿意的话,是否能拜托您给朱尼厄斯少爷讲讲这上面的故事?”坐稳后,修士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试探道,“当然,如果您现在很忙……”
“不忙,当然不忙!”
不等修士说完,兰斯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起,三两步走到修士身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那三四张纸,果然发现堂弟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自己身上。
等男仆搬来椅子后,一直不愿靠近他的堂弟居然老老实实坐到了他身边——这个转变让兰斯实在激动,拿着纸的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暗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静下来。
然而,所有激动的心情外加脸上还未完全绽开的笑容都在他低头看向皮纸的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就忘了……既然是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独自完成的书,内容当然也是通用语写的……
他是会一些通用语,但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由于过去不受生父重视,叔父为他找的老师虽然也是修院的修士,但能力肯定无法与专门被请到城堡里的恩里克修士相比,学习的时间也有限。
毕竟帝国这边因为之前与教廷闹得很不愉快,很多资源都不会流过来,再加上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瘟疫之后,即使是在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里,能熟练使用通用语的修士也很少。
老师水平都如此,兰斯作为学生自然也学不到更多。除了念诵祈祷词外,这种全部用通用语写就的文章他只能勉强看懂意思。
也幸好寓言故事用词比较简单,读过一遍后倒是能翻译个大概,但要在同时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就实在有些难为他了。
“嗯……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一只眼睛的鹿……它在逃命,然后路过一条河,喝水……一只眼看着森林……”在堂弟的注视下,兰斯努力辨认着上皮纸上的单词,“然后……然后有一个船上的人……用箭把它射死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堪称尴尬的宁静。
朱尼厄斯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逐渐被疑惑取代,与讲完故事、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堂兄大眼瞪小眼。
一阵对视后,兰斯显然意识到是自己讲故事的方式有些问题,可这个故事他确实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丰富剧情,只能赶紧翻到下一页,快速扫过一行行字后继续磕巴翻译道:“从前有一只饥饿的……狐狸?它看到洞里的有很多……嗯,牧羊人留下的肉,就钻进去吃光了……结果因为……鼓?因为一只鼓再也没能出来……”
“噗……咳咳————”
菲丽丝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很抱歉,伯爵阁下,我想那大概是我拼错了单词。那只狐狸是因为太过贪婪,吃到‘胀肚’才被卡在了树洞里,不是什么‘鼓’。”
一笔带过伯爵阁下念错的部分,菲丽丝走到男孩的另一边,微微俯身,用给小孩讲故事的语气说道:“这个故事其实还有个类似的版本,朱尼厄斯少爷,也许这么讲更能让您理解。从前有个小偷来到一个富商家偷东西,他一整夜搜罗了无数宝贝,全都塞进他带来的布包里,然后就打算扛着那比一个人还重的大——包袱,准备翻窗逃走。”
伴随着刻意拉长的声音,菲丽丝还张开双手比出一个巨大的圆形,转而又指向一旁藏书室的窗户:“可富商家的窗户出奇的窄小,比这扇窗还要窄,只能让瘦弱的小偷勉强通行,他的大包裹却卡在了窗内。”
“于是在外面接应他的同伴便说,我们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些,就算得到的会比现在少一点,也比一直卡在这里被人发现好啊。”
“可小偷不同意。他不想浪费自己精心挑选的每一件宝贝,觉得他一定能把包袱拽出来——”
见男孩的神色跟着描述紧张起来,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继续道:“结果我想您应该也猜到了,他因为动作太慢被富商家的守卫发现了。”
“这时他的同伴又劝说他——现在抛弃那只包裹跟我一起逃跑,我们还能逃走!”
“可小偷还是摇头。他觉得包裹已经出来大半,自己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肯定能把它拽出来……”
“哎呀,那家伙死定了!”
不等菲丽丝说完,一直跟在朱尼厄斯身边服侍的小男仆乔戈忍不住插嘴道:“真是个贪婪的蠢家伙!都被发现了还不快跑,结果现在宝贝得不到,被抓住的话命都要没……”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少年总算想起今天不是平时,伯爵阁下也在这里,脸色顿时“唰”得一下白了。
“没错就是这样。”
菲丽丝没有在意小男仆的插话,对他露出一个笑后又看向跟堂弟一起陷入沉思的伯爵阁下:“小偷最后因为自己的贪婪没能逃走,所以那只狐狸的命运也一样……”
见站在对面的女士忽地抬头看向自己,还快速眨动一下右眼,兰斯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大脑变为一片空白。
直到那位女士又用力眨了两下眼,并用力看了两次他手里的皮纸,兰斯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方的意思,赶紧手忙脚乱地跟上节奏。
“……是的,那只吃多了的狐狸就这么被卡在了树洞里。它向外面路过的狐狸求助,可那只狐狸也无能为力,直到牧羊人来到自己存放食物的树洞旁看到它……”
“牧羊人看到这个偷吃自己食物的小偷因为吃太多而被卡在树洞里出不来,不禁发出嘲笑……最后这只胀肚的狐狸变成了牧羊人一家的晚餐……”
有了之前的故事做引子,大致了解过故事的内核后,兰斯的翻译也变得顺畅很多,总算顺利为堂弟讲完了一个故事。
寓言故事的词汇量到底比较少,再加上主角们基本是动物,生词翻来覆去见几次都能眼熟。
因此,之后在菲丽丝的几次帮助提示后,兰斯的翻译也逐渐流畅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当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伯爵的贴身男仆不得不提醒自己的主人,今天他们的午后休息时长已经远远超过平时,再过不到一个时辰都要到晚饭时间了。
此时恩里克修士也早就校对完所有的稿件,坐了一下午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等人们从藏书室中退出来,男仆依次将两把锁重新锁上,菲丽丝也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请您稍等一下!”
就在众人已经依次走进狭窄的旋转楼梯间时,磨蹭走在最后的伯爵阁下最终还是转身回来,在女士即将关上房门前叫住她。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如果今后有时间,我能经常带朱尼过来吗?”对上视线后的下一秒,青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他、他好像很喜欢藏书室,也很喜欢您写的那些故事……”
“当然可以。”
菲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看到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眸,感受着自己硬站两个小时、早已感到僵硬的双腿,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
“不过您要是想继续给朱尼厄斯少爷读故事,最好还是找时间多巩固一下您的通用语。”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朝愣住的伯爵阁下微笑颔首作为告别,并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迅速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两个寓言故事都出自《伊索寓言》,第一个叫“一只眼睛的鹿”,第二个叫“肚胀的狐狸”(有改动)
好久没看伊索寓言了,突然拿起来看好有意思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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