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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270-280

270-280

    第271章 交汇点13 “相信那位


    卡尔总管发现最近伯爵阁下有些微妙的改变。


    过去他在阅读档案时遇到问题并提问,多半是围绕着档案中书写的事件和后续处理方式。


    可现在,当他在阅读某些用通用语写成的档案时,居然会把不认识或不确定的词汇抄录下来,询问他这些词汇的准确含义。


    要知道,尽管通用语因为教廷的缘故自带庄重神圣性,还是教会和整个大陆上所有学者的必学语言,且拥有逻辑严密的语法和丰富的词汇,目前来说完全不是帕鲁本语这种地方方言可以替代的。可对于帝国中下层贵族来说,学一门领民和下属都听不懂的语言“实用性”实在太低了。


    反正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封地,大部分时间都要用在守卫自己的领地上,没有时间像神职人员和修士那样研读圣人的传记,也不像那些有闲钱的学者会到大陆各地乱窜、与其他国家的人研究学问。也因此,像沃尔多皇帝那种以热爱书籍闻名、精通五种语言的“学者皇帝”,放眼整个帝国都极其罕见。


    大多数帝国贵族掌握的通用语水平够他们读懂公文,在正式场合说几句问候语就足够了。


    至于遇到必须用通用语书写的的工作,反正有专门的文书事务官能帮助他们处理,实在没有必要特地费时间亲自去学。


    根据卡尔的观察,现任的尼托伯爵阁下虽然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过,但到底是接受过一定教育。


    城堡内存留的档案和日常公务信件大部分是由本地的帕鲁本语书写,他全都能看懂并能流利书写回复。就算是遇到完全用通用语写的文书,他也能把主要信息提取出来,大部分情况能准确理解文书上的内容——对一位世俗贵族来说,这种程度的文化水平已经足够了。


    现在,他似乎已经不满足“能看懂”,而是想要深入学习……如此好学的精神,着实让卡尔都有些惊讶。


    事后离开房间后,他以此询问一直跟在伯爵阁下左右的贴身男仆,却只得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是之前伯爵阁下想给朱尼厄斯少爷讲故事,可朱尼厄斯少爷想听的那本故事书是通用语写的,伯爵阁下读起来有些费劲……”支吾片刻,男仆有些尴尬地回复道,“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您也知道,伯爵阁下在对待有关朱尼厄斯少爷的事上总是格外上心……”


    为了能给弟弟流利讲故事而开始学习——这个理由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有些荒谬,但放在他们的这位伯爵阁下身上,卡尔总管倒是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而且在卡尔看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领主开始想要主动学习通用语总归是件好事。


    毕竟现在所有类似帝国法令这种比较正式的文件全都由通用语书写,如果领主本人的通用语水平提高,也能相应提高工作效率。


    另外一个重点是,他们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热爱书籍的博学之人,在没有正式加冕为皇帝前便非常推崇通用语。


    正好年末伯爵阁下还要正式以“尼托伯爵”的身份去莫贡茨参加今年的第二次帝国会议,到时候估计还要面见皇帝陛下。


    如果能在这之前提升一下他的通用语水平并展示出来,那一定会给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


    这份“好印象”不一定会立刻给尼托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留给上位者的“好印象”往往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


    于是,在发觉到伯爵阁下自己有意深入学习通用语后,卡尔便趁机从档案室中调出一批时间更早的档案,主动为愿意上进的领主提供一批学习材料。


    当然,多背单词是一方面。想要以最直接让皇帝陛下感到“惊艳”,最好的方式还是多练口语。


    只是很遗憾,这座城堡内过去会熟练使用通用语的就不多,去年年末的那次浩劫过后就更少了。


    由于平时也没人会用这种语言说话,就算卡尔曾经跟在城堡工作的老修士学过一些,他在通用语上的能力也仅限于读写,口语方面很一般。


    恩里克修士和曾上过大学的迈克尔医生应当算是目前城堡内通用语最好的。可前者的身体实在堪忧,每天看着朱尼厄斯少爷已经花费全部的心神,再让他给伯爵阁下教学也许能直接把他累倒;后者则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再用过通用语,距今也过去二十年了,水平退步非常严重,也自认不是当老师的料。


    至于被他提拔起来的文书长、以及那些底层顾问,通用语的水平甚至都不如卡尔……也就是现在尼托伯爵领内还没出现什么外交大事,也没有必须用通用语拟写文件或信件的场合,不然光是这点就足够新伯爵被周围的邻居耻笑了。


    于是,在综合各种情况后,卡尔总管做出了一个足以让副手觉得疯狂的提议——让居住在西塔楼的那位女士做伯爵阁下的通用语陪练。


    每天陪说一个时辰,必须全程用通用语,这样持续练习到年末,不说别的,伯爵阁下的口语肯定会有一次质的飞跃。


    “可、可她不是……您上次不是说,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前往主楼的路上,盖伊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快步走到后者身侧低声道:“而且她还是个女人……伯爵阁下之前对她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一旦相处时间长了,说不定……”


    “那种事原本就不是有人阻止就不会发生的。只要伯爵阁下想,就是把人关到地牢里也无法阻止。”卡尔打断下属的话,淡淡道,“先不说那位女士的性格和自尊会不会允许自己沦为情人之流,但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可以确定与我们之前的猜想都没有关系,那有什么必要用一只金碗去喂猪?”


    盖伊张张嘴,再也无法说些什么,只能目送总管先生敲门进入伯爵阁下的房间。


    兰斯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几天去一次藏书室才算合理,城堡总管居然就这么轻易丢来一个如此合适的理由!


    “……可这样每天都去,会不会太麻烦她了?”


    兴奋之后,兰斯又忍不住担心道:“那位女士应该还有自己的工作……”


    “这点请您放心。如果您对此没有意见,我明天就去西塔楼与她商议具体时间。”


    捕捉到伯爵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心中的某个猜测也再次得到证实,卡尔便垂下眼眸,用自己那一贯没有太多起伏的声线说道:“能为您服务,相信那位女士会感到十分荣幸。”


    总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兰斯却像是突然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听到好消息的激动全部消失了。


    “荣幸”——这是个多么熟悉的词语。


    从十二年前被叔父带到这座城堡后,他的人生就充满了“荣幸”。


    你该为能留在这里感到荣幸,你该为得到伯爵阁下的认可感到荣幸,你该为亨利少爷的主动邀请感到荣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听到过多少类似的话语,接受过多少仿佛恩赐般的目光。


    有时候兰斯会觉得,正是那些声音、那些话语,将他变成了一个乞丐。


    乞丐一无所有。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又怎么配有尊严?


    所以在得到本不属于他的施舍,他除了感谢外就不该有任何想法……如果生出其他想法,那他就是一个活该被万夫所指的白眼狼。


    他曾经是多么厌恶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带着也厌恶着给予了他这些的生父。


    可命运是何其讽刺,那个让他感到厌恶的人消失了,他却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对方,成为这个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角色”……


    “…………”


    “不用了。”


    再次开口时,年轻伯爵的声线突然冷淡下来,低头继续看起手中的文件:“其实我对通用语也没那么感兴趣。而且皇帝陛下是个博学的人,短时间学那么一点皮毛就去他眼前卖弄,说不定会让他更加反感。”


    他的情绪转变实在太快,快到卡尔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城堡总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注意到伯爵阁下已经紧紧皱起的眉头,之前已经确信的那个假设又开始动摇起来。


    鉴于领主本人的心情已经明显变差,作为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总管,卡尔最终没有再劝说什么,例行继续汇报完今天城堡内的事务后就告辞离开了。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不等卡尔走出主楼大门,“城堡总管难得碰了钉子”的消息便伴随着贝尔碧娜的大笑声传进菲丽丝耳中。


    “——哎呀你们都没看到!卡尔当时的表情真是让人解气!”


    活泼的少女飘在半空,开心又得意地叉起腰:“我就讨厌他那副好像看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马屁拍到马腿了吧?真是活该!”


    “…………所以你说了半天,也没说伯爵老爷为什么没答应啊?”


    一直在旁边老实听了半天却依然没听到重点的哈特忍不住小声道:“我觉得卡尔这建议其实挺好的,菲丽丝女士不也想跟伯爵老爷多私下接触一些……啊啊!你不要每次说不过我就打人行不行!”


    “打的就是你这个流氓!兰斯少爷明显是位好骑士,好骑士当然不能单独跟未婚女士待在一起,玷污女士的名誉!”


    “可他一开始又没有拒……啊啊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要再拽我的头了!”


    围观着那两位从房顶打到窗外,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片刻,这才低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学生。


    “所以,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老教授摸着胡子思考半晌,又不怀好意地飘下来道,“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一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决定再也不来找你了?”


    “……我就说了句实话,怎么就伤自尊了?”


    菲丽丝放下笔,无语瞥了眼老教授:“不说别的,就他一行一个错字的频率,还有把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混在一起写的风格,你难道不觉得伤眼睛?”


    “呦,你还会觉得伤眼睛呢?”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我以为你会说‘就拼错一两个单词至不至于那么大吼大叫’呢。”


    教授的阴阳怪气只换来菲丽丝的一个白眼,也借机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那位伯爵阁下到底怎么想的菲丽丝也不知道,反正这个结果她还是挺满意的。


    虽说她也对对方有一定的好奇心,可这份好奇心也没高到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每天都抽出时间多做一份新工作。


    再说难听点,卡尔总管又不会因此给她涨工资,她才不想做这种费神的工作。


    简单快捷地抛掉这个疑问,菲丽丝开始像往常那样稍稍拉伸一下身体,做一会儿运动,便准备躺下睡觉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声来自不远处的惊呼又将她拉回现实。


    很快,刚刚发出惊呼的冉娜突然穿墙飘到了她眼前。


    “是那位伯爵阁下,他又跑到北边那扇门的门口了!”冉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但他好像没有进来的意思……”


    菲丽丝迷迷糊糊听她说完,在听到对方没有敲门也没让自己的男仆撬锁,就那么点着一根蜡烛坐在走廊楼道里发呆,忍不住囫囵说了句“神经病”,便倒下继续睡觉。


    然而她不在意,无法睡觉的幽灵们却显得格外在意。


    且因为之前她提醒过,这位尼托伯爵有可能能看到并听到幽灵的声音,所以那四只闲来无事的幽灵还每次只派一人去观察,其他几个就聚在菲丽丝的房间里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位伯爵阁下大晚上不睡觉到底是来干什么。


    “示爱,他一定是想要示爱!”


    哈特用他那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破锣嗓子激动道:“城里的掏粪工臭彼得爱上城西皮货街的寡妇却又怕被别人赶走,就这么天天半夜站在人家后院门口——”


    菲丽丝:…………


    菲丽丝忍无可忍地翻身下床,拎起油灯,开门后三两步走到那扇上锁的木门前。


    「……我以为您不会再在晚上造访了。」


    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她带着起床气用罗兰语沉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阁下。如果没事的话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emo·兰斯·emo,深夜开启网易云


    第272章 交汇点14 「您又帮我


    突然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原本还坐在楼梯上、盯着窗外发呆的兰斯猛地打了个激灵。


    「……您怎么知道是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兰斯惊喜之余又有些困惑,「我刚刚应该没有发出声音……」


    「…………」


    「可您点了灯,阁下。」


    门的另一边,那道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这条楼道的底部是封死的,最上层却与伯爵夫人的房间相连,从佩秋拉夫人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踏足过……除了您,我想不到谁还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


    兰斯短暂愣怔了一下,很快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


    「您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隔着门板,菲丽丝听到对面那人如此说道,「我无意打扰您,女士,我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很快就回去了……愿吾主护佑此夜,让您不被邪魔所扰。」


    对方都说出“晚安”的话了,显然不是找她有事。


    菲丽丝一向没有自找麻烦的习惯,确定对面只有一个人且门上的锁还好好挂在那里,便随口道了句晚安,就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只是刚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转身往回看了一眼。


    寂静的走廊内,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自己手里的这盏不算亮的油灯。


    也因此,门缝下的那道光在此时显得格外显眼,连烛火被风吹得晃动都能看出来。


    透过那扇门,菲丽丝似乎看到了一道身影。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连思考都嫌费力……只要是个人早晚都会经历这种状态。放着不管,过去也就过去了……


    静静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光看了半晌,菲丽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又端着油灯走回门边。


    「您是又遇到令您烦恼的事了?」她明知故问道,「是那些‘黑手’又找上您了?」


    「……哦不是,没有!不是这个问题……」


    门后的声音支吾半天,最后伴随着叹息声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待在这里能让我感到安心……但如果这让您感到困扰的话我现在就走——」


    「您实在不用这么客气,伯爵阁下。您是这里的主人,您想去城堡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然也包括这里。」


    菲丽丝打断他的话,席地而坐的同时将手中的油灯放到一旁的地上:「不过既然您难得过来一次,我也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


    「哦,当然!」门对面的声音显然轻快了一些,「您说吧,我正在听。」


    「之前我跟您说的、关于通用语的事,希望您不会太放在心上。」菲丽丝如此说道,「其实您的通用语已经很好了,只是能看懂故事和能将一个故事以精彩的方式讲出来是两种不同的能力。这些天我也进行了反思,觉得之前说的话实在有些不妥。现在您正好在这里,我也该正式向您道歉……」


    「不不——您实在没必要这样!」


    「您说的都是事实。我的通用语确实不好,连一些简单的词汇都能认错……这完全是我的问题,您又为什么要为此道歉?」


    门缝下的暖光晃动了一下,等稳定下来后似乎变得更明亮了一些,连带那道声音也比刚刚更靠近了一点:「我真心觉得您的建议非常好,也及时给我提了个醒。通用语是一种很实用的语言,不说这里的藏书室,就是外面有名的著作也大多是通用语写成的。我如果连一本给孩子看的故事书都看不懂,又要怎么去看那些书?还有很多么文……要是把皇帝陛下的诏令看错或者理解错了,那我会遇到的麻烦可要比现在大多了……」


    菲丽丝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找话题的开场白,居然就能引出对方这么多话。


    按照幽灵们的反馈,她一直以为这位伯爵阁下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最近两次私下见面,对方的表达欲都可以用“充沛”来形容……好在这也算是达成了她一开始的目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伯爵阁下大晚上生闷气的原因,但按照菲丽丝的经验,遇到事后像他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憋着自我消化,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将那股气消化干净了,不如创造机会让他多说说话。


    说话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本身,却能在大部分情况下解决一些心理上的障碍。


    有时候困扰人的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事,可一直憋在心里,在心中反复咀嚼细节,一颗石子也会变为一座高山。而说出烦恼,即使依然没有实际解决的方法,也会帮助大脑重新从客观的角度梳理问题本身,也许就能让它变回那颗让人可以轻易迈过去的“小石子”。


    所以,在安静听完门对面的人说完,菲丽丝便按照刚刚想好的节奏继续问道:「既然您并不介意这些,又没有那些‘黑手’的困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生闷气呢?」


    「…………」


    「我不是在生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沉默半晌后,门那边的声音似乎再次低落了下来:「我以前做梦都想摆脱那些‘黑手’,如果它们消失,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也会跟着消失,事实确实是这样……可最近我总感觉,之前那些觉得不起眼的‘烦恼’也因为‘黑手’的消失变大了……」


    「我是不是……有些太不知足了?」兰斯坐在地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蜡烛,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其实我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也比很多人好太多……可我还是……」


    窗外吹入的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左摇右晃,也让盯着烛光的兰斯瞬间清醒,赶紧抬头看向面前的木门:「实在抱歉,女士!我不该跟您说这些……」


    「这不是知不知足的问题,伯爵阁下,您只是在经历所有人、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事。」门的另一侧,那道低缓的女声这么说道,「就像农人在晴天时担心天总不下雨麦子会枯萎,在下雨时又要担心雨下太多麦子会涝死——只要活着,人总会有新的烦恼,它们没有大小之分,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是吗?」


    兰斯呆愣数秒,身体不自觉地往门边凑:「可我感觉您就没有那么多烦恼……」


    「您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又不是圣人,当然也会有烦心事。」对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我最近还在烦恼房间里的窗户太小,总是晒不到太阳很憋闷,想着要怎么说服卡尔总管每天给我点自由时间出去走一走。就算不能出城堡,是只去塔顶走一走也好呢……」


    「——什么?您怎么会连自由出入塔楼的权利都没有?!」


    门的另一边,兰斯震惊到直接站起身,继而就是愤怒:「我一直以为是您不喜欢出门才……这也太过分了!我明天就去跟卡尔说——」


    「这不是卡尔总管的问题,阁下,您不用这么激动。这个条件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我也是自愿答应的,而且佩秋拉夫人还在的时候我也不能离开这座塔楼。」对面的女声温声安抚道,「卡尔总管要维护整座城堡的安全,如果他放任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自由出入城堡,那反而是渎职。」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兰斯皱眉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您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总不能一直用对待囚徒的方式对待您……」


    「所以您看,这个让我无可奈何一年的事只要说出口,您随手就解决了。」不等他说完,对面人突然这么说道,「就像您对‘黑手’的烦恼一样,即使当时看上去再难办的事总归会有解决的一天。只要您确定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了最大努力,那便不需要过多苛责自己,好好生活,也许解决问题的契机就在明天……或者您可以挑一件目前能对我说的烦恼,也许我也能帮您解决。」


    平和的声音从门的一边流淌到另一边,不急不缓,像水流般流过。


    很奇妙的,听着对方那仿佛谈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兰斯感觉之前一直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也被那水流一点点冲开,新鲜的空气重新被吸入肺中。


    「我现在的烦恼……就是您之前说过的,我不是那么擅长讲故事。」


    青年重新靠着门坐下,带着笑意道:「我也想像您那样,能将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那么有趣……对此您能传授给我一些经验吗?」


    「当然。其实上次我就发现您在这方面有些误解,觉得讲故事就要对着稿子一字不落地念出来。可想要让一个故事听上去有趣,光是背稿子是不够的,需要讲故事的人用自己的情感调动听众的情绪……」


    亲身重新做过一次小孩,在讲故事和带孩子上,菲丽丝自认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心得。


    在传授完对方如何用增添细节和肢体语言去丰富一个故事的内容后,她又举了几个例子详细说明,直到发现放在一旁的油灯逐渐变暗才停下。


    「……大概就是这样,这些方法在下次您想要给朱尼厄斯少爷讲故事的时候可以试试。」


    「您只要记住,讲故事的人是您,不是那张纸。即使情节上说错了,只要您讲出的故事能让人提起兴趣的,那就是个成功的故事……」


    这么说着,她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就算讲错了您也无需紧张。反正朱尼厄斯少爷让您读的都是他看不懂的内容,只要他没发现不对就是成功。」


    兰斯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她说,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您这么说,我感觉轻松多了。」他真诚道,「非常感谢您,女士。您又帮我解决了一个烦恼。」


    「是否真的解决了,还是等您下次实践后再说吧。」


    菲丽丝拿起即将燃尽的油灯,轻声道:「时间不早了,阁下。为了您的健康,还是早点回去睡觉比较好。愿天使伴您入眠。」


    「……您也是,女士。」


    在她转身走出几步后,门另一边传来呢喃般的祝福:「愿您今夜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N年后】


    朱尼厄斯:想当年,我哥给我讲过很多有趣的故事和诗歌……(怀念翻书


    朱尼厄斯:…………不对,怎么跟记忆里的不一样……


    第273章 交汇点15 “我不能像


    睡前突然插入了一场心理辅导谈话,菲丽丝还以为自己今晚估计要失眠了,至少是也要酝酿好一阵才能再次酝酿出睡意。


    没想到刚躺下闭眼没多久,耳边明明还有幽灵们带着兴奋的讨论声,思维却已经沉入梦境。


    十分久违的,她梦到了自己还在现代的事。


    那是她刚工作的第三年,为了尽快还上上学时欠下的贷款,她开始在工作之余接大量的私稿。


    当时她的身体还很年轻,一连坐十几个小时也只是感觉肩膀和腰略显僵硬,躺在床上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那时虽然也会感觉疲惫,但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按照这个进度一直能接到活,她大概能在五年内就还完贷款,也许就能换一份离家更近的工作,多花些时间陪伴养大自己的外祖父母,也许还能带二人一直想去的旧大陆旅游。


    然而,人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总会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当接到电话,得知外祖母突然中风并被送去医院时,她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急急忙忙请假赶过去,却只赶上去见老人的最后一面。


    而厄运似乎就是这样,出现一件时往往就会跟上第二件。


    不等她完全接受第一件现实,外祖父也在举行完葬礼一周后的某个夜晚突然去世。


    这下原本想要递上去的辞呈也不用递了。


    刚刚办过一场葬礼,第二次即使只有她一个人,整场葬礼也很顺利地办完。


    其实她一直明白,死神丛来不是远在天边的幻想,它常伴在所有人身边。


    可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全然接受它也是另一码事。


    当用存款料理完所有后事,她再次回到新伦纳,像往常一样又生活了一周,她突然就在某个平常的清晨毫无预兆地崩溃了。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丛睁开眼睛眼泪就开始不停地流,大脑无法思考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样的状态显然连门都出不了,她只能让同事兼室友瓦妮莎帮自己请两天假,等待这股无力感慢慢消退下去。


    然而瓦妮莎是个很敏锐的人。在发现她两天都几乎没出过房门后立刻敲门进来,强制让她穿好衣服,拉着她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引导她开口说话表达自己的心情。


    菲丽丝很感谢她。


    如果没有她的陪伴,自己虽然大概率也能慢慢恢复,但肯定不会恢复得那么快……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丛那时候开始变得亲密。


    后来又过了好几年,她曾经问过对方,当时她们也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为什么要突然冲进她的房间、管这种本不需要她管的闲事。


    “你怎么能说这是闲事?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上前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记得当时已经怀孕的室友捧着肚子笑了一阵,这才认真道,“我知道你当时正在经历一段很艰难的时期,菲丽,所有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人本来就是互相帮助才能走得更长远啊……”


    菲丽丝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看着那张梦境中已经完全被强光遮住的脸,却在恍惚中丛那束光中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面孔。


    不等她辨认出那些面容的主人,那束光变得越来越明亮,直到自己的视野完全被白光覆盖,她再次丛梦中醒来。


    怔怔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一张笑脸突然闯入视线。


    “早上好,菲丽。”


    冉娜背着手向她探身,一双眼睛笑得像向上弯的月牙:“你今天起晚了哦,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强行把你喊醒了,”


    看着她的笑颜,那股丛梦中带出的伤感也如见到太阳的薄雾般消散,菲丽丝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要不是第六个时辰就不算晚。”她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向打开的窗外看了眼天色,一边慢吞吞下床收拾床铺一边道,“派勒乌索教授他们去哪儿了?以前我晚起一会他都要凑在我耳边念叨,今天怎么突然有了良心?”


    “他去看着那位伯爵阁下了啊。”


    冉娜向上指了指:“昨晚你说了那些,按照那位的性格说不定一大早就会把卡尔总管叫来说话。教授不放心,说总要看着点,如果那边说漏嘴了也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菲丽丝闻言又掩嘴打了个哈欠,姿态懒散地走到水盆架旁,丛一旁的水桶里舀出一盆水洗漱。


    “他连跟我道谢都那么拐弯抹角,谨小慎微地避着其他人的视线,没道理这时候突然暴露……比起他,我倒是觉得教授现在来回跑这么频繁,说不定会更快露馅……”用凉水洗了把脸,她一边摸布巾一边说道,“话说回来,‘那位伯爵阁下’到现在都没发现你们的问题吗?”


    “应该……没有吧。”


    “之前教授在他面前用好多种语言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不管是夸赞还是骂人他都没看过来一眼……我觉得就算他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说话,应该也跟拿法国王一样,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冉娜短暂回忆一番,摇头道:“而且这些天派勒乌索教授一直跟着他,哈特先生也时不时会过去一趟,要是有什么发现他们肯定会说……”


    正这么说着,话中的主角之一就来了。


    哈特在路过时丛靠窗的墙外探出一个脑袋,表示他们的伯爵老爷确实按照昨晚说好的那样,一大早就把城堡总管找过来,提了让菲丽丝能自由出门的事。


    不过与菲丽丝预想得差不多,这位伯爵阁下在“保守秘密”上还是比较谨慎的。


    在说了些关于领地内的事务后,便用不经意的语气将话题引到天气上,又说起之前丛恩里克修士那里听说堂弟朱尼有点想去城内的大教堂看壁画,现在尼托海姆附近还没有疫病出现,算是比较安全,应该可以满足堂弟这个小小的愿望。


    卡尔总管对此没有多大意见,只是表示要先跟大教堂那边的人商量一下时间再决定,却没想到临走前伯爵阁下话锋一转,说也要让“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跟着一起去。


    他的理由倒还算充分——堂弟朱尼厄斯现在情况特殊,出门时至少要找个他不排斥的熟人时刻跟在身边。


    而恩里克修士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没办法支撑他来回走那么多路,就算能走,估计也没办法时刻跟上一个小孩子,更不要说随时为他讲解教堂壁画上的典故。


    如此筛选下来,既博学又深受朱尼喜爱的“菲拉薇娅女士”就成了不二选择。


    卡尔总管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委婉提醒伯爵阁下“菲拉薇娅女士”的身份。


    而话说到这一步,兰斯也能真正说出自己想说的部分了。


    “我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尼托的恩人。如果她不愿意外出,我不会强迫,但如果她愿意,我也不该阻止她外出——您说呢,卡尔先生?”


    青年幽灵板着脸学起年轻伯爵说话的样子,下一秒又哈哈笑起来:“哎呀,我看卡尔那家伙都被伯爵老爷弄糊涂了!明明昨天还拒绝来您这学通用语,第二天又说这个,换成是我也想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所以呢?卡尔总管答应了吗?”冉娜赶紧追问道。


    “他还敢不答应?那可是伯爵老爷亲口下的命令!他确实能劝说,但有什么权力拒绝?”丢下这么一句,哈特在临走前又朝菲丽丝眨了下眼,“不过估计卡尔总管等会儿会亲自跟您谈这事,您可要做好准备呢。”


    对于这点,菲丽丝倒不是那么担心。


    反正根据幽灵们的信息,卡尔总管暂时还没发现自己的领主会经常丛自己隔壁卧室的门下到走廊里,又不是一个拥有“礼物”的人。就现在他掌握的信息去推,再怀疑也联想不到她身上。


    果然,等到午饭时分卡尔总管来拜访时,他甚至都没试探一句,便向菲丽丝传达了伯爵阁下对她“解禁”的决定。


    现在开始她可以在城堡内自由出入,但为了她的人身安全也为了她不会在城堡内迷路,总管先生还是建议菲丽丝在离开塔楼时叫上负责守卫西塔楼的士兵跟随。


    当然,由于之前定下的疫情管控措施,不但她不能随便进出城堡的大门,城堡内的所有人要出入大门都要受限制。


    她如果真要跟着城堡固定去外面采购的人出去,那也需要按照规矩,回来后在塔楼内自我隔离七天才能与其他人接触等等。


    对菲丽丝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外面还在闹瘟疫,她本来也没想去其他地方,现阶段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到塔顶或塔楼周围遛遛弯她就很满足了。


    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优待,菲丽丝当然也愿意给出更多回报。


    所以,当卡尔总管提出想要她跟着朱尼厄斯少爷一起去城里的大教堂参观壁画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份“看孩子”的工作。


    当善意将齿轮推动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继能用写字板表达自己的想法后,尼托的朱尼厄斯又勇敢地向外踏出了新的一步。


    他在堂兄和众多侍卫仆丛的陪同下真正走到了室外,重新与外界建立了联系,时隔半年后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众人面前。


    尽管因为这次没有老师恩里克修士的陪伴,他全程的神情都很紧绷,即使看到心心念念的“彩虹壁画”也没放松多少,但至少全程他都没有做出任何会让人觉得异常的举动,菲丽丝觉得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捏了捏男孩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继续与领路的执事来到下一幅壁画前。


    另一边,兰斯却被几位教士带到耳堂的僻静处私下说话。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大教堂内这些人的虚伪,可为了领地内的平稳,兰斯还是愿意压下脾气,按照之前跟卡尔总管商量好的那样,尽量与代理尼托海姆教区事务的教士们修复一下关系。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这些脸上明显带着慌乱的教士们又私下打了一阵眉眼官司,最后推出一人,向伯爵递上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兰斯不明所以地接过,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当场愣住。


    “……其实即使您不来,我们也该将这个消息告知您……”


    “按照那边的说法,贝尔纳主教大概是在上个月就染上瘟疫去世了,跟随他的随丛们也全都……所以消息直到现在才传回来……”


    见伯爵半天无言,为首的米特尔神父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那边还说南边已经全乱了,能把消息传回来已经不容易,让我们自己找人去教廷传信……您看……您那边是否有合适的送信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在写到主教逃跑的剧情时就用骰娘决定了他的命运,只是考虑到瘟疫期间传信更慢,现在才收到消息


    顺便一提,投出的是可怜的4点,真是想救都救不回来


    主教啊,不是骰娘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啊.jpg


    第274章 交汇点16 “抱歉打扰


    看着手中这张轻飘飘的信纸,兰斯居然有种莫名想笑的冲动。


    按照这张纸上传达的内容推算时间,贝尔纳主教应当是在离开尼托伯爵领后立刻北上,大约一个月后带着他的亲信们回到之前常住的温泉疗养地附近。


    不过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巴顿的那座别墅还不算安全,或者出于什么其他未知的原因,贝尔纳主教并没有在巴顿侯爵领内停留太久,反而继续往北走到了万吉诺姆附近。


    理论上来说,万吉诺姆确实比巴顿侯爵领更靠北,理应出现瘟疫的概率该更小。


    但万吉诺姆作为著名的“皇帝城市”之一,位于蓝河河畔,商业极为发达。不少从南边顺着蓝河来的商队会在这里卸货休息,而作为“自由贸易城市”的万吉诺姆明显无法像尼托那样封锁边境……于是很自然的,当城内发现第一例因瘟疫死亡的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瘟疫不会因为身份和金钱放过任何人。


    不管是农奴还是主教,只要它不放手,谁都无法从它手中逃脱。


    贝尔纳主教再过两年就要到七十岁了,即使放在平时也可以被形容为“已经躺入棺材”的年纪,在被发现染上瘟疫后仅一天就暴毙了。


    更不巧的是,随他一起离开的亲信们全都染上了要命的瘟疫,几乎是在一周内全部追随主教的脚步去见了父神。


    不过贝尔纳主教到底是位主教。他死了,周围人也不能像对待普通的外地人那样,直接把人往坑里一扔就了事,至少要把死讯通知给他负责教区的主教座堂。


    只是这次瘟疫出现后,各个地区也多少吸取了上次瘟疫的经验,找个人专门来尼托传信是不太可能了,没人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死的活。


    于是这个消息只能顺着教堂传教堂,终于在一个月后传回了尼托海姆大教堂。


    乍然收到主教死亡的消息,大教堂内剩下留守的神职人员简直要疯了。


    原本之前他们还分为两派,为要不要把“尼托伯爵擅自闯进大教堂、用主教的名义发布告示”的事告知贝尔纳主教而争吵……


    现在好了,别说向主教告状,主教的尸首要是没埋现在也该烂了!


    且主教的死也给他们提了一个醒——别看尼托海姆现在还一片祥和,尼托伯爵领之外的地方瘟疫确实很严重。


    可贝尔纳主教死后,主教之位空缺的事必须及时上报教廷。


    而教廷现在在罗拿城,就算一路没遇到波折,从尼托骑马过去也要一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同时罗拿城位置还靠南,与瘟疫最开始出现的威讷提商业往来更密切,这两个多月过去估计已经被瘟疫攻陷了……就算他们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主教跳火坑的信使,也不一定能命大到走这么一个来回。


    更重要的是,把主教病逝的消息立刻上报上去,对现在还留在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教士们没多少好处。


    本地的主教死了,按照教廷近几十年想要重新掌控帝国境内教区的心思看,他们最有可能是派一名新主教过来。


    新主教会带来新心腹,尼托海姆教区下辖的其他地方神父还好说,不过是换一个不会经常见面的顶头上司。


    而对于已经在尼托海姆大教堂内任职了这么多年、品级较高的教士来说,这很容易迎来降职的风险,至少要取得新主教的信任就是一桩麻烦事。


    尤其是那位常年代替贝尔纳主教、在尼托海姆代行主教职务的副主教米特利神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帮着上司擦屁股,就是为了能在贝尔纳主教去世后得到一封“推荐信”。


    要是教廷那边听到消息后真派过来一个新主教,他估计会是受影响最大的一个。


    于是经过反复商议,大教堂内的教士们还是决定将主教已死的消息先告诉此地的领主尼托伯爵。


    按照帝国这边的规矩,帝国的世俗领主对于谁来做自己领地内的主教有很大的话语权。


    同时,由于教廷的利益本质上是跟世俗贵族对立,这就导致帝国的世俗贵族一般都比较排斥教廷直接安排过来的主教,而是会在上一任主教去世后组织本地所有教士们集体推选出一名合适的继任人,再呈报给教廷批准。


    可想而知,这位“继任人”至少也是让本地贵族认可的人选。


    所以只要不是过于严重的大事,这种几乎算是被世俗贵族推上来的主教也不会太过为难本地的领主。而对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来说,现在这位尼托伯爵能推举的人选无非就在他们之中,选谁都比空降一名上司好。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与眼前这位蛮横无理的“私生子伯爵”是利益一致的,他实在没理由拒绝。


    一开始,兰斯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神父让他找人去教廷送信。


    从每周从边境传回的消息看,外面的疫情还没有回落的趋势,而银山山脉以南的情况只会更糟,这时候派人跨越山脉去南边送信跟派人出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得知贝尔纳主教的死我很遗憾。但我觉得,就算要送信也要再等几个月,等外面的疫情缓和一点后再说。”年轻的伯爵阁下用严肃的语气试图与面前的几人商量,“这封信上也说了,南边已经因为这场瘟疫完全乱了,就算我现在派人去送信也不一定真能送到教廷啊。”


    大教堂的教士们:…………


    虽然这是他们想听到的回答,可这位伯爵阁下显然没能理解他们的真实用意。


    私生子果然就是私生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还要他们把道理掰碎了喂他嘴里……


    心里这么想着,教士们面上还是笑得很和蔼。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推拉和各种暗示明示,兰斯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立刻又感到一阵烦躁。


    贝尔纳主教确实不是个好主教,死就死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可从面前这些人之前的表现看,他们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他们现在这样讨好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帮助他们达到目的。


    至于新主教的品行,上任后是否会履行一位主教该履行的义务,大概都是最后才会考虑的要素……


    可即使明白,即使他清晰知道等自己帮助眼前这些人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后,也许这些人就会立刻露出另一副嘴脸,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比答应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这次瘟疫和上次一样会持续好几年,那只要运作得当,“主教”这个位置也许能就这么空置几年……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人搞出什么大动作……


    “——朱尼厄斯少爷!请小心一些……”


    一声熟悉的女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兰斯的思绪。


    循声看去,堂弟朱尼厄斯居然在朝自己跑来。


    经过上次在藏书室给堂弟读了一下午的故事后,朱尼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了很多。


    只是像现在这样突然主动跑到自己身边,还来牵自己的手,这还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以至于在被那只小手握住的时候兰斯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前在脑中乱窜的想法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抱歉打扰您议事……但朱尼厄斯少爷好像很想跟您一起观赏一幅壁画。”


    菲丽丝和另一名领路的执事慢男孩一步赶到,端正站姿后朝伯爵阁下提裙行了一礼:“这是我的疏忽,我现在就带朱尼厄斯少爷离开。”


    听到女士再次开口,兰斯这才回过神。


    是跟着一群老头子进行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拉扯,还是带着堂弟去看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就选择了后者。


    至于应对那几位教士……跟巡视领地时应付那些下级贵族提出的要求一样,他只需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一句“我会考虑后通知你们”就能合理结束所有对话。


    反正经过刚刚那番对话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打心底看不上自己,所谓的缓和关系和表现出的“尊重”不过都是出于现阶段的共同利益。


    不管他现在花多少时间和真心“缓和”与他们的关系,等双方利益发生根本性分歧时还是该干啥干啥……那干脆就不要浪费这份时间了,不如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跟朱尼重新培养感情。


    见这位伯爵阁下突然冷脸离开,原本以为能轻易说服对方一口答应的教士们顿时都有些没底了。


    他们原本还想要上前追问,可对方那张酷似前任伯爵的脸和上次一言不合就要用锤子砸门的凶悍模样还是让他们退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离开大教堂。


    好消息是,这位伯爵阁下终究没有完全忘记这件事,几天后便专门派了个人来跟他们商议后续。


    坏消息是,被派来谈判的是那个传闻中非常难搞的城堡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比起上任还不到半年、没有任何经验的新尼托伯爵,卡尔总管实在是个比前伯爵还难缠的角色。


    他一开口就表示伯爵阁下理解大教堂这边的处境,会等到合适的时间再派人去教廷通知。


    这段时间里大教堂可以组织人手联系各个教区的教士开会或通信商议,推选出一位大家都认可的人做主教。


    可在体谅大教堂的同时,伯爵阁下也希望大教堂能体谅一下伯爵阁下。


    今年突然出现的瘟疫虽然没有蔓延到伯爵领全境,但边境区域还是出现了不少感染瘟疫的人。且由于瘟疫出现的时间正是春种时分,也许很多幸存下来的人家到了冬天也会因收成不好而饿死。


    为此,伯爵阁下希望大教堂这边也能出一份力,以吾主使者的身份护佑这些可怜人,捐赠一些钱粮,让他们能活到明年春天。


    两边都是通晓说话艺术的高手,作为目前大教堂的实际掌管者,米特利神父一下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什么“以吾主使者的身份护佑这些可怜人到春天”,什么“捐赠”……这就是让他们给伯爵交税啊!


    教会的土地从来都是免税的,要交税也只有在类似圣战那种特殊时期才会往教廷交税,即使是教廷搬到罗拿城也没有例外!


    而且要是今年以瘟疫为借口让他们“捐赠”,明年后年呢?是不是今后尼托一有点问题他们就要继续行使“吾主使者”的义务继续“捐赠”?


    然而米特利神父明白,就算他们知道有这些隐患,现在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了。


    瘟疫让他们失去了向外界求助的渠道,而无知的蠢人往往会比聪明人的破坏力更大。


    为了稳住那位“无知的私生子伯爵”,不让他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们只能先退这一步。


    至于明年的事……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兰斯:(烦躁)(走了)(扔出一个卡尔)


    卡尔:还好没立刻答应啊(先薅一波


    第275章 交汇点17 “也许,您


    从大教堂的侧门走出来,下了两节台阶,卡尔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按照曾经在城堡工作的马罗尼修士所说,内部穹顶高度不过十一寻高的尼托海姆大教堂还远远称不上“高大宏伟”。


    传闻罗兰吕得的圣母院塔楼有三十八寻,阿根堡大教堂的塔楼与它差不多,有三十六寻高……而传闻中整个旧大陆最高的大教堂位于吕得东南边的卡尔尼特,那座大教堂的尖顶足足有近六十寻,是尼托海姆大教堂的五倍高。


    卡尔从未见过那么高的建筑,也无法想象那样的教堂会有多“宏伟”。


    在他看来,眼前这座教堂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当他站在建筑的影子里时,视野中的天空都被它遮蔽大半……


    静静盯着教堂门上的浮雕看了数秒,卡尔在随从的招呼声中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伯爵领内的疫情虽然对比周边已经算好的,可边境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而他们制定的防疫措施虽然有效阻拦了瘟疫的蔓延,却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伯爵领内很多人的正常生活,至少今年的税收不会太乐观。


    多亏了贪生怕死的贝尔纳主教主动逃离尼托海姆,还死在了外面,让他们找到了谈条件的机会。


    按照教会占有的土地和产业算,只要这些教士不搞小动作,按时上交他们商量好的“捐赠数额”,那今年伯爵领的收入也许会不输去年……


    带着这份好消息,卡尔很快与随从回到城堡,准备将商议好的细节在第一时间禀报给伯爵阁下。


    当他骑马回到城堡时,正好是第九个时辰。


    按照最近这段时间伯爵阁下的作息规律,城堡总管很顺利地在东塔楼附近的那座小花园里找到了他。


    时间来到了飞鹿之月(6月)的月末,赶在天气彻底热起来前,金矛之月(4月)种到花园里的豌豆们已经全部采摘干净。


    鉴于朱尼厄斯少爷目前对观察植物生长很感兴趣,也很喜欢在小花园里玩土捉虫子,恩里克修士在收获豌豆前便想着要不要再利用这段时间种点什么。


    于是当卡尔来到小花园,看到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少爷正蹲在地上拔杂草和草茎、二人的男仆则在后面用锄头翻土时,倒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城堡总管先向坐在长椅上的修士微微颔首致意,便静静走到旁边打好一盆水,等到伯爵阁下忙完后抬头看到他,这才端着水盆走上前。


    “……大教堂那边的事已经商量好了,米特利神父对此没有意见……”


    趁着伯爵阁下洗手的间隙,他尽量压低声音汇报了今日的成果。


    兰斯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在听到估算的具体金额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这么多?”吃惊之后,他看向地上堆放的杂草,又不禁皱起眉,“一下子让他们拿出这么多,他们会不会苛待那些在教会土地上劳作的佃农?”


    “这些差不多是整个尼托海姆教区一年什一税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会被各地堂区教堂每年上交给主教的那一份。”卡尔低声解释道,“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松口……”


    什一税是每一个圣教徒都要交的税种。


    按照传统,各个堂区教堂收到这些税金后会分为三份,一份用于维护教堂,一份用于支付本地神职人员的俸禄,一份上交给地区主教——现在他们能逼着大教堂吐出其中的三分之一还要多亏贝尔纳主教死得正是时候。想要再进一步,去真正掏大教堂教士们自己的钱包,他们估计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卡尔总管的话兰斯都明白,也知道教堂收什一税的传统不好打破……可规矩总归是人定下的啊。


    生命是神圣的,是该被珍视的,更是该被保护的。


    救世主和圣徒们救治病人,为穷人分发面包,不就是为了尽力挽救那些只要伸出手就能挽救的人命吗?


    过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卫,还能用捐赠的方式尽可能帮助附近的可怜人。


    结果现在站到更高的位置上,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却反而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


    “既然这笔钱最后是交给我们,那能不能再跟大教堂那边商量一下,让各个堂区直接免除那三分之一的税金。”


    对上城堡总管诧异的目光,兰斯抿抿唇,最后还是开口继续道:“至少是被瘟疫侵袭过的那些区域……他们今年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别再让那些幸存的人活不下去……”


    听着他那幼稚到有些让人发笑的话,卡尔一时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他只能用现实劝说道:“并非我心肠恶毒,伯爵阁下,可您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您今年年末还要去参加第二次帝国会议,一路上的开销不会少,还得准备好一套新行装……”


    “父亲他们留下了那么多衣服,让裁缝改一改就能穿,其他日常开销也能再节省点。”兰斯打断道,“厨房为我准备的每顿饭可以减些量,我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吃那么多。”


    “这不是您一个人能节省出的开支,伯爵阁下。”


    “这座城堡的维护修缮费,城堡内所有人的薪资和日常花费,维持边防的费用……还有,虽然之前上博伊公爵只是说可以延迟几年收取‘赎身费’,并没有说可以完全免除,您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一向不太反驳领主决定的卡尔总管这次态度格外坚决,语气强硬道:“而且您如果专门给被瘟疫侵袭过的地区免除一部分税款,那让周围其他地区的人怎么想?现在我们已经确定这次瘟疫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也许还要持续数年。先不说明年大教堂是否会答应继续给这笔钱,以及这样干涉什一税的收取会不会激怒教廷,如果有人因此故意将瘟疫带进自己居住的村子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那可是能转瞬就取走人性命的疫病!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人——”


    “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愚蠢之人,阁下,有些人的短视和愚蠢会超乎您的想象。”看着面露震惊的伯爵阁下,卡尔总管看向沉默坐在一旁的恩里克修士,“我想修士应该也听说过。十年前的尼托海姆城内,有名往城里送货的农人就为了赚取一枚银币的好处,将一名外地人藏在马车里带进城,结果尼托海姆城墙内好不容易消失的瘟疫又在东街区蔓延开,直到三个月后才平息。”


    “…………”


    “没错,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恩里克修士叹息着做出祈祷的手势,沉默片刻后道:“那是610年的夏天,距离现在刚好十年。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具体原因,还是那个身染瘟疫的外乡人去世前向神父忏悔时被周围人听到了,这才……”


    修士的话音落下,现场突然变得十分寂静。


    年轻的伯爵站在原地,唇线紧绷,拳头不自然地捏紧,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可他的对面,城堡总管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场面似乎就这么僵住了。


    “…………那个……也许,您可以考虑降一降别的税金?”


    突然,一道有些气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朱尼厄斯的小男仆乔戈正握着锄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上城堡总管明显不悦的目光,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接下来的话:“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但我想到,对那些家人去世的人来说,尤其是佃农家里,什一税其实还不算是最麻烦的……继承税才是…………”


    经过少年的提醒,兰斯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眼睛顿时再次亮起。


    “……对啊,继承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总管,“我记得档案中提到过,尼托现在的继承税是一头牛或一匹马,要是免掉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应该有帮助。而对没出现瘟疫的村镇来说,总不会有人为了一笔本不用交的税金把瘟疫引到自己家里吧?”


    确实,比起为了免除部分什一税而将瘟疫引进城的蠢人,为了不交遗产税而提前让父亲感染瘟疫去死的畜生应该不会太多,顶多是容易出现假冒死因的尸体。


    要是能仔细将规章执行下去,对当地人来说应该算一项不错的政策,算是牺牲一部分钱来提高伯爵阁下的声望,不算太亏。


    问题是,受到瘟疫影响的几个村镇中,并非所有佃农都在耕种尼托伯爵名下庄园的土地。


    尼托伯爵自己不想要这笔继承税可以取消自己的,但要是强行命令封臣们跟自己一样放弃这部分收入,那迎接他的就不是赞扬而是叛变了。


    尽管有些失望,兰斯在思考后还是同意总管的意见,只将减免继承税的政策在自己拥有的庄园土地内推行。


    不过为了预防有人借机惹事,卡尔总管表示还要制定一份详细的计划。等他拟定好流程,再拿给伯爵阁下过目。


    半年的相处,兰斯已经完全信任卡尔总管的办事能力,事情全权交给对方处理。


    看看天色,今天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是时候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学习。


    “……你跟我来一下。”


    目送伯爵阁下离开后,卡尔叫住了打算继续松土的少年男仆,将人叫到一旁僻静处。


    “我记得你叫‘霍博特的乔戈’?”城堡总管打量着面前明显有些瑟缩的少年,“你的父亲之前给霍博特林场的护林官做过副手,是吗?”


    少年原以为自己要迎来一顿臭骂,至少会是一句警告,却没想到他居然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由愣了几秒才点头应是。


    卡尔总管:“你之前给盖伊递过字条,你以前学过识字?”


    “是、是的,先生……那是我父亲教我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什么,语气磕巴,双眼却亮了,“他、他还教过我一些算术,林场太忙的时候我会帮他记账!”


    卡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把有些失望的少年打发去地里继续铲土后,自己则走到恩里克修士面前。


    “过段时间,如果您打算教朱尼厄斯少爷学习通用语,是否能让这孩子跟着一起学?”城堡总管侧过身,偏头看向花园内忙碌的两道身影,“您不用特地教他,给他一套写字板就行。学习时身边有个同龄的同伴,也许朱尼厄斯少爷读书时就不也会像过去那么孤单了。”


    恩里克修士顺着他的话看向地里正蹲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乔戈正连根拔出一株杂草,跟身边的小少爷示意这样才是彻底拔干净,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都是教,一个和两个没什么区别。”修士应道,“乔戈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学习时有他陪伴,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小天使弄不懂,稍微贴一下这时候佃农、自耕农和农奴的区别【可跳】


    佃农大概可以理解为自己没有土地,靠租地主(贵族、教会)土地为生的人。


    这些人在目前的法律上没有太多人身自由,但实际操作中大部分属于半自由人,但还是每年要交税交最多的群体。


    具体税要交什么、交多少每个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设定是贵族庄园/教会修道院地里的佃农除了每年要给自己的地主交地租在内的各种固定税金和临时决定的加税,每周给地主的自营地白干两天活,还要交属于教会的什一税。


    自耕农要比佃农好一些,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每年除了什一税也要给领主交税,但税金要比佃农要交的地租低很多,此外除了秋收的几天也不用去领主的地里干活(秋收帮忙往往还能得到点报酬)。


    不过自耕农在当时也属于弱势群体,他们的土地容易会被道德败坏的贵族或教士侵占,或者年景不好的时候交不起税,地就很容易被作为代价抵押走,那就只能成为租地种的佃农了。


    农奴要比佃农的地位更低一些,大部分是一些交不上税的佃农被剥夺了租田种的权力,又因为欠款不得不在地主的自营地里进行强制劳役。


    他们几乎没有人身自由,不能擅自离开地主的领地,连儿女嫁娶都要经过地主批准,基本不受外界的公共法律保护


    佃农成为农奴情况通常出现在年景极差、或者一家之主死了的时候。佃农的儿子想要继续租父亲之前租的土地,就必须一次性还清父亲在世时拖欠的所有税金,并给领主上交一笔继承税(通常是家里最好的一头牲畜)。


    这些对大部分的佃农家庭来说称得上是毁灭性打击,要是遇到不肯让他们继续拖欠的地主,一家人就要沦为农奴了。


    不过这也有特殊情况。因为教会和修道院的特殊性,有段时期很多农民会为了逃避世俗贵族的苛捐杂税自愿成为修道院的农奴,换取教会的庇护。


    虽然这样也会失去一些人身自由,但教会这边的税一般比较稳定,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加一堆税,通常情况下(通常,也有坏人)修道院的管理者也要比世俗领主更宽容,年景不好的时候还会免除或减少税金


    第276章 交汇点18 【我也要成


    没有波澜的平凡之日总是过得格外快。


    当菲丽丝把写好的寓言故事正式装订成册、交到卡尔总管手中后,时间已经正式来到巨狼之月(7月)。


    不等朱尼厄斯高兴多久,伴随着盛夏的到来,泽门爵士精心为外孙挑选的剑术老师终于有了回音,预计很快就能来到伯爵城堡任职。


    经过简单的安排和劝说后,如今七岁半的朱尼厄斯也要正式开启除了读书外的其他教育了。


    然而只是刚开一个头,这项“新课程”就收到了学生本人的强烈反感。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尤其是在城堡内长大的孩子,见到大人们手里挥舞兵器时总会产生好奇,想要摸摸或者学着大人一样拿起来挥舞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城堡出事前,朱尼也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一把父亲专门找木匠给他做的小木剑,过去经常会拿着它在城堡里跟工匠的孩子一起玩骑士游戏。可自从父亲埃尔德里德去世后,谁都没再看到他拿出那把小木剑。


    也许是之前那位刺客给他留下的阴影还在,当泽门爵士将练习需要用的木剑递到他面前时,男孩只是握住一秒就露出惊恐的神色,手抖到连木剑都握不住,最后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地上。


    泽门爵士看着双手止不住发抖的外孙,不由皱起眉。


    连剑都握不住,老师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被授封为骑士,但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骑士是绝对不会被人认可的。


    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不知道能陪伴外孙多久。


    要是现在心软,把外孙养成一个真正的废物,那他未来的人生只会更悲苦……


    “把它捡起来,尼托的朱尼厄斯。”老骑士放沉声音,厉声道,“把你的剑捡起来!”


    听到外祖父一反常态的严厉斥责声,再对上老人透着凶悍的眼睛,男孩脸上的惊惧顿时更加明显,小小的身体都抖到打摆。


    他的男仆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赶紧上前劝说,却也被泽门爵士痛骂了一顿。最后只能默默捡起木剑,试着劝说小主人努力握紧剑柄。


    在身边男仆的小声劝说中,朱尼厄斯总算是握住了木剑,没有再让它掉到地上。


    可即使是冉娜和贝尔碧娜也能看出来,男孩的表情全程都非常糟糕,之前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活泼劲也被打散了,即使是之后课程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没有好转……


    “……他那副样子别说小孩,就是我看着都害怕!”


    回到西塔楼后,冉娜有些生气地抱怨道:“恩里克修士好不容易让那孩子变得开朗了一点,现在好了,被那么一吼半年的辛苦都要白费!”


    “可能泽门爵士比较着急吧……毕竟之前他不是说了,那位剑术老师不到一个月就要来了。”贝尔碧娜叹息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已经七岁多,要是被人知道是个连木剑都不敢拿的软蛋,名声就彻底完了。”


    “那、也总会有别的办法啊……”


    冉娜这么说着,看向从刚刚起就完全没搭话的好友,飘到对方身侧催促道:“菲丽你也说几句话呀,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正在计算页数的菲丽丝心不在焉地顺口道。


    冉娜:“那你就当那是你的孩子。如果是你遇到这种问题,你要怎么办?”


    听她这么不依不饶地追问,菲丽丝只能短暂放下手里的工作,稍稍按照假设思考一下。


    “要是我的孩子还好办了呢。不想学剑就不学呗,反正又不是只有学会剑术才能谋生。”她耸耸肩,托腮看向身侧的好友,“可那孩子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现在看,他只要能重新开口说话,尼托伯爵就真能把爵位传给他;就算恢复不了,也有泽门爵士的家产可以继承——那按照现在贵族的那套观念,就算不能精通剑术他也不能是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人。除非他自己决定这些全都不要了,不然再排斥也要去学……这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带着复杂低下头。


    “……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难过……”少女喃喃道,“为什么大家总是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呢……”


    听到她的话,菲丽丝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即使是在现代,能完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一生都极其罕见,更不要说是这个连活着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总会有烦恼找上门,总会有觉得麻烦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但为了生活,只要不触碰到底线,大多数人都会妥协……


    “——你会不满足只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你看那些传统的灰袍修士,即使身着褴褛、连一枚铜币都没有,可他们过得要比大多数人满足多了。”


    不等菲丽丝开口,刚从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缓缓飘进房间,一本正经地看向自己的第二个学生:“人的烦恼大多源于永无止境的贪婪。得到一块面包就想要一篮子,得到一篮子又想要一整个麦田——只要人不抛弃自己的贪婪,就无法得到满足。”


    “…………确、确实是这样……”


    贝尔碧娜恍然点点头,继而激动地握紧双手:“不愧是教授啊!我们那么烦恼的事您一下子就能说通!”


    菲丽丝:…………


    菲丽丝看着正装模作样接受两个小姑娘膜拜视线的老教授,嘴角不禁抽搐两下。


    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也不知道是谁在她装订完那本寓言集后在天上疯狂撒泼打滚,逼着她赶紧动笔复原自己的大作……


    也许是她看过来的视线太明显,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是在下一秒便扫视过来。


    瞥了眼她桌面上的草稿和算术,不出意外,老教授瞬间炸毛。


    “你明明都答应了!把那本破寓言书弄完就去做我的书!!”派勒乌索教授指着草稿纸控诉道,“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的书里有这么多教经里的祈祷词?!”


    “那是给伯爵阁下做的时祷书草稿。”


    见他发现了,菲丽丝干脆放松往椅背上一靠,悠哉地跷起腿:“我之前跟卡尔总管商量过,那种最传统的祈祷书太厚了,也不是太实用,不如为伯爵阁下做一本比较轻便的时祷书,这样将来也方便日常使用和携带……”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让时祷书插队,还插到我的书前头!”


    “谁说制造时祷书插在你那本的前头了?那位伯爵阁下不是说了,这本书我想写多久就写多久,想写什么内容就写什么内容——这不就是说我可以用制作那本书做借口,实际写什么都行?”


    “而且你不是之前还在遗憾有些地方没有插图不好理解吗?既然名义上是制作时祷书,我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卡尔总管弄点颜料回来,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欣赏了一番教授震惊的模样,菲丽丝这才笑着抱起手臂继续画饼:“但既然材料都是人家提供的,那也不好做得太过分,给你的书写两三页后总要给人家写一页。我现在提前算好页数进度,如果能让两本书同时写完是最好的……当然,如果你觉得书里只有文字就行,我也没有意见……”


    “要要要!当然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派勒乌索教授直接打断她的话答应下来,顺便还提出了新的要求:“既然插图都有了,那到时候封皮也弄个好点的吧!”


    “……您完全不长教训吗?”菲丽丝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原本那本书是怎么被强盗盯上的,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那只是一次意外!以后你写好的书就保存在这座城堡里,那种文盲强盗又进不来!”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我那么完美的著作怎么能用容易腐烂的木头做封面?就算没有黄金做装饰,至少也要是耐磨的皮革!”


    菲丽丝:…………


    真亏他好意思教育别人,这间屋里就属这个老头最贪婪!


    西塔楼的一人一鬼拌嘴还在继续时,主楼的另一边,兰斯也听说了堂弟朱尼遭到泽门爵士训斥的事。


    沉默思考许久后,他难得主动让贴身男仆去厨房做了些安排,并在晚饭时间来到堂弟房间门口。


    不出所料,过去一向一起和谐用晚餐的祖孙二人今天气氛格外僵持。


    见到兰斯来了,泽门爵士甚至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向他行礼。


    “您不用这样,泽门爵士。我只是突然想着很久没跟朱尼一起用晚餐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兰斯这么解释着走进屋内,身后的仆从也端着他的晚餐一起走进来,将菜品一一摆到了室内那张不算大的桌子上后又依次退出房间。


    “你正在换牙,不好吃纽卡托那种很硬的甜食,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加过蜂蜜的杏仁乳,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兰斯将一杯还温热的饮品放到男孩面前,等后者磨磨蹭蹭端起杯子喝了半杯,这才再次温声开口道:“今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泽门爵士这么做也是出于好意,你不要因此怨恨他。”


    朱尼厄斯闻言惊讶抬起头,很快五官跟着皱起来,连手里的杏仁乳都不喝了,噘着嘴低下头。


    这么明显的肢体动作兰斯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反而继续道:“我第一次从埃尔叔叔手中接过真剑时也和你一样,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让剑摔到了地上……当时我的年纪还要比你大两三岁,作为初学者已经不算年纪太小的,周围人看到后无一不会指着我发笑,说我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懦夫……但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拿起‘剑’。”


    “在我的故乡,我曾亲眼看到身边熟悉的人被‘剑’砍下了脑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剑’是能伤害别人、甚至是会夺走生命的东西。”


    “我畏惧它锋利的刀刃,也畏惧手持它的自己会成为一个伤害别人的人。”


    看着不知不觉已经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男孩,兰斯笑着摸摸了他的发顶,温和道:“你是个温柔的孩子,朱尼,我不想勉强你像我一样不得不拿起剑。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学习剑术,那就算了……”


    “伯爵阁下!”一直忍着没说话的泽门爵士终于坐不住了,震惊站起身,“可是——”


    “我知道您的顾虑,泽门爵士,但也请您多照顾一下朱尼的感受。”举起一只手打断老骑士的话,兰斯如此说道,“恩里克修士每天都陪在朱尼身边,他身上的伤虽然已经痊愈,却还是留下了永久性的伤害。而你现在强迫朱尼拿起那种伤害过修士的武器,也是在让他不断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闻言,泽门爵士不由愣在原地。


    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却见外孙已经哭了起来。


    与普通孩子的大哭不同,朱尼厄斯的哭很安静,除了不停掉眼泪,只会时不时发出一次急促的吸气声。


    可即使已经哭到打颤,男孩还是从椅子上跳下来,抽泣着跑到窗台边拿起写字板,写下一行字后小跑回餐桌边。


    【那你后来为什么能拿剑了】


    辨认出写字板上的字迹,兰斯只掏出手帕,给堂弟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这才语气平淡道:“因为我后来也明白,剑是杀人的武器,也是能保护人的武器。埃尔叔叔对我有救命之恩,丽娜叔母更是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这个陌生人……为了能学习保护他们的技能,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我愿意拿起剑。”


    朱尼厄斯愣愣与兰斯对视数秒,突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了一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木箱。


    他趴在木箱旁又看了许久,最终才像是鼓起所有勇气般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把被放在箱子最边缘的东西。


    【那我也一样】


    男孩在写字板下这么写道,同时将手中的木剑举到兰斯面前。


    【我也要成为能保护你们的人】


    第277章 交汇点19 “哪里的城


    听到幽灵们的转述后,菲丽丝的脑内立刻联想到一个故事。


    “——北风与太阳。”


    她咽下碗内最后一口粥,笑着评价道:“看来我们的伯爵阁下学习能力相当不错,刚把寓言故事看完就用上了。”


    “比起说是‘用上’,我觉得是他真的站在小朱尼的立场想问题,所以才会打动那孩子!”


    冉娜开心地在半空转了一圈,这才飘到好友身边继续道:“我就说嘛,这才是正确的教育孩子的方式!孩子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瓜,真心对他们好的人他们当然感觉得到,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不比上来就强迫好得多?”


    菲丽丝其实想说“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讲道理”,但看着冉娜笑得这么高兴,她便也只笑着附和。


    这是件好事,至少对现在所有人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等到雷电之月(8月)的月初,泽门爵士聘请的剑术老师终于来到城堡,正式开始教学时,尼托伯爵领的南边境也总算传出了一点好消息。


    就如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一样,在前三个月的最高峰过去后,那几座出现瘟疫影响的村镇已经不再有新的病人出现。


    正好时间来到了秋收之际,每当菲丽丝登到西塔楼的顶部往四周探看时,都能看到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已经开始变色。


    城墙外,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明显要比之前的几个月多出不少,好在有城市委员会严格看管,整体看上去还算有序。除了外地来的商人旅人依然不允许直接进城外,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瘟疫出现之前。


    不过这份安静祥和的生活并不属于所有人。


    作为尼托的主人,兰斯从雷电之月(8月)中旬开始就不得不出一趟远门,巡视一圈附近最重要的一些土地庄园,顺便监督秋收进度,最快要银盾之月(9月)的月中才能返回城堡。


    领主开始巡视,意味着秩序开始逐渐恢复。


    而对菲丽丝来说,恢复秩序带给她的好处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她之前用需要制造时祷书为借口,向卡尔总管申请购买一批颜料原材料的事终于有了回音。


    其实现在向所有人展示她不但能默写各种书籍,还有绘画的技能,也并不是一件太理智的事。


    她到底还是个被明码标价的通缉犯,她在绘画上的天赋也是被写在通缉令上的一条重要特征,想要真正求稳,她该完全将这项“特征”从自己身上抹除……


    可即使清楚知道这些,菲丽丝最后还是向卡尔总管开口了。


    也许是这座城堡的安宁给了她更多勇气,也许是出于某种迫切的执念……当她第一次从卡尔总管口中听到转述,说伯爵阁下让她为自己制作一本祈祷书时,那些本该被压制、被遗忘的冲动突然从一个裂口喷涌而出。


    在艾琳娜修女院度过的安稳生活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可当她再次触摸到皮纸,在那熟悉的触感上书写下一行行暖色的字母,拿起针线,将所有纸张装订成册,最终把成书握在手里时,她都会忍不住想到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接触到书籍的那一天。


    从十二年前的夏天,从她第一次自索菲亚院长手中接过那本诗集开始,一切都像是早就被命运书写好了。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究竟是自己对绘画的喜爱已经深入骨髓,还是她本能地想要以此为媒介找回原来的那个自己,菲丽丝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只能感受到她的眼,她的手,她全身的血液都在诉说着渴望,渴望能再次看到那抹只会在梦中出现的靛蓝。


    即使理智告诉她,那已经距离自己太远太远,可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


    尼托海姆没有画师行会,唯一一座拥有缮写室的修院内都不生产带插画的书,这意味着就算她再努力,能弄到的颜料也会很有限,更不要说绘制细致插图必备的软毛笔了。


    可就算只能用苇管笔或羽管笔画一些简单的页面装饰和简笔画,也算是在靠近那个久违的梦境……所以她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卡尔总管因颜料原料太贵拒绝采购申请,那她也可以用自己的积蓄付钱。


    非常幸运,卡尔总管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不过他确实附带了一个额外要求,那就是让她把颜料制作的详细流程写下,必要时还会派人来现场学习怎么制作。


    菲丽丝大致能猜到那位总管先生想做什么,不过她也确实不在乎别人能不能从她这里学到能赚钱的手艺。


    本来制作颜料的手法也不是她独创的,而且按照她现在的人设,她还是个信奉“草叶派”思想的人,打破知识的壁垒该是她期望看到的。于是没有什么太多犹豫,她直接答应了下来。


    对尼托的商人来说,弄到类似青金石、泰雅紫和孔雀石这种过于昂贵稀有的材料确实不太可能,但要买一批类似茜草菘蓝这种在染坊内非常常见的染料原材料,价格也不算太贵。


    问题是,现在并没有现成的颜料供她使用,东西买回来都要自己进行进一步加工。


    制作颜料可是个费劲又危险的工作,好在有城堡总管的支持和派来的“助手”,菲丽丝可以直接把费时费力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可在制作铅白时,她就只能自己上了。


    铅白词如其名,是一种用铅制作出的白色颜料。


    具体过程不算复杂,除了大量能腐蚀铅的醋、少量糖和酵母外也不需要别的材料。只是要等铅片被完全腐蚀需要至少三个月,且铅本身就有很强的毒性,一个不小心就能让自己患上慢性铅中毒。


    “……您说的是真的吗?铅真的有毒?”


    那个被卡尔总管派来做助手的男仆看着泡在瓦罐里的铅片,忍不住问道:“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而且我记得前堡场的铁匠说过,城堡的房顶和水管都是用铅打造的来着……”


    “什——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菲丽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赶紧追问道:“房顶就算了,水管是怎么回事?哪座城堡的水管是用铅做的?这座吗?!”


    “这……只要是好点的水管,都是铅做的吧?”男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我们这里的水管当然也是铅做的,但城堡顶部的储水池不大,我记得只会连通伯爵阁下的房间和主楼里的礼拜堂……”


    就在菲丽丝感觉自己一口气要上不来时,男仆终于犹豫着说出了后半句:“……不过现在好像只有礼拜堂会用储水池里的水了吧?我记得前任伯爵阁下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随时搬水上顶楼,不知道是不是那间房里的管道坏了……”


    菲丽丝:…………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大脑简直像做了遍过山车般刺激。


    但为了自己那位“顶头上司”能尽量活得长些,她还是让男仆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确认一下伯爵阁下房间里的水管现在还有没有人在用。


    不出所料,这样的大动作很快引起了主楼看守的注意,并进一步引来了卡尔总管。


    好消息是,尼托伯爵城堡里的水管从四十多年前就废弃了,不管是伯爵的房间还是城堡礼拜堂内的供水现在都是人工运输。


    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有次打开水管的开关时里面流出的水全是臭的,把当时的尼托伯爵和伯爵夫人吓坏了。


    后来工匠来检查,说应该是有老鼠或鸟顺着房顶的水槽跑到储水池里淹死了。


    可由于储水池是直接镶嵌在城堡墙壁内部,想要将其取出来检查要费的功夫不是一星半点,连带着伯爵夫妇睡觉的房间都可能受到影响。


    考虑到花费,同时也确实是被那股刺鼻的恶臭恶心到了,当时的尼托伯爵就直接下令封死水管了事。


    理由有些一言难尽,可不得不说,这反而在阴差阳错中让尼托伯爵一家逃过一劫。


    “……我记得您确实是在《博物志》里写过,铅是有毒的,但我记得您并没有详细写它的毒性到底有多大……”与过去的每一次接触一样,只要遇到机会,卡尔总管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从她这里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您现在这么紧张,似乎是知道更多有关它的事?”


    “是的……当时我没有详细写,也是因为真正的《博物志》里并不包含这个内容。”菲丽丝缓缓呼出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老萨卡杜斯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就算他再博学也会限于时代。我不好太过篡改他的原著,可遇到这种事关人命的事,我不能明知道那是错误的还不做提醒……”


    卡尔总管:“所以,您知道人中了这种毒后会具体有什么症状?”


    “太详细的我有些记不清了,但长期服用被它浸泡的水,人会经常呕吐腹泻,头痛头晕,精神恍惚。严重的话好像还会让人记忆力衰退,精神错乱,甚至会让孩子变成傻子……对了,好像还会容易让孕妇流产!”菲丽丝努力回忆一番,最后还是扶着额角叹息总结道,“总之,这算是一种会慢性发作的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确实会影响人的健康。”


    越听到后面,现场的几人表情越凝重。


    男仆的表情最明显,完全把恐惧写在了脸上。


    “怎、怎么会有这种毒……”他喃喃道,“这也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过去安娜夫人会反复流产是不是也……”


    “路易!”


    城堡总管用一个眼神制止,这才朝菲丽丝微微躬身致谢:“再次感谢您的提醒,女士。”


    “我只是希望这个信息能帮到更多人。”菲丽丝提醒道,“还有伯爵阁下。他现在正在各个庄园巡视,希望那些庄园里没有这样的水管。”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三次元这边,铅被证实证明有毒应该是工业革命之后的事了。由于欧美一些城市基础建设得比较早,所以有些大城市里还有很多铅制水管


    然后城市管道这个东西大家也都知道,就算是现在整体换一遍也相当费劲,所以很多铅制的水管一直留到21世纪都没有完全换干净(这点反而小乡村还好点


    第278章 帝国会议1 “……难道


    听她说完,又交代男仆继续协助“菲拉薇娅女士”制作颜料后,卡尔总管很快转身离开西塔楼。


    菲丽丝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视线往旁边一瞥,身侧的派勒乌索教授立刻会意,赶紧与贝尔碧娜一起跟了过去。


    就像卡尔总管到现在也无法全然相信她一样,菲丽丝也无法完全相信这位总管先生。


    尽管从前任尼托伯爵意外死亡到现在,他一直在尽心为现任伯爵工作,将城堡内外的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也因为这份过分的“妥帖”,让菲丽丝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


    不说别的,她过去也不是没见过别的贵族城堡内的总管,比如位于瓦蓝甘达城的那座伯爵城堡。


    即使只在那座城堡居住了一个月左右,可那座城堡内的内务政务分配得非常清楚,城堡总管或管家根本无权插手甘达城内的任何关于军政方面的事务。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即使是“城堡总管”,即使担任这个职位的人都至少出自骑士家庭,“高级仆人”也终究是“仆人”,和能与领主平等讨论军政大事的“顾问”是两码事。


    可现在,卡尔总管不但掌控着城堡内的日常事务,连伯爵阁下想要更改政策时都要找他商量、听从他的建议,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位“城堡总管”的工作范围。


    像他那样的聪明人,菲丽丝不相信他会给一位贵族打白工,他会主动付出绝对是想要更大的回报,他过往的经历也在证实这一点。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彻底摆脱“仆人”的身份?成为更有身份地位的人?


    还是那个最有野心的答案——成为尼托伯爵领实际的操控者,甚至……取而代之?


    如果可以,菲丽丝真的不想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只是如果现实真是那个“最糟糕的答案”,那他真会把铅这种会“慢性发作”的毒性如实告诉现在的尼托伯爵吗?


    而再进一步,如果他真的想要隐瞒,那也许连说出这条信息的自己都会面临危险。


    好在自己虽然脑子比不上对方,身边却有很多常人看不见的帮手,让她即使身处在封闭的环境里依然能得到外界的准确信息。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卡尔总管在离开西塔楼后确实立刻去写了一封信,叮嘱伯爵阁下在外要注意饮水安全,注意不要饮用庄园水管内的水,用水时尽量使用井水或河水等等。


    他并没有在信中说明理由,同时也请伯爵阁下先不要让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只表示等伯爵阁下回来后自己会详细说明。


    这种解释还算合理,但菲丽丝还是没能完全放下警惕。


    对卡尔总管和厨房的监视一直持续了快半个月,直到在外巡视的尼托伯爵回到城堡,她才姑且相信对方没有生出把自己灭口的想法,安心去观察自己那三罐子的醋泡铅片。


    主楼的另一边,出门刚回到城堡的兰斯并没能过上这么悠闲的生活。


    伯爵领内的秩序慢慢恢复,就意味着兰斯身为伯爵的工作量也在直线攀升。


    正值收获的季节,也是秋猎的季节。即使今年很多庆典活动都取消了,可他至少要趁着这个机会带领堡内的士兵们出门狩猎几次,是锻炼士兵们的能力也是为了增添城堡内冬季的肉食储备。


    于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的伯爵阁下不得不开始白天带人出门狩猎,晚上挑灯查看前一个月积攒下的信件并处理巡视时没能及时处理的事务,体力和脑力都在这个秋季得到了充分的压榨。


    不过没有“黑手”的干预后,累归累,在充分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基本都能恢复。


    如此忙碌到银盾之月(9月)的月末,积攒的事务总算都处理干净,兰斯也总算想起询问一些之前在意却没来得及问的事。


    “……所以,之前您给我寄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等到一次狩猎活动告一段落,兰斯回到城堡内暂歇时,他特地将卡尔总管留下:“为什么庄园那些水管里流出的水都不能用?”


    回来半个月都没听他问起,卡尔总管还以为对方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


    不过既然领主都主动问了,他也只能将从“菲拉薇娅女士”那里听说的有关“慢性中毒”的概念和盘托出。


    听到制作水管的铅有毒,喝铅管内的水就约等于在少量摄取毒药时,兰斯甚至没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都是真的?!”他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又点点头,“那位女士不会说这种谎,这肯定是真的……可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在信里写明原因?这样我当时就能通知庄园里的人拆除铅管——”


    “请您冷静,伯爵阁下。这件事我们知道就知道了,但实在不好将其传开。”


    卡尔总管微微躬身,赶在伯爵阁下再次开口前快速说道:“首先,那位女士也说过,铅毒本身不是那种吃下就会立刻感到不适的毒药,那我们也无法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铅有毒’。如果我们无法立刻证明这一点,想要说服别人就只能说出我们为什么会知道这条信息,或者让听到的人自己去实践……”


    闻言,兰斯不禁愣住,快速顺着他的话设想下去。


    是的,他确实能相信“菲拉薇娅女士”没有说谎,但那位女士的来历本身就需要被遮掩,不能放到明面上。


    尤其麻烦的一点是,要是铅毒真是那种不会立刻要人命的毒,要证明它确实会导致“精神恍惚”“精神错乱”和“导致孕妇流产”,用动物实验怎样都不会太准确,那最直观的方式……就是用人……


    “…………”


    “…………就算这样,也该让更多人知道才行……”


    忍着胃部传来的恶心感,兰斯在沉默片刻后还是艰难开口道:“总不能明知道这些还要隐瞒……”


    虽然已经有过类似的预想,可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容流露出的陌生表情,卡尔还是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这位“尼托伯爵”真的跟他的父亲很不一样。


    如果是之前的那位伯爵阁下,应该都不需要他的提醒,估计现在已经下达秘密实验的命令,然后想着如何用这个“秘密”去对付周边的敌人。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现在的尼托伯爵还是那个人,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估计也不会开口说这些。


    毕竟整座城堡里只有两处铅制的水管,不管哪一根都与居住在西塔楼的她没有关联。


    而按照那位女士的性格和之前说过的话,她对“贵族”的定义和态度都相当微妙……也许她会关心同样对书籍有着狂热追求的佩秋拉夫人,但肯定不会对一名传统的帝国贵族有什么好印象。


    在这个崇尚蛮力的时代,知识的力量总是容易被人低估。


    可至少在卡尔看来,一名学者远比一名骑士可怕多了。


    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眼界和知识,往往又有足够的毅力坚持自己的底线。


    有时只需要他们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只要他们选择闭口不言,那谁都不会知道解决问题的捷径就在身边。


    尽管没有任何大学颁授的文凭,可卡尔觉得“菲拉薇娅女士”与当年的厄尔玛修士一样,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不到底的真正学者。


    厄尔玛修士张开口,就能让他从一名寂寂无闻的掏粪工成为如今的城堡总管。那如果“菲拉薇娅女士”能将自己所知的知识倾囊相授,也许会改变更多东西。


    而想要从这样的聪明人身上获取更多,武力胁迫大概率只会适得其反,合作才是长久之道——就像北风与太阳——充满蛮力的北风只会让旅人更加警惕地抓紧衣襟,温暖的太阳才会让人真正敞开胸怀。


    卡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那位女士”面前的表现应该是做不了“太阳”这个角色了,至少是短时间内不行。


    那先稳住眼前的“太阳”,防止他去做自毁的傻事最重要。


    “吾主会赞扬您的善心,伯爵阁下。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铅有毒’的消息真的传开,会造成什么影响?”对上近在眼前的那双蓝眼睛,卡尔进一步提示道,“尼托伯爵领内没有银矿,所以您可能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一般来说,有银的地方就有铅,尤其是一些大型银矿……就像波曼王国的库塔山,那里拥有整个帝国最大的银矿,每年从矿场中产出的铅也十分可观……”


    听到后半句那近乎糊到自己眼前的提醒,兰斯在短暂的怔愣后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铅也许没有能用于铸币的银那么值钱,可那也是相当贵重的矿产,在实用性上甚至比银更高。


    如果要是把铅有毒的消息宣扬出去,势必会对拥有铅矿的领主造成损失——那身为帝国皇帝兼波曼国王的沃尔多四世也肯定会是其中之一。


    就算兰斯再天真,也不会觉得沃尔多皇帝在自己的矿场遭到巨大损失后会因为这份“好心”放过自己。


    尤其是现在的自己已经是沃尔多皇帝的封臣,他想要制裁尼托,连理由都不需要费心找……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兰斯喃喃道,“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有自己知道……”


    “不。您当然可以说,而且该亲口对皇帝说。”


    “您只是偶然得到一本书后看到了让人惊讶的内容,为了皇帝陛下的‘健康’着想您必须说出来。”


    对上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卡尔总管继续压低声音建议道:“菲拉薇娅女士写的那本《博物志》已经装订好了,关于铅的危险上面有很明显的批注。如果您能在参加帝国会议时将它私下献给皇帝陛下,应当会是个不错的礼物……”


    第279章 帝国会议2 “您真的决


    由于先一步想到了最坏的一种猜想,此时再听到总管的建议,兰斯倒是要比之前相对能接受一些。


    而且细细想来,现在对铅的使用并不算太广。


    最大面积会用上这种金属的地方就是教堂和贵族居住的宅邸,用于铺设屋顶和建造供水系统。


    而对大部分的平民来说,他们根本用不起铅板制作的屋顶,更用不上铅水管引来的水,至于铅糖和含铅釉的精致彩陶更是日常少见的稀有品。


    真对比起来,除了部分工匠,反而是贵族们比平民更容易接触到这种毒物。


    尼托境内并没有铅矿,所有跟铅有关的东西都需要从其他地方购买,所以相对地,整个伯爵领能大量接触铅这种物质的工匠总体不算多。


    而且工匠都是加工金属的,总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偷偷去舔铅块……那会中毒的概率应该也不高?总不会摸一摸都会中毒吧?


    为了进一步解决这些疑问,也是为了商量把书带走的事,兰斯总算抽出一个上午与总管一起来到西塔楼,向“菲拉薇娅女士”请教更多与铅毒相关的知识。


    在听说卡尔总管完全将铅的毒性告知伯爵本人后,菲丽丝就已经对其放下不少戒心了。


    虽然这次他与伯爵阁下一起跟过来旁听,但最重要的事都说过了,也不差最后那一点。


    “……只是触摸大概不会中毒。但工匠对其进行加工的时候难免会吸入含铅的粉尘,或者用没洗干净的手揉眼睛、抓取食物。”菲丽丝用动作比画了一下作为示意,继续道,“一次两次可能还没事,时间长了身体难免会出问题。”


    兰斯点点头,稍微放下一些心,又继续追问道:“那……这种毒没有解药吗?”


    “据我所知没有。”菲丽丝摇摇头,又努力回忆了一下过去公司老一辈同事们的闲聊,补充道,“这种毒素会在体内累积,初期在青壮年身上看不出什么,但对体质较弱的儿童和孕妇伤害会比较大,也比较明显。”


    对绝大部分的贵族来说,能让子嗣长到成年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孩子实在太脆弱了,即使是生长在贵族家庭,常年被众多仆人们精心呵护着,也很容易因为一场疾病丧命。


    就像现在的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罗兰王d丹二世都做祖父了,他却在失去两任妻子、夭折两名子嗣后,才与第三任妻子生下了现在唯一一个还存活的长子。


    尽管谁都不能证明他失去的那两个孩子和妻子跟“铅毒”有关,可风险当然是能少一点就少一点。


    只要那是个讲道理的皇帝,获知这个消息后不说感激,至少会对好心提醒他的封臣生出一些好感——而获得上层领主的好感对现在的尼托来说肯定是件好事。


    因此,菲丽丝从一开始就很赞成卡尔总管的建议。


    她原本就没指望“铅有毒”这个超越时代的知识能在这个时代被广泛流传开并得到认可。


    毕竟从古到今,跟矿产有关的东西往往会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在明面上掀掉太多人的饭碗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自己果然做不了圣人——菲丽丝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年轻伯爵,如此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某些思维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在眼前这个“贵族”都还敢说出要将“铅有毒”告诉包括贵族平民在内的所有人、让他们都能明白这种毒物带来的危害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跟卡尔总管差不多,只想到消息公布后会给自己和这座城堡带来多么危险的后果。


    是过往的一切改变了她思考的方式,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菲丽丝已经不愿深想这个问题。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完幽灵的转述后,她感觉自己在眼前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点一闪而过的光亮。


    只是那光亮又太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摆的火烛,一颗隐没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星星,让人分不清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因为她在黑暗待中太久产生的幻觉……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与您商量。”


    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兰斯突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您之前写的那本《博物志》,在我今年参加帝国会议时需要带走……”


    简单解释了自己要将有关铅毒的事告诉皇帝陛下的原因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看向对面的人道:“我知道您写那本书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请您放心,书我只是暂时带走,作为依据给皇帝陛下展示过后,我会尽力把它带回来。”


    对上那双已经不算陌生的蓝色眼眸,菲丽丝忽地忍不住笑了。


    “那已经是您的书了,伯爵阁下,具体要怎么处理您不需要跟我通报。”她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您要是真想让皇帝陛下重视这件事,您还能以隐晦的方式稍微提一下,这种慢性中毒不但会影响精神和记忆力,也会严重影响男性的生育能力。”


    “什——咳咳……”


    由于太过震惊,兰斯的声音一度失态,好在理智让他用掩嘴咳嗽的动作掩盖了过去,只是没被捂住的半张脸对比起手背已经完全涨红成另一个色号:“您、您怎么……”


    “这里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我觉得还是说明白一些比较节省时间。”


    菲丽丝勉强压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尽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朝卡尔总管微微颔首:“从出生起就体质强健的孩子往往也会有一双身体健康的父母,而慢性中毒本身就是对身体的一种持续性伤害。不管是男是女,身体不好时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生育能力。”


    “……这也是您的那位‘恩人’告诉您的?”余光扫到已经完全失去语言能力的伯爵阁下,卡尔不得不开口询问道,“请恕我冒昧,‘那位’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是在其他书籍中看到的?”


    “您怎么能指望这种亵渎神明的话会被写到书中?不过人人都有眼睛,有耳朵,只要用心去观察,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也能发现很多不可说的规律。”


    菲丽丝好笑地指向自己的眼睛:“那些先人留下的经验也是靠他们自己总结归纳形成的,是能带我们看到更远的台阶,却不意味着我们就该屈服于惰性,就此止步。为了能让未来的人看到更远的地方,留下自己看到的经验作为继续搭建台阶的石料也是必要的,您说是吗?”


    面对她毫不遮掩的视线,卡尔总管难得露出类似无奈的表情。


    “您的信任让我荣幸而惶恐,女士。”他这样说着,转而看向身侧的领主,“不过尼托的事终究还是……”


    “我觉得您说得没有错!”


    不等城堡总管说完,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散干净的伯爵阁下已经激动打断道:“我只是希望您能原谅……我现在只能让我领地内的部分人知道这些,等告知皇帝陛下后,也许还会被下达禁止传播相关消息的命令……”


    “你我都非圣人,阁下。有时候自私是谋生的必要条件,我当然可以理解,您也无需为此感到愧疚。”


    菲丽丝微微偏头,再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看清那双眼眸里隐约闪动的慌张和内疚,她稍稍回忆了一下平时派勒乌索教授鼓励冉娜的模样,语气更加真切:“至少在我看来,除非救世主重现人间,不会有人比您做得更好了。”


    清爽的秋风从几人身侧掠过,兰斯却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


    之后他都不太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走出西塔楼,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这才缓缓回过神。


    “…………”


    “刚刚她说的那些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冷静下来后,兰斯一边往自己位于主楼的房间走一边小声叮嘱身侧的总管:“我不希望在任何人口中听到对‘那位女士’不利的谣言。”


    “这是自然……”卡尔总管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不过关于威登堡侯爵在上封信中的提议,您想好要如何回复了吗?”


    兰斯不是很懂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么远。可一想起那封信的内容,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


    “告诉信使,具体情况有些难以用信件说明,等到帝国会议时我会亲自与侯爵阁下详说。”年轻的尼托伯爵这么吩咐道,“顺便让人通知泽门爵士一声,我有事与他商议。”


    “……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看着看了眼伯爵阁下再次紧绷起的侧脸,卡尔总管再次确认道:“您这样,以后想要反悔就更难了……”


    “那我是在皇帝陛下和吾主面前立下的誓言,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我会反悔。”兰斯停下脚步,在原地叹息一声后看向身侧的总管,“去吧,卡尔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因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第280章 帝国会议3 「您也是。


    瘟疫可以让地方上的庆典活动取消,却不能阻挡皇帝陛下开会的决心。


    早在秋季到来前,第二次帝国会议召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就已经定下。


    与今年年初召开的会议一样,这次开会的地点也是一座名义上立场中立的“皇帝城市”——位于帝国西部的莫贡茨。


    比起希格堡,尼托海姆和莫贡茨的距离本身就更远一些。尤其是往西走,如果路上还要绕开威登堡侯爵的领地,花费的时间也许都要翻倍。


    好在之前的几个月里,尼托和威登堡的新领主已经私下通过好几次信,对彼此的态度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于是,这次兰斯在做规划路线的时候并没有特地绕开威登堡侯爵领。结果也没出他的所料,当他们按照过往流程,派信使向即将路过的几处贵族领地正式发送过境申请后,威登堡那边的回信是最快的。


    面对这第一封由尼托伯爵发出的正式信函,新威登堡侯爵的回应十分积极。


    他不但表示允许尼托伯爵和他的护卫们能正常通过自己的领地,还表示允许他们在城镇周边扎营休息时可以派人去城市内购买补给,甚至隐隐有意邀请隔壁的新领主跟自己一起结伴同行去莫贡茨……当然,最后一项提议兰斯还是谢绝了。


    一个是前任尼托伯爵及其长子亨利在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遭人截杀的例子还摆在那里,距离此时才过去不到一年,尼托这边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真的放心让自己的领主跟前凶手的继承人一起同行。


    再者说,这一来一回外加参加会议时用的时间,至少三个月起步,双方携带的人马都不可能太少。要是只是会路过彼此的领地还好说,这么多人马凑到一起往其他帝国贵族的领地上走,别的领主必然会产生警惕,到时候难免又是一桩麻烦事。


    话说回来,顶着会染上瘟疫的风险、赶十几天的路去参加会议本身就相当危险。


    还好自从入秋后,帝国各地的疫情都有所缓和……只是经过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原本表示愿意参加这第二次帝国会议的人真正能来多少。


    要是能不去,兰斯也不是很想去。


    可想着上次去希格堡时听说的传言和已经发出的信函,兰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继续艰难阅读着手中的书。


    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很博学的人。兰斯自知自己不算太聪明,那想要在对方的眼皮下达成什么目的,最好是多做些准备。


    比如眼前这本即将被他当作引子抛出来的《博物志》,就算用通用语看书再艰难他也需要至少完整阅读一遍……


    好在城堡内还有其他人精通通用语。


    他不好意思经常去西塔楼叨扰那位女士,陪伴堂弟的恩里克修士也能帮他解释大部分的疑问。等整本书都读完,攒出连恩里克修士都解释不明白的问题,再找机会去询问那位女士。


    不得不说,“菲拉薇娅女士”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


    博学是一方面,主要是给人的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与对方对上视线,或者仅仅身处在同一空间,就连拿着对方写的书,他都会感到一阵安心。


    兰斯不是很确定这份“安心”到底来自哪里。


    也许是对方驱散“黑手”时给他带来的冲击性太大,也许是因为发现靠近她就能让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远离自己,从而产生了依赖……可不得不说,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他来问问题时,那位女士总会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自己。


    他能感受到那并不是嘲弄,也不是讥讽……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应该更近似于他看到朱尼第一次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的表情……


    好吧,跟那种笑还不太一样,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比喻了……总之不是讨厌就好。


    在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廓旁扇扇风,兰斯又集中精神看起手中的书籍。


    时间就在每个人的忙碌中又过去一个月。


    当时间走到王冠之月(10月)的月末时,气温跟着一次又一次的降雨下跌,冬天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也到了伯爵一行人即将出发的日子。


    临行前的前一天,卡尔总管照例在晚餐后汇报完今日事务,最后确定好伯爵离开城堡后的种种安排和传信暗号后,兰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在城堡总管即将离开前将人叫住。


    “对了,我感觉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说不定再过几天就会下雪……跟守林人们说一声,只要不是带着斧子或火种进森林,只是在林子周边里捡柴或者抓捕一些野兔的人就不要管了。”年轻的伯爵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记得莱伦茨修道院会在天气特别寒冷的时候邀请附近的穷人去修道院内过夜,今年冬天来得这么早,他们也许会格外缺柴火。通知那边的院长一声,有需要时他们可以随时去森林里砍柴,我不会因此收取费用。要是还有其他难处,能帮的尽量帮一下……”


    “是,阁下。”


    卡尔一一记下,又抬头看向还有些欲言又止的伯爵阁下:“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嗯……再就是还住在城堡内的客人。恩里克修士和西塔楼的那位女士,不要慢待他们。”停顿片刻后,兰斯郑重道,“恩里克修士年纪大了,以前就因为冬天路上冰滑摔伤过,如果一定要外出还是多叫个人跟着,居住的房间内要保证足够温暖……那位女士也是。西塔楼的冬天太冷了,她的房间还没有壁炉,复活节前还是让她搬到之前的客房居住吧。”


    这番安排十分合理,尽管卡尔心中还有些许怀疑却也不好对此说什么,答应下来后便退出伯爵的房间。


    总管离开后,男仆安德斯便端着热水进来了。


    今天估计是他们今年在城堡内度过的最后一天,之后的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估计都要用在赶路上,当然要早点睡觉养足精神。


    可安德斯没想到,已经许久没“犯病”的伯爵阁下居然在临走前又有了动作。


    在他端着水盆走进内室后直接跟了过来,用手势示意他放下水盆后打开了通往伯爵夫人房间的内门,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时间还太早了,伯爵阁下!”


    男仆安德斯瞥着身侧的墙壁,压低声音道:“您至少也该等安寝后再……”


    “今天不行,今天我有重要的事。”直接将男仆手中的盆夺走并放到地上,兰斯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安寝后就太晚了……你动作快点,我很快就回来。”


    ***


    西塔楼内,菲丽丝还如往常一样,一边跟幽灵们聊天一边在吃着今天有些迟到的晚餐。


    不料正在大讲特讲中的哈特突然噤声,侧耳听了会儿什么后立刻消失,再次从门后钻出后已经换上另一副兴奋的表情。


    “是伯爵老爷来了!!”


    青年幽灵激动催促道:“他还在敲门喊您呢!您快点过去看看吧!”


    菲丽丝:…………


    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地起身打开门,这才听到走廊里确实有一点点敲门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如果不是哈特提醒,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外加一道门,她也许直到上床睡觉都不会发觉。


    所以,这位伯爵阁下到底在搞什么?


    要是她没发现,他难道还要用这种音量在这里敲一晚上的门吗?


    而且他这么晚到底想干什么?之前他明明都知道以“问问题”的方式在白天正大光明地来找她了,有什么问题也该在之前问完了吧?


    鉴于之前没有一次猜到过这位伯爵阁下的脑回路,菲丽丝干脆直接端起油灯走到走廊,来到那扇朝北的门前。


    「…………」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菲丽丝半蹲下身,压低声音用罗兰语说道:「我记得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您今晚该早点休息才对。」


    她一开口,微弱的敲门和呼唤声便立刻停了。


    等到话音落下又过了几息,门对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我只是想跟您道个别。」另一边的青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我这次离开也许要等到明年的哨笛之月(3月)才能回来……我已经叮嘱过卡尔总管,您如果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跟他提,还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菲丽丝稍微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就真是来说这些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以为您是临走前突然想到什么问题来问我……」她举着油灯靠近木门,声音里不禁带上轻松的笑意,「感谢您的关心,伯爵阁下。不过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阵略显尴尬的声音过后,门后的人似乎又努力展开新话题:「我听说莫贡茨的集市有不少尼托这边没有的稀罕东西……对了,之前您不是在收集制作颜料的材料吗?也许那边也会有……」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后菲丽丝顿时冷汗都下来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逛集市——」


    话说出口,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赶紧继续压低声音快速道:「您不能因为尼托境内的疫情有所好转就懈怠,伯爵阁下!这种瘟疫的传染力很强,请您一定不要心存侥幸,绝对绝对不要让您和您身边的人直接去集市那种人流密集的地方!」


    隔着门板又强调了一遍防疫的重点事项后,门后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一点。


    「抱歉,刚刚是我没想到这些……请您放心,我肯定会约束其他人尽量不去那些地方……」


    这次,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的不对劲了。


    她不由抬头看看身侧的哈特,见对方穿过门再穿回来,最后也只是摇头,不禁更加疑惑了。


    「…………他一直在摸胸前的圣牌,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


    之前就先一步跑到门对面的冉娜此时飘了回来,贴到菲丽丝耳边小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就是单纯想跟你道个别?就像朋友之间那样,远行前都要道别,跟彼此说吾主保佑什么的……」


    回想起对方说出的第一句话,菲丽丝不由面露了然,同时也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需要专门来道个别……可想想这位的人际关系,关系最亲近的堂弟现在还不能说话,除此之外,也许也只有她这个曾经聊过心里话,并拥有共同秘密的对象能说些道别的话了。


    这么想想,确实有些可怜。


    「……那就祝您这一路都能沐浴吾主的荣光,不被魔鬼侵扰,在会议结束后平安回到尼托海姆。」


    兰斯骤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木门。


    而还不等他再次开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道一向温和稳重的声音用一种略微凶狠的语气继续道:「尤其是那些恶魔手下的吸血虫,愿它们在靠近您的瞬间就立刻跳走或死去……」


    兰斯没忍住,听到后半句后原地蹲下,笑了好久才停下。


    「您也是。」他单手按住眼前的门站起身,「愿吾主时刻护佑在您身边,女士……」


    ——————叮!


    骨碌碌————


    非常突然地,一阵类似硬币滚落楼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斯脸上的笑顿时因这道声音凝固,只能暂时咽下还未说完的话,匆匆与门后的女士再次道别后赶紧跨着台阶跑上楼。


    果然,自己的男仆安德斯正带着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守在上方的门口,看到他出现时简直激动到快哭了。


    “外面……卡尔总管说突然想到些事临时找您商量,我说您还在擦身体才糊弄过去……”


    兰斯点点头,赶紧带着人从内门走回自己的卧室。


    路过水盆时用手蘸了些水抹到自己的脖子和额头上,又顺手拿起一条布巾,这才打开卧室连同外间的门。


    “您还有什么事吗?”男人一边用布巾装模作样地擦着脸上的水,一边看向自己的城堡总管。


    “…………”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阁下。”


    卡尔总管的视线从伯爵整齐的领口处移开,垂眸继续道:“明年的创世节是您继任后的第一个创世节,可您不在领地内,贝尔纳主教还……大教堂内的人可能会因此推脱救济相关的事。还有创世节弥撒的问题,贝尔纳主教不在后他们难免会为谁主持弥撒发生争吵。”


    一提到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破事,兰斯就格外想皱眉。


    “……贝尔纳主教也不是第一次不在尼托海姆过创世节,他们还能找不出一个人来主持创世节弥撒……”


    话说到一半,兰斯的视线突然停到面前总管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一个笑。


    “要是他们来询问我的意见,就告诉他们谁能好好把尼托海姆的救济问题搞好谁就该去主持创世节弥撒。”年轻的伯爵阁下如此说道,“不然我很难想象,一个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人要怎么做下一任尼托海姆主教。”


    作者有话说:


    兰斯,虽然什么都不会,但还是努力从身边人身上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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