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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280-290

280-290

    第281章 帝国会议4 「希望是我


    当盖伊看到卡尔总管从伯爵阁下房间里走出时,立刻感受到自己上司的眼神发生了些许转变。


    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返回试探,主要因为有一名守夜人曾经反映过,伯爵阁下的房间里偶尔会在夜里传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说话声,但好像又有点别的什么……只是那声音并不大,后来也被伯爵阁下亲口证实,是他半夜渴醒了吩咐男仆倒水的声音。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


    可有一天清晨,按时来送水的仆人亲眼看到伯爵的贴身男仆安德斯一脸惊慌地从伯爵阁下的房间里走出来,而伯爵阁下本人好像还没换好衣服,等热水都变温才慢吞吞地出来——当这两个消息先后传到总管先生耳中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虽说贴身男仆从自己主人的卧室里走出来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可在主楼近距离接触过这位伯爵阁下的人都知道,从成为伯爵、回到城堡的那一天起,这位新尼托伯爵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这点主要体现在他非常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卧室上。尤其是在他本人还在卧室内的时候,若非必要,他宁可自己出来跟人说话也不愿意别人进去。


    同时,伯爵阁下还不止一次拒绝卡尔总管为自己再安排几名侍从或仆人,更是对所有跟联姻有关的事表现出极端的反感。


    这一桩桩反常的举动结合那“半夜在卧室里传出的古怪声音”,盖伊实在无法控制自己脑子不往一些奇怪的方向想。


    而且这应该不是单单自己思想龌龊,卡尔总管显然也对此有些怀疑,这才会在今晚走出伯爵的房间后又来了个“突袭检查”。


    盖伊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太冒险了。


    毕竟要是发现伯爵阁下真喜欢男人,这种领主严重的渎神行为会在道德和法律上要面临什么惩罚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那位一直很好说话的伯爵阁下说不定会因此直接捏死他们这些发觉秘密的人……可卡尔总管决定去做的事谁都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冲进了那间房。


    好在现在从总管先生的表情上看,事情大概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糟糕。


    但当他们回到门楼,盖伊打算进一步询问时,他的上司却只神秘地摇摇头,表示一切等明天之后再说。


    第二天清晨,十字钉之月(11月)的第三天,上任不到一年的尼托伯爵便带着刚组建好的护送队伍离开了城堡。


    在门楼下目送伯爵阁下一行人离开后,卡尔总管便回到了主楼,以“给伯爵阁下清理房间”为由,让人把伯爵卧室认真打扫一遍。他本人则在仆人们收拾房间的间隙进入室内,仔细观察着房间内的一切。


    盖伊跟在上司的身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摆设干净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到了那张属于领主的大床上。


    看着仆人们娴熟地将被褥和帷幔全部取下、准备送去清洗晾晒时,盖伊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猜想中的漏洞。


    伯爵阁下确实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卧室,但从没听说伯爵阁下不允许别人打扫他的房间、清洗他的被褥。


    恰恰相反,他还特地让人把之前垫在床垫上的天鹅绒换成了方便随时清洗的麻布。


    要是他真做了……那种事,不说别的,日常收拾房间的仆人该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人。


    想到这,盖伊悬了好久的心不由放下一半。


    可当他正打算把这个发现告诉自己的上司时,却见卡尔总管已经走到床头的另一侧,低头看向放在那里的一口箱子。


    箱子上面铺了一层桌布,靠近床头的位置上放着一盏烛台,显然是被当作床头柜使用了。


    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可那箱子原本是与床的宽度配套的,放在床头明显太宽了,直接挡住了旁边的一扇门。


    “这个箱子,我记得之前不是放在床尾吗?”卡尔叫住一名正在清理壁炉的仆人,询问道,“什么时候搬到这里了?”


    “这……好像几个月前就放在这里了?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


    那名仆人稍微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我记得我之前询问过安德斯先生,他说是伯爵阁下让他抬过去的,方便躺在床上拿东西……反正现在也没有伯爵夫人,它后面的那扇门不会用到,所以就一直放在那里……”


    不等那人说完,盖伊已经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瞪圆了眼睛。


    卡尔转过身,朝自己的副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安排他在这里继续看着其他人打扫,自己则回到走廊,绕到另一扇门前停下。


    自从去年年底佩秋拉夫人去世后,主楼内这间属于伯爵夫人的房间就被完全封存起来了。


    由于完全无人居住,在主楼负责清扫工作的仆人最多两周或一个月才会来这里简单清扫一遍,避免家具上积太多灰……可连他都几乎要忘了,这里还有一道连通“夫人塔”的通道。


    让人去取来钥匙后,卡尔总管相当顺利地进入了这间属于伯爵夫人的卧房,并在第一时间走到一扇靠近衣柜的门前。


    抬起锁头,看清锁眼上那数道清晰的划痕和压痕,卡尔不禁勾了勾唇角。


    从钥匙圈中再次挑出一把钥匙,城堡总管打开面前的锁,踏进这间光线昏暗的走廊。


    可等他顺着旋转的楼梯径直下到第三层,抬起那扇木门的门锁时,却惊讶地发现这把锁的锁眼并没有任何被划过的痕迹。


    来回摆弄着手中的锁,确定这把锁确实是自己今年派人新换上的那一批,卡尔刚舒展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原本以为困扰了自己几个月的疑问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结果现在在最后一步又出现了变故。


    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明明那位伯爵阁下平时的言行都很单纯,偏偏在关于那位女士的事上,他的行为都会变得异常古怪,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回想起伯爵阁下之前的种种行为,卡尔怀着一种荒谬的想法回到四楼,终于在这里的锁眼上看到了熟悉的划痕。


    比起伯爵夫人的房间还能有人定期清理一下,这一层本该快一整年都没人再踏足的地方,留下的痕迹也更加显眼。


    卡尔总管都不需要用心去找,开了几扇门就看到一间明显比其他地方干净的房间。


    很显然,这大概就是伯爵阁下和男仆安德斯隐藏的秘密了。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卡尔再次退出四楼的房间,回到三楼那扇通往走廊的木门前,蹲下身一点点摸索地面和附近的墙壁。


    失去夫人的“夫人塔”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只有些许从窄窗中透入的晨光能让他勉强看清四周。


    终于,在手指摸到某块靠近门的地板时,他摸到了与石料完全不同的细腻触感。


    是蜡滴,还是来自蜂蜡制作的蜡烛。


    这种最高级的蜡烛,整座城堡的内也只有礼拜堂内、朱尼厄斯少爷以及伯爵阁下本人的房间才有。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确认后,卡尔最后还是把那块扣下来的蜡滴连同自己手上的灰一起拍干净,把一扇扇门上的锁复原,上楼回到伯爵夫人的房间,将最后那扇门上的锁也锁了回去。


    他没有去隔壁找自己的副手,反而走出城堡主楼,开始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在城堡各处巡视每个人是否都按时到岗。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跟随他一路的白影却有些不耐烦了。


    在确定他真的是打算继续巡视城堡,贝尔碧娜只能先一步回到西塔楼,快速跟刚起床的菲丽丝说明了下今早自己见到的一切。


    “这、他这绝对是发现了吧!”


    冉娜忍不住一阵背后发凉,用力抱住自己的手臂:“这个人怎么这么敏锐?明明那位伯爵阁下也没露出什么破绽……话说他突然查这个,不会要想趁着伯爵阁下不在来找你的麻烦吧?”


    “…………”


    “我觉得……暂时应该还好?他不是都把找到的证物拍到窗外了吗?”


    菲丽丝用沾湿的布巾擦擦脸,被冷水激得整个人彻底从困意中清醒,缓了一会儿后一边抹脸一边含糊不清道:“再说就算他找上门又能怎样?现在他掌握的信息只能证明伯爵阁下曾私自跑到西塔楼里过夜,顶多是在三楼的门口多停留过一阵。我就是咬死说不知道他还能把我送上法庭?他要真想这么做也不需要等到今天了。”


    听她如此分析,连最生气慌张的贝尔碧娜都冷静了下来。很快就以“还要继续去跟踪”为由消失了。


    菲丽丝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她继续洗完脸,将水倒进另一只水桶,放好布巾,这才发现自己的好友还皱眉盯着贝尔碧娜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冉娜?」她用对方更加熟悉的罗兰语问道,「你是觉得我刚刚哪里说得不对?」


    「嗯?哦不,我是在想其他事……」


    冉娜回过神,笑着朝菲丽丝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比起其他人,贝尔姐姐好像对那位总管先生有些过于关注了……」


    「格外关注也正常的吧?就算没有真结婚,他们也曾经做过未婚夫妻来着?」


    「…………」


    「是啊,应该是正常的。」收回视线,冉娜喃喃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第282章 帝国会议5 “我还有很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某些时刻她确实能感受到一些事件在“轮回”。


    遥想去年年底,伯爵一家离开城堡不久后尼托海姆附近就下了一场大雪,恩里克修士就是在那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而今年,明明新的伯爵阁下比去年提前了一个月离开城堡,可他刚走没两天,尼托海姆又迎来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菲丽丝倒不是不喜欢下雪,这种冬季特有的美景她还是很喜欢欣赏的,但前提是这份美景不会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初雪过后,尼托海姆附近狂风大作,气温也跟着直线下跌,菲丽丝第一次在半夜被透进窗缝的寒风冻醒。


    听着窗户被大风吹得“咣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的架势,她不由开始思考要不要提前去找卡尔总管商量一下,至少在冬天给自己换个能生火的房间居住。


    好在还没等她想好措辞,第二天清晨,一向处事周到的卡尔总管便主动派女仆梅特邀请她回到主楼的客房过冬,一起到来的还有两名她看着还算眼熟的仆人,都是在主楼工作的人。


    不知是否因为之前伯爵阁下下令解除了对她的监视,或者领主不在时大家都变得更放松一些。


    总之,这次她“搬家”时,前来帮她一起搬东西的女仆梅特和另外两名仆人对她的态度明显比以前松快很多。菲丽丝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在旁边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显然心情比较放松。


    “……我以为今年这场雪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早了。”


    听着那三人谈论外面的天气,菲丽丝也没忍住插嘴道:“我记得去年是三鸦之月才开始下雪,气温也没有现在这么冷……原来那在尼托海姆还算比较暖和吗?”


    “是啊,女士,去年可是格外暖和的一个冬天。”一名男仆笑着说道,“咱们这边冷的时候王冠之月(10月)的月末就要下雪,一直到第二年的大斋期都不化呢!”


    “其实最近几年的冬天都没过去那么冷了,突然变回去真□□不习惯。”另一名男仆捂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抹了下才跟着抱怨道,“昨天半夜我都被外面那见鬼的风声吵醒了,之后都没能怎么睡觉……”


    “吾主保佑你,汉斯!你怎么能在菲拉薇娅女士面前这么说话?!”


    平时来送饭时一直笑眯眯的梅特此时眉毛一竖,叉着腰严厉斥责道:“你的手帕呢?之前盖伊先生不是都吩咐过,大家打喷嚏时要用手帕捂住嘴!”


    “我、我的手帕之前拿去洗了,现在这种……这种天气也很难干啊。”被眼前这位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小女仆斥责,身形更高壮的男仆完全不敢顶嘴,解释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手帕后又不好意思地朝菲丽丝的方向微微弯腰,“抱歉女士……”


    一句脏话而已,菲丽丝没把这个当回事,笑着摆手道:“我明白,我昨天晚上也被冻醒了。这种天气确实会让人更加烦躁。”


    “您放心吧,主楼那边的房间都有壁炉,肯定不会让您再冻醒。”女仆梅特指挥着其中一人把一只收拾好的箱子搬走,这才凑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您以前住的地方……肯定没有尼托这边冷吧?”


    菲丽丝整理书稿的动作稍微顿了下,偏头看了身侧的女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想笑。


    也难怪以前伊莎贝尔修女总是会在她言不由衷的时候露出古怪的表情……也许在那位老修女的眼里,当时的她跟现在这位小女仆的表现差不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能轻易看出一个人说话时是否带着目的了。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觉得可悲……


    心中发出这样的自嘲,菲丽丝面上还保持着之前的温和笑意:“是的。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过,但我过去住的地方都要比尼托海姆温暖很多。”


    梅特看上去有些“惊讶”:“您还去过很多地方?我只听说您之前是来自意图恩诺半岛来着……”


    “就算仅仅是意图恩诺半岛也很大啊。”菲丽丝一边清点整理着手中的稿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像帝国,北边和南边的气候差别也很大。”


    “…………这倒是……”


    年轻的女仆努力憋了一会儿,偷偷看看身后,又磕磕绊绊地问道:“那、那您有没有在这里长久安顿下来的打算?”


    “我已经是伯爵阁下的缮写士了,这难道不算长久安顿下来?”将手中的稿件装进一只长木匣,菲丽丝笑着看向身侧的少女,“你像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


    被她直接戳穿心事,梅特有些局促地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在她耳边道:“其实是有人想让我来打听一下您的意愿,要是让您不开心了还请您原谅我……您就没有在尼托海姆成婚的打算吗?”


    菲丽丝侧耳听着她把话说完,缓慢眨了两下眼。


    “嗯……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还是希望能知道是谁让你来问的。”她挑眉看向已经开始绞手指的少女,“是卡尔先生吗?”


    “哦不、不!当然不是!”


    梅特大惊,赶紧否认道:“是、是我的姨母啦!您也知道,我之前跟您提过,她在厨房工作,认识很多人……是、是档案室那边的人拜托她来问的,想着如果您有意愿城堡里也有很多不错的年轻人……当然,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表情,即使已经猜到真正派她来的人是谁,菲丽丝还是没忍心继续戏弄这孩子。


    “很久以前我就发誓要终身服侍圣母。所以就算会继续在这里生活,我也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放低声音,对睁圆眼睛的少女说道:“还希望你能转告你的姨母,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那您就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吗?”年轻的女仆憋红了脸,终于憋出了这个最后的问题,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以为您很喜欢孩子……您还给朱尼厄斯少爷专门写了故事书……”


    “我不会生孩子,这比让我结婚更不可能。”


    听她都说到这一步,菲丽丝也干脆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表态道:“怀孕、生育、并将孩子抚养长大是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但愿仁慈的圣母原谅我,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太过有限,我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事,没有那么多时间花费在其他事上。”


    对上女仆震惊的视线,她单手抱起木匣,另一只手拍上对方的肩膀。


    “你就直接跟派你来的人这么说就可以了。”菲丽丝朝她笑着点点头,“我想他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


    慢慢听完梅特低声复述完那位女士的回复,盖伊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虽说经过卡尔总管的调查,他们的烦恼已经从“伯爵可能是个鸡|奸犯”变为“伯爵可能在未婚前就有了情妇”。


    但现在亲耳听到那位疑似“情妇”的人选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他突然有了一个更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们的这位伯爵阁下,不会只是在单相思吧?


    而且还有贼心没贼胆,几个月来瞒着所有人半夜撬锁,秘密跑到西塔楼也只是在靠近对方的门口坐一坐,在靠近对方的楼上睡一睡……要是这都是真的,他都不知道该评价对方是深情还是胆小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盖伊叮嘱女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后便回到门楼,向城堡总管如实汇报。


    见自己的上司在听完这些后也陷入沉默,盖伊的内心顿时更加骚动,恨不得把自己刚刚的猜想一股脑说出来,八卦个痛快。


    然而在垂眸思考过一阵后,卡尔总管的目光居然从地面移到了自己身上。


    接收到那股带着评估和打量的视线后,盖伊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惶然站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罪犯。


    “…………嗯……”


    就在盖伊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时,对面的总管终于开口道:“我记得,前年年末核对赞帕修道院和维讷男爵的调解书时,你因为没注意到那份文件上的漏洞,差点让赞帕修道院的院长糊弄过去……”


    “我已经记住那次教训了,卡尔先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司的话题会突然提到自己过去犯的错误,但盖伊还是站直身体,在第一时间积极表态,“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通用语确实该好好精进一下了,至少是在听和读上。”城堡总管随手点了点自己书桌上的纸张,“贝尔纳主教去世,不管下任主教具体什么时候能上任,我们今后跟大教堂打交道的次数都会增多。我没有办法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务,尤其是在明年春天伯爵阁下回来之后……我需要你能尽快上手,学着独自处理一些事务。”


    盖伊听着他的话,心脏突然怦怦跳动起来。


    他当然知道,卡尔总管从来不甘于做一个为贵族服务的下仆。


    只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能爬到“城堡总管”这个位置已经算巅峰,已经没有继续往上的空间。


    可阴差阳错,前任尼托伯爵一家连同前伯爵的顾问班底在一个月内全部被杀,继任的尼托伯爵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私生子,领地内有能力的封臣又都处于一种半审视半看笑话的心态,谁都没在第一时间派遣自己家的人来辅佐新伯爵。


    于是趁着那场“混乱”彻底平息下来前,他完全取得了新伯爵的信任,伯爵领内遇到什么大事都会找他商量,而真正该配得到这份待遇的文书长已经变为一个任由他支配的傀儡……


    只要时机合适,他也许就能彻底摆脱“仆人”的身份,成为一名能真正得到此地领主、甚至其他所有贵族都要平等对待的人。


    这样,伯爵城堡总管的位置自然会空出来。


    按照惯例,卡尔总管肯定会选择自己最信任的人接替……


    “我……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想通这一切后,盖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激动,恭敬朝对面的上司深行一礼:“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把你的通用语练过关再说。”


    卡尔站起身,对自己的副手招招手:“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优秀的老师,不过伯爵阁下回来前能学多少就要靠你自己了。”


    第283章 帝国会议6 “皇、皇帝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在得到自己的“诚心表态”后,卡尔总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名义上帮她抄写文章草稿的“助手”,还是卡尔总管本人最信任的副手。


    看着这名在过去一直跟在总管身边、屡次在自己面前扮演“坏警察”角色的盖伊先生,菲丽丝在无语之余都有些替对方感到尴尬。


    很显然,盖伊大概也没有想到上司说的“老师”会是面前的女士。过去养成的习惯让他没有彻底失态,只有微微抖动的面部肌肉显示着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皮下掩盖着多么汹涌的情绪。


    “……我以为,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卡尔先生。”


    菲丽丝直接拒绝道:“我写书不需要助手。而且您在门外安排人看守就算了,擅自让一位男性进入我的房间,跟我共处一室,恕我不能接受这么没道理的安排。”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女士。伯爵阁下已经发话,我不会再派任何人在您身边监视或阻碍您,这只是一个出自我个人的请求。”与之前几次不同,这次卡尔总管在她表态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率先挑明了自己的目的,“去年年末发生的事您也知道,因为那场劫难,现在城堡内几乎没有精通通用语的人了。就算伯爵领内的日常事务中一般用不上通用语,可在涉及教廷和修会上的事时终归还是会用到……我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这座城堡里需要更多会这门语言的人,伯爵阁下也需要更多帮手。”


    听他真正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后,菲丽丝险些笑出声。


    在没有确定她的身份之前,这位总管先生对她可以说是千防万防,恨不得她像一块石头般静静待在西塔楼。


    现在因为一些巧合,他在基本确认她的身份对自己没有威胁后就能立刻转变态度,进而开始琢磨这块“石头”该怎么使用才能完全发挥价值……


    不得不说,这种充满实用主义的处事风格菲丽丝并不讨厌,可她也没闲到给自己再找一份工作。


    “既然您跟我说实话,我也愿意跟您说一句实话,卡尔先生。我不是不愿帮助您,只是我确实没给人做过老师。”菲丽丝抱起手臂,直截了当道,“如果您是让我帮忙翻译或者抄写文件,作为伯爵阁下的缮写士我很愿意帮忙。可现在您突然让我做这种从没做过的工作,就算您强行把人带过来,我也不能保证真把人教会。”


    “我明白,我只是希望您能试一次。”卡尔坚持道,“三个月,到明年大斋期到来前为止。只要您能让盖伊在您这里每天学习一个时辰,不管他学会了多少,我都愿意付给您一份您会感兴趣的额外报酬。”


    话说到这,菲丽丝倒是真好奇了。


    她现在不缺吃穿,写所有东西的纸张墨水颜料全都不用花钱。再加上如今的时代也没什么娱乐设施,以至于她现在唯一的支出就是偶尔托人去城里买点肥皂和牙粉,工资攒着都没处花……就这种状态,她有些想象不到这位城堡总管会提出什么“额外报酬”才会让她无法拒绝。


    见她没有出声拒绝,卡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副手顺势将捧在手里的木盒递了过来。


    打开木盒,阳光轻轻落在木盒内的物品上,闪出的金光让菲丽丝先微眯起眼,而后因惊讶睁大。


    “……这是金子吧?”贝尔碧娜最先凑上前,有些不确定道,“可这怎么这么薄……”


    “居然是金箔!!”


    原本在一旁完全没兴趣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冲上前,震惊道:“这种地方居然还能买到金箔?!”


    这不能怪教授都惊讶,菲丽丝也完全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能拿出这个。


    虽然一片金箔实际用到的金子不算多,一枚金币熔了都能敲出几十张。可它们的价值并不在金价上,而是这份被垄断的工艺和稀缺的购买渠道。


    与许多昂贵的矿物颜料一样,那些曾经在艾琳娜修女院中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都变成有钱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这里有五十片金箔。如果您答应,它们就是您的了。”


    卡尔将盒子盖了回去,向前递到菲丽丝面前:“而且我能保证,如果您还有需要,我可以联系商会那边的人专门为您采购。”


    “答应他!答应他!!书封上没有黄金和宝石就算了,书页里弄上这个做装饰也好!”不等菲丽丝开口说些什么,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在她耳边催促道,“反正就每天一个时辰,你就算让他在旁边念一个时辰的日课经也能糊弄过去——”


    顶着老教授发出的噪声,菲丽丝还是坚持在接过木盒前说出最后一个问题:“就算一天一个时辰,我也需要再有至少一个人跟盖伊先生一同在场。”


    卡尔:“梅特和格赛怎么样?您对她们比较熟悉,我会让她们每天来您的房间打扫一个时辰,具体时间可以由您定。”


    “那就定在每天午饭后的一个时辰吧。”


    菲丽丝双手接过木盒,朝面前的总管先生微微颔首后看向站在其身后的男人。


    “那么,如果盖伊先生不介意,我需要在正式开始前了解一下您目前的通用语水平。”


    ***


    兰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离开那座城堡产生“不舍”的情绪。


    可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理智还是让他带领着手下的五十名扈从按时出发,一天后便来到伯爵领以西,与威登堡侯爵领的交界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威登堡侯爵派遣的三名使者已经在边境处等待多时。


    在此之后,他们这一行“外来者”都需要在这三名使者的跟随监视下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路线穿过整个侯爵领。相对的,因为有侯爵的使者陪伴,他们通过侯爵领内的所有关卡时都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


    鉴于去年发生的惨剧,尼托伯爵麾下的扈从们看上去都很紧张,倒是伯爵本人像个没事人一样,赶路时还会时不时跟为首的使者聊聊天,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跟自己的父亲一样遭到偷袭。


    兰斯确实不是很担心这个。


    不说他在之前的半年里已经跟那位“新威登堡侯爵”通过好几次信,就说对方能以旁支的身份在半年内坐稳侯爵之位的本事,就能看出来这位“新侯爵”并不是一个愚蠢之人。


    连之前的老威登堡侯爵都知道搞事也要在自己之外的领地搞,兰斯相信这位至少不会在自己的领地内对他们不利。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烦躁的是,身边这位“侯爵的使者”大概是临走前被安排了什么任务,一直在不停向他介绍现任威登堡侯爵阁下正在寡居的姐姐。


    兰斯当然知道这位是什么意思,可想着自己在联姻方面的规划只能单独跟那位侯爵本人商量,此时能做的便只有保持礼貌倾听状,偶尔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好在他们在威登堡侯爵领内只停留了三个晚上,很快就按照原定路线走出侯爵领。


    之后的十几天里,一行人在路过数个或大或小的贵族领地后,终于在十字钉之月(11月)的月末到达了第二次帝国会议的举办地——莫贡茨。


    遵守着莫贡茨城市委员会的安排,将自己带来的部队安置好后,兰斯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拜访自己如今的领主。


    作为另一座重要的“皇帝城市”,莫贡茨城郊自然也有一座属于皇帝陛下的城堡。


    与今年年初一样,沃尔多皇帝陛下早已提前来到会议所在地。等兰斯带着三名侍从前来城堡大门前时,就被一个熟人认了出来。


    “您今天来得不巧。皇帝陛下还在与两名学者论学,一时半会可能无法结束。”


    把侍从们安顿在门楼后,之前作为皇帝使者调查过前尼托伯爵灭门事件的阿博特书记官将兰斯单独带到城堡主楼的一个房间,略带歉意地说道:“还请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等陛下空闲下来我会让人来通知您。”


    “劳烦您了,阿博特先生。”


    礼貌送走皇帝陛下的书记官,兰斯先是在等待室内坐了片刻,最后实在无聊,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准备当作“引子”抛出来的《博物志》。


    虽说那位女士告诉他,这本《博物志》是根据她的印象默写下来的,内容不算全,一些内容可能还与原本的句子有出入。


    最重要的是那位女士依然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保险起见,在见到皇帝陛下后还是说这是他在藏书室里找到的无名书比较好。


    兰斯其实觉得有点可惜。


    以那位女士的能力,她完全可以来到更高的地方……就比如说这里。


    喜欢古典书籍的皇帝陛下一定会欣赏她的才华,在礼布斯的宫殿生活也比天天待在塔楼里的一间狭小房间好得多。


    可人大概都是自私的。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兰斯就感觉心像是被某种味道苦涩的啤酒灌满了般,止不住地感到难过。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他拿着书来到室内的一扇窗边,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到窗台上,开始一页页地翻看。


    因为之前已经认真读过好几遍,即使他的通用语依然没有太明显的进步,这本书内的内容还是能顺着看下来。


    人完全沉浸在某些事物中时,不但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会忽视周围的一些变化。


    当兰斯翻到某一页,因为忘记了一个词语的意思而反复低声念诵其读音“费库斯”、试图以此唤醒相关记忆时,站在他身后许久的一道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费库斯就是‘无花果’。”


    “传说雷慕帝国的创立者——罗慕卢斯和雷慕斯就是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被一头母狼发现,并给予了他们奶水。为了宣扬这个故事,当时的雷慕人还以此铸造了一座青铜雕像,那尊雕像现在还安放在雷慕城的中央神庙山上。”


    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兰斯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温和带笑的眼睛。


    “皇、皇帝陛下!”


    他赶紧转过身,准备行礼,肩膀却先一步被面前的男人握住。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吧?”手臂越过眼前的年轻人,沃尔多皇帝直接拿起那本放在窗台的书,“真难得,你居然会看这个看到入迷。”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这种乡下地方还能买到金箔呢!(*惊讶)


    冉娜:太冒犯了,教授……太冒犯了……(小声)


    ————————————


    话说,虽然兰斯他们已经能大致确定菲丽丝就是罗兰通缉犯了,但因为通缉令经过两次转述后名字读音变得不准确,不管是兰斯还是卡尔都还不知道菲丽丝真名叫“菲丽丝”


    同时兰斯也知道“菲拉薇娅”这个名字大概是假的,他不好意思问真名又不想在私下叫假名,就一直用“那位女士”代称


    第284章 帝国会议7 “你是在替


    最开始从侍者口中得知,有位封臣在隔壁等待觐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时,沃尔多皇帝的心中是有点不耐烦的。


    对他来说,自己那么多封臣他想见谁都能随时把人叫到面前,从意图恩诺半岛来的学者可是遇而不可求的。


    只是现在时间确实有些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晚餐时间,而让自己的封臣独自等待太久确实也不太好。


    于是在与两名贵客约定好今晚要共进晚餐后,他便来到隔壁房间打算见一下人,客气说几句话就尽快打发对方离开……却没想到,那位被自己晾了快两个时辰的封臣不但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自己看书看入迷了,连有人走进房间都没注意到。


    沃尔多皇帝不得不承认,不管这一幕是不是装出来的,都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的神圣雷慕帝国的贵族大多都延续着最传统的那套观念——即过度崇尚武力,在军事能力和家族荣誉面前,文化修养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不说别人,他的父亲的一生就遵守着这一观念,即使双眼失明也愿意为盟友走上战场,最后怀着骑士的荣耀战死在罗兰的土地上。


    可就像他的老师所说,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也没有无用之物。


    而人能优于野兽,成为生灵之首,绝非因为人拥有像狼一样的尖牙、或是像熊一样的利爪,而是因为拥有造物主给予的智慧。


    再勇猛的骑士也无法以一敌百,可一个让对手猝不及防的战术却能在战场上让敌人损失成千上万人——从古雷慕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到现在的马黎与罗兰都在反复诠释这一点,可惜帝国这边依然没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知识”的作用。


    不说别的,帝国上下大小贵族加起来,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贵族能靠自己读懂完全用通用语写的诏书,而能精通通用语、能用其读写对话的人估计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连语言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研习更高深的学问。


    因此,当他在自己城堡的等待室内看到一名正在看书打发时间的贵族,那简直就跟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一样稀奇,让人不禁想要靠近探个究竟。


    靠近后观察就更了不得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看的同时还用手指比着一行行的文字小声念诵。速度是有些慢,发音也不算太准确,但他确确实实是在读一本完全用通用语写成的书。


    光是这点就比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更罕见了,更不要说他读的内容还十分眼熟,疑似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著作《博物志》。


    这可不是一本能被随便拿出来的书。


    他之所以能拥有一本,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师——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的私人藏书室中有一本,在经过前者允许后他才通过抄录得到一份副本。


    因为来之不易,少年时他经常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阅读了很多次,里面的内容至今牢记在心……只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弄到的书,居然就那么轻易地被一名毫不起眼的帝国贵族拿在手里。


    于是,在被对方发现自己正站在他身后偷看的事实后,沃尔多皇帝干脆也不掩饰了,将人推到一边后直接拿起那本放在窗台上的书,仔细翻看起来。


    然而越是仔细看,他越觉得手里这本书熟悉中透着些古怪。


    它显然删减了一些章节,又在部分章节里增加了一些用不同字体写的注释。有些注释的内容是在对原文内容的解释和扩展,而有些注释则是完全与原文表达的内容相反,有些说法甚至是沃尔多皇帝本人都没见过的。


    “…………”


    “这真的是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翻看一阵后,沃尔多皇帝又将书翻到最前面的一页,发现最前面也没有书名后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你从哪儿得到这本书的?”


    “请原谅我的失礼,皇帝陛下。这是我在前任尼托伯爵夫人——佩秋拉夫人的藏书室里找到的。”兰斯暗自缓和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这才低头说出之前就想好的解释,“具体是不是您口中的那本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之前翻阅时发现里面有些您也许会感兴趣的内容,这才会带过来……”


    沃尔多皇帝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位叫“亨利”的青年确实曾跟自己说过,他的母亲非常喜欢收集各种书籍。


    不过比起那些已死之人,他还是更好奇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推上来的“私生子伯爵”会拿出什么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顺手将手里的书递还给对方,皇帝陛下很快在对方的指引下看到一行写在空白处的注释,不由立刻皱起眉。


    与《博物志》原文中所写,铅能做成祛除疤痕和抑制□□梦遗的药完全不同,写在旁边的注释则表示不管是磨成粉的铅粉还是由铅制成的容器都是有毒的。


    只是这种毒与乌头那种毒不同,它不会立刻置人于死地,但会在人的体内积累,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服用含铅的食物或在脸上涂抹含铅的妆粉,甚至是饮用经过铅管流出的水也会让毒素进入人的体内,轻则会感到肠胃不适,时间长了还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


    尤其是孩子和孕妇,长时间接触铅会导致前者智力减退、后者流产。即使是成年男性,慢性中毒也会让男人的生育力下降……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沃尔多皇帝就真的有些无法维持住面上的淡定了。


    有一瞬间,他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他的长女玛丽一开始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岁多时就能坐到他的腿上,复读出他念诵的诗篇片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变得越来越迟钝,最后在不到四岁的时候突然在一场大病后夭折了。


    长女的死给他和第二任妻子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身体也开始变差。


    即使后来两次怀孕也全都流产了,最后死在了一次流产大出血中。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意外。孩子本来就很容易夭折,他的六个兄弟姐妹中便有两人没能活过三岁,而因生产死亡的女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可现在细细想来,女儿玛丽曾经很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那些裹着铅糖糖霜的果干。而年轻的妻子爱美,为了遮掩脸上的痘痕每天都要上一层厚厚的妆……就连他自己,如今已经年过四十,先后有三任妻子,活着的子嗣却只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儿子。


    如果这书上的注释是真的,如果一切都跟这所谓的“铅毒”有关,那……


    “…………”


    “这本书上的注释是谁写的?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相信这些注释所说的内容,还将它带到这里?”


    皇帝的声音完全沉下来,再次抬眼时眼中已经完全不见之前的笑意:“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尼托伯爵。”


    “我用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我确实不知道这本书的来历,皇帝陛下。但我能确定,写下这些注释的人应当不是乱写的。”


    在皇帝的逼视下,年轻伯爵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不稳,但他还是坚持伸手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我发现这本书的时候正好赶上威讷提那边传来瘟疫的消息。我当时非常恐慌,正巧发现这本书上写了不少应对瘟疫的方法,便让手下人按照这个方法去布置。感谢吾主保佑,今年尼托境内除了东南部的几个边境城镇,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疫病……”


    闻言,沃尔多皇帝再次忍不住低头看了起来。


    不过关于防御疫病的方法显然没有“铅毒”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防疫的手段大差不差都是以隔离为主。除了“疫病能通过寄生虫和血液传播”这点比较稀奇外,其他那些强制隔离措施实在太费时费力,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价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前面那一章……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用意。


    “……所以,你在来之前已经确认过‘铅毒’是真实存在的了?”皇帝合上书,站在窗边逆光处,笑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跟我说说吧,你用什么做了实验?效果如何?”


    “什……不、不,我是最近一个月才慢慢读到这一章,还没做那些……”


    “所以,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谣言,连最基本的确定都没做就将它告诉我了?”阴影中,皇帝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可我觉得这是件大事,皇帝陛下!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告诉更多人提早预防,也许就能救下不少人命!”兰斯慌忙解释道,“如果您能允许,等我回到尼托后会立刻去安排验证这件事的真伪。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您能尽量让更多孩子和孕妇不要接触跟铅相关的东西……”


    “你这是在叫我帮你做事?”


    皇帝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道:“你是在替我作决定?”


    此话一出,原本就很焦急的青年顿时更手足无措了:“吾主为我做证,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皇帝陛下——”


    几乎是下一秒,金发的青年便立刻朝面前人单膝跪地。


    但还不等他进一步解释,头顶已经传出一阵笑声。


    “你接受授封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长进?”沃尔多皇帝仰头笑了好一阵,终于拍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起来吧,兰斯。跟我说说你这一年都过得怎么样?”


    第285章 帝国会议8 “你就不要


    感受到那只按到自己肩头的手,兰斯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做不到卡尔总管那样随时审时度势,也不像西塔楼里的那位女士,随?就能说出让人难以反驳的话。


    这方面他甚至赶不上自己厌恶的生父……至少那人在面对自己讨厌却必须讨好的人时,可以用仿若真心的语气说出令人肉麻的恭维。


    他曾对着镜子练习过,可不管多少次,镜中自己的表情还是十分扭曲——那时,兰斯便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而这种事,也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通过练习学会的。


    但他要面对的是帝国的皇帝,一个整个帝国都公认的“聪明人”。


    用这副表情去恭维对方,那跟对着海豚谎称自己是阿西奈人的猴子[*1]一样,最后的结局只有被识破谎言后淹死一条路。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将自己的笨拙完全表现出来。


    就像他跟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之间的相处方式一样。因为他坦诚说出了一切,所以那位女士在面对他时明显要比面对卡尔总管时更宽容,甚至愿意主动安慰他,还在临走前对他说了祝福的话。


    而他和皇帝陛下本来就不是仇人关系。那由他先一步表露出自己没有一点防备,坦诚地将真心交给对方看,那皇帝陛下就算不相信他的话应当也不会太生气,至少不会比看穿他的谎言后更生气。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像那位女士和皇帝陛下这种聪明人,确实是会更喜欢愚笨一点的人……


    可即使到了这一步,兰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一路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皇帝陛下来到休息室,直到入座,他都一直紧绷着神经,小心回答着皇帝抛出的每一个问题。


    很显然,“菲拉薇娅女士”的书引起了沃尔多皇帝的注意,且进一步让他对佩秋拉夫人的那间藏书室产生了兴趣。


    这也很好理解——既然出现了一本他没见过的书,也许就会有第二本。


    虽然沃尔多皇帝拉不下脸直接从封臣手里抢夺东西,但派一名使者去伯爵城堡内的藏书馆里查看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书,兰斯肯定无法拒绝。


    好在这点兰斯在来之前就想到了,并做了一定的准备。


    临走前,那位西塔楼的女士已经将藏书室内内容不适合被外人看到的书籍全部挑选出来,转移到其他地方暂存。所以现在听到皇帝陛下用商量的语气说出“命令”时,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就答应下来了。


    兰斯的乖巧懂事让沃尔多皇帝很满意。


    之后他又一边翻看手中的这本疑似《博物志》的书,一边跟面前的年轻人讨论起书中的一些内容,发现对方虽然不能说完全读懂了整本书的内容,但确实是用心仔仔细细看过全本。


    尤其是在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这名年轻人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低头请教……这在一众性格高傲的帝国贵族中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却恰好戳中沃尔多皇帝的好感。


    无知者从来不是最可怕的。所有人生来都是无知的,都需要通过学习一点点成长。


    最可怕的是明明无知却认识不到这一点,还以此为荣。


    多少帝国贵族会在公开场合声称自己完全不会读写通用语,收到的信件文件都要由身边侍从或顾问翻译后才能给予答复——这种他听着都感到丢人的话,偏偏有人就能用十分自豪的语气说出来。


    仿佛身边能同时供养了十几名精通通用语的顾问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谈资,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领主、却需要用别人的手和?才能履行身为领主的职权是多么无能的体现。


    看多了愚不可及的蠢货和喜欢斤斤计较的人精,猛然看到这么一个性格老实的,沃尔多皇帝只觉得格外顺眼,连带着心情都变舒畅了。


    有了这份好心情,在面对兰斯抛出的问题时他也愿意耐心为这名好学的年轻人解惑。谈话不知不觉跟着变长,直到身边的侍者提醒,皇帝陛下才猛然发现已经要到晚餐时间了。


    “……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皇帝陛下。”兰斯率先起身,再次朝面前的男人躬身行礼,“我和我的扈从们都是第一次来莫贡茨,还不知道他们扎营的进度怎么样,请允许我回去看一看。”


    见他这么识趣地主动提出告辞,沃尔多皇帝很满意地点头应允,就等着对方按照礼节再次行礼离开。


    可又等了好几个呼吸,面前的年轻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钉在原地,犹犹豫豫好似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又始终没能开口。


    “你还有什么事吗,兰斯?”对待眼前这个尚有好感的年轻人,皇帝陛下的耐心要比平时多一些,“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不用这么踌躇。”


    “…………”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但那本书……我这次来之前太匆忙,没能留下副本……”在皇帝及其侍从愈加震惊的目光中,兰斯干脆一闭眼,将之后的话一?气说出,“我恳求您能给我些时间,让我找人抄写一份副本带回去……”


    话音落下,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惊呆了。


    他十几年前就待在沃尔多皇帝身边,那时的皇帝陛下还只是波曼国王,没有自称为帝国皇帝……可即使是在那段时间,也从来只有想讨好皇帝的人将稀有书籍献上,从来没人像眼前这位这样,明明都把书递到皇帝的手里,居然还想要回去……这个伯爵阁下到底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侍从回过神发出呵斥,身侧的主人已经率先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啊,兰斯,喜欢到都不愿意让它被别人碰?”


    “这……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真正喜爱书籍的人,当然无法忍受别人将它们从自己身边夺走。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不等兰斯说完,沃尔多皇帝已经站起身,用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下去,“放心,我不会夺走你的心爱之物。这几天我会让我的抄写员们尽快将这本书抄录一遍。最迟在帝国会议结束前,我会将这本书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原本在看到皇帝陛下主动伸手拿起那本书、并表现出对其的兴趣时,兰斯就觉得书大概是回不来了。他刚刚多说那么一句也只是想挽回那么一点点,至少抄一份副本也好,没想到沃尔多皇帝居然直接开?保证会把书还给他……


    “……但关于‘铅毒’的事,我会找专门的人研究,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向其他人透露。”


    不等喜悦完全散开,沃尔多皇帝便继续用他那一向平静到近似冷酷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兰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善良。让不该得到知识的人获得知识,就是往暴徒手里递刀。那还不如保持现状,永远不让他们有碰到刀的机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兰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到的可能性——作为帝国境内最大铅矿的拥有者,沃尔多皇帝几乎不可能让“铅毒”变成一个公开的消息。


    可即使如此,即使是早就想到的结果,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难过。


    视线下垂,落到皇帝手中还拿着的那本书上,他突然回想起一双笑着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位女士会将秘密告诉他,应该也是在遵守她信奉的真理——不论身份地位,让所有人都能得到知识的恩惠。


    他接受了对方慷慨的馈赠,却无法像对方一样,将这份礼物转赠给其他人。


    皇帝陛下为了自己的利益让他保守秘密,他为了自己和朱尼的安全选择默认。


    说到底,他与皇帝陛下、与所有其他帝国贵族都没有区别。


    在侍从的带领下走出城堡后,他仰头深深吸入一?凉气,又缓缓吐出,看着白气慢慢消散在已经变为深蓝的天空中。


    等待自己的随从将马牵回来,四人立刻翻身上马,借着天际的最后一缕余晖赶回士兵的驻扎地。


    现在距离第二次帝国会议正式召开只剩半个多月。


    领地位于帝国西部的贵族们先后带着各自的扈从达到莫贡茨,在城市委员会的安排下慢慢在城市周边安顿下来。


    然而,人多了就容易出现矛盾。


    一些势力大的贵族随行带的人也多,需要的驻扎地自然更大。可因为到来的时间比较晚,发现比较好的驻扎地已经被别人先占用,自然容易发生争吵。


    当时间来到三鸦之月(12月)的中旬时,这样的争吵便更频繁了。


    长时间的分裂让帝国贵族间本就没有多少“和谐”可言,有些都称得上是“世仇”,见面没立刻拔剑决斗都是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


    现在又再加上一项瘟疫,可以说是谁都不信任谁,每个家族的士兵扎营地都默认要保持一定距离。可人多了难免地方不够分,晚来的贵族被城市委员会的人带到预定要扎营的地方后却遭到先一步扎营者的驱赶,自然又免不了一阵争吵。


    兰斯扎营的地方距离莫贡茨的城墙较远,在一个规模较小、位置也较偏僻的修道院旁边。


    虽然每天购买补给总要多走些路,城内有什么消息也总是最后一个收到,但能远离纷争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一天清晨,兰斯照例在晨钟声中醒来,晨祷后简单洗漱,便带着一队扈从跟随两名去采买东西的修士往城门?走。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一阵吵闹声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是阿格隆大主教那边的人又跟新来的队伍吵起来了。”时刻跟在主人身边的男仆安德斯骑着马往那边走了一段折返回来,小声汇报道,“新来的……我看好像举着威登堡侯爵的旗帜……”


    闻言,兰斯也不由勒紧缰绳,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


    “乔汉斯,你继续带队跟随修士去城内采购粮食。看好队伍,让他们不许闹事,多帮着修士们抬东西。”


    思考片刻后,他将小队的指挥权交给其中一名扈从,自己则与贴身男仆一起骑马朝争吵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1】:这里依然是在引用《伊索寓言》里的一则故事,原文叫“猴子与海豚”


    大致讲得是一艘船在风暴中沉没,一只跟随航海者的猴子和许多人一起掉进海里。一只海豚以为猴子是人,就把它救起来了。


    海豚问猴子是不是雅典人,猴子说他是,还说自己的祖先很有名,是城里的有钱人。眼看着快到港口了,海豚又问猴子知不知道珀赖欧斯,猴子以为这是个人名,就说那是自己的好朋友。但珀赖欧斯其实是雅典的一个海港,就是它们即将抵达的地方。


    海豚因此明白猴子在哄骗自己,非常生气,就把猴子甩到水里淹死了。


    第286章 帝国会议9 “这应该是


    路德维希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作为威登堡侯爵来参加帝国会议就能遇到这种麻烦。


    先是因为要处理领地内的事务比预计出发时间晚走了几天,又遇到坏天气走得慢,还在路上碰到桥梁坍塌不得不绕路……最后居然用了原本预定两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而因为路上耽误的时间太久,等他带着手下扈从来到莫贡茨时,城市内外能用于扎营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只能与其他家族共用一处。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因为他的队伍里有两人在赶路时掉到河里生病了,其他贵族在听说这件事后都拒绝跟他分享扎营地。不管他怎么保证那绝对不是瘟疫,也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


    “别的地方就算了,谁不知道你们威登堡前任领主是因瘟疫而死?”身穿白底黑十字罩衣的骑士手按在剑柄上,姿态高傲道,“领主都保护不住,让别人怎么相信你们带着的病人没有沾染疫病?”


    “……你这是强词夺理!他们要真是得的瘟疫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现在!”站在侯爵身边的侍从高声回道,“而且你都不去里面通报一声,凭什么就这么替阿格隆大主教做决定!”


    对面的骑士没有理会侍从的叫嚷,直接抬起下巴看向对面站在众人中间的青年。


    “保证大主教大人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请您谅解,威登堡侯爵阁下。”骑士微侧过身,握着剑柄的手向前横推些许,“当然,如果您能将那两名患病的人抛下,我们也许能考虑允许您在附近扎营。”


    听他用轻蔑的语气说出这种话,侍从更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尽管没有人明面说什么,但威登堡在短短不到半年就换了两任主人,本就传出了不少对侯爵阁下不利的流言。


    要是再在这种时候当着那么多贵族的面,为了一块扎营地舍弃自己的扈从,那威登堡家族的脸面就彻底不用要了。


    “你————”


    路德维希抬手止住身边侍从的话,转而看向那个将他们带到这里的、来自莫贡茨城市委员会的男人。


    “文森先生,您看现在这个情况,是否能尽快找一个能让我们安顿下来的地方。”棕发青年压住火气,用较为平和的语气商量道,“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不到半个月了,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为难你们。但如果我的部队一直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我也只能去向皇帝陛下求助了。”


    来自城市委员会的男人——莫贡茨的文森当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强迫他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


    可现在莫贡茨附近大大小小聚集了十几个贵族家族下辖的扈从队伍,少的有十几二十人,多的像是眼前的阿格隆大主教,直接带了包括顾问团守卫队外加后勤一共上百人,浩浩荡荡地围在城市周边,他们可以说是谁都得罪不起。


    要是在往年,他们倒也能商量着安排住不下的人进入城内的修道院暂住,可今年情况特殊,外加威登堡侯爵的队伍里确实有人生病了。


    不管那两人是否真的染上瘟疫,这时候放生病的人进城也无疑会激怒城内本就不安的市民,到时候首先会被问责的必然是他这个开门人;而要是放任威登堡侯爵去皇帝陛下那里告状,最后追责下来也会是自己遭殃……


    就在文森感到一阵进退两难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循声看去,就见两名完全没穿甲胄的男人正骑着马向这边赶来。等他们稍微靠近了一点,看清来人是谁,原本还愁眉苦脸的男人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尼托伯爵!”


    文森赶紧朝身边的侯爵阁下介绍道:“他现在独自驻扎在西边属于卑微者修会的修院旁。您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先去跟他商量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路德维希立刻听到几道再明显不过的吸气声。


    这不能怪他们不冷静,就算是之前已经与对方通过几次书信,并约定好会在这次帝国会议期间商讨结盟的事,路德维希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与对方见第一面……


    兰斯与男仆骑马赶到近前时,明显能感受到现场气氛不太对。


    所有人看向他的视线都带着些微妙,有的甚至能感受到明显的敌意……不过有一人显然非常期待他的到来。


    不等他们二人靠近,那名之前为他们安排驻扎地的莫贡茨城市委员会成员便带着笑脸上前打起招呼。


    从这位名叫“文森”的男人口中得知前因后果后,兰斯一时也有些犹豫。


    虽然还没有对外公布,但与威登堡结盟的事算是已经敲定大半了。


    此时未来的盟友遇到困难,他理应上前表达自己的善意,他原本也是为此而来……可如果对方那边真的有人感染了瘟疫……


    习惯性摸了下挂在胸前的圣牌,兰斯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就算我不介意他们驻扎在附近,也要跟修院的院长商量一下吧?一下子有这么多人住过来,也许会打扰到修士们修行。而且不说别的,我们这些人每天吃饭总需要用到修院的厨房,突然增添这么多消耗实在……”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会与保罗院长交涉!”见他似是还在犹豫,男人赶紧争着保证道,“只要您愿意帮这个忙,城市委员会愿意承担修院在会议期间所有的柴火消耗!”


    兰斯点点头,却还是表示让男人先去修道院一趟说明情况,同时自己要与威登堡侯爵商量过后才能作决定。


    见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城市委员会的人突然走了,路德维希也终于按捺不住,让其他人等在原地后带上自己的贴身侍从走上前。


    “吾主保佑您……”


    棕发的青年右手摘下帽子,左手抚胸,身体微微前躬:“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尼托伯爵阁下。”


    “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猜到来人的身份,兰斯也按照同样的礼仪行过礼:“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昧,侯爵阁下。但刚刚从文森先生那里听说您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路德维希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入主题,愣了下才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们来得太迟了,所有能用来扎营休息的场所都已经有了人……”棕发的青年微微侧身,向面前人展示自己身后的队伍,语带试探道,“听文森先生说,您驻扎的地方似乎还有空地?”


    兰斯点点头:“这点文森先生已经去向修院的院长商议了,如果院长同意,我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听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路德维希和侍从都不由心弦一松。


    只可惜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被对面的下半句话打断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能看看那两名生病的人。”兰斯补充道,“请您理解我的难处,侯爵阁下,我必须对我带出来的人负责。在确定他们确实没有感染瘟疫前,我不能让他们靠近我的士兵。”


    “…………”


    “当然,这些还是提前说好比较好。”


    路德维希深深吸了一口周边的冷空气,这才挤出一个笑容,同时做出邀请的手势:“您想来看就来吧。我可以用我父亲的荣誉保证,他们确实没有感染疫病。”


    兰斯微微颔首,又朝焦急到想要说话的男仆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这才跟着威登堡侯爵一起走到后方的两辆板车前。


    原本装载着货物的两辆板车明显被整理过,每一辆车的货物中间都勉强空出一个能躺人的窄缝。


    躺在其中的两人虽然全身都盖了保暖的衣物,可露出的脸像是刚从染缸捞出般红,双眼紧闭,即使旁边出现了陌生人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只时不时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呻吟和咳嗽声。


    “……当时我们路过格罗夫茨河时,桥面突然裂开,四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掉到了河水里……”


    威登堡侯爵的侍从走上前,指了指站在板车旁的另外两人:“他们两个比较幸运,掉下去后立刻爬上来了。里奥纳多和瓦尔比较倒霉,被河水冲出好远才被一根树干拦住,上岸后立刻就开始发烧……”


    侍从这么说着,表情也变得焦急起来,语速跟着变快:“吾主知道我绝对没有说谎,伯爵阁下!我们这一路连一座城市都没进去过,都是吃的自己带的食物,从没跟外人接触过,根本没可能感染瘟疫啊——”


    “费布。”


    威登堡侯爵打断了侍从那越来越不像样的话,好奇看向身侧这位第一次见面的“邻居”:“您要怎么确定他们是否染上疫病?”


    “我要先检查一下他们身体上有没有黑斑或肿块。”兰斯对身侧的年轻侯爵解释了一句,又询问刚刚说话的侍从,“你说他们落水后就开始发烧,具体是什么时候?”


    侍从愣了一下,却还是很快答道:“八天前。最开始他们还有意识,也还能骑马跟着队伍走,后来病越来越重,三四天前就完全不行了……”


    听到这个准确数字,兰斯便已经放心了一半。


    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他抽出自己的手帕包住下半张脸,并请周围人找一些毯子把整个马车围起来,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一点点扒开男人的衣服,按照“防疫手册”上所写的着重检查对方的脖子、腋下和大腿根部,确认都是干净的才把人重新塞回铺盖里,赶紧去检查第二人。


    确认两人身上都没有任何疫病的特征后,他便将遮口鼻的手帕取了下来,犹豫了一秒,还是松手任由风将其带走。


    “他们大概率没有感染疫病,但等扎营的时候您还是需要将他们安排到一个单独的帐篷里,注意保暖,由专人照看。”兰斯如此说道,“还有,要预防疫病的话最好将他们的头发、胡须和其他体毛都剃掉,找人每天用温水为他们擦洗身体,尽量不要让他们身上出现跳蚤和虱子。”


    前面的要求路德维希还能理解,后面这些他就真的有些惊讶了:“跳蚤和虱子?为什么要管这些?”


    “我那边有位医生怀疑十二年前的那场疫病就是通过吸血虫经由血液传播的。这次疫病再次出现后,我们在这方面着重预防了一下,效果非常明显。”


    稍稍含糊解释了这么一句,兰斯又看了眼远方那个正在从修道院一点点跑近的黑点,这才对身边的“邻居”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看来文森先生那边有消息了……等您那边整理好我们再详谈。”


    第287章 帝国会议10 “卑劣的人


    虽然众多帝国贵族的扎营地彼此隔着距离,但到底都聚集在莫贡茨附近,各种消息流动的速度并不算慢。


    因此,当威登堡侯爵带着自己的人离开阿格隆大主教的营地后,“尼托和威登堡这对众所周知的仇敌突然和好并住到一起”的消息很快在众人间传开了。


    除了真与威登堡接壤的零星一两个家族,大部分的利益无关者都觉得这很有意思。


    帝国贵族之间能有矛盾,无非就是土地、金钱和继承人的问题,尼托和威登堡之间的矛盾也没跳过这个圈。


    如今这两块土地的拥有者全都换了个主人,原本两三代人纠结了几十年的矛盾居然就这么神奇地解开了,实在让人感到唏嘘……不过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这两名继承人的身份。


    一个是前任侯爵的旁支,疑似用谋害自己堂叔堂侄的方式上位;一个是前任伯爵的私生子,在明知道对方的家族大概率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元凶还主动去示好。


    这样两个人能放下矛盾走到一起,可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宽大的胸襟,不过是他们对家族荣耀和父辈足够漠视。


    当然,能让这样的人成为继承人,前任的威登堡侯爵和尼托伯爵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也要以此为戒,可不能让这样的笑话出现在自家。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居住在卑微者修道院的兰斯完全不知晓。


    此时他正组织自己的手下协助修士们,一起帮助威登堡的士兵们快速整理好行装并扎营。


    今天的风中带来了不好的讯息。


    莫贡茨这边很快就要变天了,必须尽快扎营。不然不说别人,那两名病人再没有一个温暖的住处估计就活不了几天了。


    好在他们现在借住的修院院长实在是个好心人。


    不但毫无怨言地接纳了威登堡侯爵一行人,在听说队伍里有人生病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反而主动提出将自己的房间让给病人居住。


    这座修院本就不大,连招待所都没有,为了给尼托伯爵和随行的几名骑士留出两间房,修院的院长已经让好几名修士住进自己的房间。


    此时要继续让出房间,那连同院长在内的几名修士就要去走廊打地铺了。


    兰斯自然不好意思让他这么做。更何况威登堡这边的人也算是他引来的,就算要让出房间也该是从他们这边的两间房里腾出一间。


    双方一阵争辩拉扯,最后还是兰斯表示自己可以去跟睡在另一间房的手下们挤一挤,自己的房间就让给那两名病人了。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尼托伯爵一顿交涉,居然把房间交涉给了那两名病患,似乎完全不关心威登堡的领主今晚该睡哪里的问题,站在威登堡侯爵身边的贴身侍从无声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能说出“你们该再腾出一间房”这种话。


    路德维希沉默站在一旁看完全程,没再多说什么。


    他先让自己队伍里的副官在这里看好手下人扎营,自己则点了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城堡觐见皇帝陛下。


    与兰斯一样,觐见皇帝陛下最费时间的一步就是等待。


    等威登堡侯爵再次踏出城堡大门准备返回时,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此时外面的寒风已经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雪粒如刀片般划过脸颊……路德维希明显感觉到气温要比白天低了许多,不禁有些担忧起修道院那边的情况。


    然而当他与手下随从冒雪赶回那座小小的修院时,发现情况要比自己之前想象的好很多。


    他们这边的营帐已经全都搭好了,不过几乎所有人此时都聚集在修院的建筑内。从餐厅到走廊,士兵们或站或坐,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粥。


    “保罗院长说这雪可能要下一晚上,士兵们睡都在外面说不定会有更多人生病,就把人都安排到建筑里睡一晚。”听说威登堡侯爵三人回来了,兰斯赶紧从拥挤的餐厅中挤出来解释道,“就是能住人的房间还是有限。您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到我的房间睡……”


    “不用了!”


    路德维希赶紧拒绝,又补充道:“您现在这样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都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是保罗院长的好意。”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兰斯十分自然地露出一个笑,“不过稍后还需要您下令约束一下您的士兵,住在室内总不像是住在室外那么随便,尤其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要是有人半夜起夜没憋住,就地方便了,不但之后修士收拾起来麻烦,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听着一位伯爵居然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么粗俗的问题,站在威登堡侯爵身边的侍从再次震惊了。


    正当他想要呵斥对方怎么能这么说话时,他的主人却率先开口答应了下来,还现场叫住一名士兵,让他们吃完手里的豆粥后立刻去后院集合,在休息前他需要再进行一次集体训话。


    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想要在今天进行一次单独谈话就有些困难了。


    好在距离帝国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天,这段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再多接触接触,也好在正式谈话前探清对方的性格和对结盟的真实态度。


    “……那位的态度还不明显吗?”


    在被兽皮覆盖的帐篷内,侍从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主人:“您看看那位……他都把‘讨好’写在脸上了,难道还会拒绝结盟的事?”


    “什么都不能看外表,费布,也许那正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一面。”路德维希平静道,“就算一开始有皇帝陛下的帮助,但之后他也确实靠自己走到现在,光是这点我们就不该轻视他。”


    侍从不说话了,开始顺着主人的话回忆起那位伯爵阁下的一言一行。


    然而不管怎么回忆,侍从还是觉得对方就是个十分天真、甚至是有些幼稚的人……且这一印象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增长。


    那位尼托伯爵身边除了一名贴身男仆外连个侍从都没有,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就连每天修院去城内采买东西由他亲自带队护送,甚至还有人看到他亲手帮助修士们把买来的萝卜放进地窖……


    世上哪有这么做贵族的啊?如果不被指出来,谁能想到那个衣襟上粘着泥土的人会是个伯爵?


    而且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赚取好名声,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座又小又破的修道院距离其他贵族的营地都不算近,平时也没人过来,能看到这些的除了尼托自己的人也只有他们威登堡人……难道他还能指望他们这些“宿敌”能帮他往外宣扬一些好名声?


    时间在侍从的疑惑中飞速流逝。


    就在他们驻扎下来的第三天,一个好消息终于让威登堡的士兵们振奋起来。


    之前那两名烧到昏迷不醒的病人在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照顾后,病情终于有了好转,其中一人已经完全退烧清醒过来。


    只是那人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一名修士、又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全部被剃光光后,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突然发出一阵惨烈的哀鸣,直到熟识的同伴冲进来才停下。


    不管是谁,看到一个快死了的人活下来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尤其是后者,那到底是他们的同伴和长官,现在听说人活下来后脸上的笑容憋都憋不住,就算是遇到一直被当做“宿敌”尼托人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原本微妙沉凝的气氛在这个喜讯中慢慢化开。


    路德维希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兴奋。


    他甚至亲自来到二人暂住的卧室看望,确定他们真的没有大碍后,这才找到正在帮修士打扫礼拜堂的尼托伯爵,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同时也准备找个地方与对方开启一次试探性的谈话。


    正好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是风雪散去后第一个大晴天。


    二人便踩着未化的积雪走到一处缓坡的坡顶,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路德维希终于率先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也许您之前已经听说了,我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在前年失去了丈夫,而她的继子才刚刚继承爵位一年,就开始想方设法剥夺她应得的那份遗产……”年轻的侯爵这么说着,不由叹出一口气,“克丽丝廷,我那可怜的姐姐是个多么温和又虔诚的人啊!自从她嫁到奥汀艮后,人人都称赞她是最称职的女主人。她一直将丈夫名下的各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之前的男爵夫人留下的孩子也十分照顾,结果却换来这么一个结局……”


    经过那么多次通信,兰斯当然能听出对方的画外音,但此时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奥汀艮男爵的行为实在无耻,就算他继承了爵位也没有权力剥夺他继母的寡妇产……前任奥汀艮男爵留下过书面遗嘱吗?如果留下说明让他赡养继母他却没做到,您的姐姐应该将这件事上报给皇帝陛下或教廷,让法庭来审理。”


    “每天送到皇帝陛下的信件那么多,皇帝陛下哪有时间一一审理?教廷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路德维希再次呼出一口气,看向身边青年的同时意有所指道:“结婚前我的母亲就劝说过她,她该有个亲生的孩子。那些继子终究不是亲生的,她对他们再好也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可她就是不听……现在看,我母亲的话确实应验了,您说是吗?”


    “…………”


    “您的姐姐是个高尚之人。她善待了她的继子,却没能换来好回报,这是因为她的继子本身就是个品行低劣的人,与亲生不亲生没有关系。”


    沉默片刻后,兰斯最终还是抬头迎上身边青年诧异的目光,吐词清晰道:“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名声,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会将其送到修女院自生自灭,而一个守信之人即使是对陌生人的承诺也会用生命去维护。卑劣的人对谁都是卑劣的,这跟血缘无关。血缘对品德低贱的人来说甚至称不上是作恶的障碍,反而会成为他肆意摆弄别人人生的工具。”


    路德维希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威登堡的很多人都知道,前任尼托伯爵曾因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竟然将自己的母亲软禁在了修女院,终生没能再走出修院一步。


    把亲生父亲做过的事定性为“品德低贱”,这比婉言拒绝他的联姻还让人震惊。


    “……我有些听不明白您的意思了。”短暂的无言后,年轻的威登堡侯爵再次开口道,“您是介意我的姐姐没能成功生育过,无法保证之后能顺利诞下子嗣吗?”


    “当然不是。”


    兰斯立刻打断他的话,转身郑重看向面前这位只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我明白您的意思,侯爵阁下。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我很愿意与威登堡结为同盟,但我并不希望以联姻的方式结盟。”


    “……您这是什么意思?”威登堡侯爵的脸色不由阴沉下来,“您是觉得我的姐姐配不上您?”


    “不,是我不能给您足够的期待……”


    兰斯数次张开嘴又闭上,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需要您发誓,接下来的话您不能告诉其他人。”他如此说道,“我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您,可我不希望它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听他这么说,路德维希心中的怒意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浓郁的疑惑和好奇。


    “……好,我答应你。我以我父亲和威登堡家族的荣耀起誓,绝对不会说出您之后说出的秘密。”他如此保证道,“这样可以吗?”


    兰斯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认命般闭上眼。


    “就算您的姐姐嫁过来,我也无法让她生出一个孩子。”他顶着对方震惊的目光缓缓说道,“所以我的继承人只能是我的堂弟朱尼厄斯,他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这点皇帝陛下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威登堡侯爵:你看不上我姐?


    兰斯:不,是我生不出孩子。所以我弟是我的继承人,这个皇帝陛下也知道


    皇帝:???不,前面那个我不知道!


    兰斯不擅长说谎,但兰斯开始学习了


    第288章 帝国会议11 “我的长女


    有那么一瞬间,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不然他实在想象不到,为什么自己会在除了梦境以外的地方听到如此荒唐的话……


    “不、不……请稍等一下……”威登堡的领主勉强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艰难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您这个……这件事皇帝陛下也知道?”


    “是的,所以皇帝陛下允许我将我的堂弟定为继承人。”面对这个问题,兰斯回答得完全没有任何障碍,“这件事我没有特地往外说,不过您要是想跟皇帝陛下求证的话我可以跟您一起去。”


    ……求证?求什么证?


    难道他还要跑到皇帝陛下面前,问出一句“您知道您授封的新尼托伯爵没有生育能力”吗——光是想到这句话,路德维希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说到底,他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种话。


    如果是假的,他跟自己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合理拒绝跟他姐姐联姻?那他绝对是脑子有病。


    而如果是真的……谁会把自己“无法生育”这么坦荡地跟别人说出口啊?简直比上一种可能更加脑子有病!


    况且他现在还这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还没有娶妻,怎么就……


    “不、不……您再等一下……”威登堡侯爵再次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记得您之前应该没娶过妻子,怎么就能知道……知道……嗯……真的不行?”


    “…………”


    “有些事,不需要实践,也能知道。”


    与对面的棕发青年对视半晌,兰斯默默移开视线,努力绷住表情,更加艰难地挤出那句早就想好的台词:“您要知道,吾主给予我们的身体是……天生的……”


    冬日的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吹得路德维希目光呆滞。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是不相信也不敢继续往下问了。


    就这位表现出的实诚模样,他怕自己再问下去,对方能真脱了裤子给他看……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做一个月的噩梦了。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想象不到说这种谎到底对对方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尼托伯爵原本有想要联姻的对象,又不想彻底与他们威登堡交恶,这才用这个做借口拖延?可就算是这样,这理由也太烂了吧?


    即使是平民,结婚这种大事也要张贴到教堂前公告两个月才能举行仪式,更别说贵族间的联姻,一旦敲定就根本不可能保密。


    要是这位尼托伯爵真打算一边用这么一个烂借口堵自己,一边与其他家族联姻,难道就真觉得他不会把今天的这些话宣扬出去?


    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事情也很难办。


    两个家族联姻后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拥有两个家族血脉的孩子成为对方领地的继承人。


    要是尼托伯爵没有生育能力,他死后整个尼托伯爵领就只能由尼托家族的旁支继承。如此,这场联姻对威登堡来说就失去了最大的意义。


    就在路德维希陷入一个人的头脑风暴中无法自拔时,兰斯终于再次开口了。


    “……当然,如果您觉得一定要用联姻的方式结订盟约才能感到安心,我们可以先让其他人订下婚约。”对上威登堡侯爵再次看来的诧异目光,兰斯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侯爵阁下。只是我的堂弟朱尼厄斯年纪还小,又因为之前那场刺杀受到了惊吓,现在还需要静心调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见外人……”


    这点路德维希也听说过,不过这并不是他最关心的。


    如果眼前的尼托伯爵真的没有生育能力,那与已经在皇帝陛下过了明路的“下任尼托伯爵”联姻确实也能达到目的。


    而且按照他掌握的情报,“尼托的朱尼厄斯”现在应当还不到十岁,距离帝国这边男性成年的年纪还有好几年。


    根据约定俗成的规矩,给各自的继承人在未成年时婚约是常态。


    但同时,按照世俗和教会法的规定,未成年本身并没有缔约的能力。所以等孩子们长到成年,即男孩十四岁、女孩十二岁时,一旦两个家族又有了新矛盾或其他原因不想继续联姻,双方都可以用这个理由直接宣布婚约无效。


    这个约等于“临时契约”的空子被帝国贵族们钻了上百年,如今已经自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路德维希相信对面能主动提出这个提议,一定也清楚这些潜规则。


    “…………”


    “恕我失礼,伯爵阁下,请问您的堂弟今年多大了?”


    “今年八岁了。”兰斯说道,“听说您也有一位女儿……”


    “……正好,我的长女瓦伦蒂娜只比他小一岁。”


    路德维希沉默片刻,终于露出登上山坡后的第一个笑:“不过这件事太突然了,请允许我写信告知我的妻子后再作决定。”


    ***


    莫贡茨城周边的风云变幻,尼托伯爵城堡内的人并不知晓。


    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三鸦之月(12月)的下半月,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到一年一度的创世节了。


    尽管瘟疫让今年尼托海姆城内的气氛变得有些低迷,但创世节终究是所有圣教徒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节前的几场大集到底让城内的气氛稍微欢快了一些。


    不过这些都与窝在城堡里的菲丽丝无关。


    自从从卡尔总管手中接过那盒珍贵的金箔后,她便被动开启了一个“私教”新身份——给城堡总管的亲信盖伊先生补习通用语。


    不管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菲丽丝都没有给人当老师的经验。


    不过既然卡尔总管都说教成什么样都行,那她也不需要太有压力。


    于是,在大致摸清自己这“第一位学生”的通用语水平后,她便将自己那两位通用语老师在她身上实践过的教学经验大胆结合起来。


    从藏书室里拿出一本通用语写的诗篇或者祈祷书,每天让盖伊先生朗读背诵几页,再挑出他不认识的单词做听写,并让他每天都要用通用语写一篇不少于四行的日记。第二天她会给对方批改日记,然后把错误的地方连同听写错的单词全都记录到“错误集”里,以供日后随机抽查。


    如此一套操作推行下来,盖伊有没有感受到她当年的崩溃菲丽丝不知道,但她着实感受到了做老师的快乐。


    “……你那是感受到做老师的快乐吗?你那是在因他人的灾祸感到快乐!”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斥责道:“这简直是最邪恶的情绪,道德沦丧的前兆!”


    “他明明在感受知识带来的快乐,怎么能叫灾祸呢?我不过是看到又有一个人能有幸沐浴在知识的阳光下,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这么多年的相处,菲丽丝已经能十分丝滑地与老教授展开诡辩,“还是说你也承认学习能给人带来的并不只有快乐?”


    “你不要总是混淆重点。做老师最重要的是让学生能学到东西,而不是不顾一切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灌到学生脑子里!”派勒乌索教授反驳道,“就像你往一只杯子里倒水,总要等他喝完这一杯再倒第二杯,否则水只会满溢出来,最后只能是你白费工夫而他也什么都没得到!”


    看着老教授振振有词地反驳,菲丽丝忍不住“呵呵”笑出声:“哎呀,原来您还知道这个道理啊?那当年教我的时候怎么就不多给我点‘喝水’的时间呢?”


    “那是一回事吗?你当时完全是想偷懒,我才倒了半杯就嚷嚷着不干了!”派勒乌索教授指向飘在一旁、正在抓耳挠腮看“错词本”的哈特,“要是你的脑仁真跟他一样小,我当初也不会那么认真地教你了!”


    只是最近想要试着认点字的哈特:“……嘿!”


    “嘿什么嘿?你这个一天连十个单词都记不住的蠢货!”暴躁的老教授狠狠转身怼了一口这个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第三个学生”,“想证明你的脑子没生锈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哈特:…………


    哈特识相地往旁边飘了飘,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战场,与早就习惯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冉娜站到一起。


    不过就算没有哈特,这番日常的斗嘴也没能持续太久。


    伴随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响起,菲丽丝的房门也被敲响了。


    与之前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两位女仆端着今天的午餐走进来,后面跟着带着作业上门的盖伊先生。


    不得不说,为了不辜负卡尔总管的栽培,盖伊先生确实拼尽全力地努力了。


    不但为了延长学习时间,连吃午餐的那半个时辰都不放过,还在不耽误日常工作的同时坚持完成了菲丽丝布置下来的那一系列“家庭作业”。


    尽管质量依然堪忧,但能每天按时完成并坚持按时来上课,这个态度已经很值得赞扬了,至少能说明他是真的想要学习。


    大概也是因为这位“学生”足够努力,派勒乌索教授才会对她的教学方式多有不满……


    这么想着,菲丽丝照常朝走到近前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寒暄两句后便请对方入座,并接过他递来的麻纸阅读起来。


    让一个之前都没怎么写过文章的人突然用一种比母语还不熟悉的语言写日记,确实是比较为难人。


    所以一开始菲丽丝就只是让他先用帕鲁本语写一些简单的句子,然后再逐字逐句翻译成通用语写下。如此坚持了一个月,再加上能受到卡尔总管特别提拔的人总不会真的脑子太笨,盖伊先生现在的写作能力相较最开始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我知道一上来就给您这么大压力让您很痛苦,但您看,所有痛苦都是有回报的。”


    从堆放在一旁的麻纸中简单翻找了一下,菲丽丝抽出一张麻纸,与现在这张并排摆到一起:“这是您来我这里后写下的第一篇文章。我想,现在您自己应该也能看出来您的进步有多明显了。”


    在这里上了一个月的课第一次被夸奖,盖伊甚至有种不太适应的感觉。


    他承认,一开始被卡尔总管安排给一个比自己年纪小近十岁的女人做学生时,他确实产生了一些近似被羞辱的感觉。


    可当第一次看着自己那篇用尽全力憋了一个多时辰才憋出来的文章被对方如打发时间般随手改完时,他就切实感受到了双方的差距。


    如果两人的差距不大,盖伊也许还会有些不服气,可当差距过大时,那就是连妒忌心都生不出一点了。


    这个水平不但远远超过卡尔先生,说不定连大教堂里那些吃白饭的神父都比不上……就算她年纪小还是女人又怎么样?实实在在的能力摆在那里,要是他因为所谓的脸面丢掉这个机会,卡尔总管总会安排其他人去捡。


    于是,在面对对方难得的夸赞时,盖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兴奋的神情,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谦逊态度,与平时一样趁着老师吃饭的时间练习朗读。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菲丽丝吃完午餐,想要像平时那样开始从“错题本”里抽查几个单词和短句时,盖伊却率先开口制止了。


    “……在此之前,还请您看看这个……”


    男人有些紧张地拿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语言也转换成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这是一张,地契……卡尔先生想让您看,它是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做老师—>多年媳妇熬成婆(bushi


    第289章 帝国会议12 “这是第几


    盖伊先生的通用语显然还没好到能直接与人进行流畅对话,可通过大致的词汇和肢体动作,菲丽丝还是大概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此时她的房间除了他们二人外,就只有两名为了避嫌不得不在房间内“打扫”的女仆……这两位可都是卡尔总管亲自挑的人,连她们都要能瞒就瞒的事,多半不是什么简单事。


    犹豫片刻,菲丽丝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过那张所谓的“地契”,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其实说是“地契”,准确说这应该是一张土地捐赠凭据。证明某块土地由“尊贵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博伊公爵,朗芭提雅的保护者——亨特二世赐予了圣马特修道院”。


    短短十几行字,除了写明土地的界址外,这位慷慨的帝国皇帝还同时赐予了修道院自主征收什一税及无需向伯爵或皇帝纳税的权利,最后强调皇帝及本人的继承人会永久放弃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和追索权,否则会遭遇神罚等等,最后是三名见证人的名字。


    帝国这边的皇帝谱系比罗兰还乱,别说菲丽丝记不清,派勒乌索教授也不见得能说清每一任皇帝都出自哪个家族。


    好在这张契约看着不大,信息倒是很全面,文件的最后也留有准确的日期。


    279年的圣母降临日……如果这张契约是真的,那这张纸就是一件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文物……


    菲丽丝看着自己刚吃完饭还没有擦过的手愣了两秒,赶紧把那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放到干净的桌面,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重新将契约拿起来细细查看。


    这张羊皮纸大概有她两只手并在一起那么大,纸很薄,至少比她现在用的皮纸薄一半,边缘处微微卷曲,有虫蛀过后修补的痕迹。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位于信的最下方,两节大概一指宽的薄皮带分别插在信纸下方的两端,其中一节皮带上还坠着一块看着就很年代久远的封蜡,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形。


    “…………”


    “有这个,还需要我来确定吗?”


    菲丽丝仔细辨认了下圆形蜂蜡最外面的那一圈文字,确定上面确实有类似“雷慕皇帝”和“亨特二世”的字样,不由疑惑看向一旁的男人:“而且我对这边的……了解不算深刻。让我来看还不如送到修……”


    “就是不能让别人看才让您检查一下!”


    话还没说完,盖伊先生赶紧打断她的话,接着又组织了一下措辞,重新用通用语说道:「修道院,不能相信。请您再次,仔细看……比如墨水,纸,字,可能不对……」


    这次菲丽丝是真的确定了,这件事确实很要紧,要紧到连在城堡工作的女仆听都不能听。


    可话说回来,这事找她又没用啊,她又不是什么研究古物的专家。总不会因为发现她能默写几本书,卡尔总管就觉得她会是个什么都懂的全才吧?


    想是这么想,可人家都特地找来了总要给点面子,菲丽丝只能点点头,按照盖伊先生说的几个要点去观察。


    墨水的颜色基本是黑色的,只有少数稀薄的地方会呈现出深棕色,那应当就是鞣酸墨。


    这种墨水菲丽丝和冉娜在修女院时都曾亲手做过。每到春天,栎树的树枝上就会长出类似山楂形状的“肿瘤”,被称作栎瘿。[*1]


    将栎瘿碾碎后放到水中发酵,层层过滤后加入绿矾和树胶再过滤,就能得到修院中最常用的鞣酸墨了。


    为了保证墨水的质量,过去艾琳娜修女院制作墨水时用的栎瘿大多是未成熟的绿色栎瘿。据说这样能做出质量最好的墨水。不但防水,写下的字反复摩擦也不会消退。


    不过这些对鉴定眼前的契约并没什么帮助——毕竟这种墨水在千年前就开始使用了,她手里又没有现代的专业检测仪器,想要凭肉眼分辨就太为难她的眼睛了。


    至于纸……以前伊莎贝尔修女确实跟她说过,过去写书使用的皮纸都要比现在她们使用的皮纸更薄,有的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而因为当时的一些造纸工艺,这种轻薄的羊皮纸往往会往颜色更深的那一面弯曲,这也与她手中的这张羊皮纸相符。就连上面用的字体都是一种现在已经不常见的手写体,与菲丽丝曾经在修女院藏书室里见过的一本古籍上的字体很相似,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能与“三百多年前”这个时间段相吻合……


    “…………”


    “这张土地转让书,还真有可能不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伴随着这道声音,派勒乌索教授飘到桌边,指着其中一行字点了点:“「库房」这个词来自帕里西亚的借词,在通用语中用代指‘储存东西的房间’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更早的用法都是「仓库」。”


    “……您这是什么意思?”冉娜反应了片刻,这才不可置信地凑过来,“您是说,那些修士们真的造假了?”


    “也不一定。只是我个人觉得「库房」这个词比较新,也许它早在三百多年前传到了西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老教授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游移,最后只能揣着手不确定道:“毕竟我也只有一双眼睛两条腿,见识有限。也许是那时候书写这张转让书的人来自帕里西亚,或者是他遇到过来自帕里西亚的人……”


    “那……假如它真的是伪造的,为什么要伪造这个?”


    冉娜依然有种三观崩塌的感觉,声音都有些恍惚:“修士怎么能做这种事……”


    “哎呀,您也不能指望所有修士都是好人啊,坏修士也有很多呢!”总算能插上嘴的哈特咋舌道,“就像我家那边,好多修道院都会定时招妓,哪个修院的院长没两个私生子?伪造点文件多弄点土地算什么——”


    “那么无耻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其实很多修院会伪造文件也是迫不得已。”


    见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已经快被一旁的“坏学生”说到崩溃,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打断道:“几百年前不像现在,当时的很多契约都是口头定下的,就算有书面契约也很可能在战争中遗失或损坏。可死人又没办法帮他们补办文件,就只能自己补一个了……”


    低着头静静听幽灵们说完,菲丽丝这才将手中的皮纸重新放到桌面上,视线却没有移开,依然皱眉盯着它看。


    “…………”


    「卡尔总管想让我辨别它的真伪,是因为它是一个重要的证物吗?」菲丽丝突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应该清楚,我说出的任何判断都无法成为证据送到法庭上。」


    这两句话有点长,盖伊有些没跟上,在她放慢速度又说了两遍后才听懂。


    “他的意思是,希望您能给予一点参考。”男人思索了一下,还是用帕鲁本语回答了这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冷杉从不会因为被一只虫子啃食而倒下。不管您给出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的决定,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知道一些「真相」……”


    菲丽丝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旁边抽出一张麻纸,将自己对纸张字体的看法,连同派勒乌索教授的发现和分析一一写下。


    其实之前听到派勒乌索教授说的那些后她便知道,即使她发现了什么,卡尔总管也不可能完全否认这张契约书的真实性。


    毕竟要抛开道德不谈,精通通用语、有机会接触到各个时代的藏书、还熟悉各种手写体的修士们在伪造文件上太有优势了,尤其是在这个连贵族里都有一堆文盲的时代……只要他们想,完全能伪造出无人能拆穿的文件。


    菲丽丝其实有点好奇这份“契约书”背后的故事,可看着盖伊先生这么讳莫如深的态度,她当然不好问。


    反正把这份分析报告交上去,他们自然会对此展开讨论。只要他们能产生交流,幽灵们就能窃听到信息。


    “我想,今天的课也许就要上到这里了。”


    这么说着,菲丽丝吹干纸上的字,将其递交给等待已久的男人:“您今天应当很忙,偶尔早退一次想来卡尔总管能理解。”


    “非常感谢您,女士!”


    快速扫了眼麻纸上的内容,盖伊的眼睛顿时一亮,匆匆道谢后就立刻离开了。


    而他的目的地也不出所料,冲出主楼后就快步直奔卡尔总管位于门楼的房间。


    “维讷男爵说得是真的,这张契约书确实有点问题!”


    进入上司的房间后,盖伊立刻激动地将手里的麻纸和泛黄的皮纸一起放到总管城堡的桌面:“这是那位女士让我转交给您的……”


    刚吃完午饭的卡尔接过手下递来的麻纸,却没有表现出如盖伊想象中那般激动,反而在看完全文后缓缓皱起眉。


    “……你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城堡总管放下手里的麻纸,指尖轻轻在桌面敲击了两下,看向自己的副手:“从五年前开始,维讷男爵就通过起诉的方式从周边的修道院‘收回’土地,这是第几次了?”


    盖伊愣了下,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后不确定道:“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来着?差不多一年一次吧?”


    “那他这些年可收获了不少新地……加上这次的,他的领地都要扩到拉姆塞要塞脚边了……”


    卡尔总管沉吟片刻,当即吩咐副手道:“泽门爵士现在应该还在练习场那边。找人通知一声,今天晚饭过后让他在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外稍等片刻,我有要事跟他商议。”


    作者有话说:


    维讷男爵之前就在对话里出现了一次,再就是前传《情书》里提到过一丢丢


    不过当时他叫□□男爵,因为正片开始连载之后才发现这个词会被屏蔽所以后来改掉了(这个屏蔽词很涉z,大家就不要在评论区讨论了嗷,容易被删)


    【*1】栎瘿,就是我们中药里的栎五倍子,是因为春天瘿蜂在栎树新芽里产卵、刺激植物形成的增生组织


    能做成优质墨水的原理主要是栎瘿内瘿蜂的幼虫含有大量单宁酸(鞣酸),把其捣碎磨成粉加入硫酸铁或硫酸亚铁(古代常用绿矾)后发生反应,形成的鞣酸铁。所以这种墨水又叫鞣酸墨,至少在5世纪就在欧洲广泛用于书写绘画,一直到20世纪还在使用


    资料书上说上好的鞣酸墨通常会逐渐变暗,最后呈现出紫黑色,但根据我之前在博物馆拍到的中世纪书籍上的墨迹看,大部分因为墨迹不均导致颜色比较浅的地方会呈现出深棕色,几乎没看到偏冷色的(大概也是因为皮纸时间久了都会变得有点浅棕),所以文中的情况就按照观察到的走辽


    第290章 帝国会议13 “你的意思


    在这座城堡里,只要幽灵们愿意跟随,就没有他们听不到的秘密。


    不等菲丽丝吃完晚饭,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便由幽灵们的口传入她的耳中。


    跟她之前猜想的差不多,那张被盖伊先生拿来请求她鉴定真伪的“契约书”确实是一个案件的重要物证。


    案件内容也很简单——尼托伯爵下的一名封臣认为一座修道院非法侵占了自己的土地,便打算通过打官司的方式拿回来。


    修道院方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便拿出了那张“土地赠予书”作为证据呈上。


    争夺资源对于人类来说是个永恒的话题。在这个时代,土地无疑是其中最珍贵且保值的资源。


    穿越十多年,菲丽丝已经不会天真到用任何一方的身份去猜测一件事的对错。


    相比起封建领主们,修士们的道德水平确实在整体上更胜一筹,不过这也不能说明所有修道院都是善类。


    与罗兰王国基本完成集权的情况不同,帝国这边的皇帝权力更加有限。


    说是皇帝,不过是众多贵族中拳头最大的那一个,实际能完全掌控、每年都能收上税的也只有自己实际拥有的领地。


    世俗贵族如此,帝国境内的教会势力也比罗兰更加分散。


    再加上如今搬到罗拿城的教廷本身就已经足够腐败,前前任教皇在世时还出过明码标价售卖神职和“情妇税”的丑闻,本身就已经失去道德制高点的优势,再加上帝国这一盘散沙的状态,教廷在这里的监管能力就更弱了。


    当教廷不再具有监管能力,让本地的主教和世俗贵族的利益紧密捆绑到一起,那这片地区所有教士和修道院的道德水平就完全取决于本地贵族的底线了……菲丽丝相信,那绝对不会是一个会让大多数人感到满意的底线。


    所以,这边很多修道院院长虽然没有名头,但物质生活上跟一个小贵族也差不了太多。


    尤其是修道院的土地不需要交税,他们拥的土地越多就能拥有更多金钱,且有“纸笔”做武器,他们“合法”获得土地的方式要比贵族更简单。


    势力大的贵族他们惹不起,小小的农民他们还是惹得起的——作为自耕农和佃农的孩子,不管是贝尔碧娜还是哈特都听说过“修士们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契约书,将原本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全部赶走”这种故事。


    只不过他们家中耕种的土地大多位于尼托伯爵的庄园内,周边修道院就算再大胆也不会直接与此地最大的领主起冲突,这才没有见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家身上。


    不过为了防止土地的税收变少,只要有人把类似的事上报到尼托海姆,不管是哪一任尼托伯爵都不会坐视修道院擅自吞并土地。


    即使真的打到需要法庭介入时,也多半会偏袒能给伯爵本人带来税收的那边。


    所以,当菲丽丝听说那场土地纠纷的另一方是尼托伯爵的封臣时,她便觉得这场官司的结局应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毕竟先排除执行力等问题,按照帝国这边的规定,封臣每年都要按照今年的收成给领主交一定的税金。就算是为了这笔实实在在的好处,尼托伯爵这边也没有任何理由不跟自己的封臣站在一起。


    可让人意外的是,在与泽门爵士进行一番谈话后,连哈特都能听出来,卡尔总管这次的态度显然是比较偏向“疑似伪造地契”的修道院那边。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是因为那位起诉修道院的封臣——维讷男爵已经连续五年、年年起诉周边的修道院,用打官司的方式获得了不少田产,同时每年上缴的税金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而今年秋天,对方干脆以瘟疫为由,拒绝向自己的领主缴纳贡赋。


    虽然以前遇到灾年也有减免贡赋的情况,但那至少是要两边提前商量好才能定下,主动拒绝交税已经可以算是在挑衅了。


    而且今年受瘟疫影响最重的几个村镇距离维讷男爵的领地并没有完全接壤,理论上来说他的领地应该没太受瘟疫的影响。


    尤其今年还是新任尼托伯爵继位的年份,按照帝国这边的习惯,尼托伯爵下属的所有封臣都该在这一年上缴一份“协助金”。


    考虑到新任尼托伯爵的身份问题容易让封臣们感到不服气,当初他们巡视领地时并没有真的全拿了这笔钱,都是等对方呈上后退还一部分,并表示会稍微降低最近三年的年贡赋,以此换取封臣们的感恩和效忠。


    可巡视到维讷男爵的领地时,维讷男爵本人却因为“生病”在匆匆见过伯爵一面后就去休息了。之后是他的儿子们负责招待,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提出献上“协助金”的事,最后还是卡尔总管在临走前说了一句才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这种事放在某些小心眼的领主身上,都称得上是“冒犯”。


    脾气再大些的甚至可以给他扣一顶“拒绝承认领主”的帽子,然后直接剥夺爵位和领地。


    也就是新尼托伯爵刚继承爵位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很了解这种拒绝执行封臣义务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没有多计较……但一直随行的卡尔总管还没有那么天真到忽视这种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那时候新伯爵刚得到伯爵之位,地位不稳,他对这位新领主了解不多,不能立刻做太激进的动作,这才只能暗自在心里记下。


    现在,维讷男爵一边用瘟疫做借口拒绝交税,另一边却还在利用自己领主的司法权试图牟取更多土地,着实是有些太不要脸,也难怪卡尔总管的态度会这么微妙了。


    “……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菲丽丝揉着太阳穴使劲想了想,“我记得谁说过,哪个男仆还是管家的父亲就是这什么男爵……”


    “就是培林那家伙啊!他可是维讷男爵的次子!”


    “二十多年前老伯爵老爷还活着的时候,他被送到老伯爵老爷身边做贴身男仆。后来老伯爵老爷死后又过了几年,他就被之后的伯爵老爷调到庄园那边做总管,您都忘了?”


    说起这个自己讨厌的家伙,哈特的嘴完全不需要休息:“后来因为那家伙贪了太多东西被佩秋拉夫人发现,还准备去找人详查庄园那边的账呢!结果账还没开始查不就发生了那件事……”


    “啊,是他啊。”


    经过他的提醒,菲丽丝总算想起了这号人,表情顿时有些复杂:“可我记得当时庄园着火后好像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但不是这个名字……”


    “他当然是死了,尸体都找到了,身上好几个血窟窿呢。”哈特说道,“不过那家伙死得不冤。听幸存者说,捅死他的人好像是一个他很喜欢带在身边的随从。后来卡尔他们还分析那个人就是刺客那边安排过来的卧底,没能混进城堡所以才用力讨好培林,当他的狗腿子,最后也是那个人跟外面的刺客里应外合杀了庄园里那么多人……伯爵老爷没因为这个找维讷男爵算账都不错了!”


    大概是想起当时庄园上空看到的惨状,青年幽灵忍不住打个激灵,抱紧双臂道:“要我说,之前的伯爵老爷狠心归狠心,眼光还是挺不错的。要是他当初真把培林那个草包提拔成城堡总管,说不定去年遭殃的就是这座城堡了!”


    菲丽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又叫住想要飞出去的哈特:“那个维讷男爵现在多大了?有几个孩子?他的长子还在吗?”


    哈特愣了下,老实摇摇头:“具体年龄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培林跟卡尔差不多大,那维讷男爵现在大概有六十了吧?有几个孩子不知道,但他的长子应该也还在吧?继承人死了的话肯定是要告知尼托海姆这边……”


    目送着幽灵再次穿墙消失在眼前,菲丽丝的视线没有移动,脑中却快速将这些信息整合到一起,突然又想到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尼托伯爵这次去参加帝国会议可不仅仅是去开会,另一个重要目的是跟隔壁同样新上任的威登堡侯爵面谈结盟的事。


    刨除之前那些“私仇”不谈,尼托和威登堡这对差不多同时换了个领主的“难兄难弟”如果能结盟,那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恰好两位新领主都不算是用正经方式上位的继承人,这种相似的经历也许能在某些程度上增强结盟的稳定性。


    但这只是站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考虑问题得出的结论。


    尼托和威登堡到底做了几十年的仇人,这几十年里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但小规模的摩擦肯定是有过,说不定双方的封臣间也有视彼此为仇敌的。现在这样因为换了个领主就突然言和,很有可能引起伯爵领内的封臣不满……尤其是在去年,老威登堡侯爵做出“那件事”之后。


    尽管帝国皇帝已经将灭门事件的结果敲定,但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应该都能猜到真正杀死前任尼托伯爵一家的元凶。


    那些封臣不一定真对前尼托伯爵多忠心,可按照这个时代贵族普遍的价值观,拥有一个与杀父仇人握手言和的领主会连带着他们一起脸上无光。


    再进一步,跟随前伯爵一起去开会的扈从,以及那些跟随佩秋拉伯爵夫人去庄园过冬的男仆、侍从、侍女和侍卫,大多是伯爵手下封臣的子侄。


    也许他们与那位“培林总管”一样并非长子继承人,可到底是自己或自家亲戚的孩子,就这么与前任尼托伯爵一家一起被杀了,新伯爵不为他们报仇就算了,却还要与杀死他们的仇人为友,难免会让部分人心生憎恨。


    如此一条条列出来,原本就对新伯爵颇有不满的维讷男爵看上去便更危险了……


    与此同时,主楼的另一边,卡尔总管也将目前自己的种种怀疑告知了泽门爵士。


    后者一开始原本还没当回事,可随着城堡总管将自己在跟随伯爵巡视时发生的事说出后,就连泽门爵士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维讷男爵有反叛的嫌疑?”老骑士皱眉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摇头,“这太武断了。即使他之前的行为确实欠妥,可到底现在也还没有真做出什么。而且就算他有心反叛要怎么反?这些年他可能确实囤积了一些钱粮,但要正面对抗伯爵阁下也太不自量力了。”


    “我也不想这么揣测,可有些事我们不得不防。”


    卡尔总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您不要忘了,他的长子可是娶了博伊那边的人……虽然现在上博伊公爵已经归顺皇帝陛下,可下博伊公爵还没有表态……”


    提到“博伊公爵”这个自己前领主的前领主,泽门爵士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前尼托伯爵在“皇帝大赛”中公然跳反的事已经足够博伊家族记恨他们,再加上之前灭门事件中甩出的锅,无缘无故被扣了个“谋杀封臣”罪名的下博伊公爵绝对恨透了尼托家族。


    如果维讷男爵有了反心,并向下博伊公爵寻求帮助,相信后者一定很乐意伸出援手,坐看他们倒霉……


    “…………”


    “可就算这样,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老骑士原地转了两圈,焦急道:“伯爵阁下现在不在,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也不能对维讷男爵做什么……”


    “是不能对他做什么,但总不该什么都不做。”


    “我记得靠近维讷男爵领地的奥古塔要塞指挥官是您的侄子。现在正好快到创世节了,您是否能给他寄一封问候信,顺便让他平时注意一下维讷男爵的领地内近期是否有不寻常的动作。”卡尔总管如此说道,“我这边会尽快派人去莫贡茨给伯爵阁下送封信告知情况,如果这段时间维讷那边出现异动,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剧情间隔时间有点长了,以防有小天使记混捋捋关系。


    尼托家族在皇帝大赛出结果前一直是【博伊公爵】兼【伪皇帝路德】的封臣。后来虽然立场跳反了,也给现任皇帝打过很多小报告,但直到兰斯被沃尔多皇帝封为【新尼托伯爵】前,尼托家族名义上都一直是博伊家族的封臣。


    而【维讷男爵】是【尼托伯爵】的封臣,还是伯爵领内势力比较大的一个封臣,一直很受前伯爵&前前伯爵的重用,所以他的大儿子能娶到与【博伊家族】相关的媳妇,是比较重要的一步政治联姻(相当于娶了上司的上司的亲戚)


    结果【新尼托伯爵】的名字一公布,不但上司变成一个自己不熟的私生子,新上司还自作主张换了上司,一串连锁反应后相当于维讷男爵多年布置下的联姻关系网基本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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