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帝国会议14 “感谢您的
对于伯爵领内可能会有实力较强的封臣对新伯爵不满,从而逐渐演变成武装冲突,菲丽丝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只是不真正到那一天,她也尽量不去想这种事。
有些矛盾是无法用沟通解决的,尤其是在崇尚武力的时代。
两个人平分一个苹果的方案不存在,三七分都很罕见,最常见的是把对方殴打到没有力气反抗,再将对方身上的一切资源全都弄到自己手中。
唯一能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这里好歹不是原始社会,中世纪的贵族间至少已经出现了一些公认不能打破的规则。
比如封臣不能主动侵犯或武装反抗自己的领主,不然领主也有权收回该封臣的领地和爵位——至少帝国这边常用的习惯法是这么规定的。
不过反叛也不一定就是武力反抗,还是有不少空子能钻。
就像前任尼托伯爵那样暗暗投靠自己领主的敌人,只要在过程中没被抓到实打实的证据就不会有太大问题。毕竟领主和封臣之间的义务是双向的,只要封臣没有在明面上背叛,领主也不能随便剥夺封臣的爵位和土地。
总之,对现在的尼托伯爵来说,即使意识到自己手下的某个封臣有了反叛的心思,在没有拿到实际证据前也不好做什么。
如果不想主动逼反对方,那就像卡尔总管安排的那样,一边让人去给伯爵阁下送信,一边让位于该封臣附近的城堡要塞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便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只是不管是想要得到哪一边的回信都需要时间,就目前这还要靠畜力人力去传讯的时代,能在一个月内得到回音就不错了。
这个时候感到焦急也没用。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因任何事加快。
在太阳的一次次东升西落中,620年也即将正式走到尽头。
兰斯是在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后的第五天收到了来自伯爵城堡的信函。
此时距离创世节只剩一天,整个莫贡茨城都被节日的气氛笼罩,整座城市的人都在为明天的创世节弥撒做准备。
至于会议本身……反正开会和举办宴席向来不冲突,而会议的主要内容已经在年初的那次帝国会议中敲定了框架,这次只是要增添一些补充法条。
好在信使来的时候他还在休息,再晚两个时辰他就要去参加皇帝陛下主持的创世节前夜晚宴了,至少要再过一天才能收到这封信。
自从吸取了上次灭门事件的教训后,兰斯每次离开城堡前都要提前与城堡总管卡尔及指挥官泽门爵士商量好各种暗号,以此保证双方在见不到彼此时传出的讯息确实是真的。
这次也一样,在让负责送信的信使说出口头暗号,再接过信纸,摸到皮纸左上角被刻意折出的折痕、以及右下角用针捅出的两个小孔后,尼托的领主才放心查看起信中的内容。
说实话,在看到卡尔总管悉数维讷男爵这一年内的众多僭越行为,并从他不断扩张领地的动作进一步推测对方有可能会背叛尼托时,兰斯的内心并没有多少波动。
他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是傻子。
尽管巡回领地时他只与那位年长的男爵见过一次,而对方表面态度恭敬,眼中的轻蔑和不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样的眼神他在过去实在见到太多,熟悉到不需要对视就能察觉。
对于这些不喜欢自己的人,兰斯自然也喜欢不起来。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已经被推到“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为了领地整体的安稳,他不愿做那个率先撕破脸的人。
可如果对方想要做那个破坏安稳的人,那他也没道理等着对方计划好一切,然后被动挨打。
至少在朱尼长大成人,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前,他必须守住这片土地的安宁……
“…………”
“转告卡尔先生,我赞成他的提议。”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兰斯对身边准备写回信的文书长说道,“关于维讷男爵和圣马特修道院的土地纷争让他先压下来,不要急着判决。暂时派人去通知附近的要塞,让他们带一队士兵把守住有争议的那部分土地,不要让双方起冲突,不要影响那些原本就生活那里的佃农。如果有人问就转告他们,在正式下判决前,那块地由我代为监管。”
文书长克里斯很快按照伯爵的口述写好回信,等待纸上的墨迹全都干透后折叠好,盖上蜡封,便准备出门将其交给信使。
“……稍等一下。”
不等文书长走出房间,兰斯突然叫住他:“马上就要到创世节了,让信使休息两天再走也来得及。而且我还有几封亲笔信要拜托他捎回去,等我写完后再一起交给他。”
城堡总管与伯爵阁下之间有多亲密,从尼托伯爵城堡里出来的人都知道。
所以只是作为“傀儡”的文书长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将信放回伯爵手边后就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兰斯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书桌前,拿起文书长刚刚放下的笔。
自从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后,他不是在社交就是在参加宴会,或者在宴会中社交……一天天积累下来头都是晕的。
如果不是今天收到这封信,他险些都要忘记堂弟朱尼的命名日也要随着这一年的结束这么过去了。他错过了一次祝贺的时机,但至少他还能抓紧时间给那孩子写封创世节问候信。
这是从朱尼出生后他第二次不在他身边度过的创世节了。
连续两年,他都是在最该陪在他身边的时候离开了。即使他都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可每每想起来兰斯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内疚。
就算那孩子此刻身边应该有人陪伴,也许已经不会在意他是否在他身边……但就算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朱尼会因为他今年的缺席感到难过,那他送出这封信应该能稍微弥补一下这份遗憾……
快速写完给堂弟的信,看着摊在面前的几张麻纸,兰斯又不由想起另一人。
那位女士……今年应该也是一个人度过的创世节吧?
她看着就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又有身份上的问题不愿去人多的地方,估计连创世节弥撒都不会参加,而城堡内唯一能跟她多说几句话的恩里克修士这时候应该也回到修院了……
本该是跟亲朋好友一起度过的节日却只能一人度过,她应该……也会感到有些寂寞吧?
脑中想着这些,手中的笔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时,又一封问候信也已经写好了。
兰斯愣愣盯着手里这张写了半篇字的麻纸看了半天,回过神后便立刻准备将其烧掉。
他偶尔在晚上偷偷跑到西塔楼的事除了自己的贴身男仆外没人知道,那在旁人看来,他与“那位女士”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能跟对方寄问候信的程度。
这样贸然将这封信递出去,说不定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想是这么想,可真将折叠好的信纸凑到火烛边时,手却像是自己生出了想法,怎么都不肯继续往前递了。
看着握着麻纸的手在半空悬停半晌,他终于叹息着收回手。
将这封写好的问候信放到一旁,兰斯再次抽出一张纸,蘸了蘸墨水后继续写下一串问候语。
既然单独给那位女士写一封问候信太显眼,那他多写几封应该就不会那么显眼了……吧?
于是,当文书长克里斯再次来到房间,通知伯爵阁下差不多要准备赴宴时,震惊地发现桌上居然多出了一沓信,目测不小于十封。
“这、这些,都是寄给卡尔先生的信吗?”
看了看放在桌上已经写到尖端有些劈掉的羽毛笔,又看向正在甩手放松手腕的伯爵阁下,文书长不可置信道。
“不,不光是给卡尔先生的,还有给城堡里其他人的问候信。”兰斯将信分成两摞,嘱咐道,“这几封是给尼托海姆商会、大教堂和附近几座修院的院长……对了,顺便把之前保罗院长送给我们的念珠和木牌带回去,随信一起分发……”
听着伯爵阁下喋喋不休的叮嘱,文书长克里斯只觉得眼前一幕实在奇妙到有些不真实了。
他从未听过、更未见过哪位贵族会特地给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写问候信。
就算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亲戚,通常也不过是派信使互相问候一声,写这种私人信件实在有些太……
“……对了,克里斯。机会难得,要不要你也写封信?或者让信使给你的家人带个口信?”
兰斯对愣在原地的文书长露出一个笑:“难为你在这种该跟家人团聚的日子跟我跑到这里。而且这种时候出来他们应该很担心吧?让人回去报个平安也能让他们安心些。”
克里斯看着面前这张与前伯爵无比相像的脸,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像是被什么击碎,又慢慢拼合起来,化为一张他不是那么熟悉的面容。
这种陌生感让他感到些许慌乱,却并不会让人害怕……不如说,那些始终存在心底深处的某种恐惧也在刚刚那个瞬间被彻底击碎了。
化为齑粉的恐惧纷纷洒洒落下,却在心田生出一颗新芽。
那一刻,克里斯感觉自己重新看到了一个人。
“…………”
“是。”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文书长俯身朝面前人深行一礼,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笔:“感谢您的恩典,伯爵阁下。”
作者有话说:
信使:好耶,吃好喝好睡好,还有奖金!
第二天拿到大包裹
信使:???
第292章 帝国会议15 “那位可一
有了去年的经验,当盖伊先生来邀请菲丽丝参加新一年的创世节弥撒时,后者便直接以“不便在太多人面前露脸”为理由推拒了。
虽说现在菲丽丝已经不缺睡眠时间,可做弥撒对她这种无神论者来说实在没太多意义。
而比起平时的弥撒,创世节弥撒简直可以说是无聊中的无聊之王。
除了祈祷念诵经文和唱歌外,还要通宵守夜到第二天天亮……如果是在修女院时那样必须去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有借口可以偷懒,不继续用都对不起她通缉犯的身份。
于是,波折不断的620年就在菲丽丝的睡梦中悄然过去,伴随着尼托海姆大教堂敲响的第一下钟声,621年正式到来了。
对尼托海姆城内的大多数人来说,新的一年与过去的一年也没太大差别。
创世节过后到大斋期的这段时间是休耕期,农民们的工作也许会减轻,但城市里工匠的活计却不会减少。
修理农具,加固建筑畜棚,搓线织布——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冬季,城市里的作坊还如往常一样热闹。
而尼托伯爵本人不在的伯爵城堡内,所有人也都没闲着。
尽管因瘟疫产生的众多禁令都还没解除,可光是整座城堡内的事务就足够人从早忙到晚。
除了处理伯爵领内各个庄园田产上交的报告、核对账目等外部事务,为防止城堡内发生火灾,已经使用了两个月的壁炉烟道需要再次整体清理一次。城堡内的木质地板、梁柱包括部分房顶上的木瓦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看到腐烂的要立刻修补,还有检查城墙是否有裂缝、维护门楼处的吊桥闸门等等……都不需要幽灵们提起,光是看每天来上课的盖伊先生那越来越浓重的黑眼圈也能知道他们最近有多忙。
相比起来,菲丽丝最近的生活可谓相当轻松。
不管是伯爵阁下定制的时祷书还是派勒乌索教授的大作早就完成排版,并打好了一部分草稿。
从上个月月中,她就以一天两到三页的速度正式开始抄写。如果没有太多意外,两本书的抄写部分应该能在两到两年半内写完,但要算上给页面添加装饰画的工作,那前前后后估计需要五年……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菲丽丝是稍稍有些心虚的。
毕竟她先前对着卡尔总管夸下海口,说自己要是能一直待在西塔楼,就能让藏书室内的藏书在十年内翻一倍——这倒不是一句假话,如果仅仅是制作一本携带轻便且没有太多装饰画的时祷书,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抄写工作差不多半年就能完成,外加绘制简单的装饰边页大概只需要一年多——可外加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那五年内完成都是她的保守估算。
但心虚归心虚,菲丽丝是肯定不会为了曾经说出的一句话就去压榨自己的身体。
她又不是圣人救世主,说出的话不能百分百达成是多么正常的事。况且这话又没有被写到契约合同上,不能算是正式工作的一部分。
再退一步,就是她十年只写一本书,只要她的雇主——尼托伯爵阁下不介意,卡尔总管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么想着,菲丽丝的心情再次美好起来。
每天按照自己的节奏抄写完两页后,她便不再理会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老教授,该健身健身,该散步散步,保持良好作息的同时也不忘稍稍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比如关于“吃”这一方面。
想到吃的,菲丽丝当然就想到了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没能“复原”的千层面。
既然十多年前的弗朗西斯科就用“千层面”打过比喻,她再次提起时冉娜也听懂了,那就说明这道美食已经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只是还没有大面积在整个大陆上传开。
好在这道菜即使放到中世纪做起来也不算太复杂。准备揉好的面团和炒好肉酱后,将面团分成几块擀成薄面皮,切好,就可以按照一层面皮、一层肉酱、一层奶酪的叠法重复几次,再将其放进烤炉里烤熟就可以了。
这道菜是否能做成功,主要看提前炒好的肉酱咸淡口味如何,以及厨师掌控火候的本事。控制好这两点,味道基本就不会太差。
唯一的缺点是,对于平民来说足够做这么一份的“肉酱”和“奶酪”本来就是稀有品,就连细磨的小麦粉都不常见,估计是上不了大众的餐桌了。
不过对于贵族的厨房来说,这些常见的食材比起天鹅孔雀海豚可便宜简单太多了,且这算是一道异国菜肴,在宴席上摆出来也能为主人挣得一些光彩。如果味道好吃,得到主人或宾客的喜爱,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赏。
因此,当菲丽丝在吃午餐时“偶然”与厨房女仆梅特提起千层面的做法时,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都不需要她继续引导什么,年轻的厨房女仆已经主动问起具体做法,认真听完后还跟她重复一遍做确定,便立刻跑回厨房跟自己的姨母说起这道菜。
梅特的姨母玛丽虽然不是主厨,可按照贝尔碧娜的话来说,这位厨娘在厨房里的地位有时候比主厨还重要。
因为她是整座城堡里唯一一个会做糖雕的人。每次城堡里举办大型宴会,尤其是狩猎会结束时都需要她做出一艘糖雕船,在宴会的最后抬到宴会的中央,以此彰显此地领主的慷慨和富有。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这位名为“玛丽”的厨娘一直将卡尔总管视作救命恩人,属于那位总管先生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以此类推,厨娘的侄女梅特也是总管先生在厨房的一只眼睛。
不过现在看来,小姑娘显然早就不满足于一直做一名只会来回跑腿的女仆。比起天天被当作避嫌的道具站在房间里,她明显对厨房内的工作更热情。
在得到主厨和姨母的许可后,年轻的女仆很快实践起来。
短短三天后,菲丽丝就在一天傍晚得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加餐”。
“我在试做面皮上花费了一些时间……谢谢您愿意把那么珍贵的菜谱交给我……”小姑娘从木桶底部拿出一小盘千层面,红着脸小声道谢道,“也谢谢您不跟我计较之前的事,女士……”
“之前的事?你之前不是每天都在按时给我送饭,还帮我搬水,无论寒暑一天不落地来,我还要计较什么?”
菲丽丝当作没听懂她的话,笑着用餐刀自上而下切了一小块,将面皮和肉末一起放进勺子里后才送入口中。
舌尖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浓郁的肉香和奶酪的香气瞬间充满口腔,只是咀嚼一下就让她满意地眯起眼。
尽管与后世的千层面味道有所不同,可这也已经是她自穿越十三年里吃到的最好的一口饭了!
“这完全是你做的?”见梅特点头承认,菲丽丝不禁称赞道,“你的手艺真的很好,罗兰王宫中的菜品也不过如此。”
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白的夸赞,梅特的整张脸几乎在短短几秒彻底红透,赶紧摆手谦虚道:“您、您这说得也太夸张了……”
“这不是夸张啊,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菲丽丝一边再次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笑道,“你别看那些大贵族每天都能吃到多高级的东西,金子一样的香料像不要钱一样往食物里放,可那些东西也不是放得越多就越好吃啊!比起那种粗暴的做法,能用适当的调料调出人人爱吃的味道才是真本事!毕竟食物本来就是让人填饱肚子的,把它们做得更好吃、让更多人能真心享受进食的过程,才是在最大程度发挥食物原本的价值——”
房门外,一只准备敲门的手因房间内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瞬,很快再次落下。
叩叩叩————
梅特带着疑惑转身打开门,却没想到最近两个月都忙到脚不沾地的卡尔总管会出现在这里。
“抱歉打扰您用餐了,这里有封给您的信。”
城堡的总管依然站在门口,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女仆,目送她再将信转交给菲丽丝后才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气继续低声道:“信使还在外面,您可以现在先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如果需要立刻写回信也不需要再找人了。”
菲丽丝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动作一顿。
她现在……还有会给她寄信的人吗?
罗兰那边,除了想要通缉她的玛利亚夫人和那根搅屎棍外,估计也只有修女院里的修女们会想要知道她的下落……可她们得到消息的渠道怎么可能比前两者多……
“他这是在诈你呢!”
一直跟在卡尔总管身后的贝尔碧娜直接开口,毫不留情地戳穿道:“那是兰斯少爷给您寄的信,他就是想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才在这里说这种不明不白的话!”
菲丽丝:…………
菲丽丝没再犹豫,面无表情地直接拆开信上的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的内容。
嗯……之前的一段时间这位伯爵阁下应该确实在通用语上下功夫钻研了。
至少这次信里夹带的帕鲁本语单词比上次少了不少,就算不需要教授和冉娜解释她也能看懂这短短几行字在表达什么。
“伯爵阁下,给我寄了一封……问候信?”
再次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确定上面没有一丝不妥,她便三两步走到门口,将信递给面前的总管:“抱歉,我对帝国这边要如何度过创世节不是很了解,这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还是说尼托这边有这样的习俗?”
“……不,这并不常见,帝国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目的达到,卡尔总管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波动。
接过信看了一眼,确定眼前女士没有说谎,他才继续道:“刚刚伯爵阁下的信使回来了。除了回复公务的一封信外,他还让信使带回了十二封跟您这封一样的信……”
菲丽丝等了等,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禁接着问道:“所以……”
“所以,我怀疑伯爵阁下其实在用这些信向我传达什么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消息。”卡尔皱眉盯着手中的信纸看了一阵,再次看向面前的女士,“伯爵阁下离开前,对您说过相关的事吗?”
“……当然没有。”菲丽丝迷惑地摇摇头,“不过这么多问候信他都送给了谁?您都一一查看过了?”
“有些是要送给城堡外的人,明天才能送出去。不过城堡内的八封信,除了给朱尼厄斯少爷的,其他的跟送给您的这封的内容没有太多差别……”城堡总管报出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人名,再次看向手中的信纸,“我猜测,也许是伯爵阁下想要传达的信息就隐藏在这些信里,还请容我借您的纸笔抄录一遍。”
听着卡尔总管一一说出收到信的人名,菲丽丝发现除了她、朱尼厄斯和恩里克修士,以及送到城外商会、修道院和教堂的,其他问候信基本都寄给了城堡中“管理层”那一级别的人,身份最低的大概就是朱尼厄斯身边的那个小男仆了……换句话说,全都是日常能跟伯爵本人说上话的人。
这么想着,渐渐地,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从菲丽丝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就按照她与那位伯爵阁下或明或暗的几次相处经验看,对方能把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为暗号写在这么多信里,实在有些太难为他。
比起卡尔总管这不知是不是在装傻的“暗号论”,她觉得那位伯爵也许……大概……真的就是在给自己熟悉的人送新年祝福……
不过这种猜想她也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就卡尔总管这种性格的人,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找麻烦。
既然他想研究就让他尽情研究好了。那么聪明一个人,就算不是在装傻,等把这几封信的内容研究仔细后也该得出跟自己一样的结论。
于是,菲丽丝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让对方进屋自己抄写,然后目送总管先生离开。
只是经过这一遭,女仆梅特也没有心思继续待下去了,再次道谢后也匆匆离开了房间。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之前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冉娜终于凑了过来。
“……我觉得吧,那位可一点都不像会写暗号的人。”
少女幽灵半掩着嘴笑出声,意有所指道:“不过一下子写那么多问候信也确实可疑……也许是觉得写一封太显眼了,才多写几封做遮掩?”
“那倒也不至于吧?”菲丽丝哭笑不得地看向好友,顺手用手中的信扇了扇风,“这信里也没什么特别内容啊,至于再写十封信掩藏?”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真不用给他回一封问候信吗?”冉娜眨眨眼,“你看他临走前还来特地找你道别,等着你说出祝福的话才愿意走,这次说不定也在那等着呢?”
这次菲丽丝是真被她逗笑了:“算了吧,成为那位伯爵阁下的‘十二分之一’就已经把那位总管先生引来了,再让送一封回信可得了?”
这么说着,她顺手将信纸折叠好,却在准备放下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如果按照她过往的习惯,这种感觉会带来麻烦的东西都是烧掉了事。
但卡尔总管前脚刚表明信有问题,她后脚就把原件给烧了,岂不是更显得她心虚?
这么想着,她拿着信的手便转了弯,将其塞进了书桌上的木匣里。
第293章 帝国会议16 “具体怎么
与菲丽丝猜想中的一样,卡尔总管解读“暗号”始终没有进展。
忙来忙去,这位能用一句话识破敌人伪装的总管先生也只能接受他们的这位领主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伯爵阁下就是脑子一抽后写了十二封问候信,问候他们一群人创世节快乐。
不说其他人收到信是什么心情,只要看到卡尔吃瘪,贝尔碧娜就开心。
“我早就说了,就因为他自己是那种窝着坏心眼天天算计别人,所以才会天天怀疑别人会算计自己!”
少女模样的幽灵叉腰大笑道:“看看人家恩里克修士,收到信后就是开心。朱尼厄斯少爷身边的那个男仆也一样,看着都要感动哭了!也就他还在那里不停想这想那,结果忙来忙去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也不能怪卡尔啦,大教堂那边米特尔神父收到信后不也是召集了一群人一起分析来着……”哈特用弱弱的声线说到一半便收到了同伴的一记眼刀,闭嘴前依然嘴硬地快速说完心里话,“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伯爵老爷写问候信的举动太奇怪了,而且一写还写那么多……别说问候信,你看之前的伯爵老爷什么时候亲笔写过那么多信?”
“好啦好啦,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不就知道啦?”
眼看着这两位又要吵起来,冉娜赶紧飘到中间调节,顺便朝自己的好友眨眨眼:“反正菲丽会帮我们问明白的,对吧?”
菲丽丝:…………
对上那三双充满各种情感的眼睛,她只能举手投降,表示以后找到机会会为三人解惑。
不过那也是要等到帝国会议结束、尼托伯爵回到自己领地之后的事了。此时此刻,伯爵城堡内的生活与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平静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
在“问候信”的风波逐渐平息下来后又过了一个月,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时,皇帝陛下主持的帝国会议终于正式落下帷幕,离开领地三个多月的尼托伯爵阁下也得以赶在大斋期前回到自己的城堡。
听到手下的报告来到门楼处,远远看到一队士兵高举着银塔白鸦的旗帜慢慢走近,泽门爵士才感觉心中始终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弛下来了。
只有父神知道,他在刚刚过去的那三个多月有多紧张……要是这个刚继任的伯爵阁下也跟他的父亲一样横死在外面,那整个尼托就真的要乱了。
好在吾主保佑,那种荒唐事总算没有发生第二次。
领主和扈从队全都平安无事地回来实在是个好消息,喜悦的气氛很快随着消息传遍整座城堡。
厨房里的人在第一时间忙碌起来,热腾腾的烟伴随着肉香争先恐后地涌出,端着各色餐食的仆从们都忍不住要在路上多呼吸几口,仿佛只要吸入足够的香气就能缓解口中唾液分泌的速度。
连续三个多月不是风餐露宿就是吃修道院里的清汤寡水,与伯爵阁下一起返回的扈从们几乎是从莫贡茨离开时就在期待这次大餐。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吃上这顿好的,当伯爵阁下提出众人必须在上一个路过的要塞停留观察七天、确定队伍里没人染上疫病才能回尼托海姆时,大家便没有反对。现在终于回到熟悉的城堡,士兵们顿时放飞自我,宴会厅中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才慢慢停下。
兰斯知道这些人憋了这么久,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便没有太过约束他们,只让人看着不要出现打架斗殴就行。
不过他也实在不是很适应这种太过吵闹的环境,对食物和酒也没多大的热衷。一个人静静在首位吃完晚饭便悄悄溜出宴会厅,将自己从莫贡茨带回的礼物轻轻放到堂弟朱尼的枕边,这才带着泽门爵士和卡尔总管来到自己的房间,说起这次帝国会议上的种种。
去年年初在希格堡召开的第一次帝国会议兰斯虽然没有正式参加,但多少也听说了一部分。
这次的第二次帝国会议算是对第一次会议内容的补充,而两次会议、前后调动了帝国境内近百名大小贵族聚在一起,其中心思想不过是解决一件困扰了所有帝国贵族近三百年的问题——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到底该由谁来当。
过去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规范化的流程,基本就是这片土地上哪个家族的势力最大,拉拢的贵族最多,再得到教皇的承认,就可以做“皇帝”。
而且只要前任皇帝的子孙依然足够强大,始终能得到帝国其他大贵族的承认,那就能继续做下去。
当然,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帝国历史上的几次以血缘延续的王朝通常只会延续三四代。
一个家族是否能一直保持强势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子嗣问题。
在强制的一夫一妻制度下,贵族纵然能与除妻子以外的女人生下私生子,但迫于妻族和教廷的压力,能够被真正承认、并成为继承人的少之又少。
像隔壁罗兰的帕里亚家族,王位传了十几代,总计三百多年才被旁支取代已经是相当了不得,属于大多数贵族家族都无法打破的纪录。
血缘这方面的条件本就不是很稳定,而加冕的另一个重要条件——得到教皇承认——也随着教廷搬到罗拿城彻底成为矛盾的焦点。
其实早在教廷搬走前,帝国贵族与教廷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只是眼见着如今的教廷连形式上的保持中立都做不到了,那他们当然更有理由拒绝教廷的人插手自己领地内的事务。
经历过漫长的“皇帝大赛”后,沃尔多皇帝当然了解帝国境内贵族的诉求。
而他之所以在加冕后立刻召开帝国会议,也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所有人的忧虑。
帝国人的皇帝,当然是要帝国人自己决定。
作为“雷慕人民”的皇帝,他们也要效仿古雷慕帝国的选举制,自己选出属于他们的皇帝——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拥有选票。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少数的大贵族拥有选举皇帝的权利。
当现任皇帝去世后,下任帝国皇帝则将从七个帝国大贵族家族、即七名选侯共同投票产生。
皇帝选举统一在罗兰方特举行,加冕地则定在亚奎。在此之后,成为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将不再需要得到教皇的承认。
七名选侯包括三名大主教在内的三位教会选侯,和四位身为传统贵族的世俗选侯。
其中三名教会选侯有投票权,却无被选举权。如果出现平票或因为特殊原因无法选出皇帝人选,教会选侯中的明兹大主教可以裁定皇帝的最终人选。
封臣和领主的义务是相互的。选侯们选出皇帝,皇帝也要给予其他选侯们相应的皇室职权和极高的自治权。
包括但不限于赋予选侯们在各自领地内的最高司法权、盐铁开采权、铸币权,且皇帝不能干涉选侯领地内的内政。同时为了保证选侯国内的稳定,所有选侯的领地都不可分割,严格实行长子继承制等等……
经过两次帝国会议的集体商讨后,这套皇帝选举流程逐渐变得规范且完整。
最后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好后,由皇帝陛下的文书长亲手用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正式写到羊皮纸上,又由七名选侯各自抄录了一份,每一份的最下方都盖有一个印有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的肖像黄金封印。因此,这份在621年正式发布的帝国法律也被正式命名为“神圣黄金诏书”。
当菲丽丝从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中听完所有内容后,不禁笑出了声。
“都说沃尔多皇帝身为前教皇的学生,是教廷培养的一只好猎犬,一定能将帝国的反叛者们带回吾主的荣光下……现在好了,帝国皇帝彻底不需要教廷承认了!”
菲丽丝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往上指了指:“打入反叛者内部的‘猎犬’成了反叛者的‘头狼’,真好奇罗拿教廷那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再给帝国皇帝来一次绝罚?他们也不是没做过,结果不还是没区别?”派勒乌索教授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况且沃尔多四世皇帝除了‘皇帝选举’这一项,依然承认教廷的权威,也没像上一个皇帝那样弄出一个‘伪教皇’,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教廷里如果有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无情,就算是教廷这个“庞然大物”,有时也不得不为现状妥协。
“黄金诏书”发布后又过了两个月,就连位于大陆最西边的马黎国王都听到了这一惊世骇俗的诏书内容时,窝在罗拿城中的教皇冕下依然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对此发表看法。
教皇的沉默意味着教廷最终对这个结果表示妥协。
至少在神圣雷慕帝国境内,教权高于王权的时代彻底过去。
但部分敏感的人也能发觉到这道诏书会带来的另一个影响——当七选侯的制度彻底落实后,帝国境内所有中小贵族都将失去站在帝国会议上发声的机会。
不光是皇帝选举,关于制定新的帝国法律,包括税收和战争的决议权都将牢牢掌握在那七位选侯手里,小贵族则会被完全排除到这场游戏之外。
如此发展下去,如果一个大贵族存心想要吞并周边小贵族的土地,也跟贵族想要吞并自耕农的土地一样,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不过对尼托伯爵领来说,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毕竟尼托位于帝国南部,距离那几个大选侯的领地都不算近,更没有接壤的地方,尼托伯爵目前还是现任皇帝的封臣,靠着皇帝这座大山总不会成为最先被开刀的目标。
然而没有外部压力,并不代表兰斯可以彻底躺平了。
当621年的大斋期正式过去,尼托和威登堡的领主同时正式向外发布了联姻声明。
威登堡侯爵的长女——威登堡的瓦伦蒂娜与尼托的朱尼厄斯定下婚约,双方交换信物,约定等到两个孩子成年后就正式举办婚礼。
与此同时,一名乔装打扮的信使也悄然来到波曼王国,向礼布斯王宫递出一封信。
负责为皇帝陛下筛选书信的书记官阿博特最先看到了信的内容,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
正在翻阅书稿的沃尔多皇帝抬头看向自己的书记官,好奇道:“什么信都能把你逗笑。”
“尼托伯爵的一位封臣寄给您的信,控诉伯爵阁下多次处事不公,数次不愿履行身为领主的职责,擅自扣押吞并属于他的土地……”
书记官将手中的“控诉信”递给皇帝,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想到那位‘尼托伯爵’看着单纯,也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
沃尔多皇帝接过信,一眼便扫完整封信的内容。
除了书记官说的那些,在看到信的结尾,这位控诉领主的“维讷男爵”表示自己愿意“直接向皇帝陛下效忠”时,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有越过自己领主、向领主的领主表示忠心的人,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目的——想要脱离自己原本领主的掌控,争取更多的独立性。
身为波曼的国王,帝国的皇帝,比起一个强大的封臣,沃尔多皇帝当然是更想要一堆分散且弱小的封臣,这样才更容易管控,
可这位“维讷男爵”的做法实在太粗暴了,理由看着也不是那么站得住脚……至少就沃尔多皇帝看来,那位叫“兰斯”的年轻人可不像一个会无缘无故扣押封臣土地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这位“维讷男爵”实在有些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
正常情况下,下级封臣根本没有资格向自己领主的领主表示效忠,这是帝国持续了几百年的基本秩序之一。
“维讷男爵”只用自己的“效忠”和一点点来自下博伊的情报就想让自己为他打破秩序,也着实天真得让人想要发笑。
“转告信使,土地纠纷的事我会让人查清楚,让维纳男爵不要冲动……”
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瞥见自己刚刚正在阅读的抄本,沉默片刻后又将原本打算随便扔到一边的信交给身旁的书记官:“顺便,让人将这封信交给尼托伯爵。这是他自己封地里的事,具体怎么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
第294章 呐喊1 “我的通用
虽然在大斋期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隐隐听说,但真正亲耳听到联姻的消息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从那位难产死去的安娜夫人去世为节点计算,尼托和威登堡关系破裂已经有近五十年了。即使是从安娜夫人生下的孩子去世、双方领主彻底撕破脸,那也过去了足足三十八年。
在这个一半人都活不过二十岁的时代,三十八年已经足够迭代两代人了。骤然听到爷爷辈就在不断跟自家找麻烦的邻居要与自家领主联姻,就算是最普通的农民都会感到稀奇。
只是稀奇归稀奇,贵族间时而打仗时而联姻的事实在太常见,普通人听说后也就听说了,不过是增添一项吃饭时能与好友家人分享的谈资。
就算是稍微知道些内情的尼托海姆城人,也最多说一句“伯爵阁下真是拥有广阔的胸怀,连设计杀死自己父亲兄弟的家族都能和解”,之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而脑子稍微灵光些的,像是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听到消息后便立刻暗戳戳联络起周围熟识的商人开会。
领主找谁联姻他们管不着,可只要尼托与威登堡之间的关系能恢复正常,他们从此往西走时就再也不需要绕远路了!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那该死的瘟疫会不会在春天卷土重来,但商路恢复总归是件好事,且威登堡那边也有不少尼托这边需要的商品……该囤积什么,又该收购什么,在正式放开前他们必须提前做好计划。
然而不同于已经蓄势待发的商人,尼托伯爵领内的小贵族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表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态度。
除了惊讶于新领主居然真的决定不追究他的“杀父之仇”外,大多数的伯爵封臣对“威登堡”这个盟友也没有太大意见。
原因很简单,尼托附近势力最强、最能对尼托造成实质性威胁的“邻居”就只有威登堡。双方一旦结盟,周围的那些小领主只要有点脑子就会放弃骚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也是几十年前双方会选择联姻的根本原因。
虽说战争总会带来土地和财富,但那也仅限于已方这边准备充足,有赢的可能才会开打。
可看看现在的尼托,前伯爵的行政班子与他本人一起全灭,前伯爵夫人的娘家深陷罗兰与马黎的战争、连女儿离世都没送来一封书信,现任领主还是个私生子,军事上的功绩仅限于看守城堡大门,再加上这要命的瘟疫……如此糟糕的现状,就算领主号召他们出兵攻打威登堡,他们也不会积极响应。
只是结盟就结盟,为什么他们的领主这么古怪,放着威登堡侯爵的姐妹不要,居然让自己的堂弟跟侯爵的女儿结婚。
要是这桩联姻真成了,等他那堂弟成年后想要“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了,联合威登堡人把他踹走可不算太难。
由于这个假设实在太过弱智,不像个正常人能想出的方案,所以大部分的伯爵封臣还是倾向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这场联盟本身就是临时性的结盟。
算一算,尼托的朱尼厄斯才刚满八岁,距离成年还有好几年。
有这段时间作缓冲,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的新领主都能差不多稳住自己在各自领地内的地位。到时候再以订下婚约时两个孩子都是未成年为由,连教会都不需要通知就能直接宣布婚约不成立。
到时候是战是和,就要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了。
想通这点后,来自尼托各地的祝贺信件便如雪片般飞往尼托海姆。
只是复活节后的一段时间正是城堡内一年最忙的几个时段之一,伯爵阁下已经无暇亲自一封封看那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信件。最先读信的权力下放到卡尔总管手中,又被卡尔总管交给自己的副手盖伊负责每天对这些信件进行第一遍筛选。
经过近四个月的学习,再从信件中看到通用语时盖伊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感到头疼。
且为了能继续锻炼自己的通用语,即使是大斋期开始、他理论上已经不需要再去“那位女士”的房间上课后,他还是保留了用通用语写日记的习惯,并每隔一段时间就选出自认写得最好的几篇,让“那位女士”帮忙批改纠错。
对于这种补完课还要包长期售后的请求,菲丽丝倒也没拒绝。
一个是因为这位盖伊先生做事确实有分寸,每次来请教问题所花费的时间都掐得比较短,表现出的态度也足够谦逊。
如果对方是个蛮横无理的人,菲丽丝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可面对那么一张眼巴巴看着自己、卑微请教问题的脸,菲丽丝也实在不太好意思拒绝。
另一方面,根据幽灵们每天提供的新信息,自从伯爵阁下这次开会回来后,卡尔总管已经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伯爵领地的政务上。至于伯爵城堡内的内务部分,已经逐渐被他转交给自己的这位副手负责,其中自然也包括日常采买工作。
只要能吃饱睡好,菲丽丝平时没有太多花钱的欲望,最主要的一项日常开支就是购买洗漱用的消耗品。
她现在用来洗脸洗头的肥皂都是市面上比较贵的“白皂”,还有只有城内特定药剂师才能做出的牙粉——光是为了保持这两样不会断货,就足够让菲丽丝愿意与盖伊先生保持良好关系了。更不要说今后她写书用到的大量皮纸估计也要过对方的手,多一个朋友总归更方便办事。
然而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她与自己这位“学生”一周都到不了十分钟的互动会被别人看在眼里。
当兰斯终于忍过大斋期,并暂时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想着现在去拜访“那位女士”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时,却震惊地发现一个男人正从“那位女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伯爵阁下?”
正当盖伊关上门准备离开时,一扭头就看到了正站在走廊里紧紧盯着自己的领主,不由上前打招呼:“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兰斯的嘴张了张,半晌才发出声音:“你刚刚……”
顺着领主的视线看去,盖伊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这样的,之前卡尔先生说我的通用语实在太差,可能会在工作上出纰漏,所以请菲拉薇娅女士帮忙指导一下我的通用语。”
他这么说着,还将手中的麻纸展示给眼前人看:“那位女士实在是位博学之人,也是位出色的老师。我只是在大斋期前在她那里学习了三个月,通用语就有了特别明显的进步!您看,之前我阅读那些修道院寄来的信件都很困难,现在已经能用通用语给他们写回信了……”
兰斯愣愣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视线似是在看上面的文字,实际思绪已经放空。
大斋期前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刚离开城堡没多久,这人就开始跟着那位女士学习,每天接受对方的教导,整整三个月……
脑中反复回荡着这些话,兰斯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那些麻纸交还给盖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最后在书桌旁的椅子坐下才回过神。
“…………盖伊先生去那位女士那里学习,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男仆,在看到对方明显游移起来的目光后立刻皱起眉,“这件事你都知道?”
“这……他也没避着人啊。不过我也是回来后才听说的,好像是去年三鸦之月(12月)前后卡尔先生的安排……”
男仆安德斯吞吞吐吐了一句,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他们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那位女士上课的时候一直有两名女仆在房间里看着,应该真的就是在上课……”
“谁问你这个了?”兰斯赶紧打断男仆那越来越离谱的话,追问道,“卡尔总管为什么要安排那位女士给人上课?”
男仆发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就是盖伊先生的通用语不太好啊,刚刚他不是说了……”
“我的通用语也不好啊!”
兰斯终于没忍住,还是把这句盘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真要算起来,我的通用语可能还不如他!我都没办法完全用通用语写出一封完整的信!”
男仆:…………
男仆无言片刻,最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所以去年卡尔先生不也想请那位女士给您上课,可您当时不是拒绝了…………”
兰斯:…………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年轻的伯爵阁下顿时低头不吭声了。
就在男仆想着要不要再提醒一下自己的主人,身为尼托的领主,他想什么时候让那位女士给他授课都可以……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伯爵阁下却又抬头看向一旁的卧室门。
“…………”
“今年的复活节都过去两周了,外面也暖和起来了……她是不准备回西塔楼了吗……”
听到主人的喃喃低语,男仆安德斯却像是听到恶魔的诅咒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吾主在上!不管伯爵阁下想不想,但他是真的不想再做半夜撬锁那种事了!
卡尔总管现在是还没发现,可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破绽……
正当男仆快速思考着要怎么说服自己的主人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打开门,正是那张男仆安德斯时常会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紧急情况,伯爵阁下。”
瞥了眼像是被吓到的男仆,卡尔总管没有太多理会,拿着两封信大步走进房间,将其中一张信纸放到领主面前。
“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伊第贝格的雷纳德传来消息,维讷男爵的领地有异动……”他的声音稍微顿了下,接着将另一封信双手呈给自己的领主,“还有,这是皇帝陛下派遣信使送来的信。”
作者有话说:
兰斯:明明是我先……
第295章 呐喊2 “我之前就
所有思绪都在听到这句话时被挤压到角落。
兰斯迅速坐直身体,从总管手中接过信件后快速阅读起来。
“…………”
“陛下的信使没多说别的吗?”兰斯一边盯着手中的信纸一边沉声问道。
“没有。”卡尔总管回道,“我也问过,但那位信使说阿博特书记官已经将皇帝陛下的意思写在信上了。”
兰斯点点头,朝贴身男仆使出一个眼神,等待后者走出房间并关上门,这才将手中拆开的信递给身侧的总管先生。
有之前的猜测和奥古塔要塞传来的消息做铺垫,看到这封写满“诬告”的控诉信时,卡尔总管也没有感到太惊讶。
距离维讷男爵用司法程序起诉圣马特修道院“侵占土地”已经过去半年之久,而伯爵阁下做出的唯一举措就是派自己的人看守住那块有争议的土地,却迟迟没有下判决。
这么做是为了给维讷男爵一次服软的机会。只要他能写信或派人来询问情况,接受伯爵阁下的调解,那尼托的领主也不是不能与他继续保持相安无事。
可从伯爵阁下派人开始驻守那块受争议的土地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不但没有派一名信使来尼托海姆说明情况,也没有拜托任何其他贵族作为中间人、试图与自己的领主讲和。
一句商量的话都没说,却直接派人往皇帝那边送信,控诉抹黑事实不说,还表现出想要脱离尼托的意思——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帝国贵族身上都可以称作“公然挑衅”。
光凭这封信,就足够尼托伯爵对他发难了。
再加上皇帝陛下直接把这个物证送到他们这边,还在信件最后留了一句“自己的封臣自己处理”,这已经能充分说明皇帝陛下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只是具体要怎么处理,他们这位“仁慈”的领主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
“……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坐在座椅里的年轻伯爵喃喃道:“就因为一块原本不属于他的地,他怎么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一块地的问题,伯爵阁下。如果他真在乎那块地,他就不该越过您,直接写信给皇帝陛下讨要说法。”卡尔总管将手中的信纸完全展开,整齐摆放到另一封信旁边,声音不急不缓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一块地,而是一个能‘合法’脱离尼托的契机。”
看着领主盯着桌上的那封信发怔,城堡总管的声音稍微顿了下,还是委婉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阁下,在这件事里您身为尼托的领主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就算您这次真的回应了他的请求,将那块地判给他,那也只会稍稍拖后事情发生的时间……只要他的最终目的没有改变,您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天。”
听着他的话从脑中流过,兰斯的思绪却跟着信纸上的文字不自觉飘到其他地方。
维讷男爵这封向皇帝“表忠心”的信内容简单明了,只是其中的一句话让他格外在意——那就是如果皇帝能接受他的忠诚,那他也可以向皇帝透露一些关于下博伊公爵的事……
兰斯依稀记得之前巡回领地的时候卡尔总管跟自己介绍过,维讷男爵长子的妻子就是现任雷格茨伯爵的小女儿,而雷格茨伯爵的妻子则出自弗雷兴伯爵家——也就是他名义上的表叔,后来在“尼托伯爵灭门事件”中被皇帝指认为“凶手”的那位。
与弗雷兴伯爵家一样,雷格茨伯爵家也一直都是博伊公爵最忠实的封臣。
就算那位“伪皇帝”病逝,博伊公国分裂成三份,这两位依然选择站在他们的领主身边不动摇……有这层亲戚关系在,维讷男爵说自己能提供一些那位“至今不肯屈服”的下博伊公爵的情报,理论上也很有可能。
只是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有了两种可能。
一是雷格茨伯爵本人想要背叛自己的领主、却苦于没有向帝国皇帝表忠心的机会,只能拜托自己的亲家牵线。
第二种就有些龌龊了。也许是维讷男爵利用儿媳与娘家的关系获知一些信息后,不顾儿媳和亲家的想法,直接用此作为筹码为自己牟利。
这是个多么熟悉的手法啊。
就在五年前,他名义上的父亲、上任尼托伯爵也是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段出卖了自己当时的领主,暗中投靠到沃尔多皇帝的麾下。
兰斯至今还记得,当“伪皇帝”去世,沃尔多皇帝派遣使者来到尼托、宣布愿意让尼托的亨利随行参加加冕仪式时,他的那位生父脸上的表情。
是骄傲,是庆幸,更是对自己做出正确决策的满意。
因为他的“审时度势”,尼托家族顺利摆脱了麻烦缠身的“前领主”,还得到了另一个更强大领主的庇护。
如果不是后来的刺杀,那次成功的“跳反”也许会被他当成荣耀和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孙子……可谁又能想到,真正学到这一点,并以最快的方式学以致用的会是尼托自己的封臣呢?
也许在维讷男爵眼里,由他掌控的尼托与当年的“博伊公国”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想让人甩脱的麻烦。
……亦或者,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
不得不向一个他不满意的领主,向一个出身低贱的私生子低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他无法忍受。
可即使能想到这些,兰斯也无法真的遂对方意,眼睁睁看着一名足够有分量的封臣独立出去。
这就像他当初帮助叔父管理守卫的工作一样。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宽容,总有欺软怕硬的人会不听从他的命令,直到真正受到惩罚才会消停下来。
尽管现在接受他管理的人变多了,但道理总是一样的。
只是如今尼托境内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避免一场注定只会给所有人带来损耗的战争。
静静看着眼前的信纸半晌,兰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将信裁下一个角。
“…………”
“将这个交给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让他派人转交给维讷男爵。”
兰斯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可以主动放弃对圣马特修道院的指控,不然我会对外公布这封信的内容。”
***
“——公布那封信的内容,不就跟直接宣判对方有叛国罪没什么两样了吗?”
听完贝尔碧娜的复述后,冉娜有些复杂地皱起眉:“如果‘维讷男爵’就是不撤诉,也不承认信是自己寄出的,那又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听话就直接收回领地就好了啊!”哈特不以为然道,“都是伯爵老爷的封臣,他连领主的话都不听还想怎样?”
“可看他那封信的态度,怎么可能真的乖乖承认……”
冉娜有些焦急地在半空转了好几圈,这才靠向自己的好友:“你说呢,菲丽?你觉得这人能乖乖听话吗?”
“要我说,管他听不听话,该先找个理由把维讷男爵本人或者他的儿子孙子叫到尼托海姆。有个人质在手,之后做什么都好办。”
正在皮纸上画线的菲丽丝直起身,稍微活动了下脖子和腰,有些疑惑地看向来传信的贝尔碧娜:“就算把人叫过来太困难,那也不该让他知道那封写给皇帝陛下的信已经到伯爵阁下手里了,这不是变相给对方准备的机会吗?卡尔总管难道没提醒?”
听到她的话,贝尔碧娜的表情反而有些微妙了。
“……卡尔倒也提醒了,但伯爵阁下还是坚持要给对方一个主动服软的机会……”少女幽灵带着别扭小声道,“这也是在告诉他,皇帝陛下已经明摆着不会支持他,怎么争取都没有用……他难道真要跟伯爵开战啊?”
在这种阶级分明的封建时代,封臣能超越领主的例子还是比较少的。
至少从卡尔总管最后妥协的态度上看,维讷男爵的势力还没强到能公然挑战自己的领主。
带着最后通牒的信件最终还是从尼托海姆发往维讷。
等它真正落到维讷男爵的手中时,便像落入沸腾油锅的冷水,顿时让男爵一家炸开了锅。
“……我之前就说,皇帝陛下不可能支持我们!”
男爵的小儿子忍不住率先劝说道:“趁伯爵阁下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我们还是撤诉吧,父亲!这些年我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闭嘴!”
坐在上首的老人冷冷斥责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出去做你的事!”
等到室内唯一一个不满的声音消失,年老的男爵再次看向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两名男爵之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在第一时间说出些什么。两个更小的兄弟中,身为长孙的人率先开口了。
“……我觉得,利奥叔叔说得有道理。”沉稳的青年犹豫着说道,“没有皇帝陛下的支持,我们找再多理由也没用……不如趁伯爵阁下还没真的公开那封信,主动退一步……”
“我们退一步,难道那位伯爵阁下也会跟着退一步吗?!”
站在青年身边的另一名少年突然打断了兄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信就在他手里,我们不管做什么,他都可以找借口把信公布出来!这次我们妥协了,难道下次还要妥协?反正那封信又不是祖父亲笔所写,我们就是不承认又能怎样?”
“那封信可是送到过皇帝陛下手里,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否认……”
“那又怎么样?反正皇帝陛下都已经站到尼托伯爵那边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偏向我们!”少年仰着头,不屑道,“再说,我们本来都是世代效忠博伊公爵大人的,凭什么要听波曼国王的裁决?要我说,我们一开始就该找公爵大人效忠。而且……”
“奥道夫。”站在一旁的男爵继承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呵止了次子的话后给长子一个眼神,“带你弟弟回去。”
“为什么要让他回去,他也是家族的一员,有资格说话。”
坐在上首的老男爵淡淡开口道:“让他说完,而且什么?”
得到祖父的认可,少年的胸脯顿时更挺了一些,骄傲地昂起头:“而且,那个私生子伯爵都跟威登堡结盟了,根本就是不顾伯爵领内所有封臣的感受!培林叔叔为尼托家族付出了几十年,最后因为他们而死,可那个私生子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说过……”
对上父亲警告的目光,少年高昂的声音顿了顿,却还是挺胸看向祖父:“这、这也不是我们一家这么想,克莱蒙爵士的女儿和侄女都死在了那场庄园大火里,帕里拖爵士的小儿子和女婿也跟着前尼托伯爵死掉了,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还有赫尔曼爵士……我们一家不能让尼托伯爵给出一个说法,这么多人联合到一起难道还不行吗?”
维讷男爵看着这个年纪较小的孙子,严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
“跟奥古塔要塞的人说,我们愿意撤诉。”
老人的视线从年幼的孙子移到自己的继承人身上,缓慢却清晰地说道:“加紧联络之前那些我们试探过的人,还有你的妻子,让她去联系你岳父……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我的信交到下博伊公爵大人手里。”
第296章 呐喊3 “是您在这
随着维讷男爵的“后退一步”,男爵与修道院的土地纷争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听到事情是这个结局时,菲丽丝还有些诧异。
毕竟能在不通知领主的情况下把事直接一步捅到皇帝面前,那位男爵阁下听上去就不是个脾气好到能主动退让的人,这种反常的“平静”让她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是某种陷阱。
好在这么想的人不仅只有她一个。
这座城堡内还有个疑心病比她多十倍的家伙,并在收到回复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劝说尼托伯爵不能被这份“退让”轻易麻痹,还是要让周围要塞的人好好监视等等……听得菲丽丝很是安心。
疑心也好,安心也罢,时间都在各自流转的心思中悄然流过。
大斋期过去,春暖花开,转眼又到了耕种播种的季节。
与去年一样,随着恩里克修士与自己的学生回到东塔楼旁的小花园里种下新一波的农作物,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里也慢慢出现农人们忙碌的身影。
只是由于银山山脉以南的意图恩诺半岛再次传来瘟疫的消息,今年尼托伯爵领的各处边境哨卡依然要维持去年的规矩,严格限制所有出入伯爵领的外地人。
不过也因为去年尼托的大部分地区都以平安无事的状态度过,别说其他区域了,就是看守尼托海姆城城门的守卫都要比去年放松不少,甚至有不少市民开始期待今年降临节会不会像往年那样举办庆典。
听着从市政厅那边得到的反馈,卡尔总管在斟酌过利弊后,最终把这项提议告诉了自己的领主——但很遗憾,兰斯并不赞成这件事。
庆典会带来大量的人口流动,而按照之前的经验看,大量的人口流动必定会出现浑水摸鱼的人。
瘟疫有多可怕大家都知道,一旦有一个染病的人来到尼托海姆,这片土地上就要死一片的人……这是他宁可被人指指点点称作胆小鬼也不想看到的事。
“……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这样一直拖着也会产生新的间题。去年因为瘟疫,尼托境内没有举办过一场骑士比赛已经让一部分人产生不满,如果今年继续取消,这些斥责您‘懒惰’的声音也许会加大。”
“我记得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进行时,菈匹都伯爵就因为连续五年没有举行骑士比赛,最终导致十名骑士对此不满并叛逃到其他地区……”
见面前的领主皱着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卡尔总管短暂停顿片刻后继续道:“如果您实在担心,今年我们可以暂时召集尼托海姆附近的骑士们举行一次小型比赛。只让指定的人参加,严格检查随行人员,也好保证您与周围的这些骑士不会完全断开联系。”
兰斯明白,卡尔总管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没有坐到这个位置上时,他不会明白为什么一些看着如此麻烦的“规矩”能被遵守并延续上百年。
就像总管口中的骑士比赛——本质上并不是领主想要看比赛,或者单纯地把大家聚到一起借机收税,更重要的还是能与手下的封臣保持一个最基本的联系。
贵族不是神明,无法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就算派人监视,得到的消息也会很慢,监视者还有可能会被收买。
所以领主们需要用类似“庆典”和“骑士比赛”这样的场合将自己的封臣们全都聚到一起,与他们面对面交流,确定这些人依然对自己忠心等等。
另外一个重点是,骑士比赛往往是很多人“发财”的捷径。
很多穷困的骑士可以通过练习技术在比赛中获胜,以此赚取大量金钱,也许还能得到领主的赏识提拔,让自己的家族彻底翻身。
可如果失去这个难得能跨越小阶级的机会,那贵族中的贫富也会固化,那些真正有本事却没有展示平台的人也许会被逐渐埋没,或者像卡尔总管之前举的那个例子一样,抛弃自己的领主转投他人。
总之,跟狩猎一样,举办这种比赛庆典也是兰斯非常不喜欢,却为了这个身份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之一。
他当然可以继续用瘟疫做借口推辞,但就像卡尔总管所说的,他总无法次次推辞。
而且现在他确实也需要与自己的封臣们建立更稳定的联系,尤其是尼托海姆附近的封臣们。
如果卡尔总管的推测没错,维讷男爵的暂时退让真的只是在麻痹他,实则在筹划一个更大的阴谋,那他至少也要确定尼托海姆附近的封臣们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另外,就跟帝国内的其他贵族一样,骑士们的孩子一般也会嫁娶其他骑士的孩子。如果能与这些人多多交流,也许也能从他们口中获知一些伯爵领内其他封臣的动向。
带着这样的想法,兰斯最终答应在今年的降临节举办一场小型的骑士比赛,仅限领地位于尼托海姆附近的几个区域的骑士能来参赛。且如果这次能参加的人中要是有人因为瘟疫的原因选择不参加,领主本人也能理解。
不过为了稳定人心,尼托伯爵也向其他封臣保证,等瘟疫结束后会像往年那样举行全境范围内都能参加的骑士比赛。
消息传开后别的地方反应如何菲丽丝不知道,但尼托海姆城内的居民大部分都很高兴。
要知道从前任伯爵被刺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段时间尼托海姆城内因为纵火事件和瘟疫已经封闭太长时间。
尤其去年紧绷了一年,最终也是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希望这时候能有一场庆典能尽情释放一次,把那份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
菲丽丝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现象。
在遭到实实在在的巨大打击前,大部分人都容易忽视过去的教训。
尼托海姆去年没有出现一名瘟疫患者,这本是件好事,可这份安宁放到现在反而成了人们呼吁“解禁”的理由……当这样的呼声变得越来越大时,任何想要阻止这份欲望的人都会被打上“恶人”的标签,就算那个人是此地的领主也不会例外。
对此,菲丽丝没有任何办法。
她能做的也只有在盖伊先生来向她请教间题时再三强调“隔离”的重要性,并委婉请对方提醒城市委员会防控瘟疫的事决不能松懈,尤其是核查进出城门的人身体是否有染上瘟疫的特征。
“……这个卡尔先生也说过,但您也知道,伯爵阁下早就跟城市委员会签署过协议,那边的事我们最多只能提建议,并不能真的强制他们执行什么……”盖伊有些为难地苦笑一声,“况且,就算是城市委员会的人赞成,也不能保证底下执行的人能完全不偷懒……只能说,希望吾主保佑今年的降临节也能像去年一样平安度过吧。”
“要是真的重视,在每个城门多增设两名监督者就好,怎么会看不住?”
冉娜在旁边愤愤道:“他们就是不愿意费心去做!”
听着好友憋闷的抱怨声,菲丽丝只能保持沉默。
但在盖伊先生临走前,她还是表示请对方帮忙告知城堡总管一声,过几天后她希望能回到西塔楼居住。
…………
西塔楼!
盖伊的身体因为这个地点僵硬片刻,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其实从复活节过去后,他就有些担心这位女士会不会提出“回西塔楼居住”的事。
毕竟卡尔总管都已经发现伯爵阁下曾多次悄悄通过隔壁房间的暗门、跑到西塔楼内活动的事,只是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位女士是否对此知情。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肯定会觉得“菲拉薇娅女士”就是伯爵阁下的情妇,还曾为伯爵阁下是否会在未婚时就弄出一个私生子而担忧……现在,他却开始担心这位女士根本对伯爵阁下半夜悄悄跑到西塔楼的事不知情了。
要真是情人关系,至少在伯爵阁下正式娶妻前都不会有什么间题。
可要是“菲拉薇娅女士”完全不知情,只是伯爵阁下单方面像个变态一样蹲守在人家房间外面……盖伊都不敢想象,事实被揭穿的那天他要如何面对眼前的女士……
“这……是您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短暂愣怔片刻,盖伊还是有些磕绊地委婉劝说道:“我以为您对这间房间很满意……”
“跟房间没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很舒适。但我毕竟受恩里克修士所托,要定期对藏书室进行清理检查。”菲丽丝耐心解释道,“尤其是春天后虫子老鼠又会频繁出来活动,我得时刻看着不让它们蛀蚀藏书室里的书籍。而且西塔楼也比这里更安静,我在那里工作效率会更快。”
这个借口简直无懈可击,至少盖伊无法找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如实将其汇报给自己的上司。
卡尔总管听说后,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
只是在答应前,他还是隐晦地瞥了眼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的伯爵阁下,捕捉到对方的抬头动作和眼中那抹明显的欣喜后立刻移开视线。
“这倒是提醒我了……佩秋拉夫人离开后,西塔楼的三楼往上都闲置了许久无人打理,应该落了不少灰,是时候找人打扫一下了。”无视了室内另外两人的紧张,城堡总管淡声吩咐道,“还有西塔楼的一二楼,骑士大赛期间难免会出特殊情况,可能会安排外来者进去暂住,趁这个机会让人把西塔楼整体打扫一遍再请菲拉薇娅女士搬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搬回小屋可触发剧情】
第297章 呐喊4 “我来自霍
一开始听说卡尔总管要彻底清扫一遍西塔楼,除教授外的三名幽灵还在紧张讨论他是不是打算戳穿“伯爵老爷的小秘密”。
然而,带着这种紧绷又隐隐有点激动的情绪围观了清扫的全过程后,幽灵们惊讶发现总管先生并没有指出之前发现的任何异常,真就是纯打扫卫生。
尤其是伯爵阁下之前经常出没的四楼。里面摆设家具都没怎么动,只让人把所有房间内的灰尘彻底擦干净,挑来清理这一层的仆人也都是去年新招进城堡的新人……这么看着,反而有种在帮伯爵阁下清理痕迹的感觉。
“他当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戳穿自己主人的秘密,或者给主人找麻烦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听着其他幽灵的讨论声,正在监督自己的“抄写员”抓紧工作的派勒乌索教授无语转头道:“就算他能猜到那位伯爵阁下会半夜来找菲丽丝,不管是来干什么,哪怕真是来此发泄自己的□□,那他发现后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暗中配合。公开出来、或者让伯爵本人知道,那不但会让尼托伯爵对他生出隔阂和警惕,也会让这个‘秘密’变得不再像原来那样有价值……”
“——所以他才会让新来的仆人清理房间!”贝尔碧娜接住教授的话,恍然大悟道,“他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兰斯少爷曾经来过那里!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所以他要独享这个秘密!”
……话是这样没错,但听着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不等菲丽丝琢磨出那股违和感的来源,派勒乌索教授又用他那独特的念叨声催促起来:“又偷懒又偷懒!你这比蜗牛都慢的速度到底要多久才能完成一本?我都允许你一天只抄两页了,可等西塔楼收拾出来搬家又要耽误至少一天的时间,你总要把那天的工作提前做完吧?是你觉得自己在搬家的那一天还能保证抄写出两页?还是说你想要一直拖延下去?你之前对我的保证都是在哄骗我的?”
老教授源源不断的唠叨声灌进耳朵,堪比正在念诵教经的神父,顿时让菲丽丝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能咬牙切齿地做抄写工作。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有点羡慕那位伯爵阁下。
如果那位也能听懂幽灵的声音,那说不定现在被派勒乌索教授抓在这里“做苦力”的就不止她一个了——菲丽丝有些阴暗地想道。
不论如何,正在西塔楼清扫的仆人们可没想那么多。
在他们眼中,这座曾经的“夫人塔”,现在大概也只有第三层的藏书室还能跟“夫人”扯上一点关系。
能连通主楼内部通道的一二层已经完全变成仓库,收拾收拾也许能做客房。而再往上,只能从“伯爵夫人房间”进入的四五层更是因为通道被砌死,连做仓库都不方便。
也有人问过负责监督的盖伊先生,要不要干脆把之前砌死的通道打开,这样也能让这两层的房间派上些用场,尤其是可以更方便地把四层的桌椅木床搬到其他地方用,结果被对方断然拒绝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多家具,既不住人也没有人来使用,却还要费时费力把它们清扫干净,难免有人会因此犯嘀咕。
不过由于之前一整个冬天城堡内的内务基本都由盖伊代替卡尔总管管理,眼看着这位“总管副手”已经要慢慢接过城堡总管的位置,仆人们也不敢对着那张冷脸继续问东问西,只能快速按照对方的指示,在一天内打扫好所有房间。
菲丽丝再次搬进西塔楼时,时间已经走到天树之月(5月)的月末,距离今年的降临节不到十天。
位于城堡门楼西南侧的空地被栅栏围起来,仆人们开始清理空地上的杂物,工匠们也如往年般搭建起比赛用的看台。
与此同时,一些领地在尼托海姆附近、符合今年骑士比赛参加条件的封臣们也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到伯爵城堡。
骑士的仆从要进入城堡当然可以脱光身子检查身上是否有黑斑,但肯定不能这么对待他们的主人。
为了保险,也是为了彼此的体面,兰斯在与泽门爵士商议后决定由自己先带着那几名率先到达的骑士出去狩猎。
这样既能合情合理地观察他们的身体状态,还能把人带到附近的庄园居住,在外面溜达一周左右再回到城堡也相当于做完隔离,更大程度上保证城堡内的人员安全。
唯一的危险之处,就是如果队伍里有人感染了瘟疫,很有可能直接传给带队的尼托伯爵本人。
对此,菲丽丝是有些担忧的,这也是她坚持搬回西塔楼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小型的庆典比赛也会带动不少外来人员进入尼托海姆和城堡,而作为尼托的主人,伯爵本人肯定需要接待不少外面来的人。
就算这些受邀人士都来自没有发现疫情的区域,但在这个国王身上都有虱子跳蚤的时代,她实在无法保证每一个光顾伯爵阁下的跳蚤都是没有携带病毒的跳蚤……那最好是在庆典开始前,让她给对方念诵一段驱赶虫子的“祈祷词”。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当她住在主楼客房时,那位伯爵阁下连来都不会来一次,而她也不好在公开场合主动去找对方。
既然如此,那不如搬回西塔楼。按照那位伯爵阁下之前的行动来推断,只要不出意外,对方应该能在她回到西塔楼后主动找上门。
结果没出菲丽丝所料。
就在她搬进西塔楼的第四天,也是尼托伯爵即将带领到达的封臣一起出门狩猎的前一天夜晚,青年又悄咪咪地从隔壁房间进入旋转楼梯间,然后轻轻敲起三楼北侧的门。
他的行动规律实在很好掌握,都不需要幽灵们报信,吃完晚饭正在走廊里做拉伸的菲丽丝便已经听到那道轻微的敲门声,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好,阁下。」她照例用罗兰语说道,「说这些也许已经有些晚了,但能看到您平安无事返回尼托海姆实在令人高兴。」
「…………」
「晚上好,女士。」
敲门声消失后,门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再次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这是我的错……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斋期,那种时候我不好去主动打扰您,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的考虑很周详,我没有因此介意。」菲丽丝笑了声,直接转移开话题,「听说今年降临节要重新举办骑士比赛,地点还在城堡外的那块空地,是吗?」
「没错,但这次的规模比较小,我们只安排了距离尼托海姆比较近的一些骑士来参加,明天我就要先带他们去狩猎一圈……」
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其他人面前惜字如金的伯爵阁下,在跑到西塔楼昏暗的楼梯间后总是变得格外话多,短短几句就把自己未来的行程交代得一干二净。
尽管这些菲丽丝原本就知道,但听到他如此坦白、一点都没隐瞒,不免还是有些无奈。
按照之前哈特说的情报,门对面的这位今年也22岁了。
就算之前生活的环境比较单纯……好吧,那应该也称不上太单纯,只是没什么能说话的朋友。可都已经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待了一年多,还去参加了一次帝国会议,总该明白在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能什么都说……
「……听上去,您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菲丽丝忍不住打断对面的话,稍微权衡了下对方的理解能力,用不算委婉的方式提醒道,「不过我想,您其实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细节。作为尼托的领主,您的详细行程计划应当尽量保密,不要让太多无关人员知道会更安全……」
听到前半句话,兰斯只感觉心都凉了,连呼吸都跟着停滞。
直到他听到后半句,听出这番建议中的关心,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这点我当然明白,但您又不是其他人……」
青年蹲下身,揉搓了下额头处的短发保持冷静,缓了几口气后才再次对着面前的木门仰头笑道:「您放心,我虽然有点愚笨,也不至于分辨不出真心对我好的人。如果刚刚是其他人问,我肯定不会说那么多……」
“哎呀!!”
冉娜没忍住,直接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呼,又很快捂住嘴。
但谁都能看到,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门和菲丽丝之间转来转去,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引得哈特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催她翻译。
幽灵们在旁边闹成一团,菲丽丝却难得愣住了。
理智上她能明白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可莫名地,听到这番真诚到没有一丝遮掩的坦白,她居然感到有些脸热。
这大概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吧。
能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还是以如此坦率的方式表达出来……不得不说,实在很难不让人生出愉悦。
「那是我多虑了,您有自己的考量就好。」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不免跟着带上一丝轻快,「不过在您离开城堡前,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念诵一段祈祷词。」
***
随着降临节的临近,尼托海姆城可见地热闹起来,所有人因今年恢复的骑士比赛激动不已。
消息彻底传出去后,负责看守城门的侍卫明显感觉到最近进城的人开始增多。即使比不上瘟疫出现前,但跟去年的这个时候相比至少增加了一倍。
人多了,入城检查的时间自然就变长了,队伍里也难免会出现抱怨声。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看向城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负责尼托海姆城西门的守卫汉斯心中也升起一丝烦躁。
检查检查检查——那些城市委员会的人大嘴一张,最累最苦最得罪人的活计都交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做,城内没出现疫病就都是他们的功劳,这让人去哪儿说理呢!
而且这规矩实行一年多了,他们都没看到一个瘟疫病人,也不知道天天都在这里检查个什么劲!按他的话说,在边境那边管严点就算了,有什么必要把程序弄得这么烦琐……
心中说着抱怨的话,可因为旁边就有委员会的监督员看着,守卫汉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按照流程对每个从检查室中出来的人进行盘问。
“你不是尼托海姆人吧?”见到一张陌生年轻面孔,守卫习惯性问道,“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来尼托海姆做什么?”
“我来自霍博特,霍博特的汉赛尔。”
黑发的少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用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回答守卫的问题:“我家里人都死了,我来投奔我舅舅,他就在城里生活。”
听到这个与自己很相似的名字,守卫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心生怜悯的同时警惕发问:“你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是因为瘟疫吗?我记得去年霍博特附近就闹出过瘟疫……”
“…………不是。”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父亲去年年初说是出去帮雇主工作,之后再也没回来。”少年的眼中像是闪过什么,很快回归平静,“叔叔告诉我他死在了外面,就把我赶走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来这里投奔舅舅一家……”
看着少年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再看看他身上那已经褪色的衣服,守卫不由叹出一口气:“那你是不是也没开通行特许状?”
“……我以为那个只有朝圣才需要。”
少年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抬头道:“那个……是必须的吗?”
“也不算必需……”守卫有些烦躁地抹了把头发,“那你那个住在城里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他叫彼得,应该就住在城西的皮货街。”
住在皮货街的彼得可不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守卫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可后面排队的人群再次出现骚动,接连不断的抱怨声听着实在惹人心烦。
“想要进城就都闭嘴!敢闹事一年内都不用进城了!!”
又向前大吼两声让排队催促的人保持安静,守卫直接从做登记的文书手中取过一块薄木牌,递给少年。
“收好它。外地人进城住宿,必须出示这块木牌才会允许你入住。”守卫一边不耐烦地将人推进城,一边快速说着每天都在重复的警告,“离开城门时会有人收走木牌。要是丢了,会被当作私闯城门处理……不过你要是能在你舅舅家长期住,记得去市政厅或者行会报备一下……下一个!”
“…………”
“谢谢您,先生。”
少年捏住手中的木牌,嘴角浮现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没有管身后人是否听到自己的道谢声,他用右边的鞋尖顶了顶地面,借整理鞋子的动作抹了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这才径直朝人流最多的街巷走去。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要祈祷了哦
菲丽丝:(情绪饱满的脏话)(情绪饱满的脏话)(情绪饱满的脏话)
教授:……你收敛点,生怕人听不出来你在骂人吗?
兰斯:谢谢
教授:???
第298章 呐喊5 「这次我也
飞鹿之月(6月)月初的一个黄昏,尼托海姆城内的莱伦茨修道院今天迎来了一名有些特别的客人。
那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自称是因为双亲去世来尼托海姆投奔亲戚的。
可尼托海姆实在太大了,他到传闻中亲戚的住址,问遍了路上的人,没找到亲人不说,连身上为数不多的财物都在某条小巷里被人抢走了……眼看着代表宵禁的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他走投无路,只能来到附近的修道院求助。
莱伦茨修道院的尼古拉斯院长耐心听完少年垂着头讲完自己今天一天的遭遇,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泥巴,不由叹出一口气。
“愿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请快进来吧。”修院院长检查了少年一直捏在手里的木片,从其他修士手中端过一只装满清水的铜盆走上前,“不要忧愁,修道院的大门愿意为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打开。在你找到你的亲人前,我们会在这里给你留一个床铺。”
面对这份热情的邀请,少年不由感动到抹起眼角。
上前洗过手后,便跟随一名年轻修士来到一间客房,稍后又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些食物和一套旧衣服。
自称“汉赛尔”的少年一一谢过这些好心的修士,却婉拒了对方给自己洗衣服的建议,表示明天自己会自己洗。
双方拉扯一番后,修士总算离开,少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下。
不愧是在尼托海姆城内广受赞誉的一座修道院,修院的院长也比其他地方的好糊弄,随便卖卖惨就能直接混进来……
少年坐到草席上,掰开手中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梳理自己今天在城内外收集到的情报。
混进城、找到落脚点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几天他还要用最短的时间尽量多打探那位“尼托伯爵”的信息。
骑士比赛期间他肯定会走出城堡,只是他今天进城前已经去比赛场地探查过,贵族们的观赛台距离平民们观赛的地方实在有些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不少士兵,估计会很难靠近。
不过听城里的人说,尼托伯爵的家族坟墓就在城内的圣康勒修道院,现任的伯爵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周日的弥撒和重大节日都会去修道院祈祷……对自己来说,这也许是个更大的机会。
可惜圣康勒修道院是一座属于尼托家族的家族修道院,即使是平时也不对外开放。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距离那座修道院较近的一家修院暂住下来。
拍掉手中的面包屑,汉赛尔从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油灯下,银灰色的剑身折射出些许暖光,照在少年脸上却更添了一丝阴森。
日常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他将其收回鞘内,又换上了修士们给的新衣服,这才将匕首重新放到一边,从旧衣服的内侧掏出一张白天还声称没有的特许状。
手指摸索着皮纸特有的纹路,他似乎又听到了好友乌里的声音。
“你不该答应……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
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将他拉到角落,紧张地环视一圈后贴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听彼得少爷身边的男仆说了,他们都准备好了……你前脚离开霍博特,他后脚就会用一个死去的农奴伪造成你尸体,就是为了到时候真出事好撇清跟你的关系,你怎么能就这么答应——”
“…………”
“我知道,但我想去一次尼托海姆。”
他按住好友的肩膀,将对方推开:“我想去看看父亲……”
“……你怎么这么固执,他已经死了啊!”
他的好友忍不住拔高声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愤愤看向自己:“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他们都被伯爵阁下下令吊死了,你还要怎么样?至少他们用命保住了我们的性命……你难道非要闹到让他们白死才甘心吗?!”
汉赛尔没有管他,再次用力把人推开后便背起行李转身离开。
其实他没有对好友说谎,他的心底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能再见父亲一面,就算是已经腐败的尸体也可以。
所以他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来到了尼托海姆,绕着城墙走了半圈,来到了那个位于城堡以西的三岔路口,试图从立在那里的绞刑架上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可什么都没有。
一年多过去,绞刑架上的尸体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只有钉在木柱上没撕干净的罪状书告诉他那个人确实曾经在这里存在过,心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随着那张罪状彻底化为粉末。
一切都如赫尔曼爵士的长子——彼得少爷所说的一样。
他的父亲确实在尼托海姆被执行了死刑,尸体被拖到附近不知哪片沼泽掩埋,灵魂永坠地狱。
汉赛尔并非不知道父亲的罪名。
即使之前不知道,在眼睁睁看着父亲突然被闯进家门的士兵带走时也知道了。
在尼托伯爵的林场盗伐树木本就是大罪,更不要说被发现后还为了灭口杀了六个人。
虽然不管是盗伐还是灭口的命令都是他们的领主赫尔曼爵士下达的,但“杀人偿命”从来不会偿贵族的命,总有人替他们登上绞刑架。
他的父亲是,乌里的父亲也是。
因为他们是赫尔曼爵士最看重的扈从,最忠诚的猎犬,所以当主人需要的时候,只需要把他们丢出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猎犬也有自己的亲人,没人会因为亲人的死感到荣耀,至少汉赛尔不会。
他当然恨下达绞刑判决的尼托伯爵,但他更恨将父亲推出去送死的赫尔曼爵士一家。
只是他生活在对方的庄园里,他只要表现出一点“反心”,对方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汉赛尔想要为父亲复仇,就不得不忍耐,需要表现出与领主一家一样,每天将诅咒那个“私生子”的话挂在嘴边,这才稍稍让那些盯着自己的视线移开。
终于在一年后,他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赫尔曼爵士被砍断三根手指、并在附近游行示众后名誉扫地,整个人都变了。失去手指让他无法再拿起剑,每天只能酗酒度日。
而在判决中失去的林地让爵士一家失去了不少的收入,庄园上下总是充满哀怨声。尤其是庄园的继承人彼得,一年中有一半多的时间都在咒骂“那个该下地狱的私生子”。
因此,在赫尔曼爵士一家收到维讷男爵的“联盟信”时,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维讷男爵显然很清楚这一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表示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压制住那个“私生子伯爵”,或者干脆一步到位回到博伊公爵的麾下,那赫尔曼爵士一家之前被没收的地产也能立刻讨要回来。
赫尔曼爵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他的继承人显然要比他更大胆,看到信中那隐隐的暗示后,居然真想找机会直接刺杀那个给他一家带来无尽痛苦的私生子。
按照彼得少爷的说法,如果尼托伯爵死了,伯爵领内必然会乱起来,这样他们就能趁乱顺利投靠到下博伊公爵麾下。
就算没死,一个胆小怕事的私生子而已,难道还能真召集士兵攻打他们?
当然,打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脱离尼托家族的管控,领主攻打封臣的领地就是独立的最好理由。
况且这些年维讷男爵可没少积攒实力,真打起来,一个前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的骑士对上只看过大门的私生子,谁能赢还说不定呢!
想法是有了,可谁来执行这个对执行者来说没一点好处的任务难住了聪慧的彼得少爷。
一开始他选中的是乌里。
毕竟乌里的父亲也是代替赫尔曼爵士被吊死的两人之一,他肯定对下令行刑的尼托伯爵有恨意,而且他的母亲和弟妹也在爵士的庄园里工作。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不听话。
汉赛尔无意中听到了这番话,于是主动找上了彼得少爷,自愿成为这个可笑计划的执行者。
说服对方没有费太多时间,只需要用愤怒的语气“坦白”自己对尼托伯爵的杀意,再谄媚地表示如果自己能完成任务并平安回来,就请“仁慈的彼得少爷”在得偿所愿后给予他一块土地作为报酬。
彼得少爷在他的“真诚”表态下答应了,还给他弄了份写着假身份的通行特许状。
这样不管是他成功还是失败了,这张来自“维讷”的特许状都会让人以为他是维讷男爵派来的刺客。
想到这,汉赛尔忍不住低声笑出声。
其实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逃走,可他为什么要逃呢?
失去父亲,失去名誉,失去一切土地和财产……难道他要像那些农奴一样,靠着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如蛆虫般苟活一辈子吗?
也许那是乌里想要的,他可不想要。
刺杀成功,他就是实打实杀死了一个杀父仇人。
刺杀失败,那他照样能揪出另一个仇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就不信,一个伯爵能窝囊到有人杀到他面前还会继续忍!
短匕插进皮纸,缓缓将薄薄的特许状划成几个小片。
捡起一片放到油灯上,看着薄纸在火焰下卷曲变黑,再捡起另一片,盯着火焰照亮纸片上一段文字。
橙色的火光在黑夜跳跃着,将透明的皮纸照亮。
朱尼厄斯趴在书桌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被照亮的文字,专注得像是想用视线将它烧出一个窟窿。
“哎呀我的小少爷,您怎么还没去床上睡觉?”
出去倒脏水的乔戈端着空盆回来,见之前已经答应去睡觉的小主人还趴在桌子上不肯走,赶紧放下盆上前劝说:“书又不会飞走,您着什么急啊?”
“…………唔!”
朱尼厄斯有些不满地拍开少年男仆的手,又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在其中一个单词上重点点了好几下,意思非常明显。
“呃……这个我记得恩里克修士前天讲过来着……”男仆乔戈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终于激动地拍了下手,“是‘复仇’的意思吧?蛇憎恨黄蜂总是刺自己的头,为了复仇,在马车路过时把自己的头放到车轮下,结果就那么跟黄蜂一起死掉了……这就是一对蠢货的故事啦!”
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尚且年幼的伯爵继承人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的书,在男仆的劝说下上床睡觉了。
但还不等男孩躺下,他便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弹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想从大床上爬下来。
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乔戈一看这位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赶紧伸出一只手拦住、不让人滚下床,另一只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写字板,转身提给还在挣扎的小主人。
果然,拿到写字板后的朱尼立刻安静下来,并快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展示给自己的男仆看。
“伯爵阁下……什么时候回来……”男仆乔戈歪头辨认了一会儿,恍然道,“啊对,我去问卡尔先生后忘跟您说了。伯爵阁下应该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毕竟三天后就是降临节了嘛,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着,少年男仆又想起另一件事,犹豫着凑到男孩身侧:“还有,降临节那天伯爵阁下应该要去圣康勒修道院做弥撒……您看,您要不要一起……”
提到这个修道院的名字,男孩握笔的手显然紧了些,看得乔戈也跟着心头发紧。
他知道那座修道院……与其他修道院不同,圣康勒修道院由尼托伯爵家族出资建造、资助,可以说是尼托伯爵的“私产”。
理所应当的,尼托家族的家族成员也都埋葬在这里,其中当然也包括朱尼厄斯少爷的父亲——埃尔德里德爵士。
由于埃尔德里德爵士下葬的时候朱尼厄斯少爷还处于一种不太好的状态,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踏出,更别说去为父亲送葬了……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半,他连自己父亲的墓碑都没见过。
而现在,男孩睁大眼睛、呼吸不稳的状态已经证明他也联想到了这件事。
就在乔戈担心小主人会因为呼吸太急促而昏厥,打算绕过这个话题时,男孩却又抬起了笔。
「这次我也要去」
黑色的蜡板上这样写道:「今年我要一起去修道院」
作者有话说:
三月快乐嗷——
赫尔曼爵士的剧情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就是兰斯刚上位时第一个处理的案子。
案件详情在【238话】,案情判决的结果在【241话】,发生地在伯爵领东南边的“霍博特”。所以刺客的名字是“霍博特的汉赛尔”,用了真名字,他父亲就是那件案子里被判决吊死的两个扈从之一
第299章 呐喊6 “所以老伯
在工匠们的辛勤努力下,位于尼托海姆城西空地上的比赛场地终于在降临节前全部搭建完成。
与此同时,带人外出狩猎的伯爵阁下也按照约定时间回到城堡。不等坐下喘口气,紧接着就要与到场的封臣们一起用晚餐,顺便聊天并讨论比赛的具体事宜。
对菲丽丝来说,这些都与她没太多关系。
除了厨房变得忙碌起来,晚餐时间偶尔会稍稍延后外,在西塔楼内的生活还如往常一样平静。
每天抄写的两页她基本能用一上午解决,其余时间给书的后半部分排排版,或者画几张草稿,悠闲的一天就这么顺利混过去了。
比起她,不管是城堡的其他活人还是幽灵都十分忙碌。
尤其是哈特,城堡内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让他非常兴奋。去这间房听听,再去那间房看看,每天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如果不是他那磅礴的分享欲作祟,菲丽丝都怀疑他连晚上都不会回来。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降临节的前一天,哈特照常以此作为开场白闯进西塔楼的房间,高调在室内晃了一圈却发现没人理自己,不由撇了撇嘴:“你们到底想不想听啊?”
“反正又是哪个仆人贪了钱,不然就是谁和谁有私情呗。”贝尔碧娜无语地向上翻了个白眼,“天天就是这些,最多是换了个人……你没说够我都听够了!”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我看到老伯爵老爷了!!”
见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自己,哈特再次神气地仰起下巴:“没想到吧?其实前两天伯爵老爷带人回城堡的时候我就隐隐看到了,但当时天都黑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今天我才能确定!有几位骑士老爷身上的黑家伙都被老伯爵老爷吃掉了!”
菲丽丝:…………
菲丽丝放空了一下大脑,开始回忆上次见到这位“老伯爵”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年夏天,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季节?
当时因为刚刚上任的新尼托伯爵每天都睡不着觉,一脸快要死了的样子,她就和幽灵们猜测对方失眠的原因也许是已经成为恶灵的老伯爵总是在纠缠自己的孙子……于是她计划了一场“偶遇”,将对方留在尼托伯爵身上的黑手全都打掉了。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之后的观察汇报,老伯爵的本体应该并没有因为她打掉了一部分黑手而消失,那些“手”依然会伺机跑到伯爵的房间里、并继续往他身上爬。
只是那位伯爵阁下很机灵,“黑手”一往他身上爬他就跑到西塔楼睡觉,连续好几次后,“黑手”就好像也察觉到他的抵触,从此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了。
最开始菲丽丝确实还有些警惕,每次冉娜出门的时候都会额外叮嘱几句“小心”,在城堡内飞的时候飞高点,尽量不要贴着墙等等。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黑手”既没有出现在教授他们面前,也没再去纠缠尼托伯爵,更没有像上次那样来找她,菲丽丝自然也慢慢将对方的存在淡忘了……如果不是今天哈特再次提起“老伯爵”这个名字,她甚至以为这位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他怎么还在啊!!”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贝尔碧娜忍不住拔高声音道:“那他之前都藏在哪儿?”
“这我哪知道啊?我又不能跟过去……”哈特一边用手比画一边说道,“而且我就看到一个影子,‘嗖’地一下就消失了……大概是钻到墙缝之类的地方了吧?”
老伯爵的再次现身让几人稍稍有了些危机感。
菲丽丝还特地问了下那所谓的“消失地点”,又结合幽灵们各自提供的信息做推敲,最后总结出了一个大家都比较认可的结论。
那只消失近一年的恶灵似乎改变了原本的行动习惯,开始在城堡的地下区域或石缝里游走,毕竟地窖库房之类的无聊区域就算是哈特也不会去。
可具体原因是什么,几颗脑袋凑到一起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菲丽丝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次有外来的骑士带来了外来的恶灵,它跑出来“进食”暴露了它的行迹,还不知道多久后才会再次看到它。
“啊——那会不会是因为它太久没有……‘吃’了?”
冉娜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记得从去年春天到现在,城堡里好像都没死过人?”
听她这么一说,另外几名幽灵也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虽然伯爵城堡一直会收到外面的信件,经常能听到外面瘟疫死了多少人之类的消息,但由于防护措施执行得比较好,从瘟疫再次暴发到现在尼托海姆附近都没有出现因瘟疫死去的人。
而且因为主教在逃跑途中去世,为了挽回一点教会的声誉,上一个冬天城内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教士们在组织慈善活动上一反常态地尽心,加上几座修道院的努力,到春天整座城市内因冻死饿死的人数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城堡内则是一个冬天都完全没有死人……
“所以老伯爵老爷……是饿得爬不动了?”哈特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诧异地睁大眼,“可我们从来没吃过……其他那些……我们不都还好好的?”
“…………”
“我们不需要,那些黑色的恶灵却不一定。”
派勒乌索教授沉吟片刻,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如今我们见过的死魂中只有两种能长时间存留下来,一种是我们这样,一种就是那些颜色极深的黑色恶灵。如果我们的存在是以‘理智’和‘思考能力’为锚、维持住了自己现在的状态,那从最开始就在不断吞噬别的死魂的‘恶灵’显然不具备这两点,或者无法完全达成某个标准,那‘不断进食’,也许就是另一种能让它们维持住现状的必要条件。或者说,‘停止进食’可能会让它们像那些普通的透明死魂般慢慢消散掉。”
“另一个依据……你还记得那个我们逃出罗兰,即将到达阿根堡的前一天吗?”老教授看向自己的学生,伸出第二根手指,“那个允许你留宿在一个小仓库、却在半夜试图杀死你的男人,他身边跟着的那只双头死魂不是透明也不是全黑,像是有点褪色的灰色。它的形态已经发生异变,说明它确实吃掉了其他死魂。可它的攻击性并不高,对外界的反应也比我们见过的其他黑色恶灵更慢,那说不定就是黑色恶灵长期不‘进食’后的形态……”
哈特和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没太听明白,冉娜进一步解释后也跟着后知后觉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所以,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外面招惹那些黑家伙,还把它们引回城堡,老伯爵根本不会存在这么久吧?!”
反应过来的贝尔碧娜率先揪住哈特的耳朵:“你看看!不从外面引进其他黑家伙,那个怪物一年就消停下来了!”
“可、可老伯爵老爷是从上次瘟疫的时候才真正变成那个样子的啊!”哈特被揪住耳朵,却还坚持反驳道,“那时候又没有菲丽丝女士,那些黑家伙追着我咬我能怎么办……啊啊啊别拽我的脖子——”
菲丽丝看着这两只幽灵再次开始打斗,又看了看正在跟派勒乌索教授进行深层讨论的冉娜,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其实派勒乌索教授还有一点没说。
他们四个除了都有理智和思考能力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他们都有强烈的、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欲望。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他会留下来的愿望一直很明确,想要那本被强盗毁掉的著作重新复活。
那如果自己真将那本书写完,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那个愿望,那他会不会也像假设中“长期不进食”的黑色恶灵一样,因为失去最基础的“必要条件”而消失呢……
“……你在想什么,菲丽?”
愣神之际,冉娜的脸突然凑到近前,笑道:“怎么突然表情这么严肃?”
“…………”
“没什么,就是在想那个老伯爵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菲丽丝露出一个苦笑:“我其实也拿不准,让它继续存在在这座城堡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总是担心你们会因它受到伤害……”
“唔————话是这么说,但它在跟你谈话后也确实没有再对我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冉娜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笑着道,“如果像哈特先生说的,它一直藏在城堡的石缝里,那其实想要在暗处袭击我们的机会还挺多的……说不定它是真的在遵守跟你的承诺,那你率先毁约也不太好吧?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它,你再跟它谈一谈?”
少女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澈,仿佛山中的清泉流过心间,将附着粘黏在心脏上的污秽冲净。
每到这个时候菲丽丝总会感到很庆幸,庆幸冉娜还在这里。
犹豫迟疑时,她总能拉住她、提醒她,她原本想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那也要能找到才行吧?现在谁知道老伯爵老爷藏在哪儿?”
刚从贝尔碧娜的“魔爪”中逃脱,哈特又忍不住插嘴道:“而且城堡里现在全是外人……就算之前伯爵老爷允许您在城堡内自由行走,可要是碰上几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总归是麻烦……”
“那就等他们都离开的时候去嘛!”
“我都听说了,明天就是降临节,伯爵老爷是肯定要带着所有来城堡参加比赛的封臣一起去城内的修道院做弥撒,最快也要到中午的第六个时辰才能回到城堡这边。”
贝尔碧娜拍开青年幽灵,笑着建议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您这些天都没能在外面散步,正好趁这个时候城堡人少在堡内走一走……不然之后的几天还不一定有这机会呢!”
第300章 呐喊7 “兰斯——
兰斯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叔父跟自己讲过降临节的来历。
传说在救世主复活的第五十天,吾主遣下圣灵降临人间,让救世主的门徒们得到启示后四处传教——所以这个节日也经常被视作圣教教会的正式开端,是一年中最值得郑重对待的主日之一。
621年的降临节在飞鹿之月(6月)的第十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赶在晨钟敲响前,兰斯便早早起床做完晨祷,在男仆的服侍下快速洗漱并换好衣服,便匆匆来到堂弟朱尼厄斯的房间。
其余那些人无所谓……这可是朱尼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一次主动表示愿意去城堡外的修道院做弥撒!
而且圣康勒修道院是尼托家族的修道院,历代尼托伯爵家族的人去世后都会葬在那座修道院内。
当时埃尔叔叔和自己的父亲一家死得都太过突然,用来装殓尸体的石棺都要现做。
而当时又是冬天,别说运送石料费劲,因为天气原因石匠们都不在冬天作业,结果等春天来了又遇上瘟疫……各种事拖来拖去,六具棺材直到今年春天才全部做好,现在已经一一安放到修道院的教堂内。
所以严格意义上,这还会是朱尼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棺墓。
一年半过去,兰斯觉得朱尼应该明白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明白道理归明白道理,看到尸体,或者看到代表死亡的棺材,对至亲之人来说必然是另一重打击。
兰斯不是很确定刚满八岁的堂弟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刺激,却也不能以“为他好”为名拒绝,只能在出发前再跟对方确认一次是不是真的要去……
“日安,伯爵阁下。”
就在兰斯焦虑地在走廊走来走去时,堂弟朱尼厄斯的房门却率先从内部打开了。
男仆乔戈从里面走出来,侧身站好后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已经穿戴整齐的朱尼厄斯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因为是参加比较重要的弥撒,今天的朱尼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
亚麻衬衣套一件深红色短袍,外披一件镶毛短披风,胸前佩戴了一枚银质圣牌。
兰斯认出那枚圣牌正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只是丽娜叔母去世后,它一直被埃尔叔叔带在身边……现在看到那圣牌被朱尼主动戴到胸前,兰斯觉得自己刚刚的纠结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早上有没有稍微喝点水?”
见男孩点头,金发的青年蹲下身,稍微帮自己的堂弟整理了一下披风,笑着道:“走吧,现在应该有不少人在门楼那边等着了。”
果然,当兰斯带着朱尼厄斯来到前堡场时,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一起闲聊,见到自己的领主到来后纷纷躬身行礼。
伯爵身边多了个小家伙,长眼睛的人当然都能看到。就算之前没见过,看朱尼穿的衣服和年龄也大致能猜出这位的身份。
结合最近一年流传的传言,人们的眼神不免跟着意味深长起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朱尼厄斯就感觉许多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当他抬头去看,周围人却没有一个在正眼看他……
“……这位,就是朱尼厄斯少爷吧?”
“吾主保佑,能看到您平安无事真让人高兴。”
一名着装得体的中年骑士走上前,笑着打招呼道:“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一位优秀的骑士,我们过去经常在骑士比赛上切磋,他英勇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忆犹新……我衷心期待有一天能在比赛场上见到您的身影。”
话音落下后,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走开,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看向男孩。
朱尼厄斯知道,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回应对方。
可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瓶塞堵住般,几次吸气都只让小小的胸脯和肩膀上下抖动,嘴里完全吐不出一个音节。
就在男孩的呼吸即将变得急促起来,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左肩。
“朱尼前一阵生了场病,伤到了喉咙,医生建议他近期最好不要说话。”
兰斯伸手揽住才到自己腰部的堂弟,淡淡瞥了眼面前的男人:“感谢您的关心,约瑟爵士。”
领主亲自发话,维护的姿态又如此明显,其他人见状自然也打消了上前试探的心思。
只是众人是否相信了这番说辞,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随着守卫人员逐渐到齐,兰斯终于下达指令打开城堡的正门,众人跟随他一起从门楼走出。
为了彰显仪式的庄重,去参加降临节弥撒时包括伯爵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需要步行前往。
一行人走过吊桥后顺着土路绕过已经搭建好的骑士比赛场地,路过挂着罪犯尸体的绞刑架,向南下坡,慢慢朝尼托海姆城的西门靠近。
当——当——当————
随着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众人终于走进了尼托海姆城内。
圣康勒修道院位于尼托海姆城内中心位置,距离市政厅很近。兰斯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很快就带人来到修道院的门前。
由于参加弥撒的人身上都不能携带武器,所以所有进入修道院的人要么把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在外守候的侍卫,要么跟兰斯一样,根本没带武器。
男仆乔戈始终走在自己的小主人身后,一路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跟随这么多贵族参加这种有些私人性质的弥撒,也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完全属于领主的修道院。
只是在即将跟随队伍进入修院前,他的视线从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过,突然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好像是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
黑色的短发很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褪色,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整理过了,甚至可以说是邋遢……当他想要定神仔细去看时,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眼,明明那应该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乔戈却无法从脑海里抹除那道身影。
之后不管是跟着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少爷去看墓石板,还是弥撒进行期间,他都一直在走神。上面人在说什么完全没听,连到领圣餐的环节时都多亏自己的小主人拽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领圣餐到弥撒结束的这段时间严禁私下交谈。
所以在对上男孩带着担心看过来的目光时,乔戈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打起精神继续听站在前方的神父念诵经文。
当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长达三个时辰的降临节弥撒终于结束了。
这次负责主持弥撒的是特地从尼托海姆大教堂来到这里的托拜厄斯神父。
就算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目前大教堂和尼托的领主也算是有利益绑定,在带领其他封臣一起返回城堡前兰斯总要跟对方说几句话。趁着这个间隙,乔戈与自己的小主人再次来到安放埃尔德里德爵士石棺的地方。
朱尼厄斯蹲下身,盯着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黑色大理石石板,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乔戈跟着他一起蹲下,看着男孩的侧脸,又看向石板上的刻字。
“他一定是个好父亲,只有好人才会在死后被人怀念……”年轻的男仆突然小声说道,“不然像我家以前的邻居,老酒鬼汉斯,一个天天殴打妻子和孩子的恶棍。他下葬的那天,他儿子小汉斯不等神父离开就往他的墓碑上吐了口口水。”
见男孩带着震惊看过来,乔戈朝他露出一个笑:“我们都是幸运的人,朱尼厄斯少爷。你的父亲是个勇士,品德高尚还爱护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会上天堂的!”
男孩愣怔了一下,很快也跟着笑起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这次出门他们并没有带书写板,最后在男仆的一句“回到城堡您再跟我说”才停下试图比画的手。
两个孩子没能独处太久,很快就被结束寒暄的尼托伯爵发现。
时间已经到正午,所有人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一点东西,现在是时候将宾客们全都带回城堡,开始降临节的第一场大餐了。
从修道院中走出,初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所有人的情绪都比来时放松很多。
相熟的人们聚在一起,一边散步一边小声闲聊,还有人干脆观赏起城市内的建筑,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逐渐变得松散起来。
而就在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市政厅正前方的广场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悠闲。
“伯爵阁下……伯爵阁下!!”
“愿伟大的父神保佑您!请您看我一眼,允许我陈述冤屈!”
听到这声呐喊,走在最前面的兰斯立刻停下脚步,看向那道正朝自己跑来的身影。
“站住!”
时刻跟在伯爵身边的守卫立刻握住剑柄,挡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面前:“站在原地说就行了,不许靠近!”
“我、我要说的事只能跟伯爵阁下一人说!”那黑发少年显得很焦急,“我从霍博特来,我的父亲听到了一些维讷男爵的事……”
听到这个关键词,不但是兰斯,跟在他身后的骑士都瞬间变了脸色。
大家都知道,在现任尼托伯爵回到自己的城堡后,亲自审理的第一桩案子就是处罚了盗伐尼托家族林地、并指使扈从杀人灭口的赫尔曼爵士。要说现在谁对眼前这位伯爵阁下有怨气,这位必然排在高位。
而众所周知,赫尔曼爵士的领地就在霍博特地区,而维讷男爵私下进行的小动作也有人听说过……两个信息一结合,再加上少年说的所谓“冤屈”和“父亲”,所有人都能联想到一个合理的猜测。
守卫因为这番变故愣了一下,不妨少年抓准机会,一个箭步绕过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奔向伯爵本人。
看着那张随着距离拉近愈加熟悉的面容,再加上对方刚刚说出的故乡的名字,一直站在朱尼厄斯身边的男仆乔戈猛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霍博特的汉赛尔……他是霍博特的汉赛尔!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就是他的父亲杀死了的自己父母和姐姐!!
“伯爵阁下快躲开————”
见到那人袖口反射出的金属光,乔戈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推开站在前方的尼托伯爵。
向前突刺的小刀划破某人的衣角,鲜血飞溅到空中。
朱尼厄斯呆呆看着这仿若慢动作的一幕,眼瞳逐渐放大。
恐惧将所有情绪压缩到极致,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不……不要!!”
男孩沙哑的喊叫声与无数尖叫一起响彻整个广场:“乔!兰斯————”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男仆乔戈本来就是盗伐林地案里的幸存者,全名“霍博特的乔戈”
当时兰斯听说他一家人都被杀了,看他年纪小,怕他守不住赔偿款还会被欺负,就让他留在城堡这边了,又因为口齿伶俐被安排到朱尼厄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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