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呐喊8 “愿意为您
按照日程安排,降临节这天伯爵阁下带人去做完弥撒后,中午就会与封臣们共享此次活动的第一次大餐,厨房注定会格外忙碌。
因此,昨天女仆梅特就来跟菲丽丝商量,表示她今天的午餐会早点送来,分量也会多一些。
如果晚餐时间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送饭,就只能让“菲拉薇娅女士”用之前送来的面包凑合一顿了。
菲丽丝能理解对方的难处,自然表示没问题。
今早起床后她便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等尼托伯爵与其他宾客全都离开后就走下西塔楼,与看守塔楼的守卫打了个招呼、表示今天不用对方跟随后,就默默跟着哈特走到他昨天再次看到“黑手”的地方。
与之前设想的一样,刚刷过石灰浆粉的墙壁在初夏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完全看不到一点黑影。
很显然,被她两次打爆的“老伯爵”并没有想再见她一面的想法。而他们之前猜测的“老伯爵藏匿地”——城堡的地窖和库房都不是菲丽丝能随便找理由进去的地方,就算幽灵们能进去确认她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菲丽丝便真找了个僻静处,准备专心晒太阳。
哈特显然是个闲不住的鬼,见这里没自己的事后就撺掇着其他人跟自己一起去城里看热闹。
听说尼托伯爵这次去的修道院是伯爵家的家族修道院,里面有历任伯爵的墓,派勒乌索教授立刻表示他很有兴趣参观,便带着自己的学生二号以“对比风俗”为由跟了过去。
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见冉娜和教授都去了,嘴上嘟囔了一句“墓有什么好看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飘了过去。
幽灵们都走了,菲丽丝难得享受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光。
她绕着主楼走了半圈,回到西塔楼西北侧,那个与前堡场隔断墙形成夹角的僻静区域,最后在一处墙根停下脚步。
在这座城堡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她就曾看到卡尔总管站在这个位置往上看。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在监视自己,后来才知道,这里也曾是贝尔碧娜死去的地点……
如果可以,菲丽丝也希望自己能相信那个更“童话”的猜想。
可过去的两年里,尽管她与那位总管先生打过的交道并不算多,更没有过比较深入的交流,但她的直觉也能清晰告诉她,卡尔总管不像一个会多么重视“爱情”的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曾经真的在年少时期喜欢过自己的未婚妻,也不会“痴情”到二十多年过去都放不下。
至于为什么他会经常来到这里,站在未婚妻死去的位置往上看……其实结合哈特和贝尔碧娜所说的、有关这位总管先生的生平和发迹史,菲丽丝觉得自己也能猜到一二。
二十多年前,贝尔碧娜因为发现伯爵夫人与人偷情,进而被伯爵夫人的情夫灭口。
她的死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仿佛被雨滴打落到地上的蚂蚁。时过境迁,大概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存在,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死其实不是一场意外。
二十多年前,卡尔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个刚刚得到叔父的职位的掏粪工。
当他发现自己那“死于意外”的未婚妻其实死于他杀,凶手又是一个即使说出真相也无法让其付出代价的人,他当时会怎么想?
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向脚尖那具早已不存在的尸体,顺着墙体往上看,菲丽丝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他)绝对不想成为第二具躺在这里,连死因都要任凶手摆布的尸体。
与复仇无关,与任何私人感情无关,只是一个身为人类最基本的欲望。
想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想要得到公正的对待,想要拥有自尊——这在菲丽丝看来那根本不算该“奢求”的东西。只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身为平民,生出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越权,更不要说真的用实际行动去争取。
也许这里就是一个起点。
也许每次站到这里,他都在提醒自己,当初自己选择迈出第一步的目的……
这么想着,菲丽丝不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想到的事,作为与对方相识时间更久、花费更多时间注视他的贝尔碧娜应当也能想到。
自己的死亡成为别人前进动力什么的……也难怪贝尔碧娜一提到卡尔总管就会露出一副消化不良的表情……
“……菲拉薇娅女士?您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正是提着两只木桶来送饭的女仆梅特。
“今天天气实在很好,就想出来散散步。”菲丽丝笑着走向她,顺手接过她手中其中一只桶,一边上楼一边闲聊道,“麻烦你还过来跑一趟,现在厨房那边应该很忙吧?”
“午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就等着伯爵阁下他们回来……对了,还要感谢您的那道菜谱!”
说到这,小女仆朝她露出一个激动的笑:“之前确定宴会菜品的时候姨母让我做了那道千层面,伯爵阁下品尝过后说很喜欢,还让我在最近这次宴会上多做几次呢!”
对上年轻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菲丽丝只感觉心情也如外面的天气一样好。
所以,当她正悠哉享用梅特为她特别留下的一块千层面,却猛然看到哈特冲进房间、说出“尼托伯爵遇刺”这个劲爆消息时,菲丽丝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
“咳咳……怎么会有刺客?在哪儿遇刺了?!”
她没忍住拔高声音:“不是去参加降临节弥撒吗?教堂里怎么会有人拿武器……难道是大教堂那边派出的刺客?”
“不不——不是在教堂里发生的!是他们做完弥撒后从修道院出来,在市政厅前的广场前发生的……”
回来报信的哈特赶紧说明自己刚刚目睹的一幕,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别说伯爵老爷了,朱尼厄斯少爷身边那个小男仆喊出声前我都没发现他是个刺客!也幸好伯爵老爷被推了一把,不然如果被匕首刺中至少也是轻伤……”
听着青年那喋喋不休的声音,菲丽丝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等……你说‘如果被刺中’……”她朝幽灵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无语道,“所以,其实那个刺客根本没得手?”
被打断的哈特发出一声“啊”,继而点点头:“是啊,被推了一把当然没刺中。伯爵老爷身边也带了不少侍卫,再迟钝也肯定不会给那刺客第二次机会呐。”
菲丽丝:…………
菲丽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能缓缓闭上张开的嘴,集中精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平复情绪。
不过还不等她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彻底平静下来,接着回来报信的贝尔碧娜和冉娜也带来了这次“刺杀”的更多细节。
其实这位刺客的刺杀行动算是很自然。
他本身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穿得又很穷酸,这几个要素加起来本来就难让人产生警觉。更不要说当时大家刚做完弥撒走出来,心情都很放松,听到对方“当街喊冤”自然会停下脚步听听他说什么,这就给了对方一个好时机。
可也许真就是命运,好巧不巧,今天陪同尼托伯爵去做弥撒的队伍里就有一名与刺客同乡的“熟人”。
霍博特的乔戈——在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直接认出,来人正是去年年初被伯爵下令绞死的那两名扈从之一的儿子。
于是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上前推了尼托伯爵一把,躲过了最致命的第一下。等那刺客发现扑空后还想继续时,人就已经被距离最近的侍卫控制住了。
尼托伯爵本人的手臂被匕首划了一道,出了些血,好在只是擦伤并不严重,目前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乔戈则因为个子矮完全没受伤。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是,大概是再次见血被刺激到了,朱尼厄斯在近距离看到刺杀的那一幕后居然在焦急中喊出了声。
因为这个,尼托伯爵都把前来想给他包扎的人和其他前来关心的封臣晾到一边,惊喜捧起自己堂弟的脸笑了好久……按照冉娜的话说,如果不是周围全是人,他说不定要在对方脸颊上亲两口。
虽然最后的结局还算好,但领主被人当街刺杀,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被一笔带过。
很快,随着刺客被五花大绑带到城堡的刑讯室后,不到一天就吐出了幕后指示。
其实不需要特别审问,从刺客的身份就能知道这件事跟之前被伯爵阁下重罚的赫尔曼爵士有关。
此次来参加骑士比赛中的封臣都听说过那次审判,有些人当时确实觉得伯爵阁下的处罚略重,结果现在看到对方都敢直接派刺客刺杀领主,即使先前心中有不满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
“其实……也许这并不是赫尔曼爵士一人的主意。”
餐桌上的议论声中,一名骑士如此说道:“我听说维讷男爵几个月前就开始到处联络周围的人,好像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他还想……”一人用眼神瞥了眼坐在上首的伯爵,声音压得更低,“他怕不是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前伯爵阁下说要投靠皇帝陛下的时候就不赞成……现在……真不知道会做什么……”
随着骑士比赛的进行,关于“维讷男爵纠集其他骑士意图谋反”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几乎要被传为事实。
可被刺杀的本人,始终坐在主位的尼托伯爵却岿然不动。仿佛之前遭受的刺杀都不是针对自己般没有任何反应。
随着伯爵“冷处理”的态度,骑士们的态度也逐渐从兴奋转为失望。
看来这位“私生子伯爵”确实如传闻中的那样,胆小怕事,没有一点帝国贵族该有的血性。
人家的匕首都刺到自己面前还不反抗,这根本不是仁慈,只是单纯的懦弱。
然而,就在不满的声音积攒得越来越多时,骑士比赛的最后一天,始终没有做出任何表态的尼托伯爵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霍博特的赫尔曼派人刺杀自己的领主,证据确凿,已经背叛了他效忠的誓言。我已派人下达通知,彻底剥夺他的骑士头衔和所有封地。”
年轻的伯爵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扫过下首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继续道:“可他不但拒绝,还用可笑的理由攻击我派去执行命令的事务官,并携带扈从逃向维讷……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动用武力剿灭叛徒。你们谁愿意与我一起捍卫帝国的法律?”
刻意压低的低沉声线回荡在宴会厅,一时间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尼托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所有人的领地都在近几十年固化,几乎没有变动过。
可现在,一个能够改变的机会到了。
就赫尔曼爵士家的那点土地,大家其实也看不太上。
但赫尔曼爵士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敢做这种大事,肯定会有靠山——经过这么多天的私下议论,大家已经认定那人就是维讷男爵。
如果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盟友”站到尼托伯爵的对立面,那他们帮助自己的领主攻打这些反叛者,胜利后领主也必然会将战利品与他们共享。
作为尼托境内势力最大的封臣,维讷男爵的领地可要比一个普通骑士的领地大多了……光是想到自己也能从那唾手可得的肥肉上分得一块,许多人的呼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愿意为您效忠,伯爵阁下!”
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一道声音撕破宁静,率先表达了自己态度。
泽门爵士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中走出来,单膝跪地,做出完全效忠的姿势。
其他人听到声音后才仿若如梦初醒,立刻跟着起身跪地。
“愿意为您效忠,伯爵阁下——”
作者有话说:
其实 我觉得 故事进展到后半部分便当已经少多了,不需要那么紧张啦(对手指.jpg
第302章 呐喊9 “……去拽
对上那一双双充满激动的眼睛,感受着贪婪和狂热顺着视线流淌到自己身上时,兰斯只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物质撕裂成了两半。
外表的他依然保持着严肃的面皮,可灵魂深处,某些东西正在因那些狂热的情感发出凄厉的哀鸣。
他必须这么做——这是理智做出的判断。
他想要让尼托保持稳定,就必须以身作则,维护那个被公认的“规则”。
赫尔曼爵士的后续反应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维讷男爵确实已经在暗中纠集了一批对他不满的人。
至于他们的目的,早已明明白白写在了皇帝陛下转交给他的信里,连猜测的步骤都省去了。
现在距离刺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七天,距离赫尔曼带领自己的家人扈从离开也已经过去四五天。
可他投奔的维讷男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人抓起来,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尼托海姆致信说明情况,这已经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很显然,维讷男爵之前的撤诉并不是真想跟自己和解,对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面对这样一名公然反叛的封臣,作为尼托的领主,他就必须对此作出反应——如果在此时优柔寡断,让规则彻底崩塌,那之前一年他做出的全部努力都会化为灰烬。
兰斯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
朱尼好不容易恢复健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全都在自己眼前消失……既然如此,毒瘤最好还是要趁其没有进一步扩大前尽快切除。
为了实现这份私欲,他要煽动其他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用利益诱惑他们,让他们与自己站在一起,用这场大火吞噬挡在他面前的人。
与卡尔总管预料的没有差别,现场没有人对“武力征讨”有任何意见,相反,每个人的身上都充满迫不及待,他甚至从许多人的眼中看到过去从未有过的情感。
————忠诚。
他们对他的决定是如此满意,以至于开始愿意真心实意地献上自己的尊敬,简直就像狩猎时嗅到血腥气的猎犬……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
有那么一瞬间,兰斯想要转身就走。
不想管任何人的反应,不照顾任何人的想法,离开这些人的视线,离开这座依然让他想要发疯的城堡,走得越远越好,最后在某个无人的山坡上用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宣泄心中的情绪。
可一切终究是幻想。
情感被理智的锁链牢牢拴住,他始终站在宴会厅的上首,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人的效忠礼。
等到本次降临节最后一次晚宴结束,他便带着自己的城堡总管来到刑讯室,再次见到了那个意图刺杀自己的少年。
与几天前相比,少年显然在这里受到了不少“款待”。
可即使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在看到他进入室内时,那双眼睛还是在油灯下闪烁出十足的恨意。
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兰斯便能明白这股恨意的来源了。
是他下令处死了他的父亲……尽管是他的父亲先触犯了法律、杀死了六个无辜的人,可人总是自私的,兰斯不赞成、却也能从某些角度理解他的动机。
他会不知道他父亲犯下的罪行吗?就算之前不知道,判决下达之后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明知道这些却还选择这么做,他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就算理智明白道理,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被锁链吊在墙上、五官还算稚嫩的少年,想到不久后那条还有些细弱的脖子会被挂到麻绳圈中,兰斯只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
“…………”
“如果你能向父神发誓,从此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在你留下证词后放你离开。”
对面前的少年对视许久后,他突然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说道:“你能做到吗?”
少年愣怔了一下,继而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疯狂,在狭窄无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时间长了居然有种那是哭声的错觉。
“呸————!你以为这种QQ的鬼话能骗过谁?!”
少年狠狠朝前吐了口口水,再次发出癫狂的笑声:“你是听神父念经听傻了,觉得自己是个圣人了?圣人不是连面对伤害自己的人都要宽恕吗?你要真是个圣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我走?为什么还要等人割断我的手筋又在我脸上打上烙印,把我弄成一个废人才假惺惺说能放我走?!”
“你受到的刑罚是因为你意图当街杀人。”兰斯视线下瞥,看着脚前那块掺杂着血沫的口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和你的父亲都不例……”
“去死去死去死!!你QQ带着你那可笑的大道理去死吧!!”
不等兰斯说完,少年已经发疯般嘶吼道:“我诅咒你!肮脏的私生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为此感谢你吗?你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诅——唔唔唔!!”
卡尔放下手,确定眼前少年的嘴已经被完全堵住才退后一步,沉默看向刑讯室内的另一人。
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伯爵的半张脸。在那双被灯照亮的一只眼睛里,卡尔没看到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仿佛脸上罩着一张面具,跟他刚刚在宴会厅接受众多封臣的效忠时差不多……从这个角度看,现在的伯爵阁下要比一年前更像他的父亲了。
这个曾经天真又虔诚的年轻人确实在按照自己预想中的情况在转变,慢慢成为一名领主该有的样子。
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卡尔难得生出些许微妙的感觉。
只是不等他细细琢磨那股微妙感从何而来,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让喉咙处升起一股痒意,他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两声。等他再抬头时,尼托伯爵已经抬步离开刑讯室。
对刺客的判决没有任何改变。
这位敢在城市广场刺杀伯爵的少年在自己的证词上签字,并当着大教堂神父的面向教经发誓后,就被带到了城西三岔路的绞刑架下,成为今年降临节后第一个吊死的罪犯。
尽管菲丽丝不是很理解,但在这个时代,围观死刑一直是城镇居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让所有人看到罪人以痛苦的方式死去也是领主们维持权威的手段。
尤其这位罪犯犯下的可以说是最高级的叛国罪,作为尼托的主人和被刺杀对象,尼托伯爵本人必须到场观刑,这让整个刑场都变得比平时更热闹。甚至有人悄悄设立赌局,看看这位少年能在绞刑架上挣扎多久才会死,是否会比他那个父亲多活一会儿。
事实证明经验总是有用的,就算是看绞刑的经验。
由于本身的体重就不算太重,再加上这些天一直在刑讯室被折磨,当脚下的梯子突然被撤走后少年并没有立刻死亡,脸被勒到发紫,身体却像只蹦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尖叫,等受不了这一幕的人匆匆离开后,现场只留下越来越大的起哄声。
兰斯坐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感到胃中有什么在翻滚,连夏日的暖阳都无法让他的手心回温。
“……去拽他的腿。”
喧嚣中,他突然对站在身后的贴身男仆命令道:“让行刑人去拽他的腿!”
男仆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但对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他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直接走下高台将伯爵阁下的命令转告给行刑人。
有经验的行刑人在下面用力一拽,犯人套在绳结上的脖子立刻折断,原本还在不断扑腾的双腿也如面条般垂下。
在一阵没能看成热闹的遗憾声中,脖子扭曲的尸体被塞进一个特制的铁吊笼。
从今天起它将会被当作最醒目的“标志物”屹立在这座刑场上,经过风吹日晒,鸟雀啄食,直到其彻底成为一具白骨才能在领主的特赦后取下。
兰斯实在不想看下去了,不等到吊笼被挂上就起身离开。
因此,他没看到远处那隐匿在绞刑架阴影里的黑手,也没注意到默默飘在他头顶、与他一起观看行刑的几只幽灵。
当然,比起他这个现任领主,死去的幽灵们显然更在意趴在绞刑架旁的“老伯爵”。
由于之前就预料到这位肯定会来刑场“偷吃”,派勒乌索教授就以此为中心设下跟踪计划,看看能不能总结出一点“黑手”们近期的行动轨迹。
菲丽丝对这项研究没有太大兴趣。
如果教授他们真能找到“黑手”的藏身地,她倒是可以主动上门跟对方再谈一次……但以对方的谨慎程度看,她觉得成功概率还是不太大。
果然,即使这次三双眼睛都亲眼看到了“老伯爵”再次吃掉一只新魂,可真要追踪时那几只黑手突然分开跑路。有的跟着人的影子走,有的直接钻进地缝墙缝,想要追踪总要冒一点风险靠近它们——对教授和哈特这样的谨慎鬼来说是万万不会做的。
而另一边,时刻都不忘盯着卡尔总管的贝尔碧娜于傍晚传来东边的新消息。
当明确收到尼托伯爵传来的、要求交出“叛国者赫尔曼”的命令后,维纳男爵不但没有听从,反而联合周围的几个小领主一起对使者进行了一顿威胁恐吓,并正式在公开场合控诉了尼托家族背叛其前领主的行为。
为了“纠正错误”,以维讷男爵为首的七名骑士决定归顺“尊贵的博伊家族”。如果尼托伯爵不愿意一起归顺,那率先反叛自己领主的尼托家族也不再值得他们效忠。
此话一出,几乎就约等于宣战了。
菲丽丝之前确实想过,帝国皇帝钻规则的漏洞让一个私生子成为伯爵后,尼托境内会不会出现不服新领主的封臣。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离谱的猜想。按照帝国这边的观念——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同理,即使是帝国皇帝,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太过干涉自己封臣领地内的内务。
要是尼托伯爵领内真出现内部叛乱,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大概率只会公开发表些不疼不痒的谴责。
而如果从更阴暗的想法去揣度,这位“不爱武斗爱端水”的沃尔多皇帝为了维持自己家族的地位,说不定会特地去支持一些小领主闹独立,以此削弱部分封臣的实力。
现在尼托境内有封臣不服,皇帝不跟着掺和一脚、还特地派信使提醒已经算是很给尼托伯爵面子。但想再进一步,争取得到皇帝陛下的实际帮助就不太现实了。
换句话说,连自己手下的一个封臣都搞不定,这样的“废物伯爵”皇帝也会嫌弃。
可也许是新尼托伯爵上位后的第一年实在太过安稳,安稳到菲丽丝几乎以为这个“地雷”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却没想到真到这么一天时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迅速,帝国会议刚没结束多久,连环效应就爆发了……
静静听完幽灵们的话后,吃完最后一口晚饭的菲丽丝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像往常那样将餐具收拾回木桶,收拾好桌面,借着灯光把明天要抄写的草稿检查一遍,看好时间,便端起油灯走出房间。
“……您要去做什么?”
哈特好奇跟了出来,不解地看着她把塔楼朝南的门用门闩插死了:“这么早关门做什么?您等会儿不还得去上厕所吗?”
菲丽丝无言地看了青年幽灵几秒,突然觉得贝尔碧娜时常用暴力让其闭嘴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端着油灯来到了靠近北门的走廊,开始像往常那样做起拉伸。
很快,差不多是她刚做完一整套拉伸动作,北边从外锁住的门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门板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女士,是您在那边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我看到门下透进来了光……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第303章 呐喊10 “真是充满
菲丽丝看看自己放在靠墙地面上的油灯,突然有点想笑。
别的不说,这位的学习能力确实很不错。她之前随口找的借口,这次自己就用上了。
「晚上好,伯爵阁下。」
走到门前,菲丽丝犹豫几秒后突然选择抛掉了那些早就想好的借口,直截了当道:「我能听到您的声音,我正在这里等您。」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门另一边的人罕见地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发出声音。
「您……猜到我会来?」
「最近城堡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听为我送饭的女仆提到了一些……我想,您也许会有些话想要倾诉。」
这么说完,菲丽丝顿了顿,发现门后依然没有回音,便又换上了略带无奈的声线:「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如果您只是想在这里享受宁静的夜晚,那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
「不、不——您当然没有打扰!」沉默许久的门板后终于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我只是太惊讶了……我确实有些话想跟您说,但——」
青年的声音在情绪的最高处突然切断,又过了好几息才再次开口。
「我……不想每次来见您总是说些让人心情不好的话。」
门板另一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低落:「我知道您实在是个心肠很好的人,脾气也好,所以即使我打扰到您,让您感到厌烦也不会说出来……可我也不能总是这样,总是一遇到麻烦就来找您……」
“…………她还好脾气呢!她骂你文盲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
侧耳仔细听了半天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道:“她是个好脾气,这世上就不该有‘倔驴’这个词了!”
老教授的话让菲丽丝噎了一下,差点呛到口水。
狠狠瞪了身旁的幽灵一眼,内心却不免因此产生了些微妙的波动。
坦荡去看自己的内心,她自认自己并不算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为了适应环境,她确实会为了不激化矛盾选择主动退让。
生活原本就充满了意外和妥协。只要不触及底线,这种退让和忍耐都不会给她带来太多负面情绪。
但要说跟门后的这位进行一些谈心式的闲聊算不算是“忍耐”的一种,菲丽丝仔细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惊讶地发现她其实对此并不反感。恰恰相反,她会提前等在这里,本身也在证明她还在对这次谈话有种隐隐的期待。
尽管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既然不反感,那顺着这份期待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那您也可以分享点让人高兴的事啊。」菲丽丝提醒道,「听说朱尼厄斯少爷重新能开口说话了。我本来想去看望他,但之前城堡里外人太多实在不方便……现在正好您来这里了,有时间的话能跟我说说他的近况吗?」
「哦,这是当然!朱尼现在的情况非常好!」
提到自己的堂弟,伯爵阁下的声线显然上扬了不少:「其实他之前也提到了您,也想跟你亲口说出这个好消息,但可能是好久没说话,他现在说话时声音有些抖,无法说出太长的句子。所以他说要再多练习练习,等完全恢复后再给您一个惊喜……」
话全都说出口,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赶紧补救道:「对了,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您已经知道……如果可以,您到时候能不能装作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
木门的那边似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就是轻快的回应。
「这是当然,阁下,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门后的女声如此说道,「命运是盲目的,当她推动轮盘时便会将欢与悲这对孪生子带到你我身边。命运也会眷顾勇者,朱尼厄斯少爷在经历过这些后依然没有倒下,坚强地不断努力,这是他应得的礼物。」
兰斯静静听着对面人的声音,视线却始终定在门下透出的一点亮光上。
直到那道平和的声音彻底落下,脸上的笑都没有减退半分。
「是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也一直相信他能完全恢复……」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青年嘴角的弧度跟着落下,视线也从门缝中的光移开,投向窗外的黑夜。
城堡内的窗户总是又窄又小,此时去看,又仿佛一个悬挂在墙上的“画框”。
透过那幅接近纯黑的“画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名少年。
他要承认,那天夜里看到那样一张年轻的面庞时,他确实对其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甚至在冲动中说出了那样一份不切实际的保证。
但在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到那几乎要被恶意完全吞没的灵魂后,他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走了。
那名少年说得没有错。
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将一条对自己怀恨在心的毒蛇放走。所以即使看着对方吊死依然让他十分不适,他能做的也只有让他早点结束痛苦。
召集其他封臣准备攻打维讷也一样。
即使他已经尽可能想要避免开启一场战争,可所有努力都在维讷男爵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线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了那一条他最不愿走的路。
兰斯不怕与维讷男爵正面开战。
就像卡尔总管和泽门爵士分析的那样,就算下博伊公爵能给叛军些许支援,也不会真给太多。只要之前在他面前效忠的封臣都不爽约,对方在正面战场上就几乎没有胜算。
比起现在,他畏惧的是未来。
如果他开始将同类的性命作为维持地位的道具,用反叛者的鲜血保住“尼托伯爵”这个位置,有了第一次,是否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那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在固执中灭亡,还是为了抓握那道“生机”,将自己改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在看到那名少年被吊到绞刑架上时,他就有了最终决定。
只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兰斯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那位女士大概会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如果他改变了,她对他的态度是否也会跟着改变?
这种问题他原本是问不出口的,可在听到对方说出“我在等你”时,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也跟着被轻易搬开了。
「…………」
「我记得您之前说,只要活着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烦恼……那人会不会,在解决这些烦恼的路上慢慢改变了?」
金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视线从窗外的那几颗星星再次转回发光的门缝,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如果一个人为了解决麻烦去做了自己原本不愿做的……很卑鄙的、难以被原谅的事,那等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他的家人朋友都知道这些后,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也会发生改变?」
听着门那边传来的、明显有些磕绊的声音,结合这些天幽灵们收集到的情报,菲丽丝立刻便从这段突兀的问题中提炼出本质。
弄清对方真正想问的问题后,她既有些惊讶,又有些心情复杂。
她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这么清晰地把自己放到了“朋友”这个定位上,还是听上去很受他重视,能影响到他本人的那种“朋友”……虽然之前已经出现一些迹象,但被对方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跟在心中猜测的感觉很不一样。
这种被完全信任的感觉让菲丽丝觉得她需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之后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另一边的兰斯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这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你听说过特塞乌斯之船吗?」
「……什么?」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岔开话题的兰斯有些懵地抬起头,老实摇摇头,「不,我没听说过……」
「这个故事源于一个传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特塞乌斯的阿西奈国王在年轻时曾率领勇士们乘船来到一座小岛,斩杀了岛上的一只牛头怪物,从此闻名。」
「后来为了让后人铭记国王的伟业,阿西奈人将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命名为‘特塞乌斯之船’,并留下作纪念。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船上的木板慢慢腐烂,人们为了让船维持原本的模样,只能不断更换上面的木板……之后上百年过去,尽管这艘船的外表没有变化,可船上所有的零件都被更换了一遍,那它还是原本的那艘‘特塞乌斯之船’吗?」
「那当然……」
意识到故事中的矛盾之处后,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突然断掉。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自带一种古怪的魔力,一旦开始犹豫就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女士……」
「我的第一反应是船当然还是那艘船,可如果一开始组成它的木材都已经被取代,连一块旧木板都没有了,那我又无法说服自己它跟最开始船是一样的。」
努力思索半晌后,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似乎跟自己之前抛出的问题有些相似,凑近门板轻声道:「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去思考……在此之前,您能跟我说说您对此的想法吗?您觉得那艘船还是原本的‘特塞乌斯之船’吗?」
难得自己这个懒惰的学生能主动抛出一个哲学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当即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扫了眼明显面带期待的老教授,菲丽丝忍不住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个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
不等教授开始骂人,她立刻又跟着补上一句:「我没见过那艘船长什么样,不是阿西奈人,更不能与阿西奈人一起品味它象征的意义。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这个简短到不能简短的故事,让我这么一个肤浅的陌生人去定义这样一艘对我来说陌生的船,那我的答案也只会很肤浅——只要它的外表没变,那它就是原来的那艘船。」
听到这个答案,兰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算不上是失落,却也远远不到能让人感到开心,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微妙……
「……但这是因为我不了解这艘船。如果那是一艘我很熟悉、也很喜欢的船,答案可能要更具体一点。」
隔着门板,菲丽丝无法看到对面人突然抬起的面庞,只点着下巴继续说道:「比如,我也许很喜欢那个安放在船首的雕像,喜欢船舷上那一道很有故事的划痕。那只要这些对我来说最珍视的‘核心’印记没有随着更换零件而彻底消失,那它对我来说就还是原本的那艘船。」
“……真是充满自我的答案,也足够狡猾。”
沉默的间隙,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评价道:“这完全是在钻空子……”
“可我很喜欢这个答案。”冉娜同样放低声音,看向好友时不禁露出笑容,“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所以争论才没有尽头。从自我出发给出的答案也许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也会更有温度呀。”
「…………」
「那您最珍视的‘核心’是什么?」门那边的人突然说道,「如果一个人就是一艘船,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是个贪婪的人,阁下,我有很多珍视到无法割舍的东西。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会选择‘对生命的敬重’。」
菲丽丝掏出贴身存放的项链,将挂在上面的物件托到手心,最后看向一旁的冉娜。
「曾经,我想要为达成某个目标舍弃它……但我实在很幸运,我接受过太多人的帮助和善意。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我,我是因为什么才活到了现在。」
「所以我也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我狠心舍弃这份曾无数次拯救过我的情感,我最后会变成多么可憎的模样……」
她这么说着,双手取下脖子上的吊坠,蹲下身后塞到门缝下。
「这是一位圣人的遗物,多亏了它我才走到了这里。现在我将它借给您使用,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看着细绳被抽走,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也请您保护好它……我等着您带着它回来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教授:喂,那半枚银币你怎么也给过去了!
菲丽丝:啊,忘摘了
菲丽丝:算了,给都给了,反正能还回来(懒.jpg
第304章 呐喊11 “您真的能
骑士比赛结束的那天,所有人便知道尼托伯爵领内今年必会出一场内战。
而对伯爵本人来说,不管是为了不给“毒瘤”足够的反应时间,还是为了尽量不影响今年的秋收,这场内战最好是越快结束越好。
于是,当尼托伯爵第二次派人要求维讷男爵立刻交出“叛国者赫尔曼”却再次遭到拒绝后,他没有再给对方第三次机会,直接以庇护叛徒、拒绝履行封臣义务等罪名正式剥夺了以维讷男爵为首的六名封臣的领地和头衔,并召集还愿听从他指挥的封臣,一起率军前往伯爵领的东部。
由于之前便已与封臣们打好招呼,让众人做好开战的准备,等真正开始行军时各方的整合速度还算快。
当伯爵带领封臣们的联合军聚集到东边的奥古塔要塞时,时间已经来到巨狼之月(7月)的下半月。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现任尼托伯爵,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泽门爵士的侄子——伊第贝格的雷纳德率先带领要塞士兵向自己的领主表达了效忠,并立刻报告了最近几个月他们观察到的情况。
“……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们一直按照您的吩咐,派人伪装成商人或朝圣者前往维讷男爵的城堡附近观察。基本情况我之前已经在信中说明……”见伯爵阁下微微颔首,青年指挥官这才继续汇报道,“不过从上个月开始维讷来了很多人。好像是维纳男爵从东边招揽了不少雇佣兵。据说那些人的装备都相当不错,我们的人从酒馆中听说有不少重甲骑兵……”
这实在不算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听到那个具体的数字,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算太好看。
“不会是酒馆里的人在吹牛吧?恩斯特(维讷男爵)那个老家伙哪有那么多钱请雇佣兵?”其中一名骑士开口质疑道,“维讷这边又没有矿场,也不可能是他自己造的……”
“他没有,但别忘了他的好亲家是谁。”
另一人插嘴道:“他不是声称自己会带着其他人一起投奔下博伊公爵吗?要是下博伊公爵支持他与伯爵阁下作对,那帮他们找来一队雇佣兵也不算什么……”
“下博伊公爵在北边都被皇帝陛下打成那个样子了,还有心情做这些?”
“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位过去就是个小心眼,之前还被扣……咳咳……现在听说这件事,想要借机出口恶气也正常……”
一来二去的讨论中,维讷男爵能如此有底气硬刚领主的来源确实找到了,但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如果打探到的消息是真实的,那对面的骑兵就比他们这些人加到一起都多了,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有些人甚至已经产生退缩之意。
“…………”
“这么多人如果现在都聚集在城堡内,每天消耗的粮食应该很多。”
静静听闻众人的议论,兰斯突然开口道:“我记得维讷男爵居住的那座城堡规模并不算大,光是城堡内储存的粮草应该无法供养这么一支队伍太长时间。”
“附近有几个庄园都是他的,据说都储存了不少粮草,当然也有人把守……而且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小麦了……”雷纳德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了些许迟疑,“如果要围城,我们必须赶在秋收前把周围的地都烧掉……”
这是最快的方法,也是最常用的方法。
烧了粮食,让敌人失去补给,不投降就只能饿死。都不需要真的打起来,围城后城内自己就能乱套。
然而兰斯并没有接这句话,经过短暂思考后说道:“他们会乖乖待在城墙内不出来迎战的前提是他们的实际兵力比我们少太多,正面拼杀没有任何胜算。但现在看来,也许把他们逼到一定程度,可以让他们出城应战。”
骑士们互相看了看彼此,发现大家都是一脸迷茫,没人听懂他们这位过分年轻的领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是……想立刻与维讷男爵来一次正面交锋吗?”作为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雷纳德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建议最好先断掉他们的粮食供给……”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一定只有烧地这一个办法。”
“现在距离小麦成熟还有一个月,但这场仗也许在小麦成熟前就能结束,那提前烧掉这些粮食对我们来说也是损失。”兰斯按着桌面站起身,朝他招招手,“你知道附近属于维讷男爵的庄园具体都在哪里吗?”
这种事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指挥官当然知道。
简单将地点全都标记到地图上,他又带着领主登上要塞最高的一座塔楼,一一指出这些庄园的大致方位和距离。
“……您是想要先对这些庄园下手吗?”介绍完一圈后,雷纳德也终于跟上自己这位领主的思路,但男人脸上的为难并没有减弱太多,“可这些庄园虽然没有太高大的墙,里面都会安排不少守卫,周围又没有多少遮挡物,就算是夜袭,我们只要一靠近也肯定会被发现……只要有一处发出信鸽通知别人,其他地方肯定会更加警惕。”
“那要是有雾做遮掩呢?”
兰斯眯起眼,细细听着耳畔传来的细语,这才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如果有大雾做遮掩,你们觉得偷袭成功的概率会增大吗?”
突如其来的假设让一同跟上来查看情况的骑士都有些懵,不明白伯爵阁下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
“……那肯定是会增大啊!”
一名嗓门格外粗犷的骑士率先道:“可雾这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也没办法控制。要是走到一半雾就突然散了,那就跟直接攻过去没什么区别……”
“那如果我告诉你某个庄园在某个时间会起大雾,并能保证这场雾会一直持续到次日白天都不会散,你能带人将这座庄园攻下来吗?”
兰斯径直走到那名骑士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不是一个命令,你可以拒绝。”
对兰斯来说,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对骑士来说,领主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明显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
“这有什么难的?要是真能有您说的那种雾做遮掩,我都能带人把维讷男爵的城堡攻下来,割下他的脑袋献给您!”高声夸下海口,骑士又有些不服地小声嘟囔道,“但天气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今天太阳落山前会下一场大雨,大概要下到明天午后才能停。”
“之后不会有风,河谷地区肯定会出现浓雾。次日是阴天,大雾至少会持续到正午。”
平静留下这么一句话,年轻的伯爵便收起手里的简易地图,率先走下塔楼。边走还边询问本地的指挥官是否能找到人品可靠、对这边地形熟悉的牧羊人,俨然一副真的要施行计划的样子。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看头顶那轮明亮热烈到能让他们流出汗的艳阳,不免陷入新一轮的沉默,脑中也十分统一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他们的这位新领主,真的不是有什么妄想症吗?
不但他们这么想,就是正陪在伯爵身侧的雷纳德也不由生出类似的想法。
作为泽门爵士的侄子,他年少时也曾在尼托海姆的那座城堡里服役过,算是现场为数不多在十年前就见过“兰斯·戴勒”的人。
雷纳德隐约记得,那时候城堡里就有传言说“那个外面来的私生子”脑子有些问题,经常会说一些疯话。
但因为这位“私生子”总是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出自对堂姐夫的信任,他也没真相信那些谣言。
要说那时候的“兰斯·戴勒”有什么特别的……由于对方的存在感实在很低,双方也没什么深入接触,基本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现在想要回想也确实想不到太多相处的细节……
…………
不对,曾经有那么一次……
男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有些呆滞地看向还在下楼的那道背影。
那大概是七八年前,他有一天得到前尼托伯爵阁下的召唤,让他去北边的戈尔波送一封信。
他当时因为能成为伯爵阁下信任的信使十分兴奋,去马厩牵马时正好遇到路过那里的“兰斯·戴勒”。
因为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关系,二人算是关系不好不坏的熟人。对上视线后总要体面地打个招呼,顺便寒暄几句,他自然而然就说到了自己来马厩的原因。
“很快天上要下雨了。如果现在走,最好带上斗篷。”
雷纳德还记得,分开前对方突然用还有些蹩脚的帕鲁本语这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当时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外加他着急出发,便只是随便点点头应下,实际并没有理会,结果后来出发没走一个时辰就真的遇到一场大雨。
为了赶路他冒雨疾驰了一天,到达戈尔波后立刻病倒,不得不休养了近一周才返回尼托海姆。
后来他将这件倒霉事讲给其他人听,却只换来一阵大笑。
“你之前都不知道吗?‘那位’简直就是个乌鸦嘴,说坏事的时候可灵了!”他记得曾经有名侍卫这么评价道,“你最好离他远点,别跟他说话,不然会沾上霉运!”
之后的事雷纳德也记不太清了。
反正二人原本一年到头就见不到几次,之后即使再有对话时对方似乎也没再提过类似的事……不久后他就被调到了这座要塞,直到成为正式的指挥官,这才是他第二次见到已经成为“尼托伯爵”的“兰斯·戴勒”……
“……你还好吗?”
发现他停下脚步,兰斯不由跟着停下,侧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指挥官。
“…………”
“您真的能预测到天气吗?”
雷纳德快走两步走到自己的领主身侧,小声道:“要是没有下雨,您说的那些计划就……”
“是或不是,很快就能知道了。”
伯爵阁下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过头后又摆了摆才放下,显然是不愿在这件事上继续解释。
尽管心中还有怀疑,但因为突然想起的回忆,雷纳德倒是要比其他人动作更积极一点。
他们第一个定下的目标是位于奥古塔要塞最近的一座庄园。去那边都不需要别人,在要塞内服役的士兵就能做引路人。
不过也因为距离维讷男爵的城堡距离较远,这座庄园估计存粮并不算太多。相对的,守卫可能还会因为靠近要塞而更多一些。
但这对兰斯来说这点不重要。
目前已方粮草充足,补给线也很稳定,这一趟是否能抢到粮食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机会证实自己的策略是否可行。
等到具体计划的细节差不多敲定下来后,时间已经来到第十个时辰。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全然阴沉下来。如果不是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刚过,人们都要以为现在已经来到需要进行晚祷的第十二个时辰。
————啪嗒
一滴雨落到了屋檐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日落之前,一场骤雨如约而至,倾泻到众人目之所及的土地上。
第305章 呐喊12 “走之前将
晚饭时分,相比起往日的喧嚣,今日要塞的饭厅堪称寂静,只有雨点不断敲击窗户的声音格外响亮。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隐晦目光,兰斯没有多说什么,与取到饭食的贴身男仆一起上楼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十三年前,他就是因为预测到了一场地震,才被自己的生父留了下来。
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直到开始听人提到有关战争的话题,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位生父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原来提前知道风向就可以控制火攻的范围,预知一场暴雨就有可能决定一场大战的结局——在弄清这一层原因后,除了对自己的父亲更加失望外,他也开始有意识地遮掩这项能力,不再主动提醒周围的人,还故意在父亲刻意试探时说错好几次。
虽然这换来了生父更多的厌恶和嫌弃,但好在埃尔叔叔并没有因此疏远他,反而安慰他不需要感到紧张,之后也不再经常主动问这种问题。
不知是不是命运,在他来到尼托海姆后整个尼托伯爵领就没出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久而久之,连当初刻意留下他的人都逐渐忘记了留下他的理由。
兰斯也一样。
听到那些“声音”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到连他自己偶尔都会忘记这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能力。直到这场无法避免的战斗即将开始,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可以利用的技能。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执着“诚实”的孩童。
在名为时间的风暴中,那块位于船首的木板早就被折磨到几乎断裂,他也不得不将其换下,悄悄藏起来,换上一块更加坚固的新木板……
雨下了一夜,并按照兰斯所说的,在第二天午后停下。
更巧的是雨停后也确实没有起风,看不到尽头的乌云悬在天上,几乎看不出在动……看着这一切真实发生在眼前,所有人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不过他们的领主似乎并不像他们一样兴奋。
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仿佛自己的“预测”应验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只继续按照他之前安排好的步骤从队伍里筛选出要去执行偷袭任务的士兵,由他本人亲自带队前去庄园。
这是个足够危险的决定,可伯爵一句“你们无法掌控雾起散的时间”就直接打断了所有人的阻拦。
最后,两名骑士站出来表示要时刻陪在领主身边,双方这才达成妥协。在熟悉地形的士兵带领下,一行只着轻装的步兵借着夜色走出要塞。
最开始,柔软泥泞的草地让他们走得有些困难,可更让他们兴奋的是,周围的雾确实越来越大了。
等到一行人来到庄园附近时,原本只是贴在地面的白雾已经完全笼罩了这一区域,连对这里很是熟悉的引路人都有些难以辨认方位,好在庄园外跳动的火光让他们能更轻易弄清目标的位置。
浓雾是最好的战友。
当庄园守夜的守卫发现有人靠近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放倒在墙外轮流值岗的士兵后,区区两人高的墙实在算不上什么阻碍。
拼杀中有人放飞了信鸽,可因为是黑天又是大雾,鸽子在半空盘旋一阵后又迷茫地落到地上,很快被人抓住。
一片混乱中,兰斯与一名骑士带领数名扈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庄园的门楼,一边走一边让扈从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
“帝国皇帝、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亲封的尼托伯爵在此!”
“你们的领主——维讷的恩斯特已经叛变!这座庄园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者免罪!否则一律按叛国罪处置!!”
随着高昂的宣告声一阵阵传出,兵器碰撞的声音跟着逐渐减弱下来。
庄园内的仆人们听到声音后最先放弃了抵抗,接着是仅仅在例行给男爵服兵役的士兵。
看清面前对手身上的罩衣,又听到“尼托伯爵”的名头和“免罪”后,他们立刻放下武器,做出投降的手势。
“废物……都是废物!”
负责看管庄园的守卫长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气晕,忍不住大骂出声:“尼托伯爵怎么会在这里?一群白痴!他们说你们就真信啊!都给我拿起武器——”
见守卫长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地往前冲,原本还在努力拉着他逃走的侍从奥托干脆放开手,自己冲向庄园的后门试图逃跑。却没想到后门这边没有敌人包围,却有该死的农奴大喊出声。
“奥托先生想要逃走!”
只有一只耳朵的马夫大喊道:“他要骑马逃走了!”
有这道喊声作指引,不等逃跑者骑上马,已经有人朝他掷出武器。
马儿骤然受了惊,嘶叫着撩起蹄子,直接把还没踩到马镫的男人甩到地上,当场昏厥……等人再睁开眼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作为幸存者中级别最高的管理者,奥托在苏醒后立刻被带到了那位“尼托伯爵”的面前,接受伯爵阁下的亲自审问。
眼看着庄园的粮仓已经被打开,庄园内驻守的士兵全都换成了生面孔,奥托便心知大势已去。之后被带到房间审问时也没有多做什么挣扎,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
包括这座庄园与男爵城堡那边的定期联络暗号,多久会去哪里送一批粮草,以及目前兰斯最想知道的,维讷男爵的城堡里到底隐藏了多少兵力。
“具体数目我也不知道,但男爵阁下肯定是从东边请了一支雇佣兵……”
“具体有多少骑兵?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细节……”男人眼珠转了转,接着露出一个谄媚的笑,“不过您要是感兴趣,我有个亲戚在奥尔贝格的庄园工作,那里距离男爵阁下的城堡更近……如果您信得过我,让我去那边……不不!让我给他写封信就行——”
“我不会相信你。”
不等他说完,坐在上首的伯爵已经打断他的话:“维森姆的奥托,你和你的主人在这座庄园都做过什么,这里的人已经替你说过了。滥用私刑,虐杀农奴,按照尼托的法律,你们犯下的罪行足够上十次绞刑架。你现在说的每一条有用的消息都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不然你曾经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手段也会落在你身上。”
男人的眼睛随着伯爵冷淡的叙述声逐渐睁大,最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请您不要吓我了,伯爵阁下……那些农奴平时多么懒惰您是不知道,一张嘴除了吃饭就会搬弄是非,不用些手段根本没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工作……”
“所以你就能随意鞭笞他们,□□妇人,把年老者和病患扒光衣服扔到室外冻死……割下不听话人的耳朵,然后用烙铁烫伤处,声称是给他们止血?”
兰斯将手中一张纸放下,厌恶地看向这个几乎要被黑影包裹的男人:“不如就从这一条开始试试吧。”
“不、不——吾主在上!我对您还有用啊阁下!请您宽恕!请您宽恕————”
“把他带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割下他的耳朵。”
命令落下,挣扎的男人便立刻被士兵拖出门。
等到那道声音彻底被门板挡到门外,兰斯才看向一旁另一名已经面色发白的男人:“你想出去看看吗?”
门外传来的惨叫声和叫好声让男人的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最后颤颤巍巍地表示庄园的账本还有一本副本,他知道藏在哪里。
拿到账本,结合庄园记账员的供述,维讷男爵招募到雇佣兵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但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男爵的人还在上个月前带走庄园内唯一的一名铁匠,人至今没送回来,以至于现在庄园里马的马蹄铁坏了都要跑到附近的镇上找人修。
尼托境内确实有几处出产铁矿的小型矿点,但所有铁矿都在伯爵本人名下。封臣们想要从自己领主手里购买铁都需要经过伯爵本人的特批。
自从卡尔总管察觉到维讷男爵的敌意后,从今年开始就没有批准过任何一笔维讷男爵申购铁的请求。可现在维讷男爵到处搜刮铁匠,显然是在紧急打造更多兵器,那他的铁又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矿场那边有人违反了规定,就是下博伊公爵那边的支援——不管是哪个都足够让人头疼。
“…………”
“您打算如何处理这座庄园?”
见领主看着手里的账本久久不语,一直等在旁边的骑士忍不住开口道:“我们不能分散太多兵力驻守这里,现在搬运这么多粮食回奥古塔太浪费时间,那边也没有足够大的仓库储存。要是维讷男爵派人来争夺,这座庄园里的粮草肯定还会被他抢回去,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保险。
骑士没说完,兰斯却已经能从对方的语气和手势中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感觉头更疼了。
烧了当然是最保险……可那么多粮食,够多少人吃一个冬天啊!
还有磨坊,很快就要到收获季了,要彻底毁坏庄园内的配套设施,磨坊肯定也要烧掉……光是想一想,兰斯都能听到这片土地会在秋收后传出怎样绝望的哀号。
但这种想法显然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需要思考,需要修饰,最后说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
“这边着大火必然会引起附近其他村落的警惕,说不定还会上报。我们要尽可能拖延维讷男爵得到消息的时间。”沉默半晌后,年轻的伯爵如此说道,“让人去通知附近的农奴和佃农,把为这座庄园劳作的人全都召集过来,走之前将粮仓内的粮食全都分给他们。”
第306章 呐喊13 “粮食……
骑士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由愣了一下,随后便是恍然。
确实,他们这次行动能如此轻松、以至于在零伤亡便拿下整个庄园,就是因为行动够隐秘,没有提前让任何人发现。
如果一把火把这里点了确实能永久解决麻烦,但这也相当于间接给周围的男爵庄园提了醒,之后想要再用相同的方式攻下其他几座庄园就难了。
而把粮食分发给附近的农奴佃户,虽然也很有可能会在之后被维讷男爵派兵收缴走,但每年想要收足税有多困难大家都知道,这些农民为了多留下一点粮食可什么心思都使得出来。
不说他们会藏匿多少,就光是一户户挨家重新收缴粮食、与那些狡诈的农民纠缠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而农民到底人多,想要压着他们吐出粮食,又要派出足够的士兵做威慑,如此又会分散兵力……从长远的角度看,将这些本就带不走的粮食分发给附近的农人,用这种实打实的利益把这些人拉到他们这边确实是个很巧妙的计策。
到底是谁一直在说新伯爵就只是个看过大门的草包?
不但能预测天气,处事冷静沉着,示范性惩罚和收买人心的手段都使得很顺手啊!要是这都能被叫作“草包”,那说这话的人也太过狂妄了。
带着对新领主的新印象,骑士自信满满地出门对围观行刑的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他们的人手有限不能分散,且大部分人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又是陌生人,就算找到本地的农民对方可能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传话的任务只能交给现在在庄园内工作的农奴。
为防止其中有人跑到其他地方告密,骑士特地挑选了观看行刑时叫喊最大声且最真情实感的几人。
庄园的马夫汉斯就是其中之一。
在听到那位占领庄园的伯爵不但愿意放过他们,还要把仓库内的存粮都分发给附近所有人,他简直以为自己的独耳听到了幻觉。
谁能想到,他们有一天还能从贵族老爷的仓库里搬走粮食?这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居然能发生在现实,这谁能想到?
“你们身为我的领民,这些粮食是你们劳动的所得。之前它们被叛徒侵占,现在也理应还给你们。”
那名面相威严、声音却意外年轻的伯爵对他这么说道:“去转告其他人吧。维讷的恩斯特已经不再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我愿意将这里的粮食分享给我的领民。”
这番话将几人砸得晕乎乎的。
带着这种恍惚的不真实感,马夫汉斯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往距离最近的聚居地走。
薄云遮蔽天空,从深夜就开始出现的浓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的迹象。
周围的景物模糊不清,可对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点雾并不影响他们分辨方位。
几人一路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盘踞在头顶两天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开,太阳再次照耀到这片土地上。
雾开始消散,随着视野变开阔,田野中的人影也变得越来越多。
“……彼得,克劳斯……还有汉斯?”
草场上,一名正带着人割草的男人见到他们后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后高声打起招呼:“你们怎么有时间一起出来了?这是要去哪儿?”
三人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下,一阵清风携带着草叶的香气扑面而来,吸入肺中,他们才像是突然获得生气的人偶,慢慢张开了嘴。
“粮食……庄园的粮食是我们的了……”
马夫汉斯张开干裂的嘴唇,如梦中呓语般说出这句话,这才深深吸一口气,铆足力气大喊道。
“尼托伯爵来了!他说要把庄园里的粮食都给我们所有人平分!”
“所有人都有份!快点去拿啊————!!”
喊声如波浪般在田野中荡开,听到的人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第一反应都是独耳的汉斯终于是被庄园里的管事逼疯了。
但就算是疯子也不该一下子疯三个,连症状都一样……于是当有一人放下手里的农活,打算去庄园看看的时候,接连又有不少人走出草场和农田。
与征税的麻烦不同,当一人确定这里有免费的粮食拿后,所有人全都陷入近似天上下金雨的狂喜。
当河谷中的浓雾完全散开时,“分粮”的好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庄园的每块土地。
“父亲——快、快……快别割草了!!拿几只袋子!庄园那边真的发粮了!!”
一名男孩跑到自己地里,对正在劳作的父母大喊道:“是真的!我都看到马丁叔叔背着一大袋黑麦和豆子回来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男孩的声音很大,周围听到消息的农人都不禁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奇看向男孩身后、正扛着什么缓缓走来的人影。
“都是真的,你们看!”那人走近后立刻把扛在肩上的袋子放下,打开展示的时候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威廉和他的狗腿子们都被伯爵老爷的人杀了!伯爵老爷亲口说的,庄园里的粮食都分给我们——”
听到这话,又有实打实的例子在眼前,众人连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有人回家拿袋子,有人干脆准备脱了衣服和裤子用来装粮食,直接就往庄园主楼的方向跑。
兴奋的喊叫声中,有一人显得格外冷静。
佃农孔茨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摆手让已经双眼放光的三个儿子们先去,自己则走到准备重新扛起粮袋的年轻人身边问起更详细的情况。
“……哪位伯爵?就是咱们男爵老爷上面的那个伯爵老爷啊!”
年轻人仰头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就是尼托伯爵,我听到这个名字了,肯定没错!”
“那他说没说为什么要把庄园里的粮食都分给我们?”佃农孔茨追问道,“还有庄园的管理者,真的都被杀了?”
“也没全杀,奥托那家伙就还活着,好像说是要把他带回去审判还是干什么……”扛着袋子的年轻人撇撇嘴,但很快又咧出一个笑,“不过那家伙也受了不少罪,一只耳朵被割了呢!那样子看得人真爽快!”
这么说着,他又连声催促道:“您也赶紧去吧,孔茨叔叔。虽然仓库里的粮食看着不少,但去的人多,晚去的说不定就捞不到这么多了!”
皮肤黝黑的佃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摆手与年轻人道别后却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立刻往庄园主楼的方向走,反而回家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后才出发。
等他来到庄园门口时已经是第十个时辰,属于最后一批赶到的人。
遥遥看去,庄园那边的人依然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已经领过一批粮食却不愿意离开的,其中就包括他的三个儿子。
“——父亲!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我们都领过了,那里面的人没见过您,您还能再进去一次!”
其中一个儿子看到他缓缓走近,赶紧拖着手里的袋子兴奋跑到近前,发现他两手空空的时候又立刻跺了下脚:“您怎么连个袋子都没带!等等,我们给您匀一只出来……”
“不用了,我用衣服照样能装一些……”
男人沉默看了眼儿子手中那装满麦粒的袋子,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拍拍他的肩膀,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里走。
只是与其他直奔粮仓的人不同,他在进入庄园大门后就开始左顾右盼,视线时而落在那些从未见过的士兵衣服上,时而看向他们的兵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这种异类自然立刻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一名气质明显区别于普通士兵的高大男人皱眉走向他。
“你在这里看什么?”
骑士高声喝道:“领粮食直接去粮仓,不要闲逛!”
面对这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高壮男人,佃农孔茨显然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并将头上的帽子摘下,躬身向男人行了一礼。
“我、我听说尼托伯爵阁下来了……”黑瘦的佃农低着头,磕巴道,“如、如果可以,我想……想亲口向伯爵阁下表达感谢……”
此话一出,士兵们都有些因这天真的话发笑,为首骑士的眼神却瞬间犀利起来。
尼托海姆广场上的刺杀他还记忆犹新,眼前这人又是行动诡异又是要求见伯爵阁下……说不定又是一个刺客!
“抓住他!”他对身后两名士兵命令道,“搜他的身!”
命令声落下,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见到父亲突然被欺负,站在庄园外的三名少年立刻发出一声大喝,最小的那个趁着看守士兵愣神的空挡挣扎冲了进来,顿时将场面搅得更乱了。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一声喝斥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兰斯快步走上前,环视一圈后视线落到了阻拦自己的骑士身上:“艾博爵士,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怀疑这个男人是个刺客,让人搜身他就挣扎!”阻拦在领主身前的高大骑士看向跌倒在地的一对父子,扬起下巴道,“他一进来就到处乱看,还要打探您的行踪,不是刺客是什么?”
“你、你胡说!我父亲怎么会是刺客!”
跌坐在地上的男孩立刻红着脸反驳:“吾主在上,我们都是听说伯爵老爷要给我们分粮食才来的,怎么可能来杀人!”
骑士还要继续说,肩膀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然后缓缓推开。
“你们搜到他身上有兵器吗?”
兰斯看向一旁的士兵,见所有人面面相觑后都摇头,不免皱起眉:“那还不把你们自己的武器收起来。”
见士兵们都收起武器,庄园门口的骚动也慢慢平息下来,只有还在担心父亲却没能及时躲过守卫的两名少年还在挣扎。
“跟门口的人说一声,这边没事了,要是那两个孩子还不放心就放他们进来。”
兰斯对一旁的士兵吩咐一句,便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拍净上面的尘土,走到刚刚被小儿子搀扶起来的男人面前。
“我的手下担心我的安危,一时冲动造成误会,我在这里向您道歉。”
他向前递出手里的帽子,认真看向面前的男人:“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失礼。”
佃农孔茨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失神半晌,直到另外两个儿子都跑到自己身边才缓缓颤抖着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帽子。
“谢、谢谢您的恩典,伯爵阁下……”
黑瘦的佃农抓着帽子,深深低下头:“这个时节各家的存粮都不太够……感谢您愿意在这个时候将粮食分给我们……”
“这不算什么。”见农人脚尖已经出现几滴深色的痕迹,兰斯叹息着去扶他的手臂,“现在库房里应该还有,您可以……”
“不、不用。我的孩子们拿得已经足够多了,其他的应该分给更需要它们的人。”
男人猛地抬起头,对上兰斯诧异的眼睛,紧紧盯着,呼吸却愈加急促起来。
就在一旁的骑士忍不住想要上前隔开二人时,他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我之前就听说过您的名字,伯爵阁下……”
“去年我去镇上赶集,有人说您发布了新规定,所有人在失去父亲的时候都不需要交继承税了……”男人睁大的眼睛里似有水光闪动,“您……确实这么说过吧?”
见他这样,兰斯像是想到什么,惊讶后眉头皱得更紧。
“我是这么说过,但这个规定只能在我名下的庄园施行。”他低声解释道,“不属于我的庄园我也没有权力过度插手。”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男人一边念叨着一边点点头,再次抬头迎向年轻伯爵的视线。
“您……您说您是来平叛的,那、那应该也会对位于奥尔贝格的那座庄园感兴趣吧?听说那里囤积的粮食比这里多好几倍……”佃农回握住那只握住自己的手臂,漆黑的眼睛闪出一簇热烈的光,“我的舅兄在那边工作……这里很多人的亲戚都跟其他庄园有联系!如、如果您也能将那边的粮食分出一些给那边的人,我、我可以帮您说服他,在夜里打开庄园的门……”
第307章 呐喊14 “我们不能
当维讷男爵第一次听小儿子汇报,一座庄园发出的平安信鸽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有些不太寻常时,他看了看窗外被吹得左右摇晃的树枝,没有特别在意。
最近天气不好,连下了好几场小雨后又开始刮大风,现在还不知从哪儿刮来了一片乌云……这种天气鸽子晚一两个时辰到达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鸽子只是晚回来了一会儿,带回来的字条都与往常没有差别,那除了天气原因大概率就是庄园那边的人懈怠了,这点小事都要计较的话事就没完没了了。
但他的小儿子实在是个谨慎到堪称胆小的人,非说风向对那座庄园的鸽子来说是顺风,要是按时放出鸽子绝对不会晚这么久……一顿叨叨下来,维讷男爵听得实在有些烦了。
不过想着尼托伯爵应该会在近期发起攻击,这时候让各个庄园的人额外警醒点也是好事,便顺手打发焦虑的小儿子自己去周围巡视一圈。要是情况允许,顺便将最靠西的那几座庄园内的粮食尽量往距离他们最近的奥尔贝格庄园运一些。
在维讷男爵看来这原本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没想到这个儿子放出去后再也没能回来。
两天后当其中一名跟随儿子出门的扈从一瘸一拐地跑回城堡,并带回“伯爵阁下已经率人攻下附近的一座庄园、还把出门巡视的利奥珀德少爷俘虏”的消息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庄园里的人呢?都瞎了还是都哑了?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男爵的长子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追问道,“利奥人呢?现在在哪儿?!”
“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我们是在进入罗伊斯庄园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头发还没干的扈从抖着声音说道,“我们到了后发现找不到总管和守卫长……是那些该死的农奴!他们骗我们说守卫长出去巡视了,说会派人把人找回来,结果直接把尼托伯爵的士兵找来了!”
“好在利奥珀德少爷发现粮仓附近的痕迹很奇怪,就带着我们提前跑出来……我们原本打算立刻回来报信,但没想到尼托伯爵的驻扎地就在附近!我们就在路上直接撞上了……我、我是弃马跳进河里才逃出他们的追捕……”
因为惊慌,侍从的叙述相当混乱。
可即使是这样,他说出的内容也足够让众人知道发生什么了。
最让他们感到惊讶的并不是尼托伯爵悄无声息地攻下了一座庄园,而是那座“罗伊斯庄园”已经距离他们的城堡很近了。
按正常的攻击路线来说,还有好几座庄园距离奥古塔要塞更近,尼托伯爵的士兵不可能越过那么多庄园直接攻打这个距离更远的庄园。
唯一的解释是,罗伊斯庄园已经不是他们悄然攻下的第一座庄园了,只是他们现在刚刚发现……
这个结论让男爵继承人感觉有只勺子伸进了自己的大脑,将脑子搅成一锅糊涂。
“这、这么怎么可能……那些庄园的信鸽每天都会飞回来的……”他有些崩溃地看向自己的侍从,“那些字条呢?!快把字条都拿过来——”
“安静!”
呵止住已经开始慌乱的长子,坐在上首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
“奥尔贝格庄园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后,维讷男爵看向那名回来报信的扈从:“他们的驻扎地具体在哪儿?距离奥尔贝格多远?”
扈从:“不、不算远,我远远看到他们就驻扎在布拉茨东北那条河的东北边,靠近森林……”
男爵点点头,立刻起身命令自己的儿子带上一队骑兵尽快去查看奥尔贝格庄园的情况。
他们城堡规模很小,仓库的空间也有限,再加上现在堡内还安顿着一队用来“奇袭”的雇佣兵,粮食消耗比往常快得多。
别的地方的储粮本来就不算太多,但距离城堡最近的奥尔贝格庄园绝对不能丢,否则仅凭城堡内现在的储粮估计都挺不过两个月。
然而,命运似乎就是这么喜欢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当男爵的长子召集好队伍,出城一路奔向奥尔贝格时,还没走到就看到夕阳的尽头正燃着熊熊大火。
他当即派出一人骑马靠近打探,可那人还没走多远就遭到一队骑兵的驱赶,只能掉头往回跑。
看到那群背对着火光、朝自己奔来的黑影和震天的马蹄声,男爵的继承人没有任何犹豫地调转马头,带人一路往父亲的城堡逃去。
追赶的骑兵没有恋战。见已经把人赶走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对面的敌人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才往回走。
火场外,一场战斗同样刚刚结束。
这座庄园应当就是维讷男爵最大的一个“粮仓”,守卫自然很多,管理也更严格,之前几次伙同庄园内的农奴里应外合的计策也在这次暴露了。
最后为了解救亲人,身为卧底混进庄园的佃农孔茨只能启动那个最后的方案——放火。
火从存放干草的仓库率先烧起来,点燃后就难以熄灭。
守卫们不得不去救火,这给了其他人逃脱的机会,也引来了埋伏在不远处的尼托伯爵。
看到火光,他们便明白之前商量好的偷袭计策已经废掉,现在只能正面突破。
大火带来了恐慌,也给了他们突袭的最好时机。
没有农奴们帮忙扑火,火势从一开始就没能控制住,已经随着风越烧越旺。到最后,守卫们也不再听从长官的命令,还是逃命要紧。
这种状态下的守卫遇到埋伏在外面、久候多时的士兵,简直如散沙般不堪一击。
等到庄园守卫长被抓住并投降后,其他人也没有了再抵抗的理由,纷纷放下了自己的兵器。
“…………我很抱歉,伯爵阁下,我只能这么做了……”
脸上被糊了一层烟灰的男人搀扶着另一人走到兰斯面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庄园,又痛心地低下头:“我、我也许应该等到晚上再找机会……”
“不!要等到晚上我们可能就没机会了!”
不等领主说话,刚从马背上下来的骑士就大喘着气走过来:“我看清了,为首的人就是维讷的阿尔布雷特(维讷男爵长子)!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错过这次想要再偷袭就难了!”
骑士的语气轻快而上扬,脸上的兴奋更是肉眼可见,却深深刺痛了孔茨的眼睛。
虽然早就想到贵族们都是一个样,换一个领主也不一定真的能让生活变好……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另一道身影。
“阁、阁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搬一些粮食出来?”
佃农观察着依然仰头看向火场的年轻伯爵,小心翼翼地请示着:“还有一个粮库距离着火点还算远,现在去灭火应该能搬出一些……”
“不需要。”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孔茨的心不由跟着下坠。
可还不等他低头,那人已经抬手指向天空。
“很快就要下雨了,等雨把火浇灭你们再去搬也来得及。”兰斯对上佃农那双惊讶的眼睛,不由跟着笑了一下,“就是要难为你们回去后还要把粮食晒一晒才好再储存。”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但没过多久,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看着外面突然降下的倾盆大雨,以及如落汤鸡般狼狈的长子,维讷男爵的脸色简直比外面的阴云还要阴沉。
“确实是尼托伯爵的人……我看到带头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多曼斯里德的艾博……”男爵的继承人低着头,缓了缓才重新鼓起勇气抬起头,“但我已经派人去探看,当时庄园已经完全烧起来了,就算现在过去也……”
对上父亲那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男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了。
“……现在外面在下雨,说不定火已经被扑灭了!”
寂静中,一直站在父亲身后的少年终于按捺不住,不顾兄长的阻拦径直走到祖父面前:“我们现在立刻赶回去,就让那些雇佣兵去打那个私生子带来的人,他们总不能天天光吃一点活都不做!”
“别说了,奥道夫!现在外面这种天气,你让那些人怎么作战?”男爵的长孙压住弟弟,低声呵斥道。
“那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年不服道,“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男爵阁下!”
争执中,一名侍从匆匆从外面进来,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坐在上首的主人,小声道:“这是教堂那边派人送来的……”
维讷男爵没有管两个孙子的低声争吵,直接伸手接过信,扫了一眼后脸色可见得好看了不少。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男爵的继承人立刻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不要再吵闹,这才犹豫着走上前:“父亲……”
“向吾主祈祷吧,希望一切顺利。”
将手中的信纸顺手交给儿子,见他看到信后双眼一亮,老人再次警告道:“但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压在这里。放飞信鸽催一下那些还不动身的人,稍后我会写一封信,让那些雇佣兵想办法将信送到公爵大人手里。还有你的妻子,写信转告弗雷兴伯爵夫人,她丈夫想要报复尼托的私生子,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维讷男爵:(努力摇人)(努力摇人)(努力摇人)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比较破坏气氛,但按照尼托的设定规模,这场内战双方的参战士兵人数应该都不会超过百人(移开视线
所以维讷男爵那边突然多了一队三十人左右的雇佣兵就算是超级加倍了,理论上已经有实力跟领主碰一碰,就算硬碰没有百分百的胜率只要拖到冬天也会好过很多
第308章 呐喊15 “卡尔先生
从巨狼之月(7月)的月末开始,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便来到一年里最忙碌的时段。
此时大麦已经基本收完,现在正是收获黑麦的时间,只是最近几天总是断断续续地下雨,一直等不到连续的晴天。
直到时间正式来到雷电之月(8月),连绵不散的阴云终于飘走,农人们赶紧抓紧时间收割。
根据幽灵们从城内探听到的消息,只要今年秋天能多来几个晴天,至少尼托海姆附近的收成不会太糟。
再加上今年所有地区都对总是会在春天降临的瘟疫有所准备,不管是在尼托还是附近其他区域,瘟疫的影响都小于去年,更远远小于十三年前的那一次……
如果不是突然出了维讷男爵反叛的事,今年本该算是个不错的年份——看着窗外被阳光覆盖的田野,菲丽丝这么想道。
话说回来,那位伯爵阁下已经离开城堡快一个月了。
虽然城堡这边倒也能隔几天就收到一次消息,但那都是关于后方调度的命令,根据这些信息她也只能推测那边的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具体情况就不知道了。
虽然临走前她有想过要不要跟哈特或者教授商量一下,找他们其中一人跟着尼托伯爵离开,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暴露和她自己没办法跟着去前线做“翻译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就算是这种规模不大的内战,战场上会诞生的恶灵也肯定要比别的地方多。
外面既没有老伯爵这个什么都吃的“垃圾桶”也没有她这个能保护他们的人,就算他们速度再快也难免会遇到意外……综合考虑,还是让他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比较好。
“……喂,回神了!”
发现自己的“抄写员”又开始不知道第多少次走神,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都带上了无奈:“真不知道你天天在磨蹭什么……你要是能把发呆的时间都省下来,第七个时辰的时候就该写完这点东西,现在已经能出门散步了!”
“我又不是打印机,总要给我一点时间休息手和眼睛吧?”
菲丽丝回过神,低头继续抄写的同时熟练回怼道:“这地方都没有眼镜,也没有按摩师,我的手和眼睛可要好好保养。”
“这种穷地方能有什么?你要是能回意图恩诺,不管是眼镜还是颜料,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派勒乌索教授在小屋中转了一圈,难掩嫌弃地说道,“话说回来,你不会真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这里的?”
“暂时住一住是不错。但要几十年都待在一个地方,这样的生活我实在难以想象。”
菲丽丝:…………
真是偶尔就会忘记,这位生前也曾是个万恶的有钱人。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几百年后能到处旅游旅居的都是少数人,至少她是从来没享受到这种生活……
“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你难道就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接收到学生那充满怨念的目光,老教授顿时不服气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还说你很想去雷慕城吗?一提起来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难道现在就一点都不想了?”
……那还是很想去的。
就算现在的雷慕城可能跟她熟悉的那个“雷慕城”不太一样,文艺复兴后建造的教堂和雕塑都没出现,还有可能跟如今的大部分城市一样,街道上拥有大量污水和马粪……但只要能看到最著名的那几个标志性古建筑,她不介意去城市踩几脚屎。
可就算去雷慕城朝圣的路线对比去其他城市已经算成熟,想去一次依然不容易。
攒的钱够不够路费另说,主要是人身安全问题。回想两年前,她从罗兰逃到帝国路上遇到的种种波折就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时代。
且从波拉萨卡到尼托的距离要比尼托到雷慕城短多了,后者还要翻越著名的银山山脉,本身危险系数就很高,就算跟着商队的马车走也难免遇到意外。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意图恩诺半岛上还在闹瘟疫呢,要去也不可能现在去……
脑中一一闪过准备中会遇到的糟心事,所有郁闷全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算了,尼托海姆也没什么不好的。”菲丽丝继续将笔尖浸入墨水,低头抄写,“欲望过高只会让自己过得痛苦,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
这么说着,她又抄写了好几行,直到这一整段都写完了,再次抬头活动脖颈时才发现往常那道一向吵闹的声音似乎很久没出声。
抬头看向那道飘在身侧的身影,却意外发现一贯没什么架子的派勒乌索教授居然用一种严肃的表情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人的烦恼源于永无止境的贪婪吗?”菲丽丝挑眉笑道,“我选择不自找烦恼,你又不高兴了?”
“…………”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我从没说过‘烦恼’是一件需要避免的坏事。”
“因为总是有疑问,因为总是有烦恼,总是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才需要不断思考。”
年老的幽灵看着她,专注地像是在注视她的灵魂:“你还很年轻,菲丽丝。就算完成与我的约定,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想办法解决烦恼,实现自己的诸多欲望,为什么要连努力都不去努力一次就放弃?”
难得看到老教授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菲丽丝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了。
“不、不好了!卡尔先生病倒了!!”
冉娜从外面冲进来,脸上还带着肉眼可见的惊慌:“我亲眼看到的……他原本还在检查盖伊先生送来的信件,结果看着看着头就低下去,直接晕过去了!”
***
卡尔总管突然倒下的消息着实令人惊讶,但这并非没有任何先兆。
至少从贝尔碧娜每天带回的消息看,这位总管先生从上个月就开始频繁咳嗽打喷嚏,一脸经常“被魔鬼眷顾过”的模样。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一点感冒的症状罢了,菲丽丝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一个多月过去这病不但没好,还严重到昏迷的地步。
不需要别人通知,最先发现上司异样的盖伊先生已经率先找到城堡内唯一的医生来看诊。
这位迈克尔医生别的不说,动作是真的很快。
还不等菲丽丝走出西塔楼、找个理由让人带她去见卡尔总管,迈克尔医生就已经先检查完病人的基本症状,确定他现在烧得很厉害后立刻给对方放了小半碗血。
等菲丽丝到房间门口时,卡尔总管已经被人用厚毛毯裹起来,强制喂热香料酒发汗。
“……这是怎么回事?”
菲丽丝赶紧叫住在旁边干着急的盖伊:“他怎么会突然病倒?”
“我、我也不知道……”上司突然倒下,盖伊只能勉强稳住声音回答道,“您放心,有迈克尔医生在,只是小病,不会有什么事……”
他话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暴露了他慌张的心态,看得菲丽丝忍不住在他面前拍了一下。
“清醒点,盖伊先生!你现在还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处理!”她将人拽到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警告道,“你要任凭卡尔先生重病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吗?我刚刚只在楼下散步,都听到有仆人在谈论这件事……”
闻言,盖伊像是突然被浇了一头水般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现在伯爵阁下不在城堡,出征的后勤工作和伯爵领的临时政务都交给卡尔先生处理了,他现在就是城堡的中心,而城堡的“核心”出任何事都容易引起大面积恐慌……
不行,绝对不能传出去……这个消息必须封锁!
“感谢您的提醒,女士!”
理清现状后,盖伊也顾不得继续跟菲丽丝说话了,立刻开始行动。
好在他已经代理城堡总管有段时间了,已经在主楼的仆人积攒了一些威信,如今消息还只是在主楼所在的中堡场内传播,还算容易控制。
“生病”的消息他现在完全否认肯定会更惹人怀疑,但只要让迈克尔医生配合一下,放出“只是小病、过两天就能好”的消息,总归能让事态暂时平息下来。
菲丽丝见状稍稍安心了些,又看看房间内还在忙碌的医生和仆人,实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也只能在主楼遛达一圈后暂时回到西塔楼内。
可城堡到底不是完全封闭的。
当第二天清晨卡尔总管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某些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雷电之月(8月)的第三天清晨,伯爵城堡负责去尼托海姆城做日常采购的队伍刚刚进入城门,就有一人突然捂着肚子喊着需要方便。
“临走的时候等了那么长时间,那时候你都在干什么……”领队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日常就十分滑头的男人,“算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解决了,我们在集市那边等你。”
“当然当然,我很快就跟上……”
打过招呼后,装肚子疼的男人赶紧一溜烟跑到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地跑过几条街,终于在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后门停下。
叩、叩叩——
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敲响门,很快,门打开了一条窄缝。
“城堡内的消息……卡尔总管好像生病了,还很严重……”男人压低声音,冲着门缝说道,“我们已经连续两个清晨没看到他了,之前从没有过这种事……这消息值多少?”
等到他说完,门缝如蚌壳般沉默地合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枚银币落入男人手中。
……这也太少了!
男人在心里咋舌,面上却还笑着躬身:“谢谢您,愿吾主保——”
————碰!
不等他说完,门缝再次关闭,将谄媚的声音拒之门外。
男人慢慢直起身,狠狠往门口吐了一口痰。
一群假正经的教士!真这么看不起他,就别找他要情报啊!
不过一枚银币也够他在酒馆挥霍一晚了……一句话换一夜快活,多么划算的买卖呢。
带着这个好心情,男人将银币塞进腰间的荷包放好,哼着歌跨步走出小巷。
第309章 呐喊16 「……逐…
一向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总会病得很重——菲丽丝很久以前听说过这句话,却没想到这种事会在卡尔总管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
从发烧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他的病情依然没有太多好转,只有时间还在无情地继续往前走。
这天清晨,大教堂的教士突然带着一队侍从护卫浩浩荡荡地来城堡里逛了一圈,说是需要在秋收结束前跟城堡总管再讨论下今年什一税的事。
结果见到来的不是卡尔而是作为代理人的盖伊,还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他几句,表示这种重要的事只能和伯爵阁下、至少是城堡总管才好商议,其他人没有资格跟他们谈。
对此盖伊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假笑着把人敷衍送走,转过身后又开始头疼。
卡尔总管之前实在负责了太多事务,现在突然倒下,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让他好起来。
好在比起菲丽丝印象中的“中世纪庸医”,迈克尔医生到底是真正上过大学的正牌医生。除了最开始给卡尔总管谨慎地放了一点血后,他给病人的降温手段还是相对保守的。
只是含有柳树皮的草药茶灌了不少,又是捂汗又是用温水擦拭身体,所有能在这个时代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卡尔总管的体温依然在反复升高,意识基本处在不太清醒的状态。
对此,菲丽丝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力制止迈克尔医生尝试灌肠的危险想法,并建议给病人喝的粥里多加点蔬菜碎和鸡蛋增加营养。
另外,根据冉娜和教授在周边的日常观察,尼托海姆附近林场的灌木里生长着很多木莓和黑莓。在没有柠檬和柑橘的情况下,这两种果子可以说是最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了。现在又正好是它们成熟的季节,附近集市上应该能轻易买到,榨成汁或碾成果泥混着麦粥送下去也算容易。
亲身感受过这位女士的博学,盖伊听到菲丽丝的建议时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可以说是她说什么就去做什么了。
迈克尔医生一开始还因为她的突然插手很不满,但在听说那沓“防疫手册”就是她写出来的后,态度也跟着缓和下来,转而端正态度询问起她掌握的医学知识是从哪儿学到的,教授她这些知识的老师又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公开说出那人的名字,这点已经得到伯爵阁下的应允,卡尔先生和盖伊先生应该也知道。但这种反复发热的情况不适宜用灌肠和放血治疗,是我从一名专攻医学的教授留下的书稿中得知的。”
菲丽丝直接跳过最不好解释的部分,指着躺在床上的总管,不需要辅助便开始瞎编:“那位教授叫‘波诺尼亚的阿方索’,当时正在翻译一本来自坎斯汀波利斯的医典。我记得上面明确写着,反复发热的人身体会格外虚弱,体内的四液完全混乱,这时候强制用外力放热不但不会让四液重归平衡,病人反而会因为失去太多体液变得更虚弱,严重时能直接导致病人死亡。这时候不如给病人提供营养充足的食物并及时补充水分,水能催促他身体内的血液快速循环起来,如同建在河边的水磨坊,让水从人的体内调和那些混乱的体液。慢慢温养,就像伤口会自己愈合,人体会自己找回那个平衡点……”
安静听完她说的这一大串,迈克尔医生并没有反驳,只是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多喝水平衡□□”的说法他是听说过,但那都是在情况不严重的时候才会进行的保守治疗法。
不过“波诺尼亚的阿方索”他确实有所耳闻,那可是在庞纳城都能听闻其名的名医,而“来自坎斯汀波利斯的医典”不管是对帝国人还是马黎人来说都是传说中的宝物……只要这位女士没有骗人,他倒是愿意相信并将这条宝贵的信息记录下来。
用尽全力说服医生先进行“保守治疗”,观察两天再决定后续治疗方案后,菲丽丝总算能暂时舒出一口气。
尽管现在情况依然难料,但她到底帮助这位总管先生避免了“放血”和“灌肠”这两个看着就让人一言难尽的死因……可要是他过两天还在高烧,医生再继续坚持需要灌肠,就算是菲丽丝也阻止不了了。
临走前,她看了眼依然面色潮红、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不免有些情绪复杂。
毋庸置疑,卡尔是个非常典型的野心家。
从二十多年前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诠释这一点。
过度追求权力,为了实现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甚至不顾道德——这本是菲丽丝最讨厌的一种人,可在真实面对“卡尔”这个人时,她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讨厌他。
也许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产生过无法调和的冲突,也许是他还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也许只是一种直觉……但菲丽丝总觉得,当他第一次从她手中接过那本《博物志》时,他说出的话并非全是奉承的假话,这也让菲丽丝在之后一直对其抱有一种微妙的好奇心。
野心家往往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比如拿法国王,他想要权力的最终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让自己真正成为罗兰的主人。
那卡尔呢?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是个孤儿,在饥荒中被遗弃。
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情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能延续自己财产的亲属,对食物、穿衣和居所似乎都没有特别的欲望。
但他也并非完全没用自己的职权谋私利。按照哈特悄悄讲给她听的情报,十年前佩秋拉夫人会下定决心在尼托海姆建立一家造纸工坊就有他在暗自推动,还将前些年自己积累的私产全都通过海因茨会长的关系暗暗投进这家工坊。
除了最开始的两年,这家主营制造羊皮纸的工坊的经营状态一直很好,卡尔总管还因为最开始投了钱每年都能获得不少分红。只是这些钱都存在尼托海姆商会里,偶尔会用来资助一些商队利滚利,他本人平时并不会取出来用……菲丽丝甚至怀疑如果他这次就这么死了,那些旁人不知道的遗产说不定会直接归商会所有。
既然这位在物质方面没能展现出太多追求,那菲丽丝目前能想到的就只有“成为这块土地的实际掌控者”。尤其是在新尼托伯爵上任后,他的一举一动大致是往这个方向发展。
可随着时间流逝,一些细节之处却又让她对这个答案不确定起来。
最明显的一点,如果他真想要成为“尼托实际的领主”,做尼托伯爵背后的操盘手,那在从听说“铅毒”的存在和作用后他就该瞒下这个消息。
或者更进一步,修好那个只有领主才配使用的自来水管,让伯爵在不知不觉中中毒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毕竟当时伯爵本人还在外面巡视,而知道这个消息的除了菲丽丝,就只有那个来帮她做铅白的男仆,找个机会把他们两人悄悄灭口对大权独揽的城堡总管来说很容易。
一个慢性中毒、大脑不清醒的人,可要比一个正常的人好操控多了,用来做傀儡也更便捷。
可卡尔总管不但没这么做,还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伯爵本人,甚至手把手教尼托伯爵如何用这个信息讨取皇帝的好感——这可完全不像对待一个“傀儡预备役”的态度。
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尼托伯爵虽然是个出身不高的私生子,文化水平不是特别高,脑袋还是挺灵活的,短短一年多就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守卫成长为一个基本能靠自己处理政务的贵族了。这样的学习能力放在普通人中完全可以称作“优秀”。
卡尔作为尼托伯爵的第一个“老师”,肯定对伯爵阁下的学习能力有数。可他还是非常认真地教导对方,没有挖坑,还一直在重大决策上帮助对方避免了一些坑,这也完全不像是想要夺权……总不能是那位总管先生觉得夺权实在太容易,想亲手给自己培养一个对手,好让自己未来的生活更丰富多彩一些吧?
这么想着,菲丽丝都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到打了个寒战,赶紧将这不靠谱的想法赶出脑海。
卡尔总管是不是变态菲丽丝不知道,但看他对自己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度的实用主义者。
只要有用,那就算是来历不明的人照样可以利用。很难想象这种性格的人会因为目标太容易达成而给自己添加难度。
可要是把这些可能性全都排除,那一个原本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可能反而变得可信起来。
也许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就是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太多了,光靠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他培养现在的尼托伯爵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有脑子的领主,一个能独立行走的主人帮他分担工作,至少这样能最大限度保证整个伯爵领的稳定。
只是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让尼托保持稳定肯定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他真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他就不会在二十多年前协助潜入城堡的刺客,最终间接导致老尼托伯爵遇刺身亡。
领主死亡是对领地安定最大的破坏。如果前任尼托伯爵是个草包,整个伯爵领都有可能因为这个突发变故不复存在。另一方面,不管是贝尔碧娜还是哈特,都不觉得这位总管先生在之后的二十年里有转变成圣人的趋势……
“……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他再不退烧,估计人就要没了。”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查查他到底是怎么突然病成这样的。”
“还能是什么?这城堡里其他人都健康得很,瘟疫也没有传过来,不就只有一种可能——”
关上西塔楼的房间门,菲丽丝向上指了指:“上周不是刚下过一场雨,那天卡尔总管去巡视庄园后回来时淋了雨,受寒后感冒发烧不是很正常?”
派勒乌索教授:“那雨又不只淋了他一个人,盖伊不一样被淋了?他现在可一点事都没有。”
“人的体质都是不同的,而且盖伊看着明显更健壮一些,年龄看着也至少比卡尔总管小八九岁吧?”菲丽丝曲起手臂,比画着说道,“而且我记得之前贝尔碧娜还在说,卡尔总管从今年大斋期后就经常工作到半夜,早上又要在晨钟敲响时起床。天天睡眠不足,一个人干一群人做的工作,再加上现在还要监督秋收的准备工作和为前线伯爵阁下做后勤……他能撑到现在才病倒已经算厉害了。”
“那还不是因为他不肯把事交给其他人做……”
贝尔碧娜嘟囔了一句,有些烦躁地在半空转了一圈,最后皱眉抱怨:“病也不会挑时候病!马上就要秋收了,兰斯少爷还在外面,他这个时候病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吗?!”
听到这话,连一向不敢在这方面反驳她的哈特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小声劝说道:“他这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人都成那个样子了,你就别说了……”
有些罕见的,贝尔碧娜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烦躁依然没有褪去。
在一片寂静中待了一会儿,她突然表示自己要时刻看着“那家伙”的状态,便没有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头也不回地飘了出去。
“贝尔姐姐……”
冉娜有些担心地想要跟过去,但临走前又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好友。
“去吧,她现在可能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菲丽丝鼓励道,“就算什么都不说,有人在身边陪伴也是好的。”
闻言冉娜对她笑了笑,便直接跟过去了。
“那、那我也去其他地方看看……”
哈特有些尴尬地左右看了看,刚要从窗户飘出去,不知看到了什么,身形突然顿住。
下一秒,青年幽灵发出一阵尖锐的暴鸣,半透明的身影瞬间闪到菲丽丝身后。
菲丽丝:…………
理论上说,幽灵的声音不算太吵,只是这个反应……
不等躲在身后的幽灵用那哆哆嗦嗦的声音作出解释,菲丽丝已经三两步走到窗户旁,稍稍低头,立刻看到一个熟面孔。
意外又不算意外……能让哈特发出尖叫的东西可不多,老伯爵恰好是其中之一。
只是菲丽丝没想到,明明这些“黑手”怕她怕到一年来都没再出现,为了躲她连西塔楼都不敢靠近,怎么突然胆子大到敢直接出现在她眼前了?
「…………来……外来者……」
黑手顺着墙壁趴到窗台,手背上的嘴张开,吐出话语:「……逐……驱逐………外来者……」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复读机啊你(砸)
the end
第310章 呐喊17 「…………
最开始听到“黑手”那句熟悉的“驱逐外来者”时,菲丽丝的第一反应是想要一巴掌扇过去。
外来者外来者!她都在这里住了两年多,连城堡的主人都换了,这玩意还在这里要“驱逐”……
想到这,脑中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菲丽丝将将控制住自己没有抬起手。
“你说的‘外来者’,是指谁?”她环视一圈,确定对方就派出了一只黑手来找自己,声音顿时放得更沉了些,“有不该进来的外人进入城堡了?”
“黑手”的手指动了动,手背上的嘴再次张开:「……人……没出去……教士…………毒……」
“教士……”
菲丽丝重复着那张嘴说出的话:“你是说今早来城堡的教士没走?”
“不、不对啊,我亲眼看到他走出城堡的……”哈特悄悄在菲丽丝身后小声道,“那位神父可显眼了,排场大的很,来一趟带了好几个随从,去哪儿都乌泱泱的……那么多人一起走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哈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嗫嚅里。
菲丽丝无暇照顾他尴尬的情绪,赶紧追问:“所以,那名教士来时带了多少名随从?走的时候人数有变化吗?”
“这……谁会看那么细?”哈特努力回忆着,最后也只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大概六七八个……应该不超过十个吧?毕竟来的又不是主教大人……”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带着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菲丽丝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当即与一名长期负责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撞个正着。
“抱歉,女士。刚刚城堡内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有人怀疑是混进来的间谍。”
见到她主动打开门,守卫似是松了口气,解释道:“盖伊先生的命令,现在需要搜索整座城堡……您看您这边……”
“我回来后没见到什么陌生人。”菲丽丝看了眼站在守卫身后的几名士兵,干脆将自己的房门完全打开,“当然,你们要是彻底搜一遍更能让人安心。”
“感谢您的体谅,女士……但还有藏书室那里……”
即使是上锁的房间,也有窗可以进入。
菲丽丝没有犹豫,向搜查的士兵一再强调不许碰书架上的书后便直接取出钥匙,给士兵们开了门。
原本藏书室的两把钥匙有一把放在尼托伯爵手里,但因为对方现在正在外面打仗,为了平时方便就干脆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她保管了……别的不说,现在要开藏书室的门倒是比过去快多了。
在菲丽丝的监视下,士兵们搜索完整个三楼,没有任何发现。
而趁着他们搜查的空档,菲丽丝也差不多从守卫口中套出了刚刚在城堡内发生的异常。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厨房。
如今领主不在堡内,城堡的厨房还算清闲。午饭忙过后,厨房内的仆人们通常都会有一段午休时间,等到晚饭前的两个时辰再开始工作。
现在天气还有些热,除了负责看火的小工,其他人都跑到外面的墙根聊天。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悄悄潜入厨房。
好在有名帮厨提前回来,正好看到那人小心翼翼越过已经睡着的小工,手正试图往厨房内唯一一口还在煮的锅里伸。
厨房帮厨立刻大喝一声叫住对方,赶紧上前喝问他来做什么。
对方一开始也算老实,表示自己是在前堡场那边工作的工匠,错过午餐实在太饿,想要弄点吃的。这在城堡内也算常见,那年轻帮厨没当回事,给了他一块面包了事……结果人正要离开时,厨房中工作年限最长的玛丽厨娘回来了。
光是打了个照面,在城堡内人脉颇广的玛丽厨娘就认出这人根本不是常住在城堡里的人,当即把人拦住进一步询问。
那人显然扛不住详细询问,三两句便被厨娘发现不对劲,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所以不等厨娘大喊出声就狠狠推了对方一把,自己则趁机逃走了。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厨房的小工和帮厨把玛丽厨娘扶起来后,人早就没影了。但大概是推搡的动作太大,或者厨娘向后倒的时候扯到了什么,一张松垮的纸包掉到了地上,里面洒出了不少粉末。
听完全过程后,盖伊立刻让人封锁了城堡两头的出入口,同时找人抓了只兔子将那包粉末喂了进去。
没过多久,兔子就抽搐着死掉了,城堡内自然也开始展开大规模的搜查。
“……但现在还没找到人,所以也请您小心一些。”与她熟识的守卫这么说道,“如果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在找到那名间谍前您最好还是不要到处走动。”
这是个很中肯的建议,菲丽丝闻言微微颔首,转而问道:“有人知道这个间谍是怎么进来的吗?既然不是城堡内的人,就该是从大门进来的,门楼那边的看守有人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这个盖伊先生最开始就去确认了。”从藏书室内出来的一名士兵如此说道,“我们也很奇怪,今天不是采购日,也就周围几座庄园派人来送粮的车上可以藏人,但他们都声称不知情……”
“出了这种事谁会主动承认啊?”
“听说那口锅里的粥是给卡尔总管准备的,他得罪的人不少……”
“别说这些废话了,把人找到什么都能知道……”
菲丽丝听着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直到搜查结束才开口道:“我听说,今天大教堂那边派人来过。但因为没能见到卡尔总管,中午就回去了。”
守卫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愣了下,继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教堂来的教士总不会孤身来,今天来的那位教士带了多少随从有人注意吗?”菲丽丝余光扫到还趴在自己窗台上的那抹黑色,沉声道,“我听说,大教堂的人之前与伯爵阁下之间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负责搜查的士兵们一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为首的那人率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带头冲下塔楼。
不需要菲丽丝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很快跟过去,不久便带回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门楼那边确实有名守卫发现教士带来的随从少了一人,且他当时就提出来了。
然而因为其他人都没发现,再加上领头教士的坚决否认,那名守卫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还在那教士的逼视下道了歉……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大胆到试图在厨房内下毒的家伙就很有可能是大教堂放进来的。
城堡内的普通人也许不能理解大教堂的教士这么做的原因。
按照城堡和大教堂的表面关系看,两者近两年相处得也算和谐,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小摩擦也不至于到要刺杀的程度。但盖伊和菲丽丝非常清楚,这份“和谐”下其实埋着隐患。
自从去年得到尼托海姆主教去世的消息后,卡尔总管就以“新主教的名额”做筹码,强制大教堂吐出了一部分税金。
眼看着今年又到了秋收季,南边的瘟疫也在持续,“新主教”还没能彻底定下来……如果不是卡尔总管现在病了,说不定“敲诈”还要继续。
只是即使能确定大教堂有这个动机,依然不能算是证据。
目前整座城堡就一个门楼的看守是明确发现教士的随从少了一人,还当场承认自己看错了,现在就算盖伊去大教堂问罪,只要教士们一口咬死随从人数从没少过那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当然,最快的方法还是找到那个藏起来的间谍。
抓住人后严刑拷问,只要能说话总能让他吐出点东西。哪怕是一具尸体,也至少能让城堡内的人暂时安心。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这么大规模的搜查,再加上无孔不入的幽灵们帮忙,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人。可不管是城堡的守卫们还是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他们搜遍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收获。
看着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菲丽丝也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
“你们真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她在房间中来回走了两圈,再次看向一无所获的老教授,“那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也毫无办法:“也许他已经逃走了……城堡北面不是有条河吗?”
……那里确实有条河,但那里也是悬崖啊!
那人要真想跳河逃跑就要先登上十几米的城堡外墙,然后一跃跳崖……会不会淹死另说,正常人跳下去不得被水面拍死?
「……者……外来者…………」
「……驱逐……外来者…………」
就在菲丽丝准备再次开口,停在窗边的“黑手”终于再次有了反应。
五根手指如蜘蛛般活动着,小心翼翼爬到她面前:「……逐…………驱逐……」
菲丽丝:…………
刚刚气氛太紧张,险些把这位忘记了。
话说回来,既然这只黑手能在第一时间就说出“外来者是教士带来的人”这个关键信息,那是不是能说明,它们一直在默默观察……
“你是不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菲丽丝认真看向面前的黑手,“你让我驱逐他,总要告诉我人现在在哪儿吧?”
此话一出,黑手手背上的嘴突然闭上了,紧接着突然五指并用地跑出窗户,等菲丽丝跟过去时整只手都消失在墙缝里。
菲丽丝:…………
看来事情没有想象的容易……
她这么想着,带着无奈重新坐回椅子。
只是还不等其他幽灵回来报信,窗口处再次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来……」
「……这里……跟我…………」
两只黑手依次从窗户内爬出,位置不一的嘴张开,接连吐出话语。
「……带你…………」
「…………跟……跟上……」
作者有话说:
嗯,老伯爵这一年的阴暗爬行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就是开发了一些教授和哈特死也不想去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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